《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 章节目录 序:字迹潦草的信 致我敬爱的祖父: 希望您那边一切安好。经过十来天不那么愉快的雪中跋涉,我终于得以找到一套还算说得过去的桌椅来给您写信。 安德森老师,如果是您代读这封信,请务必不要生气。因为这里确实没有能写出您教的那套花哨字母的纸笔,甚至能找到纸笔都得归功于这场大雪——几个抄近道的游商也被堵在了这个不知名的小村子,他们花了好一会才翻出这支看起来不太牢靠的笔。 至于纸,倒是我随身带的,可惜也被打湿了。另外几张在我试图烤干它们的时候不幸变成了一团飞灰,幸亏我要写的也不多。 接下来是正事。 我没能见到之前祖父您说的那位“有真才实学”的“施法者”本人,就是你们让我去邀请来当什么“启蒙者”的那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这么叫来着)。 他现在有了個外号,好像叫文登港火手什么的,是就在我到文登港前半个月才有的。 大致经过是跟当地学院展示施法手段的时候烧焦了自己的左手,应该还蛮严重的——那个我遇到的学者的描述简直让人不想复述,当然这不重要,写在这里也并不合适。 重要的是几个没被吓晕的学者送他去医生那的时候,他烧坏的袖子里掉出了些小道具,听说跟他之前所谓的“施法”有关。 本来没有意外的话,和其他不那么高明的骗子一样,他那个不打自招的弟子供出的内容,足够把他俩一起送进文登港特色海水水牢。 但是现在来看,他恐怕没有进牢探究一下鬼怪传说是否属实的机会了。 那位医生表示火手先生没能挺过截肢手术。至于是怎么发展成截肢手术的,只能说非常遗憾。 说真的,我知道您又要唠叨什么“去试试总没错”之类的了。从我小时候您就习惯跟我说当年战场上遇到的怪事,什么手里有火、有光的人,安德森老师也喜欢您的故事,帮您研究那些书。 要我说,您砍死他们的时候翻袖子肯定不仔细。退一步说,就算是真的有“施法者”,那也早被那些大人物招走了,哪还会这么招摇过市来文登港这地方,还给那些学者表演“施法”的? 纸张有限,虽然我也想抄写安德森老师布置的东西,但是也不够了。 我会在这个村子里停留几天,而莱恩表哥会先出发,等他把信交到您手里的时候,再等几天我就能到家了。 署名:克拉夫特 第一章 对俩灵魂进行一个搅匀 克拉夫特从一种考试后狂欢一晚的脑壳痛中醒来,发现自己趴在一封信上。 尽管光线昏黄,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口水沾湿了信纸的一角,在有点淡黄色的粗糙纸上晕开,挤在角落里的几个字母已经模糊不清。 就在信纸的旁边搭着一支蘸水笔,就算是笔头上墨水干涸结块,分不清花纹型号,也能认出这绝对不是自己20块淘宝包邮送纸买的那支蘸水笔,它是现代工业的残次品,但也不至于达到这么一种原始粗犷的地步。 被压麻的手能在笔杆上摸到细微的毛刺,要用这支笔书写字能跟哈利波特的某位黑魔法教授的操作一较高下。 当然,这支笔的怪异程度尚不及自己行为怪异的万分之一——朦胧的眼睛扫了一眼信的开头,好家伙,一封写给爷爷的英文信?至少看着像英文。这种给乡下一辈子没学过英文的爷爷写英文信的行为如此之迷惑,几乎让人怀疑这不是自己之前在做一份出题老套的英语试卷。 克拉夫特自然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里面没有任何东西。他觉得这里应该有个硬质的物件随身携带,这种空虚感令人不适。于是他揉了揉眼睛,本能地环视四周,想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比笔杆更为粗粝的木制桌面上除了纸笔只有一支剩下一小节的蜡烛,昏黄的光线来源于此,而不是熟悉的小台灯。这下更令人迷惑了,自己应该在寝室里,而不是在这种恐怖片形态的场景里,但是脑海里有另一个念头在盘旋,坚持一切都很正常。 他流畅地站起来,甚至没有一点久坐起身的低血压,没有发麻的双腿。身体自然前倾,熟悉又陌生的呼吸肌强健有力,肺部鼓出的气流吹熄了蜡烛。身体在黑暗中伸展,能感觉到四肢肌肉畅快的运动,那是很久没有过的的柔韧健康的的感觉。 他摸着口袋向潜意识中的床边走去,那种对黑暗环境的习惯让他自己都有一瞬间的惊讶,堪称精准的定位让他不偏不倚地坐到了床沿,掀开被子准备正式睡一觉。 黑暗温暖的环境中,之前被头痛压制的思绪开始上浮。他想到了很久没见面的爷爷,似乎已经半年了,又似乎还不到两個月。 混沌模糊的记忆像ai作画一样离奇,老人时而戴着老花镜在压着一层玻璃板的桌子上翻阅晦涩的中医典籍,时而拄着双手剑在跟身穿长袍的人交谈。 变换不定的背景在中式乡村小洋房和厚重的花岗岩石墙间来回切换,细碎的交谈声在耳边回响不停,细听又听不清是什么。记忆成为草莓麻婆豆腐一样离奇的混合物,更奇异的是他觉得这些并不冲突。 当然,在彻底入睡前,他第三次摸索着尝试找到那个东西。先是枕边和床头,再是被子底下。好一会后他想起来了自己到底要找什么。 我手机呢?! 手机是啥来着? 手机呢手机呢? 手机是啥?! 我手机丢了?! …… 经过了一阵惊吓,摆脱了睡意和疼痛的大脑彻底清醒了过来,现在事情清楚了。 一个异界的玩意,在考试后彻夜狂欢,发生了一些可能会让室友得以顺利进入下一个学习阶段的可喜可贺意外后,本人或许因为教化功德圆满,或者别的什么三流小说家都想不出来的奇幻原因,莫名被丢到了另一个世界,从此跟亚健康说再见。 或许因为路途遥远有所损耗,这个是非曲直难以论说的灵魂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但考试前背的知识点还刻在脑子里。 而这具健壮身体的原主人,一位乡下贵族精神小伙,从小在祖父的传统物理教育下长大,成长于建造横跨三代人的小城堡,从小体育课的内容主要是用双手剑耍大风车。 大概在十岁左右,克拉夫特在半文盲祖父的劝导下,开始向一个文化人发展。在标准的痛苦教育中,安德森老师不那么顺利地教会了他这套看着像英文、读着像英文、写着也像英文,但就不是英文的本地字母文字——从此克拉夫特成为了家族三代来第一位能自己流利读写的文化人。 那么目前这两位,面临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他们被搅匀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恐怕这辈子是别想分开了。 好消息是搅得实在是太均匀了,完全可以说是一个全新的个体,脑海中的记忆与思绪互相贯通,像醋里倒了酱油,百事可乐里加可口可乐,红酒里混了雪碧。就现在看来吧,就算不是兼具所长,也不至于产生啥排异反应。 第二章 老年人喜欢整点文玩也没啥毛病吧? 克拉夫特的祖父,也就是这个家族的第一代贵族,全名马克.伍德,或者可以称他为老伍德。 当然,在老伍德跟现在的克拉夫特一样年轻的时候,他还没这个姓。那时候他只是个乡下来的健壮小伙,主要工作是在战场上给人开瓢。 由于天赋异禀,老伍德虽然没受过什么训练,但他依旧表现出了优秀的业务能力。别人开一個都费劲的时候,他开四个五个连眼都不眨。 凭借着如此杰出的表现,他从穿条裤子就上去给人开瓢,逐渐发展到了穿皮甲上去给人开瓢,并最终有幸成为了穿全身甲、拿双手剑开瓢的人。回忆起这段光辉岁月,老伍德每次都会激动地拍着自己的膝盖。 跟大多数故事里的发展差不多,老伍德在戎马半生后得到了一位大人物的赏识,获得了如今的男爵头衔和一片在自己家乡的不大不小的封地。 功成名就加上膝盖旧伤复发,他选择回到了家乡伍德镇,并把地名作为自己家族的姓氏,在镇子后面的小山上开始筹划自家城堡的建设。 仿佛是老伍德的前半生耗尽了这个家族所有的运气,在城堡逐渐建成的三十年间里,先是老伍德的妻子感染瘟疫去世,神父的祷告也没能挽回她的生命;接着是老伍德的儿子小伍德在战场上不幸丧命,克拉夫特的母亲死于难产。 整个家族直系就剩下了老伍德自己和孙子克拉夫特.伍德,刚建成的城堡笼罩在看不见的阴云中,诅咒般阴冷的氛围弥漫在石墙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可能教会那所谓的神都觉得这样的命运对老伍德过于刻薄了,克拉夫特并没有遭受同样的不幸。 相反,他在城堡的石墙内健康成长到了十岁,没有半点接触危险的机会,连体育课玩的剑都是没开刃的(这已经是老伍德观念中最大程度的安全措施了)。 已经满头白发的老伍德在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开始痛定思痛,打算给孙子整点双手剑大风车以外的技能,至少不能以后除了开瓢没事可干。 于是学者安德森就被老伍德亲自从文登港学院请来,开始教授克拉夫特本地语言的阅读和书写,还有花体、诗歌之类老伍德觉得可能比较“高雅”的内容。 事实证明老人家的选择是对的,克拉夫特从一个满脑子复刻祖父光辉岁月的孩子,变成了在书房里也能安静坐得住的孩子——至少在祖父进行了一些传统有效的劝导后是这样的。 在给克拉夫特找到新发展方向后,老伍德也终于能安心投入自己的一些兴趣爱好,安享老年生活。 说起来这爱好还挺特别的,主要是在战争结束后才慢慢兴起,从极其小众发展到现在也还只能算是小群体爱好,主要在年轻而且有文化的贵族群体和一部分学者间流行。 旧称神秘学,现在也叫异态现象;教会斥之为异端邪说,而朴素唯物主义学者普遍认为是尚未发现的自然界运行原理。 说简单点,就是些乱七八糟的、不常见、没法解释的东西都勉强能算,包括且不限于手里冒火、发光之类的。 按理来说,这个爱好的受众群体,跟老伍德这样的半文盲老开瓢专家完全撞不到一起。 但别人都是捕风捉影,而老伍德是年轻时自己遇到过。大晚上的突然跳出来一帮子手里有火有光、脸有画的黑袍神秘人,还能把火和光往剑上擦,老伍德的开瓢团队付出了很大的伤亡才给他们都开了瓢,他自己膝盖上也受了伤。 据本人描述,是在踹翻一个的时候被那光擦到一下,整个护膝就像被靴子踹了的不可言说的部位一样彻底扭曲粉碎,膝盖里嵌进了一小块金属片。 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老伍德不是很认可随军神父把这些东西解释为异教徒的小把戏。虽然按照神父的话把这些人的尸体和随身物品都烧了,但心底的好奇和向往是烧不掉的。 从年轻时收集各种护身符,到现在满城堡的奇怪物件,老伍德对未知力量的兴趣从未衰减过。在失去了太多的家人后更是一头扎进了对这些东西的收集爱好中,很难说有没有逃避现实的意思。 而说到安德森老师,这位更是老异态学爱好者了。当年在文登港学院就是有名的异态现象研究爱好者,只不过苦于圈子太小众,没啥聊的来的人。 跟来文登港给克拉夫特找老师的老伍德一见如故——用异界灵魂那边的说法大概可以描述为伯牙见了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建立起了跨越年龄、跨越文化水平差异、跨越身份地位的友谊。 有了安德森,老伍德的收藏范围一下从物件扩大到了各种禁书老书上,城堡里的秘密藏书室的库存恐怕已经远远超越了普通异端的水平,达到了教会审判庭来了都得高看一眼的程度。 不过别说伍德镇了,连文登港都算是乡下地界,教会在这一整片地区的控制力仅限于文登港教堂和门口那片满是海鸥的广场,能把鸟粪清理干净已经算是当地负责人勤勉。 只要本地不要来个信飞天章鱼脸的异教跳脸,异教徒在广场上喂海鸥都没人管。之前那位火手先生来这里大概也有这个原因。 考虑到镇上没教堂,老伍德散步的时候大可以拿着俩石雕符文眼球当手把件,还得有人夸这玩意设计风格真是大胆,不愧是伍德老爷用的物件。 在得知有一位传说中的“施法者”来到文登港后,刚好想去文登港逛逛的克拉夫特就被抓着嘱咐了一堆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一头雾水地骑上镇上最快的马出发了。 类似的事情从小到大也不是第一次了,克拉夫特本着祖父开心就好的心态一路边走边逛,在得知火手先生表演翻车的消息后更是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这下省事了。 不过俗话说的好,来都来了,不给祖父带点什么也说不过去。顺路拜访安德森老师当年同事后,得知这边有个村子挖出了“异教徒的玩意”,正想要随便找个东西应付交差的两人就那么顶着漫天大雪赶过来了——来晚了说不定村民就把东西交给教会“净化”了。 很可惜的是,到了地方两人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那东西现在现在就在村外空置的麦田里,挖到的部分就有一人高了,大致是个有花纹的黑色石头棱柱。 怪是够怪了,但显然不能放在手里盘,也不是两个人两匹马就能搞定的。无奈的克拉夫特打算让表哥先带着信回去,最好回去路上还能从文登港帮自己叫一辆拉货的马车。 第三章 下雪天少搞点有的没的 这一次克拉夫特在微弱的自然光中醒来,看到的是从狭窄缝隙中挤进来的光线。 这个世界已经有了玻璃,却恰好卡在了一个让穿越者没法轻易借此谋利、又没有大规模生产的技术水平。玻璃器皿暂时还都算是稀罕物件,更别说技术难度更高的玻璃窗了。 所以目前而言,大部分房子的窗户都以木质为主,要想有早上起来看到满屋子的阳光的体验,那就只能在夏天不关窗户,而现在明显是不能这么干的。 克拉夫特目前借住的这幢房子,原主人大概算是这个村里的村长。 之所以要加個“算是”,是因为这个身份并没有得到官方认可,本地也没有什么领主或者别的什么别的统治者来给一个说法,只要其他村民觉得这人办事还行,那他就负起了接待外来人员和协调邻里关系的职能。 在见到克拉夫特和表哥的穿着后,村长理所当然地带着家人去隔壁挤一挤,让出自己房子的同时获得了一笔可观的报酬——两个私铸的发黑银币。 当然,克拉夫特回去跟祖父报账的时候会报俩足额银币,王国官方发行的那种。 尽管已经是村长家了,指望条件有多好依然不是那么现实。墙壁由石块与黏土混合而成,辅以当地云杉木构建的框架固定,搭配上吻合不算紧密的木窗,保暖效果处于一种似有似无的玄学状态,会给晚上习惯脱衣服睡觉的人一个深刻教训。 屋内分隔用的是单层木板,极大地简化了叫同伴起床的流程。 克拉夫特翻身下床,用力拍了拍分隔两个房间的木板:“莱恩,你醒了吗?你今天还得出发去文登港。” “如果你愿意我在半路就被雪埋上,那我现在就可以出发。”房间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沾着不少雪花的金毛脑袋从外面探进来,“另外,催人出发应该是在早上,而不是在中午。” “已经中午了?雪那么大,你在外面干嘛?” “我去看了看那根黑柱子,我觉得我们可以放弃把它带回去的想法了。”莱恩抖了抖身上的雪。虽然在外面活动了一上午,但是他看起来并无大碍。 在大家都不觉得克拉夫特能安全长大的时候,莱恩曾被当做半个家族继承人来对待,不分四季的锻炼使他早就适应了寒冷的环境。 “为什么,我觉得祖父会很乐意把它立在庭院里的,祖父和老师能围着它转一个月。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再等几天。”克拉夫特想再坚持一下。 “我建议你亲自去看看,说不定你能用剑把它敲下来呢?”莱恩笑着拍拍腰间的剑鞘。 …… …… 克拉夫特带着剑来到了挖掘现场。 当然不是真的打算用剑跟大石柱子比划比划,只是因为剑不离身是应有的习惯。 不管是出于一个开瓢家族传人的职业素养,还是出于对身上最宝贵财产的重视,武器至少应该在视线之内。 那根黑色石柱周围的大坑又扩大了一圈,就算一辈子没亲自下过地的人,都知道在下雪天对付这种冻土绝对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男人围在大坑边,密集的雪花中看不清他们脸上表情。见克拉夫特和莱恩过来,他们迅速地散开,把位置让了出来。 那根棱柱状的黑石依旧稳稳地插在土坑正中,不偏不倚地指向正上方,露出的高度少说也有两米。 它最早只露出一个黑色的棱角,是村里的孩子在田地里拌了一跤发现的。他赌气挖了一下午,在傍晚大人来找人的时候,看到就是一大块看着颇为规则且有花纹的物体了。 觉得可能是什么值钱物件的村民向下挖掘后,才发现是一根柱子。 至于现在,往坑底看去,散落的土块下,是与柱子同样材质的黑色粗糙水平面。 柱子与这块平面的衔接处已经被清理干净,没有任何拼接痕迹,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整体,没有破坏花纹的连贯性。 上半部分的雕刻者大概是个极为严谨的强迫症患者,从柱子平坦的顶端一直往下,以一致的幅度逐渐加深阴刻纹饰,在六个侧面上互衔接贯通形成形似字符的模样。 到了接近底端的部分,纹路又以随性而不凌乱的方式扩散开,突出流体式的动态感,以水流倾泻的姿态撞向平面,在平面上四散分开,向远处蜿蜒而去。一眼看去甚至有活蛇游动的错觉。 克拉夫特从坑边往回退了一步,松动的浮土从边缘脱落,窸窸窣窣地向下滚去。 他沉默地看着它们像小型泥石流一样从坑壁上滑落,最终落到坑底蛇形的花纹上,盖住了一小块。 “有没有可能这只是个比较大的基座,再往旁边挖远一点试试?”他说道。 声音在夹着雪花的冷风中有些不太真切,连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说了什么。 “就算只有现在这部分,也不是港口那些运货马车能解决的了。”莱恩把视线从柱子上移过来,“或许伱真的想试试能不能把这根柱子切下来?就算你能做到,那也真的蛮可惜的。” 确实如此,哪怕是祖父的丰富收藏里,也很难挑出一件这样……难以形容的东西。 克拉夫特知道自己不可能把它劈开,但光是想想都会觉得是一种不可接受的行径。 旁边瑟瑟发抖的村民还没有走。克拉夫特愣了一下,掏出自己的钱袋,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黑银币——这是之前说好完工后的报酬。 莱恩看着那些村民向克拉夫特道谢,然后向村子的方向一路小跑,背影在风雪中很快变得模糊不清。远处低矮成簇的轮廓,是不到两百步远的村子,他们刚来时还清晰可见。 “雪好像又变大了,要回去么?”莱恩看着还在原地发呆的克拉夫特,觉得这次寻宝之旅多半是结束了。 或许他们可以回文登港,在某个地摊上淘件顺眼的小玩意回去。按莱恩的看法,上次他带回去的石雕符文眼球就不错。 第四章 开始怪起来了 “这也太可惜了,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么?”克拉夫特摸了摸干瘪下去的钱袋,有点不甘心。 伍德家族的经济不算拮据,不过想从祖父手里领到零花钱也不是什么很容易的事,年轻的克拉夫特早早地产生了赚差价的意识。 “那你动手吧,我就看着你怎么把它砍下来。”莱恩环抱双臂,一脸无奈地看着这根柱子,“前有国王从石中拔剑,建立了我们诺斯王国,今有克拉夫特挥剑断石,如果你以后发达了别忘记你亲爱的表哥。” “谢谢你,如果我真的能砍断的话,可以考虑封你为下一任伍德男爵。”克拉夫特放弃了把柱子带回去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转身离开。莱恩快步跟上他,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没法把它带走,别人八成也不能。就算把它留在这也没啥关系,我们可以先让他们慢慢挖,等明年叫上祖父和安德森老师一起来看看全貌。” ………… 以诺斯王国的一贯而言的天气规律,鹅毛大雪持续不了多久。在室内发了一会呆后,窗外的雪花已经缩水到了细小盐粒的样子,风很小,远处的矮山起伏有那么一点江南丘陵的味道,如果现在捧一杯热茶就会有赏雪的意境。 莱恩已经无聊到拿窗台上的雪造了个迷伱雪人,现在正试图把折下来的冰溜子当做手插到它身上。 “下次来这种地方一定得把双陆棋带来,真不知道他们冬天在家是怎么熬过来的。”莱恩完成了他的雪人,窗台上的雪已经用光,他暂时也没有出去滚个大雪人的想法。 加上今天的话,他们在这里已经滞留了四天,不管能不能把东西带回去,能从这個无聊的地方离开都是个好消息。 “是的是的。”克拉夫特无意识地应答着,这个灵魂中的一部分完全不能适应这种没有手机的生活,一旦空闲下来他就会显得无所适从,“明天早上我们就出发,记得早点叫醒我。” “真希望能发生点什么,无论是什么事都好,这也太无聊了。”莱恩打了个哈切,推倒了歪歪扭扭的雪人,起身回他的房间去了。 而克拉夫特依旧凝视着窗外,看似一动不动,实际上在想念他的手机。灵魂中的本土部分在对抗无聊方面并没有加成,反而因为得知了另一个世界的繁华精彩而有些躁动。倒是异界来客的部分,在怀念手机之余,还有点享受现在的宁静和自然风光。 他看着本来就不甚明亮的天色逐渐转暗,麦田那头的云杉林从一群大号圣诞树变成连绵的黑色影子,一路延伸到远处的层叠的矮山上。 这让克拉夫特想起了小时候在外婆家度过的日子,大多是过年时候,被薄雪覆盖的田野从村子平铺到远处的丘陵,不同的是那时往往能看到远处的灯火,还有零星的烟花在或远或近的地方绽开。 虽然不能看到,但他知道更远处是山里巨大的水坝和自来水厂,视野可及与不可及处的供水都由这个庞然大物吞吐。 那种以雷电和钢铁驱动的伟力日夜不息,驱散了自古至今面对宏伟天地的迷茫与恐惧,打开水龙头时你就能感受到人类的力量从远山到眼前无处不在。 而这里,在这个仿佛时光倒流了数百上千年的地方,小小的村落加上周围不多的麦田就是人类掌控的所有区域,只要不到十分钟你就能从人类的疆域踏入纯粹的原始之地。 那里是云杉和各种未知之物的领地,寒雾游荡的地方有狼群与其他披着皮毛的和鳞甲的未知野兽徘徊,在包围着人类渺小造物的广阔亘古的黑暗中注视着他们,与审视鹿群没什么区别。 现代人往往喜欢嘲笑古人的迷信与愚行,殊不知自然与未知的伟力在这样的黑暗中是何等的惊心动魄。就算血浆恐怖片中的恶灵鬼魂,在这样的压迫感中也显得不足一提。 从狼群袭击人类的故事,到某个偏远村落在一夜之间消失的传闻,更为令人不寒而栗的内容往往在发生很久后才被偶然路过的旅人发现,受害者早已变成了难以分辨的物质,被这个黑暗笼罩的野蛮世界吞噬殆尽——而更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则是连着发现者一起吞入腹中,继续用地图上的空白伪装自己。 此时,人类最为先进的武器,也就是别在他腰间的剑,像是牙签一样可笑无力。哪怕最为狂妄的传说故事中,也不曾有敢于挑战群山的凡人。 克拉夫特,异界的那一部分,曾觉得脚下的大地是如此狭小,以至于在短短的几百年间就让人类感到拥挤,所有壮丽或诡异的传说在科技奇迹下无所遁形,只有星空中还存在着等待开发的迷题。 而现在,他有些不太确定了。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在了他的身上,两个毫不相干的灵魂——如果真的是灵魂的话,是能被被搅和到一起的。这是无论那边还是这边都没法解释的现象,说出去也只会被当做狂人的呓语。 这是否说明,其实这个世界还偷偷地藏起了它的另一面?那是更为瑰丽和混沌的领域,是人类引以为豪的科技尚未触碰到的部分。 就是这样的谜团,在克拉夫特面前掀开了一角,仅仅这一角就以不可想象的方式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对其过去短暂的一生中建立起的世界观产生了尖锐的质疑。 它犹如曾飘荡在二十世纪物理学界头顶的小乌云,像是完美天球上瑕疵的一角,粉碎了过去牢不可破的一切,需要一套全新的理论来弥补这个对整体而言不足万一的致命缺陷。 可他现在正站在一扇做工粗糙的木窗前,黑暗扑面而来,吞噬了视线中的一切。他有限的才能在这样蒙昧恐怖的黑暗前不值一提,哪怕有些许超越这个世界的、没头没尾的专业知识,在这里也是不合时宜的屠龙之技。这无疑是一种折磨。 克拉夫特能感觉到一种不明的渴求在身体深处涌动,它可能早在昨晚就滋生于这个灵魂的角落,无视一个人性格与欲望,自顾自地无声蔓延。直到万籁俱静时,你注意到一支它的藤蔓,才会明白它存在于你的身体里,庞大的根系深入意识深层。 沉默中,克拉夫特凝望着窗外找不到视线落点的黑暗世界,失去了视觉后听力变得更加敏锐。他注意到,似乎有细微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第五章 大音希声 在这个尚未被耳机和音响肆虐过的落后世界,大部分人还是能做到“耳聪目明”的前半部分,克拉夫特也不例外。 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尽管它非常不容易察觉,甚至让人怀疑是太久处于寂静环境中产生的幻听。 像是有人在雪地上拖行沉重的麻袋,劣质的纤维或者别的什么碾磨着微小的晶体,松软的雪层在强大外力的作用下破碎,然后空间被挤压,无数巧妙的雪花破碎坍缩成呆板的雪块——他听见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如果感觉没有出错,这个声音正从克拉夫特的窗外不到五米远处经过,在克拉夫特这个营养良好的小伙都不能视物的黑暗中,它的前进果断有力。 这让人很难用一個合理的理由说服自己,比如把它解释成一位晚归的人,或者带着沉重战利品的小贼。 不,这当然不可能。克拉夫特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虽然缺乏运动的异界人现在占据了这个灵魂的一半,但掌控这个身体长达十余年的另一半,完全能在一瞬间完成把剑从剑鞘里挪到别人脖子上的高难度动作。 或许他暂时不至于做出这么激烈的反应,不过单用剑鞘也能正面拍晕一个没受过训练的成年人。 那个声音,那个轻微到近乎幻听的声音,并没有发生变化。像是在原地徘徊,没有远去。它连续而低微,没来由地让人联想到列车从面前呼啸而过,在成串的车厢全部离开前,你将听到持续不变的轰鸣声。 克拉夫特在脑海中描摹着这个声音的主人,它一定与列车一样修长庞大,却能在雪地中轻声行进,未能见识它身躯的人,只能从漫长的窸窣声里自行想象它的体态。 用听觉和无端想象构建的内容过于跳脱离奇,更接近于无厘头的梦境而非客观现实,几乎让他怀疑自己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低功率运行的大脑把模糊的信息与主观内容不经分析地相互混杂,得出了正有一辆列车小声地在自己面前漫步这个结果。 但他知道自己十分清醒,清醒到能感觉到冷风从口鼻钻入,经过唇齿的屏障,在咽腭弓间打旋,再被吞入喉中。 来不及被鼻腔预热的寒冷气流刮走粘膜上稀薄的水分,敏感的神经将信号忠实地传递给大脑。在这样的寒冷中,身体的应急机制开始工作,被激活的肾上腺髓质分泌的儿茶酚胺类激素会兴奋他的循环系统,血液顺着动脉被泵入willis环,进而在整个大脑中循环,保证这个脆弱的器官正常运转。 所以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就是真的有个长而安静的庞然大物正从他面前经过,却反直觉地只发出了难以被察觉的声音? 那么它甚至避开了所有障碍物,在凌乱的村庄中,没有碾到哪怕半片木板或者枯枝。它就那么自如地游荡在雪夜里,无垠的黑暗就是它自由行动的海域。 在这片海域当中,岩石与粘土构成的矮墙与虚空无异,它摩擦的也并非是降雪,而是什么更加细微抽象的东西,轻盈,却能支撑庞大身躯以它的意志行动。 克拉夫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微末的声音中领悟到这些的,或者根本就无需思考,庞杂离奇的内容本就蕴含在这个声音中。 他感觉自己的思绪从未如此活跃,不论是在挥舞铁剑还是书写早已烂熟于心的解答,都不能与现在相比。那是铁锤锻打烧红的金属,念头似火星飞溅,沸腾的灵魂让人类千万年进化而来的颅骨难以容纳。 随着时间推移,本就充盈的脑海被更多的信息充满,平时不会想到东西被从水面下翻出来,无数内容走马灯似的滚过——那层菲薄的灰质试图在有限的信息储存中找到什么来形容从这个声音中了解到的东西,从而产生了思绪如电的错觉。 这个过程完全不受主观意识的控制,主观意识像是站在开闸的水坝前,坐视两个灵魂所知的一切奔涌而出。 交联的神经元网络在无数的词汇中选择了“鳞片”来描述与细微物质摩擦的表皮,那是由不可解释的内容构成的分片的外壳,得以与最轻微的概念接触,使冗长主体在空间中发生有意义的活动。 而“鳞片”附着的主体,远远超过了意识所及的范围,从已知向黑暗深处的未知发展。 它行进的“声音”,是因“鳞片”与细微物质摩擦产生的剥脱碎屑,在离开本体时就开始了不可抑制的衰变,从它所在的另一个概念的空间中,向着与之重叠的人类所能意识到的空间坠落,并最终崩解为适合在这个世界存在的信息。 这样的信息不断扩散,像扩散的声波振动蔓延,在湮灭前发出最后的嘶吼,然而仅有超越常人的灵魂,能在特殊情况下接触到这些信息,在坚硬钙盐穹顶保护的可怜含水有机组织沸腾前,被动地领悟到那源头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渺小的、由两个灵魂在意外之下杂糅而成的幸运个体,因为双倍加量却不扩容的缘故,密度触到了某个微妙的及格线,得以“听到”了他两次贫瘠无趣的短暂人生中不可想象的东西。他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形容它,只能将其定义为不可名状的、超越他所知现实的存在。 在癫狂的边缘,他领会到了白天所见的石柱花纹其中的含义——那些东西从更高的层面落下,在下坠的过程中变化扭曲,来到这个世界。 而接受的人不能理解其真意,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元素描绘它,形容为黑夜中的巨蛇,它蜿蜒无尽,身躯没入无尽的黑暗。 克拉夫特在狂想中沉浮,周围的一切离他远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站在窗前。直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 “克拉夫特,你不会在这站了一夜吧?克拉夫特?” 视觉在一瞬间回归,难得的阳光下瞳孔括约肌剧烈收缩。失重感中,克拉夫特发现自己僵硬的身体正顺着左肩传来的推力迅速前倾,洁白的窗台在眼前以一个使人惊恐的速度放大。 第六章 保护机制 “咚!” 在莱恩的表情从疑惑向惊吓的转变中,克拉夫特的前额重重地磕在了窗台上。昨晚积起的薄雪没能起到缓冲的作用,他的头上当即多了一条醒目的红痕。 有些不听使唤的手脚和暂时罢工的位置感受器不允许他做出反应,只是倚着墙面下滑,瘫在了地上。 还处于懵逼惊慌复合状态的莱恩快步上前扶起了克拉夫特,并把他一个公主抱的尴尬姿势转移到了床上。 伸手撩起克拉夫特额前金发时,他意识到,比那道只是皮肉伤的红痕更严重的,是额头异乎寻常的高温。 作为大了好几岁的表哥,莱恩不是没在克拉夫特幼年发烧时照顾过他。就算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他还是能断定这样的高温过于夸张了,已经远超一般的发热水平,接近了烫手的程度。 更何况克拉夫特一言不发,从磕到脑袋到被挪到床上的过程中连微弱的痛呼都没有发出,完全处于一种烧糊涂了的状态。 “克拉夫特,克拉夫特!”莱恩使用了老伍德秘传的战场急救术,用力拍打克拉夫特的脸颊,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在发现两巴掌没能抽醒时,果断地在窗台上抓了一大把雪,压实后敷到了克拉夫特额头上,进行一个朴素而有效的物理降温。莱恩摆正克拉夫特的头,发现他依旧直愣愣地凝视着前方,没有一点要对他的暴行做出反应的意思。 “我去隔壁问问这有没有医生,你躺着别乱动!”象征性地叮嘱了一句,莱恩起身向门口跑去,没几步又折了回来,关上敞开一整晚的窗户,从克拉夫特身下抽出半边被子给他盖上,这才一路冲出门去。 ………. 不知过了多久,在克拉夫特逐渐从混乱中挣脱出来,勉强能恢复对面部的控制后,气喘嘘嘘的表哥拖着一个跟其他村民看着没啥区别的中年男人夺门而入,后面跟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村长。 莱恩拉上村长后,两人在村里唯一一個算是会点土方法的人家里扑了个空,满村寻找未果后,最后在石柱那发现了要找的人。莱恩这才知道他们之前雇来挖坑的几个人里就有本村的“医生”。 这个话。 “你刚才说的‘特色病’是怎么回事?”克拉夫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莱恩把水壶凑过去想让他再喝一口,但是他偏了一下脑袋避开了,“什么叫你们村的特色病?我这样突发的高热在这很常见?” 他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但昨晚的记忆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残片,更多的内容遗失在他发掘不到的深处,现在他需要一些线索。 可能是是这个症状太有特点,业余医生在这方面表现出了良好的记忆力:“据我父亲说,当然他也是听我爷爷说的,再早我也不清楚了。这里很早就有这样的怪病了,基本都年轻人,每隔八九年就有一个。都是突然头上发热,烫得像在火里烤过,说什么蛇之类的胡话,最后都……”他说着突然顿住,观察了一下莱恩和克拉夫特的脸色,觉得现在这个情况他们不会迁怒自己,“最后都没活过两天,我父亲遇到的也是这样。” 见莱恩和克拉夫特不太相信的样子,医生翻出他那套放血工具:“我爷爷来这里前是外面的正经医生,这套东西还是他留下来的。他说其他地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病。就算是高热说胡话的,也不至于都是跟蛇有关吧?”说着他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当然这也是听我父亲说的,他猜这里有条蛇的恶灵,吃了新鲜强壮灵魂后就回去,等饿了就又出来了。” 克拉夫特习惯性地自行对他的话过滤了一下:急性起病,好发于青壮年,以发热、谵妄为主要症状,有明显的地区性。致死率极高,不排除当地医疗措施起反作用的可能。 当然,还有“蛇”。这个莫名其妙的元素现在还徘徊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现在的状态跟从梦里醒来一样,由遥远的梦境中被拉回现实。除了印象最深刻的内容外,其余一概不知。唯一不一样的是一种朦胧的感觉,挥散不去,让他觉得有什么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被彻底改变了。 这种朦胧感像是在过去某次旅游的漂流项目,他在皮划艇上俯视藻类过分繁衍的浑浊水面,突然有水下的黑影从余光中闪过,细看又什么都没有。自我怀疑中,那可能是荡漾的水波造成的错觉,或者上方嶙峋的怪石老树投下的斑驳阴影,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是什么活物在无底深潭中活动。 如果他在黑夜中发现了什么惊骇真相,那么它现在就在不起波澜的理智水面之下,因为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被暂时隐藏了起来。本能告诉他不应该把手伸下去试试深浅。 克拉夫特避开了自己不喜的部分,挑了些最习惯的部分,问起那些人是否有血缘关系,发病前有没有生过其他的病,有没有被蛇虫咬伤,小时候有没有过发热咳嗽之类的。 结合这个世界的特点,他着重询问了下村里的饮食习惯,还有那条被村庄作为主要水源的小溪,上游有没有什么问题?莱恩惊讶地看着表弟展现着不为人知的细致一面,然后再给他灌了几口水,让他说慢些。 医生和村长很耐心地回答了这位拉高了本村gdp的客人,答案的主要成分由“不知道”“不清楚”和“没有”构成。 倒是上了年纪的村长在回忆中想起了几个人的名字,感叹了一句他们都是好小伙子,可机灵了,那恶灵还真会挑人。 “好吧,我问完了,谢谢你们。”毫不意外,这些信息连病人家属都不一定能答上来,更何况从来没有过这种意识的两人,“话说既然只有这里有这种怪病,伱们没考虑过去其他地方?” 刚一出口,克拉夫特就知道自己讲了蠢话。隔好些年才发一例的病,在这里可能还没一些常见死亡原因的零头。况且这个村子位置还算不错,刚好卡在了一个没有领主管辖收税、又离买卖东西的文登港不算太远的位置,甚至会有游商从这里经过。 虽说这也意味着没有足够的保护,但对一个比较团结的村子来说,一起驱赶些野兽也不是很难,免去税收更是能让他们容纳更多人口,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发展成一个小镇。 相比之下,“特色病”除了看着可怕,大概也就是疥癣之疾。 说了蠢话的克拉夫特自觉结束话题,以自己兄弟俩有些私事要谈为由送走了村长和医生,临走前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到“果然是个富家大少爷,说不定还是什么贵族”之类的内容。 关于这病,考虑到自己都算个半穿越人士,那发生点什么其他超自然事件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当然可以这么解释这个。哦,不对,在这该叫异态现象。 不过从严谨的角度考虑,你把这个解释为一种特殊的急性中枢神经系统病变更为合理。可能是什么机会致病菌或寄生虫感染导致的,因为各人免疫系统情况有差异,所以只在特定条件下起病,而且发病率比较低。 都在意识模糊中提到蛇可能是在村庄里一代代流言的影响,在潜意识中觉得有关系,自然感觉是被蛇的邪灵缠上了。 而自己,则是在刚好去看了一地游蛇般的花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是这病程……恕我才疏学浅,但这世上乱七八糟的病例多了去了,不差这么一个。 克拉夫特再次尝试活动自己的手臂,这次他不用表哥的帮助就把自己挪动到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好了,很抱歉吓到你了。虽然之前看着很严重,但我感觉我正在好起来,所以能把那套放血工具收起来么?”他看着床边的莱恩,用力伸了伸脚,表示自己很好。充沛的精力正在回到这具年轻的身体上,对肢体的控制也基本恢复,现在他感觉有点饿了。 克拉夫特拒绝了莱恩的搀扶,自己爬下床,一脚重一脚轻地自己走到了行李旁边,抽出一根肉干,从中间扭断,把其中一段递给莱恩。 对一个刚才还半死不活的病人而言,他的状态好得不可思议。有力的咀嚼肌赋予牙齿撕咬腌制入味的肉干的力量:“看吧,我没啥问题。” “我都有点怀疑你刚才是装的了。”莱恩小心接过肉干,心有余悸,“要不我们在这休息几天再出发?” “不了,我感觉明早就能走。还有那个见鬼的的柱子,让他们把坑填回去吧,土踩实,我是不想再来这倒霉地方了。”纪念品没捞到,钱少了几个银币,还差点把自己人给整没了,堪称咬打火机级的烂活。 “你确定?” “我确定,明天就走,你也不想等雪化了在烂泥地里骑马吧。另外记得提醒我,让他们把坑填实。”克拉夫特有点急切地想把这一切抛到脑后,他能感觉到自己从身到心都在抗拒从某些角度深究这件事,正好他也早想离开了。 第七章 旅途中 虽说克拉夫特一再表示他已经完全没事了,以防万一,莱恩还是坚持在趴在他的房间里的桌子上凑合了一宿。当第二天他被刺眼的阳光和刺耳的木轴转动声唤醒时,看到的是早起的克拉夫特正拉开窗户。 克拉夫特昨晚睡得不好,在黑暗中辗转反侧了大半个晚上,想起来做点什么又怕打扰到莱恩休息。但早上的起来时并没有感到倦怠,还免去了早起的不适。 他扫了一眼窗前的雪地。外面的雪还没明显的融化迹象,几串零散的脚印分布其上,给环境增加了几分人味。他转过身来,在莱昂面前伸了个懒腰,一天没活动的骨骼舒适地发出咯嘣作响的声音:“不能再好了,劫后余生的感觉真不错。” “啊,那确实。”莱恩打了个哈欠,“还有那個坑的事别忘了。“ 解决了用面饼和肉干组成的早饭,整理好不多的行李,再披上斗篷往马背上一跨,来一段说走就走的旅程。 当然,临走前克拉夫特跟着莱恩找到了昨天那位医生的家里,有些不舍地从钱包里掏出一个黑银币递给那位医生,作为昨天的诊金。顺便说明自已经对那根柱子失去兴趣了,大家完全可以把土填回去,明年照常在上面种地。 这份不舍里面,大概有三成是因为零花钱的短缺,七成是对这位医生工作的不认可。 不过这点不快在正式启程后就迅速消失了。雪后初晴的时间段在冬天还是相当令人愉快的,既没有来时漫天的雪花遮蔽视线,导致在小路上要全神贯注防止走岔了,也没有平时在干燥土路上的尘土飞扬,只能用斗篷遮罩全身。 雪地纵马的快乐让克拉夫特灵魂里的异界部分兴奋了起来,现在他处于一种熟悉骑术、又对雪中骑马感觉很新奇的叠加态。能享受新鲜体验的快乐,又不至于在马背上分心被甩脱下去。 从村庄所在的小盆地地形出来后,两人以不紧不慢的速度,顺着溪谷中的小道一路前行。 久违的明媚光线驱散了两旁云杉林中的阴森,枝叶上覆盖着厚重的雪层,投下的斑驳阳光像亮片一样闪闪发光。 森林凶猛、阴暗的一面被层叠的白色和交叠的光线光幕掩盖起来,以干净、迷人的面目示人。 这一切对于本地人而言都是冬季少有的景色,在克拉夫特眼里更是有电影般的质感,不输初次观看纳尼亚传奇的震撼。这一刻的他仿佛化身某个游戏里的人物,骑马奔赴与巨人和神话生物决战的战场。 他甚至哼起歌来给自己伴奏。可惜的是两个灵魂凑不出一副能唱歌的嗓子,美妙激昂的旋律只在他自己的脑海中存在,就算毫无音乐鉴赏能力的莱恩也很难忍受这样的调子。他拉开与克拉夫特的距离,保持在了不会清晰听到歌声,又能及时回头看顾克拉夫特的位置。 ……… “所以我们回文登港后买点啥好?”自娱自乐了一会后,克拉夫特加速赶上了前面的表哥,“你上次在哪找到的那对石头眼球,那上面符文雕得还真有那么点意思,祖父很喜欢。” “……”莱恩很想说那就是自己图便宜,从认识的石匠那里挑了个他练手的物件,再让他自由发挥刻点东西上去。 也不知道是那个石匠是不是真的那么有天赋,反正老伍德很喜欢那对眼球,安德森老师也觉得莱恩有眼光。 现在双方肯定有一个有问题,要么那个跟自己一起喝酒起了自己在文登港认识的几个船长。 这些一年之中在水面多过在陆地的人,是酒馆里最引人注目的焦点,他们的故事从王国的最南端到靠北的文登港,再到更寒冷的广阔冰原,无所不包。真实性大大存疑,却有着被土地禁锢的人所无法想象的开阔格局,配合他们手上的作为证据的獠牙、骨头等物件,对年轻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莱恩要讲的,就是从一个他认识的船长那听来的压箱底故事,他对用这个故事堵住克拉夫特的的嘴有十足的信心。 第八章 中世纪福音战士 莱恩在酒馆认识的这位船长叫威廉,人称大胡子威廉,文登港本地人,家境不错。这应该是比较谦虚的说法。 此人一脸的大胡子,其实也才三十岁出头。在这个年纪能搞到船当船长,还是艘能远航的的双桅帆船,这属于典型的富二代,家庭积蓄比大多数小贵族殷实多了。 威廉选择的航线是在文登港和冰原间跑来回,带去当地部落需要的酒类、小麦等物资,换回一些当地特产的动物皮毛,和一些在运气不好的时候拿来凑数的物件。 在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海另一边景色的人印象中,那边就是恐怖的蛮荒之地,茹毛饮血的野人在冰雪终年不化的冰原上追逐一切活物,不论是白色皮毛的大熊,还是误入此地的外来者。 威廉每次都会反复地解释,有些在冰原边缘生活的部落,早就被往来的商船同化,甚至建起了小型港口、学会了诺斯王国的语言,用皮毛和矿石交换稳定的粮食,算数比在场各位中九成的人快。 这时他的听众就会表示:“啊对对对,你说得很好,你再谈谈其他的部落吧?” 因此,他并不容易招到水手,更不用说搭顺风船的人了。 凡事总有例外,去冰原的人除了开拓商业蓝海的勇士,还偶尔会有另一些人——教会的传教士。 了解一点教会的人可能会知道,在教会的逻辑中,拉人入教是算功绩的。不是在教会里记本子上的那种,是记天上的那种功绩,直接关系到死后能不能魂归天父怀抱,以及魂归天父怀抱后待遇如何。 别看文登港这种鬼地方的教会像咸鱼一样,你去祷告他们连鸡蛋都不发,那是他们的主要市场不在这帮贫民身上,海上的水手信教比例还是很高的,甚至一些大船还会请一位神职人员长期驻船,对稳定长期航行中的精神状态很有好处。 你笑他们广场上海鸥粪便都不一定能清干净,他们笑你怎么不想想为啥在城市里他们能买下能整出广场的地皮。这背后可都是大量在海上讨生活的人的功劳啊。 至于当年开辟这块教区的人,早就封圣了。这个圣含金量多少不太清楚,但生前的尊荣不必多言,死后自然也是荣归天主怀抱,前往流淌奶与蜜的丰腴之地,在有翼之物的环绕中倾听圣乐,有幸侍奉无上之权威。数十年前,他孤身一人来到这片自古以来没有信教传统的土地,向无数水手传播了福音。这样的传奇,是教会里很多出身低微神职人员的榜样。 那么,现在有一个小小的问题,现在想效仿前人的年轻传教士要去哪里呢?诺斯王国虽然不小,但各個地方基本都被大大小小的教区划清了。连文登港这种比较边远的地方,成为教区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可见开拓新教区不易。 威廉船长面前的这位罕见乘客给出了答案:冰原。 那是一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传教士,捧着一本封面由深色皮革和金属饰物装裱的圣典,封皮正中由金箔勾勒出标志性的双翼圆环圣徽。身后同样年轻的随从一脸愁苦,背上背着两人份的行李。 “对,我们要去冰原,你也不用带我们回来。可以的话请把我们在一个没有教堂的港口放下去。”还没被胡须包围的嘴唇平静地吐出了相当离谱的要求。身后随从脸上的愁苦又多了一分,带着些哀求的眼神看向威廉,希望他能拒绝这单生意。 威廉一开始是不想接受这样的乘客的。 这种年轻神职人员,身后还跟着随从,很可能是某个贵族家里没有继承权的次子,被打发去教会发展。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这样的人估计会视其家庭地位爬到一个不低的位置,最少也能管理一个小教堂。 如果把他带过去,在冰原上把人弄没了,不管是不是他自己的要求,那都很可能扯出后续的麻烦。 这种人要么是听多了传奇故事昏了头,要么是跟家里闹了矛盾后的临时起意,总之正常人都不可能穿着这么一身不便行动的教士袍、捧着精装版圣典去冰原传教。 可以看得出来他已经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凡点了,这身长及小腿的教士袍大概是学院里发的量产货,完全配不上他手里的圣典和身后的随从。这一套堪称人类迷惑行为的操作算是给威廉开了眼界——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二逼啊? 出于避免麻烦的考虑,加上威廉仅剩的一点良心,以及随从哀求的眼神带来的压力,他要劝阻一下这个脑子里大概只剩下双翼环的家伙:“您的信仰令我钦佩,但冰原上的人都信仰他们那些野蛮的异教伪神,实在不是您这样身份的人适合去的地方。” 威廉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既照顾了对方的面子,也说明白了那里的基本情况。伱甭管他们信什么,反正是竞争挺激烈的,不太适合你这种拎不动大家伙的人去开辟新领域。 这话说完,他已经能看到随从眼里亮起希望的光芒,连被行李压弯的背都重新直起了几分。 不幸的是,显然他们还是低估了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人。 “神会为真正的虔诚者指明方向,我不能忍受祂的子民被魔鬼扮成的伪神欺骗。我的家人也认可我的选择,就算我在这条道路上得其召唤,过早地前往流淌奶与蜜之地,你也不用担心他们怪罪于你。” 可能是想到了教会的故事里圣人面对考验的场景,这位嘴上没毛的传教士坚定地昂起了头,顺滑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圣洁的气息,反衬得他的随从越发灰暗了。 “可是……”威廉人都傻了。他自己也算个浅信徒吧,平时出海前也去教堂祷告,见的神父也不少了,但这样的架势还是这辈子第一次见,“您还是再考虑一下吧,这也太……” 他见过那些冰原上信仰异教神的祭祀,一般都是胳膊比他大腿粗,能按着活生生的猛兽放血搞血祭的那种,放这位去跟他们进行无限制竞争,良心上真的过意不去。 “我最多愿意出十八枚金币,我是说城堡金币。” 城堡金币,原名维斯特敏金币,也就是王国官方发行的金币,一般由国王和几个大贵族铸造。正面是皇室的石中剑徽记,反面是维斯特敏要塞的标志性宽大斜面城墙和双塔楼,城堡金币由此得名。是纯度相当高的硬通货。 “当然,如果您不愿意的话,能给我推荐一位别的船长么?”看着愣住的威廉,年轻传教士有些失望。 …… …… 几天后,冰山号的甲板上。 “费兰克神父,北海的景色不错吧?”问清对方名字的威廉,已经开始用称对方为神父了。反正是要去建教堂的,提前这么称呼一下也没错,金主高兴就好。 …… “不是吧,十八个金币,就为了赶着去冰原送死?”克拉夫特听到这,眼睛都瞪大了。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别打断我。”莱恩讲得正开心呢,他示意克拉夫特骑慢些,好让他继续讲下去,“这不是故事的重点。” 第九章 就突出一个实用主义 冰海,以诺斯王国的角度来说,也能叫北海。从文登港出发,一路向东北方向前进,很快就会进入这片海域。 顾名思义,冰海因其漂浮的零碎浮冰得名。这些碎冰中,小的大概装不满一个酒桶,大的能勉勉强强被称作冰山。同时,因为这个年代的船只航速并不乐观,因祸得福的,这片海域上暂时是不会出现一对在船头“you jump,i jump”的情侣。 最严重的情况,大概也就是在晚上撞上一座迷你冰山,需要拿着木板去底舱修补一番,再用木桶把水给舀出去。 所以,在三十多天的平稳航行后,中世纪福音战士费兰克顺利踏上了冰原的土地。 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里,这位未来的神父经受了过往人生中从未有过的考验。先是严重的晕船,再是食用船员钓上的海鱼后引起的严重腹泻。最后,随着越来越接近北方,气温一路下滑,他发现光凭他原来想象带的衣服,是完全不足以抵御这种严寒的。 幸亏威廉手里还剩下几张皮草,他以一個友情价,真正的友情价——三个王国银币一张,出售给了费兰克和他的随从。这个价格过于诚实,很难说这里面没有一点对送人自寻死路行为的歉疚。 这些体验属实说不上友好,但很快威廉发现自己是真的小看这小子了。这位看起来有些娇贵的传教士居然奇迹般地撑了下来,在他的随从都抱着桅杆上吐下泻的时候,费兰克还牢牢地抓着他那本圣典。要知道,威廉本来都做好了他半路反悔的预案,到时候只退他一半船钱。 如果不是张口会吐出来,威廉觉得费兰克一定会高颂圣人受难的经典部分,只是凌乱的造型让他看起来没有出发时那么圣洁了。 在踏上冰原土地的那一刻,这位传教士赢得了威廉在内的所有船上成员的基本尊重,至少大家多少见识到他的信仰了。 出于对信仰的尊重,威廉进而决定再一次地尝试改变他的想法,毕竟看到一个还不错的人一头创死在这个不讲理的地方,心理上有点接受不了。反正船票钱已经到手了,看在这笔丰厚收入的份上,也不是不能加加班,回去后也多一条人脉。 抱着这样的想法,威廉亲自扶着脚步有点飘的费兰克下了船,踩在了简陋的码头上。 与其说是码头,不如说是沿着海岸线用乱石垒成的一道石堤罢了,为的只是在茫茫海岸线上标出不太容易搁浅的停靠区。大块的黑色石头间用了小石块和沙土填充,远看还有些形状,近看的话,你说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别人也信。 十几个毛绒绒的身影早就等在了码头。他们的脸上画着难辨五官的花纹,而他们身上从头到脚的皮毛套装,从材料上来说等价一套板甲,缝制工艺约等于没有,实用价值在本地可以给满分。 见威廉一行人下船,他们并没有取下携带的武器。其中那个比周围同伴明显高了一截的大个子走上前来,以一个带真熊皮毛质感的熊抱迎接了威廉,操着一口相当流利的文登港口音诺斯语问候了威廉。 “啊哈,威廉,这可真是个惊喜,比预期时间早整整了两天。” “那当然,我可不希望朋友们久等。”威廉向身后的费兰克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在船上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随从拄着剑跟了上来,警惕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大个子。 “介绍一下,这位叫比约恩,名字意思是跟熊一样强壮。这里十几号人都得听他的。”威廉向费兰克介绍道,“对了,你来传教学过雪原这边的语言么?我得告诉你,他这样的是个特例。” “……” 很好,第一步就卡住了,威廉也没想到费兰克压根没考虑过这个。这也很合理,他大概觉得诺斯语是什么世界通用语,或者干脆就觉得来冰原不算出国。 这当然很好,起到了显著的劝退效果。于是威廉背对着费兰克,给比约恩比了个握拳往下砸的冰原人手势,意思是吓唬他一下,接着继续说:“这位想来冰原向你们推荐一下他的神,麻烦你给他讲明白这里的规矩吧。” 比约恩看懂了这个手势:“这个简单,我们冰原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只要经过我们的传统仪式就成。我们现在就把东西搬回去。”他拉过一架用冰原里少有的木材做出的大雪橇,开始从船上卸货。 …… …… 费兰克听比约恩说得简单,结果等到了地方,才发现这事简单的部分只有讲清楚流程。 从这个靠着港口的聚居地,往冰原更深处望去,是被冰雪覆盖的贫瘠土地,视野尽头,突兀的山脉拔地而起,呈现出波涛般的姿态。这道天然的分割线,划分了真正的原始冰原和山脉这边的相对温和区域。 这里的筑墙方式和诺斯王国差不多,但省去了其中的木质结构部分,取用了类似雪屋的拱实话威廉也是第一次听这事,他以疑惑的眼神看向比约恩,示意他是不是编得太狠了。 “别看我,我说的句句属实,我们从不拿这个开玩笑。”他比划了一下双方体格差距,笑了出来,“说真的,我没想过诺斯人参加这个仪式会是怎么样,但据我所知,你们的祭祀虽然挺多,能像我们老祭祀这样身具神力也没几个吧?” 第十章 文登港 “还挺合理的。” 克拉夫特觉得表哥还真有点去酒吧里当游吟诗人的天赋,从威廉那听来的故事被他记得相当清楚,中间还有听来的海上与冰原的细节内容,被他合理地插入了这个故事里,就像他真的就跟着威廉旁观了这趟冰原之旅。 可惜这路上就只有克拉夫特一位听众。要是在酒馆里,这样一个包含了海上航行、异域风情以及教会二逼等当今最热要素的故事,再艺术性地加入一些有关人类原始冲动的内容,一定能让全场听众给他买酒,反复讲一个月开個专场都没问题。 但莱恩表哥暂时没意识到这个商机,他掏出水囊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水,继续讲了下去。 …… …… 冷风中,费兰克僵在原地。在这个还没有电视也没有贝尔格里尔斯的年代,大概除了冰原人外,很少会有人知道人类能赤手空拳战胜荒野。 甚至很多几代没出过祭祀的冰原部落,很快就会变得对是否有人能完成仪式将信将疑,直到再次出一位绝世猛男来收拢他们朴实的信仰。 不过现在有一个人脸色比费兰克还差,那就是他的随从。别人可能会觉得费兰克要就此放弃了,但他是了解费兰克的,不说话不一定是要回家,还可能是费兰克真的在思考这事的可行性。 来之前随从先生已经思考过很多糟糕的可能了,比如说糟糕的生活环境,极不友善的当地人,还有如何从无到有建起一座教堂。这其中最糟的也不过是费兰克要效仿一些教会历史上的硬核狠人,亲手建起自己的教堂——那他也只能奉陪到底。 现实远比想象要离谱的多,如果费兰克真想参加这个仪式,那是他亲自去,还是自己这个随从代他出发?这两个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无非是在费兰克死后自裁,或者早点冻死罢了。 “圣典记载了圣约翰赤足走过烧热的铁板而不伤分毫,那为了传播主的声音,我也将接受主的考验。”费兰克抬起了头,坚定地看向了那块作为出发点的石头,“所以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威廉愣住了,跟来的几个水手愣住了,连比约恩都震惊了,那些还在从雪橇上卸货的冰原人一脸懵逼,他们听不懂诺斯语,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在威廉反应过来前,比约恩迅速收敛起了随意的笑容,摘下他的皮毛兜帽,拿出认真的态度注视着费兰克。在得到费兰克同样坚定的眼神回应后,他放慢语速,像是怕费兰克听不清似的,用清晰的诺斯语一字一顿道:“这不是玩笑。” 费兰克点了点头。 旁边的威廉能从比约恩被矿物染料涂满的脸上,清晰分辨出之前从未见过的尊敬严肃表情,吓得他没敢开口。他整理了自己的胡子,左手伸向背后背着的单刃斧,威廉几乎以为他要拿斧子把费兰克血祭石神了。 但比约恩并没有去握斧柄。带豁口的斧刃划开他的手掌,鲜血从掌心滴落,而他恍若未觉。他高举鲜血淋漓的手,张开双臂,向远处的山脉大吼:“黑尔赫斯!” 这下周围的冰原人听懂了,他们脸上浮现出说不清的表情,毫不犹豫地丢下手里的东西,连没被固定好的酒桶滚远了都没注意到。 “黑尔赫斯!”所有在场的冰原人一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声。巨大的声音叫开了聚居地的每一扇门,身着不同皮毛外衣的冰原人,无论男女,无论年轻年老,都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向这边走来,迅速在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 其中一个跟比约恩一样身材特别高大的冰原人伸手拨开人群,为身后比他还高半头的老人让开道路。威廉认识他们,一位是比约恩的父亲,整个部落的首领。而那位须发花白的老人,就是部落的老祭祀,也就是三十年前站在这里的人。 祭祀缓步走到被人群围住的费兰克面前,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对他比自己矮了小半截的身形提出任何疑问,只是从和其他冰原人差不多的粗制皮毛衣服中抽出了一柄石刀。 和比约恩一样,石刀在左手掌心划过。伤口很深,却只有少量深色粘稠的血液从创面渗出。老祭祀伸手,用血液在强撑着不倒下的费兰克脸上抹了一道黑红色油彩般的血痕,转头看向比约恩。 “老祭祀认可你的勇气,我们也向群山告知了你的到来。石头下剥离一切外物,你就可以出发了。”怕费兰克不放心,他补充道,“负责见证仪式的勇士马上就会选出,无论你成功还是失败,都不需要担心你的名誉问题。” ……. …… “啊这……”克拉夫特彻底无语了,“所以雪原那边给不给收尸啊?” “不得不说,他还真是个真男人。”莱恩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出来,“但是你猜错了,第二天威廉他们去找这家伙的时候发现他居然没死。” “啊?!“ “不仅没死,而且他们还是在离石头整整五公里的雪地里发现了昏迷的费兰克。找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看起来都瘦了一圈,体温高得烫手,就像是一夜之间把身体里的油脂都烧完了一样。”莱恩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脸型有些偏圆,很难想象要是发生在他身上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总之他就这么意外活下来了,那几个负责见证的冰原勇士里就有比约恩,嘲笑了一下他的神不太行之后也没拦他们。” “我宣布这是这个故事里最大的败笔,伱当你是在熬猪油呢?往锅里一丢就缩水了。” “可是这可是真事啊。”莱恩耸了耸肩,表示对孤陋寡闻表弟的鄙视。 这下克拉夫特可不服了:“你怕不是听威廉喝醉了讲的,还能有证据不成?” “还真有,你不觉得费兰克这名字很耳熟么?你想想文登港学院里谁叫费兰克?” “神学院那个费兰克教授?不可能吧,他那一脸皱纹都要垂下来了,少说六十岁往上吧?”克拉夫特确实知道这个人,据说安德森老师说跟他关系很差。在学院的时候这人仗着神学院势力大,再加天生合不来,没少排挤安德森这些喜欢搞异态现象研究的。 这人不太喜欢学院外的人踏进学院大门,尤其是看不起伍德家族这样没啥文化的“乡下贵族”,莱恩和克拉夫特有时去给安德森的熟人送信还得小心避着他。 莱恩发出了打嗝般的笑声,“我可是请了威廉三瓶酒才知道的他的黑历史,安德森老师都不一定清楚。他那个压根不是皱纹,是变干瘦后皮肤太长了,不然你以为他还能一大把年纪还头发金黄?” “好了,这也快到文登港了,你可以找个神学院的学生去问问费兰克是啥时候来的学院。我猜他就是变丑后不敢回去,才留在了文登港。” 多亏良好的天气,两人的速度远比来时快。等到故事在两天多的时间里断断续续地讲完,前方已经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建筑,规模远超这两天里落脚休息的村镇。有座高出一大截的细长建筑在其中尤为显眼,那是学院的钟楼,由教会出钱帮学院建成,也自然位于神学院的地盘。 带着些许的鱼腥味的风,微颤的钟声。克拉夫特知道,他们又回到了这个王国北域少有的城市,文登港。 第十一章 喜欢在中世纪逛街的多少沾点那啥 重新回到文登港对人对马都是一件好事。 在整整两个大晴天后,积雪逐渐开始融化,白色从大地上褪去,露出底下肮脏的色块。而产生的积水,很快就会把道路变成由小型泥潭组成的地狱。 要是出发再晚一些,就会在令人绝望的泥泞中,被马蹄溅起的泥点弄得怀疑人生。你可以选择在外面罩上一层斗篷,但也得做好到达目的地后多出半斤重量的心理准备。 克拉夫特感谢了两天前决定尽早出发的自己。现在的两人,已经骑马走在文登港的石板路面上,马蹄与石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没错,文登港是有石板路的,至少在几条主干道上是这样。作为港口城市,虽然不是什么大港,也是得考虑交通问题的。载着货物或者渔获的马车每天来往不停,前者会在土质路面上留下深重的车辙,后者滴下的水会让泥土终年保持浆糊状态。 因此,出于最真实的实用考虑,文登港拥有了高贵的石板路面。由于在海边,还能找到充足的沙子可以用于铺垫和填充缝隙,防止泥水在浮动的石板下积聚,变成一脚踩下去会从缝隙间喷出污水的“陷阱”。 有心的设计者甚至在路边设计了排水渠,并适当抬高了道路中央的高度,做出扁平的钝角三角形横截面,使积水向两边流动。或许无法跟另一个世界的路况相比,但在这里已经是一流道路中最优秀的那一批了,克拉夫特会毫不吝惜地向设计师送上赞美之词。 但就算这样的路面,也无法解决目前克拉夫特遇到的问题。 “我是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就是现在不会有人出来摆摊。” 路中央的积雪被清扫开,在排水沟边静静等待融化。这给马车的行进提供了方便,显然也占据了本来的小摊贩的生态位。现在的气温不低,当然也不算高,至少没高到适合出来摆摊的程度。 文登港是没有古董店的,这种比较高端的市场在这里不存在,想买点啥比较奇怪又有年头的东西,优先考虑的是路边地摊。这些摊子其实很多一部分是水手的副业,处理一些从各处得来的零散小件商品,换几个适合在酒馆变成啤酒的铜币。 幸而也不存在什么造假、做旧一类的问题,因为也没这個精力和技术去给地摊货色上这等操作。 没了地摊的街道有点冷清。这个年头的大街尚且没有进化出楼上住人、楼下店面的形态,街道两旁以纯粹的民居为主。这些两层或三层的建筑采用半露明结构,在支撑的木框架间填充砖石与粘合剂,精致点的会对墙体进行一些浅色粉刷,与显露一半的框架形成色差对比,像刚打完轮廓线条的素描画。 跟之前的小村庄里的单层相比,这里的房子更高,也需要更好的承重,不容易在第一层掏空一面墙来展示内部,只有横向伸出的招牌展示它们的功能。这样的招牌也不多,视野所及范围内只有“酒馆”“裁缝”“面包”,远一点还有另一个“酒馆”。 “没关系,我去问问那几个我认识的船长,他们总会有几件看起来就很神秘的玩意。”莱恩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先自己一个人逛逛,我们傍晚在学院门口汇合,然后一起去找个地方住下。” “啊,那为啥不带我一起?”克拉夫特完全不理解,但莱恩已经骑着马消失在了岔路口,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 正午的阳光下,突然拥有了一下午单独活动时间的克拉夫特一时不知何去何从。他勒马停在街头,看着行人车马穿梭,一头的雾水。 街道上的人并不多。几个水手唱着船歌,勾肩搭背地拐进前面挂着酒馆牌子的建筑;载着几桶鱼的马车从门口路过,木桶里一条倒插着的大鱼还在扑动尾巴,两个穿着学者袍的人用袖子挡住鱼尾上甩出的水珠。 克拉夫特观察着这一切。船歌有些跑调,水珠顺着鱼尾上青蓝色的线条运动,然后被甩脱,棕色的学者袍上袖口上有两滴被洗淡了的墨水印。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从某天起就是如此。 他变得……充满兴趣,主动地去捕捉更多的内容。骑马飞奔时会去注意树梢上华丽的积雪,硬是要追上表哥聊天,在街道注意水滴和墨点。 按理来说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在有意注意于什么时,就必然会忽略更多。然而他的收纳渠道好像突然得到了扩宽,充沛的注意力能被分配到更多的东西上,搜罗来更多的不管有用无用的信息,而且他正对这种行为兴趣盎然。 像捡起地上的每一枚硬币,像搜罗整本书里散落的数据汇聚成册,像嗦干净筒骨里的每一滴骨髓。他从这种行为中得到了一种满足,怪异的满足。 他发散的思维在蔓延。船歌的那个调子音调应该再高一点,或许会更加自然;鱼尾好像在上次来港口见过,这种鱼有着尖利的嘴;水珠在空中变形拉长,越过袖子的阻拦向它主人的脸上飞去…… “哎,该死的!”怒骂声打断了克拉夫特的继续发散。 那是穿学者长袍的两位因为躲避水珠撞到了一起,其中一位一个踉跄向前扑去,手掌着地趴在了地上。 克拉夫特使劲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摇出去,策马绕过与车夫争执的学者。 他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敏感了。这种不受控制地去注意各种无关东西的行为很像强迫症,异世界来的那一半就有过相当典型的强迫症,尤其是压力大的时候非常明显。他会去计算楼梯的级数,不断地清洗双手直到发皱,或者反复地进行三次吹气。 这次半穿越,或许不知不觉中让自己太过紧张了。熟悉又陌生的身体,融合的思维模式,不太习惯的环境,都有给异界的那一半制造太多的焦虑的可能。但他并不确信如此,毕竟卡及格线的精神病学分数明显不是他努力的结果,而更近似于老师的努力。 骑马沿街而行,克拉夫特决定先抛开这些,干点别的换换脑子。 比如说,他可以去找找有没有卖纸笔墨水的地方。 这里的克拉夫特在安德森老师的教导下,加上一点点的祖父的督促,才无奈学习了如何用精致复杂的花体书写。异界部分却是个花体的爱好者。虽然不是同一种字符,但相通的书写方式让他想试试手感。 比起又一个没啥特点的小物件,克拉夫特觉得祖父和安德森老师会更愿意看到一些其他的东西。出去逛了一趟的孙子/学生练了一手好字这事就很好,很惊喜。乐观情况下可以是对他们教育水平的认可。 抱着这样的想法,压根没对突然消失的莱恩表哥那边有啥期待,克拉夫特开始在街上寻找纸笔。 第十二章 本地特色医患沟通 暂时甩脱了奇怪感觉的克拉夫特开始寻找售卖纸笔的地方,他想找的是一只做工精细的蘸水笔。 墨胆还没有在这个世界出现,圆珠笔之类的更是遥遥无期。大家还在用一种比较简单但低效的方式,那就是直接把笔尖探进墨水瓶里,蘸酱一样蘸点墨水出来,写几个词后再伸进去蘸一蘸。 用得熟练的人看起来会比较优雅,不太习惯就会看起来像蘸酱油,特别是在用墨碟的时候。不过这样的代价换来了一个好处,蘸水笔柔软的薄片金属笔尖,能在方向正确的时候写出粗细变化流畅自然的笔划。同时因为笔的结构,就决定了两個世界的花体字写法基本一样。 这样的书写质量需要着对这里而言比较高的工艺水平,来制作合格的笔尖,想要好用的就去专门的店铺买吧。 克拉夫特顺着街道一路走到了底,才在城市中心的圣西蒙教堂广场旁发现了要找的地方。店铺的主人是个教会的信徒,在这里开店也多是供应神职人员所需,卖的纸张质量很好,然而笔大多是誊抄圣典用的平尖笔。 “您的信仰让我印象深刻。”克拉夫特看着狭小店铺里丰富的宗教元素恭维了一句,木雕的带翼圆环符号占据了柜台后的半面墙,带着双翼圆环护身符的老人在两高一低的三叉烛台边阅读圣典。 烛台没有点燃,正午的阳光穿过窗户投射下来,纤尘在有点沉闷的空气里漂浮,勾勒出光带的形状。他自己在店里逛了一圈,然后才出言搭话。 “谢谢,要买什么东西么?”被打断了阅读的老人抬头看了一眼,觉得不是教会的人,也不像神学院的学生,态度比较冷淡。 “我想要一支普通的蘸水笔,只有笔尖也行。”克拉夫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圣典,是质量很好的手抄本,“像这样的纸我也要一些。” “我找找。”店主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向货架走去,拿起了一个盒子,“你是学院的学生么?” “不是,但是我的老师来自学院。” “那我可以给你打个折。”老人转过身来,把打开的盒子放到柜台上,里面躺着一支黄铜笔尖的蘸水笔,松木笔杆被打磨得很光滑,“还有纸,这种纸写起来比羊皮纸还流畅。” “啊?”克拉夫特有些意外,他从没想过安德森老师的身份还能带来这等待遇。 老人并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只是点清纸张递给他:“学院的都是很好的人。” …… …… 谢过了店主的克拉夫特抱着纸和装笔的盒子走了出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折扣真的很香。 他把东西塞进固定在马身上的包裹里,牵着马在广场上享受下午的美好阳光。此时正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冬日的寒冷被从大地上驱赶出去,他可以久违地散散步,就从圣西蒙广场开始,再从南北方向的主干道一路向北走,路上随便找点什么吃的,然后在傍晚时分到达文登港北区的文登港学院。 学院和教堂作为文登港最重要的两个建筑,一个在城市北侧外围,一个在靠近港口的城市中心,一看就觉得低了一头,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 教堂早在圣西蒙来文登港传教的时候建起,那时候的文登港规模还没有那么大。而学院的建立就要晚上二三十年,其中还有很大一部分教会的出的钱,直接就导致了神学院在整个学院里一家独大的情况,其他的学院都得靠边站。 包括学院那座标志性的钟楼,更是资金充足的教堂全款建造,内饰外饰全请的教堂自己的建筑师,每天听到钟声一抬头就是一座建得跟教堂塔楼一样的钟楼,说是教会学校都没啥问题。 冬天的圣西蒙广场还算干净,不管是鸟粪还是积雪都被清理一空。从前面居然还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来看,大家还是非常信任教会的清扫工作的。 再走近一看,啊,居然是之前见过的那两个穿着棕色长袍的学者。一位正托着左臂坐在圣西蒙像下,背靠底座一脸痛苦。另一位在一边站着,跟三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说话,不时扭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再走近一些,克拉夫特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不,真的不用了,帮我们找个诊所就行,不用这么打扰你们。” “真的吗,我觉得他是伤到了骨头,还是带他回学院看看吧,我们的老师应该都在。”其中一位卷起黑色衣服的袖子,显得非常热情,完全没注意到他同伴扭曲的表情和把他往一边拽的手。 然而听到这话,那位棕袍的学者拒绝得更坚定了:“虽然很感谢你们,但真的不需要了,他真的只是一点小伤。” 坐在地上那位学者已经痛得满头大汗,但为了配合同伴的话,还是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是的,我感觉已经好多了。浪费你们的时间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然而那位热情的人还是不愿意放弃,一脸关心地伸手去扶。另一位黑色衣服的人伸手扣住他的肩膀,拼命把他往回拉。 而与他交涉的棕袍学者往前一步挡在了同伴和陌生人之间,环顾四周想要求助,冬日下午的广场上空空荡荡,在附近的只有克拉夫特一人。 他看克拉夫特腰上挂着剑鞘,一身看着布料不错的衣服还披着斗篷,感觉是个出门的小贵族,至少不至于是个托,于是向这边挥手喊道:“那边那位先生,能请您帮个忙么?” 克拉夫特好像看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黑色衣服,是学院的学生,其他的学院成员却有些害怕他们,甚至搞得像当街绑架。结合他们的谈话,答案好像出来了。 哦,你们是医学院的是吧?我刚听说过伱们的恐怖传闻。 那位热情的医学院学生还没搞懂为什么自己的同学不需要自己,而要让路人帮忙,但他还是主动地抢先介绍了情况。 “我们是医学院的学生,老师让我们出来买些实验材料,正好遇到了法学院的同学。“他解释道,深褐色卷发下是相当阳光的脸庞,脸上关切的表情是克拉夫特所熟悉的,“他好像骨折了,能帮我们带他回去么,我不太放心外面的诊所。” 嗯,看出来了,你们这不正在跟实验材料商量么,只不过他看着不太愿意。 “实验材料”被抢了话,急忙开口为自己解释:“不,我真很好,能带我去附近的诊所么,或许敷点药膏我就会好起来了。”以目前这个气温,他满头的汗水不是很有说服力。 他的同伴还想补充一下,但克拉夫特打断了他。 “能让我看看么?”克拉夫特看他一脸紧张,补充道,“我叫克拉夫特.伍德,伍德家族是在战场上取得的荣誉,所以对外伤还算熟悉。” 异界的那一部分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而本地的这一部分知道怎么快速取信于人。 第十三章 没有希波克拉底的世界 “话说,我刚才好像见过你们。”克拉夫特的记忆运转了起来,刚收纳入库的细节被从后台翻出来,“是往前扑倒后开始痛的吗,是肩膀对吧?” 明明只是刚好从他们旁边经过,但异常完整的过程却已经在不自觉中被刻入脑海,鱼尾洒出的水珠,抬起袖子遮挡避让,碰撞,失去平衡,然后向前倾倒。反射性地伸出双手作为缓冲,先是双掌着地,而后是整个前臂撞到了地上,发出痛呼。 在他被托着的手臂袖子上,还留存着刚才在地面上摩擦留下的痕迹,手上还有几道擦伤,暂时没顾得上处理。他托着肘部,实际上是在控制肩部的活动。 没错,完全符合,就是他了。 看他们还有些不放心的样子,克拉夫特补充道:“试试这个动作,把你的肘和拳头同时贴到胸口。”他示范了一下,屈曲左臂,很轻松地把拳头和肘部都贴到胸口,“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现在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个动作,手和肘必然有一個是碰不到的。” 坐在地上的学生忍着疼痛勉强试了试,确实如他所说,肘和拳同时只能有一个碰到胸口。 法学院的同伴和三位医学院学生也好奇地在自己身上尝试了一下,毫无疑问,他们的肘和拳都能做到同时贴上胸口。小实验的成功让他们对克拉夫特的专业性有了认可,而贵族身份更是有效地拉高了可信度。 还好他们对底层上来的军功贵族实际知识水平没啥了解,克拉夫特想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祖父对医疗的认知也就仅限于用清水把伤口洗干净,再找个会祷告的来试试。就算这样也已经是相当先进的理念了,比往伤口上抹把灰的人少说领先了一个版本。“我的家族对外伤比较了解”这种鬼话也就自己编得出来。 嗯……大概也不能算是完全骗人吧,在崭新的二合一版本的克拉夫特出现后,这家族多少算是多了个对医学有正常认知的人。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就目前这里的社会环境而言,克拉夫特的医学认知有亿点点超过“正常”水平了,以至于大部分可能都没啥用。 不过眼前这个状况可以不被划入没啥用的“大部分”里面。 理顺过程后整个逻辑就清晰起来了:一位平时不太运动的学生,摔了一跤前臂着地,之后就托着一只胳膊,肩膀疼痛,肘与拳不能同时贴到胸口。 送分题啊,送分题!已经是喂到嘴里了,属于考试的时候看到可以与老师露出默契一笑的那种。 如果你是一位在考试前确实认真准备了的医学生,当然,指的不是现在旁边这仨站着的黑袍人,是异界来客部分的克拉夫特认识的那种喜欢熬夜掉头发的那种。那你应该会在某本过于厚实的书里发现一个颇有年代感的词——hippocrates法。 一个乍一看和其他词没啥区别的家伙,但是读出来后就会发现这家伙可真耳熟啊,跟某个历史上的著名人物名字真像啊。 还真是他,希波克拉底,希波克拉底誓言的那个希波克拉底。很多人,包括克拉夫特自己原来也没想到,一个古希腊人搞出来的东西,居然隔了千年还能出现在教科书上,依旧是标准的治疗手段,用于肩关节脱位。 “肩关节脱位。我的意思是说,就是你的骨头的一端,从肩膀里本来该呆着的地方掉了出来。从我个人经验来看,是伱扑倒在地上那一下导致的。”克拉夫特解释了一下。很可惜的,这个世界似乎没有希波克拉底,让本不发达的医学水平雪上加霜。 旁边几个医学生在克拉夫特说完后,既没有发出恍然大悟的“啊~“一声,也没有点头表示“我们学过的”,反而露出了一种令克拉夫特很不安的钦佩目光。那位热情的褐色头发学生更是明显,几乎把“你们贵族真是家学渊源”写在了脸上,看起来很想来具体地请教一下。 不是吧?没了希波克拉底,你们这边就没个希波克拉,他们确实是出来采购实验材料的。乘客们脚边就有些不知装着啥的瓶瓶罐罐,屁股底下还垫着一个有点沉的木箱,有大件的物品在里面随车身的震动而晃动。箱子边上还靠着些看起来有些像干草和树枝的干燥植物,其他的一些零碎物件被堆放到了角落里,要很小心才不会踩到它们。 克拉夫特在马车边上骑马跟着,没有拒绝卢修斯的请求:“那得病人同意才行。说起来为什么你们医学院会有很多床?你们在学院里接待病人么?”没想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学院到医院的对接,说不定还有在临床上进行教学,似乎理念还是蛮先进的嘛。“ “……” 卢修斯陷入了奇怪的沉默,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后面的法学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借用了医学院马车,待会还得借用他们的床,让他感觉自己刚才的言行其实有些不太妥当,仅凭一些风言风语就对自己的同学有了不好的怀疑,实在是不符合法学精神。 所以,出于愧疚和自责,他同意了卢修斯的请求:“没有关系,今天多亏有你们帮忙,只是旁观治疗而已,我怎么会拒绝呢。” 就这样,在融洽的氛围中,卢修斯带着克拉夫特从学院大门畅通无阻地进入,拐了几个弯后到了克拉夫特以前从没来过的医学院地盘。路上竟然都没有守卫来询问一下克拉夫特这个没穿学院衣服的外人,就凭卢修斯一路刷脸过来了。 等走进房间,躺到了石质的床上,肩关节脱位的法学生感觉有点不太对了。 说是石床,四方形的外观不如叫石台更加合适,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个什么用途。 虽然卢修斯还给上面贴心地加了层垫子,但这房间是不是有点偏大啊,周围咋还有阶梯排椅的?? 这下克拉夫特也沉默了。他在一些科普视频上看到过这样的古老医学院教室,是什么教室他不好说,这床上一般躺的什么人估计也不太好说。 考虑到病人的情绪,他不想解释,只是让病人躺好,脱掉他的上衣。在衣服脱下后,能明显看到患侧的肩峰凸起,呈现出一个和正常圆润肩膀明显不同的、感觉有点点方的形状,完全确认了判断。 确认他的左臂没有异常活动和疼痛,又把肘弯曲九十度检查了骨性标志位置正常,排除了可能存在的骨折和肘关节脱位。 “接下来我要把你的骨头蹬回原位,放松一点,不要用力。”克拉夫特脱下一只靴子,用脚踩在脱位的肩关节腋下,抓紧他的左臂,摆出了足有千年使用历史的经典复位姿势,“来个人,帮忙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好家伙,话音刚落,后面排椅上刷一下站起来五六个穿黑袍的,直接给人手脚身体全给摁牢了。克拉夫特都没注意到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开始均匀地用力牵拉手臂,脚把肱骨头往外蹬,同时开始旋转他的手臂。伴随着一声标志性的响声,肱骨头回到了它原来的位置,整个肩膀的外形也恢复了正常。 “好了,放开他,再给我块三角形的布料好么,胸口那么大的就行”克拉夫特伸手阻止了患者活动重获自由的肩膀,把他的手放到胸前,“二十天内你的这只手只能吊在胸口了。” 还好这里是医学院,克拉夫特很快拿到了一块刚裁出来的三角麻布。把患肢固定到他的胸前,再嘱咐一下二十天内不乱动,放走了已经变成教学样本的法学院学生。 就那么一会,教室里就多出了两排黑袍人,再不跑的话他们对自己能否回到法学院就不确定了。 第十四章 《莱恩表哥在门口》 患者的同伴很快就带着他消失在了教室的门口。 克拉夫特很能理解他们,这种理解不需要自己躺到石床上去体验一下被一群黑袍人围观的感受,大概一个正常的人类都会在身处解剖教室中央的时候,产生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特别是当你不是观众,也不是操作人员的时候。 而在克拉夫特眼里,这个场景有些眼熟。 就像是大学每一个周一早上的第一节早课,夹着电脑包的老师因为昨天的夜班晚了几分钟走进教室。正想向同学们道個歉的时候,却发现教室里压根没几个人。 而他每一次转过头去看ppt,再转身回来就会发现教室里好像多了几个人,如此反复十来分钟,在他结束一个阶段时,抬起头来想起要点名了,就会猛然发现,整个教室居然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克拉夫特面对的就是这种熟悉的灵异现象,只不过以前他在台下,现在他在台上。 他刚给病人做完检查,外加一个手法复位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一个少说有四十来个位置的教室已经被不知道哪冒出的的黑袍人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门口还有来晚的人探出半个脑袋看看是不是还能溜进来。 这等学习精神,让克拉夫特有些汗颜。毕竟他就是那种周一早课从来没有准时到过的超级懒狗,只有早课从来没到场过的寝室坚守者能与他一较高下。现在面对这么一群热爱学习的人,他们的气势震得他说不出话来。 “您精妙的家族绝技真是令人震撼。”看气氛有些尴尬,坐在后排的一位黑袍人赶紧站起身,从阶梯上走了下来。坐在他旁边的卢修斯立马跟上,在半个身位后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讪笑。 “这位是我们学院的卡尔曼教授。”卢修斯介绍道,“听说有一位慷慨的贵族愿意分享家族相传的宝贵知识,特意赶来道谢。”他的脸有些发红,在有些苍白的肤色上一览无遗。 本来卢修斯的想法是,克拉夫特看着是个不错的人,竟然愿意让他们旁观自己的家传技巧,但又没说多少人,所以我去拉个关系不错的卡尔曼教授来,多一个似乎也没啥问题。 在克拉夫特还在仔细检查的时候,他悄悄溜出去敲响了教授的门。 然后问题就出现了,他是这么想的,剩下的两个人也是这么想的,被叫上的人都是那么想的。 经典情节就那么发生了,“这事我只告诉你”在短时间复制得到处都是,等卢修斯在一个比较隐蔽的房间找到卡尔曼教授再赶过来时,别说三个人,那是前三排都没位置了,抢先到位的同学已经在帮克拉夫特按手按脚了。 “真是感谢您,愿意无私分享知识的人如此罕见,正因此也十分高尚。”卡尔曼教授一看这个人数就知道不对,不动声色地往卢修斯面前挪了一小步,挡住了这个冒失鬼。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对方还是个贵族,虽然是同意了,但你卢修斯搞了这么一帮人围观别人家传技术算怎么回事? 卡尔曼的教授的思路是,贵族多半都吃荣耀、高尚名声这一套,尤其是小年轻,先看看这事能不能糊弄过去了,不然要起了矛盾估计卢修斯不会好过。回头再考虑下给点啥实质性东西,不能让家长找上门来,那麻烦就真大了。 “您言重了,只是些小技巧,能有帮助就再好不过了。”克拉夫特现在也有点紧张,不过他想的完全是另一码事。 在别人学院里未经管理者同意借用了教室,结果一抬头发现被人当正课听了,后排还坐了个教授,这种事情想想都能大白天的吓出一身冷汗。 不过这位教授的态度居然意外的和善?要知道克拉夫特刚开始接触病人那会,日常被老师夺命连环十八问,招招致命,直戳知识盲区,什么时候受过这等高级待遇?今天这场面吧,不说受宠若惊,也只能说是惊骇欲绝。 好,实在是太好了,卡尔曼教授想道,这就是典型的那种阅历不深、脑子里充满荣誉感、对物质利益非常不屑的年轻有德人士,跟自己身后这个卢修斯基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在克拉夫特还在紧张的时候,卡尔曼教授已经差不多想明白了要怎么做了。 教授面露难色,握住了克拉夫特的手,说道:“虽然这么说有些冒昧,我希望您原谅一位才能有限之人的请求。” “?” “即在一个追求更多知识来挽救天父所赐予之生命的地方,光凭我这样的人,不幸缺乏足以培养后来之人胜任如此重任的能力,因此经常希望有兼具品德与才能者分担这种责任……“ “??” “对这样应该去完成更崇高使命的人提出这样的请求,使其在这里浪费宝贵的时光,实在是令我感到惭愧……” “???” “但为了让更多的躯体免遭苦难,在祥和安宁中度过短暂的一生后回到主的怀抱,我还是不得不满怀歉意地提出这个请求……” 请原谅这边的克拉夫特跟安德森老师学习的时候还没进展到这个阶段。这种开口前要深吸气、说完要用最大肺活量的长难句,以他的文学造诣不是特别好理解。这么一套半分钟的组合拳下来他已经完全被绕了进去,估计一时半会理不清了。 “所以我想邀请您这样的人来担任文登港学院的医学院讲师。”卡尔曼教授以一句总结性的收尾结束了他的发言。 “啊,这……” “请务必不要推辞,即使不能常来也可以,但如果您在这里交流学习后愿意参加我们的考核,我们愿意同时授予您医学学士学位。” 在克拉夫特尚未反应过来前,事情本质上已经被敲定了。以卡尔曼的思路,讲师这种东西他自己就可以拍板,属于那种对贵族而言拿出去很有面子、可以展示自己很有内涵的东西,但对他而言名额这种事情都是可以调整的。 而学士学位,这年头的学士学位可不是异界灵魂那边每年七位数起步的那种。考虑到这边的高级教育机构本来就少,低得吓人的识字率,再加上学士需要的长期脱产学习,一般只有比较富裕的商人家庭或者有这种精神需求的贵族才会考虑这种奢侈品。 同时也要算入高昂的费用、大量的时间精力投入,让人通过专业的教师、甚至一些显贵或教会成员的考核后才能获得,在获得后即有了申请执教许可的资格,含金量比维斯特敏金币还高。也可以说是让克拉夫特先上讲师位置的车,再进一步学习考核补学位的票。 …… …… “不胜荣幸,不胜荣幸啊。”克拉夫特一脸的受宠若惊。这才见面没多久呢,他已经坐在教授的房间里喝茶。面前坐着满面笑容的卡尔曼教授,还有跟克拉夫特一样懵逼的卢修斯,他正拿着啃了一口的饼干,对发生的一切处于一种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的懵懂状态。 “这几本是我年轻时的珍藏,送给克拉夫特讲师这样有志于医学事业的人正合适,希望研读之余也跟学生们多讲讲自己在医学上的独到理解啊。”卡尔曼教授推出几本装订整齐的手稿,木制封面的棱角被仔细打磨过,圆润顺手。 就克拉夫特的记忆而言,这似乎还没出现活字印刷术,雕版式的整页印刷暂时还没达到精心抄录的手稿这种细腻程度,这几本手稿是他袋子里这点钱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不过他好像听懂了教授的意思是这书很宝贵,让他多把肚子里的好东西拿出来给学生们分享一下。 “一定的,这是我的荣幸。”克拉夫特慎重收下这几本跟内外科比起来算是小家伙的书,像是从祖父手里接过五年份的零花钱。 又啃了一口饼干的卢修斯看着这书感觉有点眼熟,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加蜂蜜的大麦茶清了清嗓子,开口就要问教授上次你送我的书怎么跟这长得那么像。 教授投以“我还有账没跟你小子算”的眼神,让他把话都憋了回去。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光线渐黯,在温暖的烛光下,桌上麦茶和饼干飘香,气氛愉快祥和,克拉夫特与教授谈起了肩关节脱位的解剖学原理,卢修斯在旁边连连点头,学术氛围浓厚得能以此构思一幅中世纪版小《雅典学院》,画到医学院的大厅里去。 如果真要作这么一幅画,那克拉夫特愿给它取一个足以流传后世、雅俗共赏的名字。 ——《莱恩表哥在门口》 ……. 克拉夫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被卡尔曼这么一绕,他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亲爱的表哥跟自己约在傍晚到学院门口碰面来着。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暗得跟傍晚完全没什么关系了。 第十五章 这个玩意我见过的 克拉夫特进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抱着一套全新的医学院制服,腋下夹着三本书,领子上还别了个徽章,旁边跟着出来送他的卡尔曼教授和卢修斯。 莱恩借着教授手里提灯的光亮看清了那个徽章,是一本摊开的书,左边书页上是代表教会参与的双翼圆环图案,右边书页上是被云杉枝条拱卫的钟楼,这是文登港学院的标志。 以他的印象,这种徽章他只在学院里执教的老师身上看到过,安德森老师就有一个。这就很令人迷惑了,克拉夫特的水准他也是知道的,大概也就能无障碍阅读各种书籍的程度,这一下午怎么学院徽章都带上了? “这位就是克拉夫特讲师的表哥吧,伍德家族在医学方面的造诣之深,真是让我对教授的身份感到羞愧。”卡尔曼走上来,对他露出了那种小摊贩想从他手里掏钱的时候会露出的热情笑容,“所以我冒昧地请求了克拉夫特先生担任我们医学院的讲师,以后如果有空闲,请一定要来学院逛逛,讲不讲课无所谓。” “?” 这段话里的逻辑,莱恩是一個都没听懂,脸上除了疑惑还是疑惑。“医学”这个词,恕他直言,恐怕很难跟伍德家族放到一起去。至于把“讲师”“医学造诣”和“伍德家族”三个词放到一起,句子里不加否定词估计不太好拼起来。 “抱歉,莱恩表哥,我来晚了。”克拉夫特果断认错,然后迅速跨上马匹,示意莱恩上马,“感谢您的招待,卡尔曼教授。”向教授简单道别后,克拉夫特迅速带上不明所以的莱恩消失在了夜色中,没让他问出些会让大家都无法解释的问题。 …… …… “所以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有的家族医学造诣?” 两人找到了一间还在营业的旅馆。大半夜的找一间旅馆倒是不难,毕竟文登港晚上还亮灯的建筑也就那几种,除了酒吧和某些场所,或者兼具酒吧和某些场所功能的,那剩下的八成就是给旅馆了。 在各回房间睡觉前,莱恩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不能怪他好奇心太强,只能说这事太怪了,大概等价于班里成绩垫底的孩子高考大爆发,考上了全国一流大学金牌专业。 家长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惊喜,而是这小子哪找来的托骗我。 莱恩理论上来说是跟克拉夫特同一辈的人,但由于大了几岁,心智成熟得早。同时在克拉夫特小时候作为克拉夫特夭折的“保险”来培养,跟着老伍德的时间长,几乎相当于半个儿子,还有时会负责照顾克拉夫特,对家族和克拉夫特都不能再熟悉了。 现在他像个大清早起来,在自家门口放牛奶的地方发现了清北录取通知书的家长。 作为克拉夫特的半个家长,莱恩对此当然是感到很高兴的;但同时作为伍德家族实质上的核心成员,家里是什么成分难道他还能不清楚?平时要夸伍德家族家学渊源,跟夸瞎子好视力、找聋子谈音乐差不多,属于挑衅行为。 你要说克拉夫特因为武艺精湛,得到了哪个大贵族的赞赏,还是处于他理解范围的。说伍德家族有学术水平,侮辱他个人智商事小,侮辱整个伍德家族事大。但这个教授好像是来真的,真给克拉夫特徽章啊。 “嗯……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是我在祖父的收藏里看到的一本旧书,因为感兴趣多读了点。”克拉夫特自知不好解释,就拿祖父收罗的那些旧书来当挡箭牌,反正以莱恩的阅读能力,不可能找他借书看看。 “真的?”莱恩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二次侮辱,“你还有这个雅兴去看那些书?”不是他不信克拉夫特啊,只是以前让克拉夫特学习,都是需要老伍德动用一点物理手段的。 “真的,人在年岁渐长后,爱好多少会有些变化嘛。” 这话莱恩是一个字母都不信的,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克拉夫特也不是小孩子了,他愿意尊重克拉夫特自己的秘密,不应该也没必要去刨根问底。 “好吧。”莱恩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克拉夫特,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像个看着自己孩子长大独立了的老父亲,欣慰里带着点失落。 这下轮到克拉夫特疑惑了,他本来还以为要好一会才能让莱恩相信,但莱恩突然的老父亲态度反而给他整懵了。 “好的,祝你好梦,莱恩。” 看着莱恩去睡下,克拉夫特回到自己房间,从包裹里抽出一支蜡烛点上,准备看看今天拿到的三本书,了解一下当代医学水平。 说真的,作为一个学业水平比较一般的人,他是完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担任教学工作。对本来的克拉夫特而言,这是个会让家族脸上有光的大好事;而对异界来的部分而言,能续上自己还没开始多久就结束的职业生涯,让他找到了自己在这里的价值。 …… …… 带着新上任想要有所作为的激动,以及一点对医学萌芽时期的好奇,克拉夫特拿出了第一本书。 和其他精装本的书差不多,这本手抄本取用木质封面刷漆,书名书写使用的是类似于早期哥特体的板正严肃字体,笔划宽而直,一般用平尖笔写成,在教会用于圣典故事的抄写,也在一些对严肃性有一定要求的正式文书、著作等书写场合有所运用。 对没专门学习过的人来说,就像一大堆差不多的长长短短竖直条带,末端饰以方块和斜方形,但对认识的人来说,辨识度还是比较高的。为了减少磨损的影响,字体被刻入木封面,阴刻内填入了金属箔片,因为长时间的氧化不再光洁发亮。 这是一本《体液学》。 作为一本大部头而言,它不算很友好,因为制作者没有给它标上页码和目录,当然也没有序言之类的,要知道这本书具体讲了什么,需要读者自己全本通读。对记性不太好的人,可能需要一些笔记。 于是克拉夫特把下午的时候买的纸笔拿出来,打开墨水瓶盖子,准备边看边记。 翻开第一页,在整本书的开头,作者开篇明义,说明了自己认知中的人体观,即人体的各种机能运行,有赖于身体内的不同液体。在他看来,认为这几种液体互相之间存在各种联系,并能相互转化,由此构成了一种平衡。各种疾病的成因归根结底在于各种内外的因素,打破了这种关键的平衡,并由此表现出了各种症状。 换而言之,根据症状的不同,可以倒推出是哪种体液失去了平衡,从而对症展开治疗。 至于到底是哪几种液体呢?那要分为四种…… 好,这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很有历史感。克拉夫特算是搞明白这是个什么玩意了——四液学说。 看来历史的发展果然都是类似的。虽然这边没有希波克拉底,也因此没了一个非常实用的复位手法,但在理论大方向上,依旧点出了很是相似的技能树。 当然,不排除他之前有其他的穿越者来过,并进行了一个抄袭。 再往下看,这四种液体被分别按颜色命名为红液、白液、黄液和黑液。它们的区别绝不仅仅在于颜色上的不同,而是承担了身体内不同的职能。 比如说红液,很好理解,就是血液。作为人体内存在最为广泛的液体,在大大小小的血管中流动不息,作者认为其存在活跃、运动的性质,有沟通各种液体和推动变化的职能。 克拉夫特点点头,对,就是这个味,我听过的。有种回到了课堂里的感觉,那是每个学期第一节课,序章中被一带而过的医学史。 第十六章 微笑的爱德华 带着熟悉感,克拉夫特继续往下翻。接下来就是些适合分到玄幻、奇幻区的内容了。 白液,书中认为是一种粘稠而冰冷的液体,存在于病人的大脑和脊髓中,具有镇静、稳定的特质,是思维诞生的基础。所以一旦白液收到了侵害,人就会表现出明显的神志改变。 轻则嗜睡昏沉,重则胡言乱语、不能控制自己的活动。当白液被耗尽,那就进入了最终的阶段,人将会昏迷不醒,无法维持哪怕是最低限度的意识。 考虑到白液是冰冷的液体,由此得出的结论是,高热会损害白液,并不断地对其产生消耗。要唤回病人意识就要用各种方式降温,促进白液的生成。 同时,因为发现一些高热、神志不清的病人的白液会发黄浑浊,作者觉得是高热在让白液向黄液转变,从而减少了白液的量。 至于为什么是向黄液改变呢,那是因为黄液是一种温性、干燥的液体。它在肝脏内产生,又在胆里被储存,是人体中性能量的代表。 这种液体被认为是与消化能力相关,食物在温热的黄液中被解离吸收,给人提供活下去必须的能量。 此外,细心的作者观察到了一个现象,有些病人显出皮肤粗糙发黄、眼白黄染的症状,在传统理论中,这是体内黄液过多引起的。但这样的病人却又会出现营养不良、水肿的症状,还会有厌食、腹胀,进食油腻的食物后腹泻。这跟理论完全是冲突的。 好像有点对,但又没完全对。克拉夫特开始挠头,纸笔在旁边放了一会了,但还一个字都没记。 记吧,感觉有点浪费纸;不记吧,又有点不太习惯。 不得不说,这种古早理论虽然到处都是槽点,但因为其朴实的关联方式,其实还蛮好记的。只要没人拿这玩意来治他,他就能当乐子看。 最后看黑液,也是让克拉夫特完全找不到对应存在的一种东西。它是一种沉重的液体,在体内扮演抑制者的角色,与各种活跃的属性相对。 当黑液过多时,人就表现出抑郁、低落的情况,天生黑液占比多的人一般沉静而克制,显得有些冷漠,这样的人往往寿命不长。 一切液体在逐渐失去了自己的性质后,都向黑液转化,就像一切终将步入死亡。如果黑液达到一定界限,平衡就会彻底地被破坏,人体不可逆地向死寂滑落,一切生理活动都被终止。 这也被认为是死亡的机制,即一切或快或慢地步入惰性、不变的一面,直到黑液的部分冲破临界,为一切画上句号。 根据这些液体不同的性质,理所当然地,到了一个更加经典的环节——作者根据人是世界核心的理念,把四种液体跟四种基本元素对应了起来。 活跃的红液对应着火,也就是变化和高热。 白液对应水,不断运行但又顺着固定的路径。 黄液和气流、风一致,同为中性平衡的温和成分。 黑液则是对应厚重的大地,一切运动的将在这里沉眠,由运动归于静止。 就这样,一個系统建成了,剩下的内容就是讲疾病和四液变化间的推导论证。 “算了,看看下一本吧。”克拉夫特合上这本书,放到了一边。他好像已经找到放血疗法的理论依据来源了。大概就是体液平衡被打破了,所以我们通过在不同地方开口子,放点出来调整这个平衡呗?再混杂一些放掉陈腐血液排出有害因素的说法,就形成了目前最为流行的治疗方式。 带着点头疼,克拉夫特拿出了下一本书。 这是一本《人体结构》,看名字可能是跟《系统解剖学》差不多的东西,只不过教会是不允许对尸体动手的,社会主流思想也绝不认可剖开躯体观察结构的行为,此类行为一律保送火刑架。 所以吧,这本书的作者要么是臆测的,要么就是审判庭的眼中钉、肉中刺,劫道的歹徒跟他一比都算是胆子小的。 但还是那句话,文登港这种地界,教会的人能把圣西蒙广场上的鸟粪清理干净就不错了。这么多年别说火刑,广场上火把都没点过一根。作者只要不是当街解剖,那大概也没人管。 开篇倒是没有直入正题,而是象征性地表示了一下,本书是作者经过了对大量前人著作的研究和对比后,根据自己行医经验对比得出的经验之谈,用于拯救神灵所赐之生命,绝无对亡者躯体的不敬之举。 至于到底参考了什么著作,又是什么行医经验让他有了如此认识,作者表示: 时间太久,我已经忘掉哩。 果然,翻开第一张图就知道,什么免责声明从来都是骗鬼的。尽管没有大发展后形成的解剖图那么精细,这幅一半骨骼、一半附着肌肉的全身图也依旧基本完整地解释了人体的运动系统,甚至还在腹部贴心地把从外到内的腹肌分开,画成了分层翻开的样子。分布在肋骨间的肋间内肌和肋间外肌更是纹理走向分明。 比较潦草地翻阅了这本书,克拉夫特发现这应该是上册,主要是谈论骨骼与肌肉如何构成人体的运动系统的,对各个部位有对应的图片加以描述,分析了人做出的动作与肌肉收缩间的关系。 绘制原稿插图的人一定是下过苦功的,应该在解剖现场观看过,甚至可能就是作者本人在一边解剖一边绘制草图,对肌肉的附着点有专门的着重标记和额外备注,防止在被抄录的过程中因抄录者的误解而错位。 在克拉夫特手里这本不知道第几版的抄录手稿中,作者的原意依然准确地得到了表达。动作和对应的肌群运动被一一对应,就算是初学者也能看懂运动障碍的症结所在。 而第三本书,理所当然的是《人体结构》下册,讲述了内脏和血管的形态分布。 作者隐晦地暗示,自己以相当可信的方式,在结构上确认了四液学说的一部分正确性。至于什么方式,又再次被略去不谈。 总之,他认可了脑内和脊髓中确实存在清亮的白液,也确认了黄液出于肝,在胆中储存,并有通向肠道的途径。只是黑液暂时依旧没被他发现。 有了这个基础,这位先驱认为传统学说不无道理,至少在一定范围内证实了其可靠性。 另外,他在分析了血管后,创新性地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那就是红液实际上可以分为两种,流淌在不同的血管内的两种。 一种的管壁较为坚韧厚实,一种管壁比较薄弱而管腔较大,翻译过来就是动脉和静脉。但在这里他的思路又走上了岔道。 因为腹腔单独脏器的血管都汇聚入肝脏,所以他觉得肝脏可能是静脉系统的统御器官,而动脉都归于心脏,造成了两个器官共同支配红液的观点。 书的末章还是回到了黑液。介于上述的东西确实存在,且能与四液学说对照,作者认为可能是自己的工作有不到位的地方,所以才没补上这最后的一环。 也可能是四液学说流传的时间太久,在反复的抄录中早已跟原本有所区别,偏差被不断放大,以至后人不能理解。四液学说中黄液过多反而病人厌食这样的矛盾也不止一例,说明他的猜测不无道理。 黑液可能是其中的一个特殊存在,“黑”单用于命名,不实指颜色。或者说干脆就是静止、抑制概念的体现,不是具体存在的某种物质,只是他还没有意识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需要更深入的研究来找出答案。 上下两册《人体结构》至此戛然而止,一个不同于文登港医学院的印记被留在结尾处。手抄本的制作者在抄录临摹各种著作时,出于表示对作者的尊敬一定会留下这种表明作者身份的记号。 有心的学习者不难看出那是一块正露出古怪笑容的第五颈椎,形似咧开嘴巴的锥孔中,留有作者不知真假的潦草签名:爱德华。 第十七章 克拉夫特的第一堂课 次日,莱恩看到克拉夫特一脸疲惫地走出房门。 “没睡好?” “不是,我看了半个晚上的书,想在走前履行下讲师的职责。”克拉夫特打了个哈切,“莱恩,今天可以拜托你一个人去找找要买什么吗?我可以把我的钱委托给你。”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拿了好处就跑路似乎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克拉夫特还是想做点什么贡献再走。 他掏出自己的钱袋,从里面抓出几個银币,然后把剩下的部分和袋子一起递给莱恩。 “没问题,在此之前,先一起去找点吃的?”莱恩正想着怎么找个理由单独行动呢,克拉夫特自己就主动提出了要求,刚好方便了他一个人去见石匠,昨天要的那只雕符文的石手,估计今天下午就差不多可以拿到了。 在解决早餐后,两人出门分头行动。莱恩骑着马再次地很快消失在克拉夫特视线中,这让他不禁产生了一点疑惑,总感觉表哥早就锁定了目标。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点小问题抛到了脑后,别上徽章,决定徒步去不远的学院。正好路上可以重新整理一下昨天想好要讲的内容。 他准备谈的东西其实早在看那本《体液学》的时候就有了些头绪,在看到《人体结构》已经画出了从肝、胆囊再到肠道的黄液,也就是胆汁的排出途径后,整个讲课的思路也就可以定下了。 从逻辑上来看,就算在目前框架里带着镣铐跳舞,确实可以解释为何病人表现为“黄液过剩”的黄染皮肤和眼白,却依旧消瘦、水肿和消化不良。《人体结构》的内容已经足够他对此做出解释。 在清晨的柔和晨光中,克拉夫特一身黑色的医学院服装,胸口佩戴银色的徽章,还夹着三本书,缓步向学院走去,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混入了各式学者袍中,感觉和大学时期上课没啥区别。 随着大纲组织完毕,他开始主动补充更多可能涉及的知识,预演可能遇到的提问和质疑。从第三肝门向下到第一肝门,再沿肝总管到与胆囊管汇合进入胆总管,胆囊三角的位置和内容物,甚至没有仔细记忆过的血管、淋巴和韧带都在想象的结构图中被补充。 那种已经数次出现的异常感觉再次降临到他身上,清晰无误的记忆让他感觉脑子简直不像是自己的。 克拉夫特早就记不清自己在那边的名字,但是背书时痛苦的记忆还是有印象的。要真有这种记忆,那自己绝对犯不上要熬夜准备考试,更何况这些内容自己当时根本就只是扫了一眼,昨天那本尚显粗糙的《人体结构》更不可能给出这些东西。 他几乎是有些惊惧地继续尝试在脑海中追寻更多的内容,以此印证自己的猜想。那些他以为早在漫长的时光中褪色的东西,不知何时被整齐地罗列在了那里。就像有人在他毫无所觉时闯入了他最私密的储藏室,擅自为发白的壁画重新上色,给散落一地的书籍整理归位。 本以为自己无法再次获得的失物,在一转身的瞬间被摆放到了刚还检查过的地方,就因为他想到了它们。 他不能理解这种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甚至回忆起了书上的页码,黑白色配图就在眼前,数字的编号在图上标明,对应的部位名称整齐排列在旁边。 克拉夫特终于确信了自己身上异常的存在。如果没有出错,就是在那场不可理喻的高热后,好像是被拆掉了墙壁,意识被从狭窄而限制的空间被释放出来,取消了某种天生的限制,得以肆意地扩张自己。 它的扩张是不受主观想法控制的,只要被触发,它就去索取,就去挖掘,从一切可能的地方找到更多的信息。用眼睛、耳朵、触觉及所有感受器收集到的信号,在记忆深处难以触及的尘封之物,都在这个被解放了的怪物的领地内。 仅有一件事,是它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那就是它从何而来。 发烧,怪梦,下意识的回避,在一连串的事件后,意识就开始它无限的扩张,却始终触碰不到一切的起源处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其存在,而不知其为何物。 意识不可控地向那一点集中,眼前的光线黯淡,人群的喧嚣在离他远去,剧烈的失重感袭来。他明白了这就是自己获得的微末利益的代价,他将永远不能摆脱一个自己都说不明白的存在。 他以为自己第二天就离开了那个地方,但他现在有些不确定了。纵使这等意识穷尽他所了解的一切信息,他依旧站在不可知、不可测的黑暗中,凝望目光不能穿透的长夜,不可视之物就在他的面前,他始终触摸不到,甚至连察觉到它的存在都已经是极限。 …… …… “克拉夫特讲师?” “克拉夫特!” 光明一瞬间回归,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纯粹的幻觉,甚至还有一个微弱的念头在劝说那只是低血糖引起的晕厥。 克拉夫特拒绝了这个念头,眨了眨眼,重新适应了光线。出现在眼前的是个褐色头发的脑袋,他一脸担忧之色俯视着自己。后脑勺传来剧烈的疼痛,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医学院门口的地上。 “卢修斯?”克拉夫特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惊慌,似乎情绪还飘在半空没有回归,只有残存的稀薄恐惧还有留存,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发出的,和上次从梦里醒来一样。 本能在试图抹去自己所不能接受的东西,但这次它失败了,克拉夫特抓住了真相,至少是它的一角,那可怕而不得不面对的一角。 “叫我克拉夫特就好。只是些低血糖,能帮我一把么。”毫无障碍地编造了一个借口,克拉夫特向卢修斯伸出手,示意拉自己一把。 “呃,什么叫“血”“糖”。”卢修斯伸手拉起克拉夫特,脸上的担心还没有散去,但一个新的组合词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没什么,一个新名词罢了,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谈这个。”克拉夫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今天我似乎忘记预约个时间了,能告诉我什么时候适合我履行讲师的职责么?”他甚至向着卢修斯微笑了一下,打消了他的疑虑。 “当然,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先到空教室坐一会吧,我去告诉其他同学。” 奇诡莫名之感徘徊不去,但至少在今天,克拉夫特觉得自己可以把课先讲完再去考虑这些毫无头绪的东西。 …… …… “真高兴有那么多人来听我的课,我打赌我的老师绝对没想到我还能有这么一天。”比昨天的解剖教室更宽敞些的正式教室里,克拉夫特以一个自嘲作为开场白,台下发出一片轻微的笑声。 “今天我想讲的是一位先辈提出的理论,当然,是根据一些不能明说的理由确认的。 大家应该早就对《体液学》一书有了不浅的了解,里面提到了关于黄液过多引起的面色发黄,以及病人同时出现厌食、消瘦,进食肥腻食物后腹泻症状。 主流观点一直认为这种情况是与黄液消化食物功能相悖的,但其实在《人体结构》一书中,早已得到了解释,只是作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转过身去,在背后的的深色木板上,用小块的石灰,画下从肝脏一直到十二指肠降部的胆汁通路。 “其实很明显的,大家要意识到,这种黄色的液体,从肝脏到肠道里,有且仅有这么一条窄小的道路可走。 那为什么不能是它压根没有机会到达它该去的地方呢?它完全可以在这条管道中的某一截被堵住,甚至就没能从肝里出来,没能被排进肠道里,自然消化能力就被大大减弱了。 当然,我要说这里面有着更为复杂的机制在发挥作用,造成这些症状的原因绝不是这么简单。不过我们今天要做的,就只是讨论这两种情况…… …… ……总而言之,在了解到有多种的原因都可以导致黄液淤积体内、不进入肠道的情况,那黄疸和消瘦、厌食相矛盾的说法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我相信,对人体结构的了解是医学发展中极为重要的一环,将解释和推翻无数原有的东西。为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哪怕突破一部分传统都是可以接受的。 谢谢各位,我的课就到这里,希望能有所帮助。” 克拉夫特结束了自己的课程,课堂异常的安静,想象中的提问和质疑都没有出现,台下只有刷刷的记录声。这里暂时还没有鼓掌这样的习俗,学生对知识传授者的尊重体现于肃穆的沉默和认真的书写。倒是克拉夫特又在台下发现了若有所思的卡尔曼教授。 发现克拉夫特看着自己,卡尔曼教授小心地起身,没有打扰到周围还在思考记录的学生们。 “或许一个讲师的位置对你而言算是吝啬了,我可没见过哪个有这种水平的家族默默无闻的。”他凑上来小声说到,“不过我暂时能给出的就只有这些啦,或许你自己就迟早能成为一位教授。” 卡尔曼顿了顿,看四周的学生都没注意这边,再次压低了声音,以一个几乎让人听不到的音量,在克拉夫特耳边问道:“你说的‘突破一部分传统’是那个意思么?” 第十八章 学术中心不一定要在中心 “嗯?”克拉夫特一愣,听明白了卡尔曼问的是啥,“我还以为有那种教室的医学院是不用谈那么隐晦的。” “这就是误会了,一般情况下,那个有石台的阶梯教室还是演示治疗普通病人的。”卡尔曼教授解释道。 “这里也没啥外人,说说不一般的情况?” 卡尔曼放松了一点,看来这位新讲师确实也是比较开明的人,那大可以把话说明白了。 “不一般的时候么,比如说今天我们晚上就有解剖课程在那个教室。”卡尔曼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虽说神学院就在旁边吧,但是教会的人从来不进我们医学院,没有例外。”最后两個词的咬字特别清晰。 克拉夫特确实很想见识一下这里医学院的解剖课,毕竟他当时的解剖课体验并不算丰富。 说起来也是隔了几个时代的世界,两边的人们对遗体完整性的看重其实依旧根深蒂固,只是对此类事情的接受程度有了大幅改变。 哪怕是异界灵魂那边的正规医学专业,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找到足够的大体老师给学生们上课的。这么一想,自己猝死前没签个捐献属实是亏到窒息。 他还记得自己上的解剖课,十几个人围着一位大体老师,宣读誓词,然后鞠躬致谢。由于人太多,一般只能解剖台边围一半,剩下一半在旁边拿着本子记录。就这样还不是台子上的都视野良好,得有几个被挤到旁边,以不太舒服的姿势动刀。 在学习这门课的时候,鉴于教学开展不易,他还开过玩笑说死后要捐献给母校,牌子上就写此人于某某年就读于此,同在此处学习解剖学,一定很有黑色幽默感。 结果这事没办成,谁能想到年纪轻轻熬个夜就给自己换了个世界生活呢?所以说熬夜属实不可取。 想到这里,克拉夫特还是拒绝了教授这次的邀请:“这也太遗憾了,我昨天刚好一夜没睡,明天还得启程回家。等我征得祖父的同意,就能长期呆在文登港了。” “对了。”离开前,克拉夫特想起了昨天在《人体结构》最后看到的作者标记,好奇之下顺便一问,“我想询问一下写就《人体结构》这等著作的作者的全名,他的那个颈椎骨标记还挺有意思的。” “哦,你说那个啊,最早抄录这本书的时候我还在敦灵那边学习,这巨著的原本就收藏在我导师的手里。”卡尔曼教授对这个问题看起来并不意外,显然把第五颈椎看成个笑脸很让人印象深刻。 “你知道的,和我们这边不一样,越是靠近王国中心的地方,教会就越喜欢多管闲事。作者很多时候只是把自己的成果偷偷放出来,留个区别于其他人的标记,不会让人找到真名的。”谈论这个时,教授倒是不太避讳,私下里稍微骂骂教会无所谓,反正大家都在骂,“这本书有些年头了,据我所知几十年来大家看的都是它。” “好吧,居然都已经几十年了。那他有其他的著作么?”克拉夫特遗憾地摇头,要是给这样的人一个良好的研究环境,那这里的医学估计能大不一样。 卡尔曼一摊手:“没有,不然昨天你拿到的肯定不止这三本书。我觉得作者应该也没被抓。找到他的话,敦灵的审判庭少说把他拉出来大张旗鼓地烧三天。” “不如说他很聪明,没真觉得前面那点没啥意义的解释能把教会当傻子耍。那还是难以入口。卡尔曼教授只能独自享用了几大杯啤酒。 在辞别时,微醺的卡尔曼教授还没忘记正事,表示机会很多,希望克拉夫特早日回文登港长期任教,这样大家可以在这个天高教会远的好地方,一起推动伟大事业的发展。 第十九章 出发前的下午 克拉夫特夹着书回到了旅馆。 下午的旅馆里比较安静,一楼的小餐厅里没有客人,老板在柜台后擦拭着木酒杯。见克拉夫特回来,他主动打了个招呼:“你回来得也挺早啊,要吃点什么吗?我推荐烤鱼配啤酒。” “为什么要说‘也’?” “哦,你的那位同伴也刚回来没多久。你们看起来不像是来做生意的,不然我还可以给你们推荐几个老熟人。”老板放下杯子。忙碌固然不好,但没人的下午也太无聊了,他也不能抛下旅馆出去闲逛,来个能聊两句的人最好。 莱恩居然那么早回来了?克拉夫特还以为他至少要在外面逛一整天,毕竟符合“足够神秘”的东西可不好找,就算他去找那些船长朋友,也不是总能刚好有的。别人主业是跑商赚差价,不是专门到处收集各种各种的小玩意,尤其不是这么些看着就不正常的小玩意。 很多时候,船长或者水手在他乡异地,为了消解长时间航行带来的压抑折磨,在酒吧里多喝了两杯,出门就会有概率遇到推销各种东西的当地人。 这些不明身份的人有的会忽悠两句,比如会带来好运、具有特殊功能,然后醉汉们就脑子一热买了些没见过的东西。 也不排除你在冰原那样民风彪悍的地方,一出门见到個猛男提着把斧头向你推销,问伱有没有兴趣看看。遭遇者很难分辨对方到底是真的让你看看,还是委婉地向你表示“兄弟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具体的原因有很多,不必加以赘述,大部分跟克拉夫特出门旅游被当地人推销了“当地土特产”“纯手工产品”差不多。买的时候脑子一热,买完之后眼前一黑,纯冤种行为。 事后不止一次在角落里发现了撕掉标签的痕迹,或者干脆就是标签也没撕的小商品市场的量产货。 克拉夫特买个纪念品也就亏了几十老板你在文登港认识的人还挺多的?”克拉夫特找了个靠柜台的位置坐下来,难得来文登港,刚才的午餐让他感觉还意犹未尽,“烤鱼就好,不要啤酒。” 这类港口的酒馆、旅馆很多兼具了一个消息集散地的功能,而老板在跟你扯淡之余有时也兼职一下中介的身份,也有些自己本身就有囤货的。 不管有没有以上职能,大多数老板都还挺能聊的,来来去去的客人也给了他们足够的内容可聊。有点像异界灵魂印象中的出租车司机,长期坐在一个位置上工作的人,被动练出的健谈技能罢了。 老板招呼后厨把烤鱼端上来,给自己倒了杯啤酒,趴在柜台上清了清嗓子。 “怎么会有不喜欢啤酒的男人?”他猛灌了一口啤酒,浮沫沾湿了他肆意生长的胡子,“我认识的都是些海上讨生活的,大部分一年见不着几次,有时候我会顺便帮他们推销下货物,也给他们推荐货源。 我二十来岁的时候可羡慕他们了,想着攒些钱就把旅馆卖了,然后去买艘船,然后跟他们一样带一帮水手,跑完敦灵跑冰原。” 在文登港的年轻人里,跟老板有同一个梦想的,十个里少说有九个。有一艘自己的船,去挑战一下波涛汹涌的大海,然后带着钱和足够在酒馆吹几天牛的故事回来。 “听起来不错,那后来怎么又没去?”克拉夫特及时接上,方便老板继续聊下去。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克拉夫特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他对海洋总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浪漫主义幻想。 “唉,还不是因为认识的人多了嘛。”老板发出一声叹息,似乎是想到了自己逝去的青春。 “这有啥关系?” “认识的人多了就发现其实事情没想象中那么好。别看那些人四处跑好像挺潇洒的,但实际上过的也是精打细算的日子,赚钱靠的是消息和门路,大半的身家都在船上。走老航路那就赚不到大钱,还得看两边的行情。” 老板对其中运作挺熟悉,应该是真的考虑过入行的。 克拉夫特也起了兴趣,这些东西他以前还真没怎么了解过:“那新航路呢?我记得总有些船长喜欢跑没啥人走的航线,比如说从我们这去冰原那边什么的。” 老板说的话让他想起来威廉船长的故事,那个把粮食和酒运过去、交换冰原人手里皮毛的船长。 莱恩表哥的故事让他对海外的陌生土地产生了巨大的兴趣,他甚至想收集这类故事记载修订后出版,编写个《克拉夫特童话》之类的流传后世。 老板从肚子里逼出一个酒嗝,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跟很多人一样总以为就自己聪明。这世上聪明人多了,新航线肯定早有人想到过,但要么是途中不好开,要么是目的地有问题,所以直到现在才被开发出来。 就说那什么冰原吧,过去是不难,但能交流的部落就那么几个,还是些老船长硬磨出来的。现在只跟几个熟悉的船长交易就足够了,其他人要去就得沿着海岸线继续往更远的地方找其他新的部落。 至于那些没怎么跟我们接触过的新部落么,能不能交流都难说。” 老板又灌了一口,露出了一个过来人的表情:“所以说还是做些稳定的生意比较好,每年我认识的人里都有些没回来的,就是走老航路的也不例外。能在酒馆里喝着酒听的才是好故事,没人会真的希望自己总是成为历险故事的主角。” “确实,只有活人能回来讲故事,又有多少人会去关心喂鱼的人呢。”克拉夫特认可了老板的说法,在海上哪怕是泰坦尼克都有会有不测,更何况现在的木制帆船呢,海上旅行不是像异界灵魂那边一样稳定的。万一翻船了也没个救援,基本就等于等死。 “老板你知不知道文登港哪里有卖稀奇玩意的店铺的。”克拉夫特顺便一问,没抱太大希望。 “没有吧,这种东西你只能在地摊上看到,在这里没有稳定客源的店早饿死了。”老板放下酒杯摇头,“可惜这两天你见不着地摊,等雪化干净了再说吧。别给那些人开高价,我就没淘到过比俩银币更值钱的东西。” 确实是肺腑之言,地摊上高价买东西就是大冤种,克拉夫特对此有非常清晰的认知。 …… …… 吃完了烤鱼,老板的谈性也得到了抒发,克拉夫特上楼敲响了莱恩的房门。 “在么,莱恩?” “进来吧,我已经买到东西了。”莱恩拉开房门,邀请克拉夫特来观赏自己的成果。他的运气不错,石匠手里正好有只从磕坏了的石雕上拿来的断手,可以让他发挥一下创造力。 克拉夫特进门就看到一个很有存在感的摆件被搁在桌上,是一只石雕的手掌,从腕部被截断,正好可以截面向下,把它立在桌面上。 掌心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符文,有点像乌贼的触须。没有打磨抛光之类花里胡哨的,看起来有那种某个老遗迹里扒出来的感觉了。克拉夫特当然是没啥文物鉴定能力的,但直觉就是告诉他这风格他在哪见过。 在他稍微认真点思考的时候,大片的记忆快速闪过,非人的意识告诉他,这与莱恩买的符文眼球上的某个符文十分相似。好像稍微升级了一点,比眼球上的那个原版更加流畅,笔划衔接处没有卡顿崩角。 “哪买的?和上次同一个地方?”克拉夫特摁住太阳穴。 他没有头晕头痛的症状,但他就是不习惯这种感觉,好像自己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普通人的自己,另一部分无限扩张,信手从浩如烟海的信息中捞出他想要的那一片。 这让他产生了微妙的错觉,觉得有个活物在颅骨中涌动,大脑有了自己独立的能力,对这个狭小的居住空间产生了不满。 “你怎么知道跟上次同一个……船长那买的。”莱恩差点以为自己找同一个石匠买东西的事暴露了,还好及时反应过来克拉夫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及时改口把石匠变成了船长。 莱恩擦了把汗,给自己的话补充了一下:“他说是跟上次同一个地方买的,确实跟上次那对石眼球看着有点联系对吧,他知道我会买这些东西,就给我留下了。我觉得祖父会喜欢这个的。”这边的语言跟英语类似,也不区分外公和祖父,所以莱恩对老伍德的称呼跟克拉夫特一样。 不知内情的人很容易误以为他们是亲兄弟,不过实际上也确实差不多。 “对了,你的钱还给你,我跟他关系不错,他卖得便宜,就没用你的钱。”莱恩掏出克拉夫特早上交给他的钱袋,原封不动地还给克拉夫特。 “这样么,到底多少钱,不一起分摊一下?”克拉夫特接过钱袋,完全没怀疑莱恩的意思。 “没关系,就一个银币的价。我是很快就要有自己封地的人了,不用计较这个。”说起这个,莱恩满脸骄傲。 考虑到他已经快20岁了,老伍德也觉得让他四处跑来跑去不是个事,早盘算着给这家伙正式授予一个骑士的名头,给他块地盘给家族开枝散叶去。到那时候还会给他分配两匹好马、一套全身甲和武器,还可以招收自己的随从。 “到时候我愿意来为你的慷慨美德作证。”克拉夫特笑道,“我先回去睡会,希望明早出发的时候能恢复精神。” 第二十章 伍德家族的城堡 从文登港一路到伍德家族的地盘,如果天气良好的话,骑马只需要六七天就够。 不过实际情况和理论上总有点偏差,晚上在野外过夜显然不止是不太愉快,更是不太安全。这就是为何两人都是选择早上出发,都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赶到尽量远的村镇过夜,然后再第二天早上出发。 化雪后的部分路段还有些泥泞,在两人出发两天后才重新踏上了比较凝实的路面,斗篷外侧都结出了一层薄泥壳。又花了六天在沿途的村镇间走走停停,才在第九天的傍晚回到了伍德镇。 和大多数的聚居地一样,伍德镇也选在了一个离水源比较近的地方,在被矮山包夹的河谷地形里建成,背山面水,土地的形态比较狭长。河面大概的宽度有十来米,说宽也不算宽,但就是不好过去。 在老伍德还小的时候,镇子单在河的一边发展,要过河就得绕一大圈从上游水浅的地方绕过去,或者游泳和搭船二选一。 对此深恶痛绝的老伍德,为了充分利用一下河对岸的土地,在修城堡之余,拿剩下的石料在河上搭了座石桥,属实是便民工程了。 现在莱恩和克拉夫特就正跨过这座石桥,他们要穿过镇子,前往后面小山上的城堡。 城堡的选址非常舒适。这座镇子后的矮山在面对伍德镇和河流的这一面是个坡度不大的缓坡,而背面是陡峭的崖壁,在防守时只要面对以仰视角度爬坡的正面敌人,大大减少了背后的工程量。 同时,这个不大的坡度会在有人进攻时带来极不舒服的体验,消耗体力的同时也杜绝了向上冲锋的可能,反而防守方能在形式逆转时顺势而下,在短距离就积累出可以把人挑飞的动量。 在三十年间,老伍德先是清完了坡顶的树木,拿木料圈出了一片木墙作为过渡,靠着悬崖修起了作为城堡主体的粗壮塔楼,并围绕塔楼建起了马厩、作坊和厨房等可拆除的木建筑。 这個阶段持续了十余年,占了整个工程的一半,也就是直到克拉夫特出生前后,伍德家族的城堡外围都使用的是木墙。 漫长的工期主要是介于经济情况和实用性的考量。虽然地盘理论上包括了伍德镇和周围的几个小村庄,经济在一众小贵族中算得上是不错的,但一个新建立的家族并不是仅有这么一项开销,老伍德也还得给跟他一起回来的老伙计们置办些产业,而这些人的后人也会服务于伍德家族。 伍德镇并非什么军事要地,一个家族城堡固然能有效地防范各种风险,那也得有这个风险来给它发挥作用才是。就算真有一天发生了战争,也不会有人费劲分一支军队来这攻打,能派个使者来象征性地接收下领主的投诚就差不多了。 直到时机成熟,或者说老伍德觉得家族的经济状况有所好转了,伍德家族才开始拆除木板围墙换成真正的石头幕墙。 较小的工程量允许老伍德固执地把幕墙高度加到三米多高,配合墙上的凹凸垛口,等克拉夫特家族能攒出足够的弩和弓后会很有用。 而在十几年间修修补补的附属建筑,也被扩建的塔楼代替,逐步融合成了一个敦实的、带一截塔楼的堡垒。至此,整个城堡彻底成熟,成为了一个不好打也没必要打的恶心玩意,很适合作为一个家族传承的倚仗。 时间推移到克拉夫特长大成人,最近几年城堡把门口到镇子的路上铺了碎石,这样就免了不少马匹车辆打滑的问题。 克拉夫特和莱恩顺着这条之字形的道路一路向上,夕阳在城堡后缓缓下沉,把建筑拉长的影子投到树木稀疏的缓坡上。它未来的敌人将在每一个傍晚被它的阴影所覆盖,在坡道上准备他们难以推动的攻城用具,防备顺势落下的沉重滚石。 饶是异界的灵魂也要感叹这东西在冷兵器时代的强大,水和食物储备充足时,要几倍的人手来围困这样的一个石质建筑群。 大型的攻城器就别想搬到这里了,战时下面河上那座石桥一毁,人要过来都麻烦。就地伐木制造出来的器械,逆着坡道也会难推得要命。然后千辛万苦到城堡的面前去面对一帮由职业武装带领的民兵,堪称究极折磨。 没错,居安思危,伍德家族手里还是有脱产的武装力量的。虽然确实是不多,只有十几二十个人,主要来自于跟着老伍德退役的老战友老伙计。 老伍德发达了他们也跟着分到了周边的产业,而他们也是些跟老伍德一样喜欢从小操练后辈的人,形成了有家族传统的职业士兵。 克拉夫特他爹去战场上带的人就是这么一批“亲兵”当随从,再拉上些临时武装的民兵充数,一支小型军队就出来了。最后横遭不幸纯属运气不好,而不是这帮从小受训练的人水平不行。 克拉夫特这一代,也有同辈的年轻人在城堡里接受训练,只是这些人多半是要守一辈子城堡,没机会去战场上发财了。 昏暗的的天色中,能看到城堡的门口处有火光闪烁,那是负责守夜的卫兵手里举着的火把。隐约还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约翰?还是乔治?先别关门!”克拉夫特大喊,“别,我可不想在外面等你们摆弄那见鬼的绞盘。” “啊哈,是我们的小男爵回来了!”门那边传来笑声,金属碰撞声随之停止,一个年轻的面孔举着火把从墙上探出来,“进来吧。”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乔治,这里能叫男爵的就一个!”克拉夫特和这些年轻人关系不错,毕竟是一起受的老伍德训练,乡下贵族也没那么多礼仪可言,“我是没有名字么?” 莱恩和克拉夫特两人把马带去了马厩,接着在餐厅找到了正在享用晚餐的老伍德和安德森。烛光下,长条的餐桌上摆了面包、浓汤,还有城堡里自制的香肠,头发斑白的老人和有些秃顶的中年人坐在桌前,氛围像是电视里的关爱空巢老人公益广告。 “我亲爱的克拉夫特,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和安德森正谈到你呢。”魁梧的老人放下手里的面包,热情地欢迎了自己的孙子,“还有莱恩,快过来坐下吧,你们肯定已经饿了。” …… …… “所以你们最后还是没见到那个人?”等两人吃饱喝足,莱恩想起把那只石头手拿出来时,老伍德才突然想起来克拉夫特出门还有啥事。 这一去一回都差不多一个月了,从下雪到化雪,感觉整个冬天都过去了一半,要不是莱恩带回了礼物,说不定大家都已经忘了。 “确实,只是个技艺不精的骗子罢了,烧着了自己的手,没等我们到文登港就死了。”克拉夫特双手环抱,对此表示无奈,“还不如莱恩表哥买的东西有意思,至少这只手不会把自己烧着。” “哈哈,确实。”安德森从老伍德手里接过了那只手,翻看了一下也没看出个所以为然来,“不过这个看着确实挺有意思的,卖家有说是哪来的吗。” “没说,不过我觉得不太像诺斯境内的东西。”莱恩面不改色,“要说有意思的事,那还得看克拉夫特,伱们绝对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他卖了个关子,脸上的笑容却是藏不住的。 “总不可能是克拉夫特被文登港学院录取了吧?”老伍德照例往最不可能的方向猜,这个离谱的猜测把安德森都逗笑了。 “……” “……” “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呢?到底什么有趣的事情那么神秘?”突然的沉默让安德森止住了笑声,还以为是自己笑得不合时宜。 第二十一章 一个机会 在祖父和安德森老师的震惊目光中,克拉夫特取出徽章和医学院的黑色长袍,还有教授赠送的书,一起推到了桌面上。 这事他也觉得不好解释,还是让实物来证明吧。 莱恩在旁边没说话,反正他是不信克拉夫特的什么“看了祖父收藏的某本书”这种话,但他也不想让克拉夫特解释不过去,起了个头后干脆不开口,任由克拉夫特自己说。 “总之,我帮他们治了个隔壁法学院的学生后。他们的卡尔曼教授可能高估了我的能力,邀请我到医学院当个讲师。” 众所周知,只要事情够离谱且已成定局,到处都是槽点的时候,反而让人不知从何质疑它的问题。老伍德已经被自家孙子可能是個天才这事惊呆了,他只知道文登港学院的讲师属于高级文化人,但具体有多高的水平他是分不清的。 就像他知道安德森是个文学院的讲师,但也仅限于了解安德森读写流畅、有一手看着很花哨的好字。至于诗歌文史之类的学科细节,老伍德一点也不了解。 所幸安德森还是抓住了重点:“你还会治病?” 他还是很明白自己学生的水平的,能流畅读写里的功劳里他占三分,剩下七分全靠老伍德的棍棒教育。说会去自学,那真是山下河里的鱼都能笑到翻白。 “啊对,就是去年祖父低价买回来的那批碎纸里,我抽了叠勉强成册的看看。”克拉夫特视线游离,抓头掩饰尴尬。 “我怎么不知道,拿出来给你的老师看看?”老伍德确实喜欢买这些东西,或者说这年头的小贵族都多少有点这种习惯。 不论是为了装点书架充面子,还是像老伍德这样的神秘学爱好者,都是这个市场的忠实客户。 整本的修订好的书实在太贵,但是一些各种渠道收集起来的散落纸张就不一样了。这些纸张本来可能是因为各种原因缺乏维护的藏书,也可能本就是随性的练笔之作,内容更是五花八门。 有一些故事小说、学者笔记、诗歌画册,和中世纪版我爱发明之类,散落后前言不搭后语,没头没尾都不足以形容,只能说是书籍的残骸,失去了本来的价值。 充门面的人买来进行随意的重新装订后摆上书架,不至于被拿下来就露馅;而资金不充裕的神秘学爱好者则在里面淘金,寻找可能混入其中的前人遗赠。 除了偶尔一两本正经老书外,老伍德买来和安德森研究的大头还是这些散落的“书”。因为确实也没抱太大希望,纯粹是爱好,对这些东西看得也不严。 “不知道,我本来也以为没啥用,后来就找不到了。”克拉夫特决心来个死无对证,但看着祖父和安德森老师有些冒火的眼神,还是怂了一下,“不过我还是记下来了。” “你记下来了?”安德森和莱恩一样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对,我全记下来了。”以克拉夫特的现在的情况,随机挑一段以前课本上的内容和现在的专著内容结合下就是一个念头的事,当即拿自己讲课的内容给安德森来了段解剖学到病理学的灌输。 快乐,快乐啊!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这个世界的克拉夫特在安德森的面前就从没有过一次流畅的背诵,今天总算是能在老师和家长面前拿自己的“超能力”爽一次。 长达十分钟的讲述,由黄液在肝的产生到在胆的浓缩储存,再到黄疸与肝病的关系,中间都没停过,让安德森这个文学院出身的昏头胀脑,开始怀疑自己的教育水平是不是有问题,以至于在多年的教育里浪费了这么一个人才。 当克拉夫特意犹未尽地停下时,在座的各位已经被他彻底说服,相信了伍德家族出了个医学天才。 “好啊,我没异议,克拉夫特你快回医学院上任吧。”最高兴的当属老伍德,不仅仅是因为整个家族的格调一下子拉上去,还是看到自己多年来对克拉夫特未来道路的修正卓有成效。 以后等克拉夫特接过家族,应该也不至于脑子一热,带一帮人去战场上建功立业去了。可以靠着学院建立起一个通向城市那些大贵族、大商人的关系网,让家族往城市里发展,这算是老伍德的眼界能想到的最好出路。 他是战场上打出来的贵族,却没把自己的眼光绑死在战场上,儿子的死更让他确信了这点。这种不稳定的东西不是老伍德所想要的。 “不是吧?也没必要那么急啊,我还想在城堡里多休息一段时间呢。”克拉夫特没有祖父那么心急,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静静,好好理顺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 “也是,学院那边我了解,不急于一时。”安德森把徽章捏起看了看,放回叠好的黑袍上,“正好我也给几个以前关系好的讲师写几封信,你到学院记得跟他们熟悉一下。” …… …… 接下来的几天,在旅途中奔波了许久的克拉夫特,终于得到了一个歇息的机会。 每天早起和莱恩一起在城堡庭院里重拾双手剑大风车的绝技,享用加了奶和火腿的蔬菜浓汤,细读教授给的《体液学》和《人体结构》。 在野蛮其体魄、文明其心智的美好生活之余,克拉夫特留出了大块时间躺在山坡上的草坪里思考。 在安静下来后,他终于有机会开始思索近来所有的一切。 莫名其妙的穿越,灵魂的融合,黑夜中不可名状的东西,它留给自己的“馈赠”——突破了限制的意识,还有留存在最深处无法理解的“代价”。 不,不能说是“代价”,他隐隐感觉到那才是真正的“馈赠”。 他的处境就像柏拉图在《理想国》描述洞穴里的囚徒。他一辈子被困在一个看不到外面世界的洞穴里,偶尔有阳光照射进来,在洞壁上投射出物体的影子。 囚徒只见过物体的影子,就认为那就是事物的本质,就是世界的真实。 然而有一天,他这个囚徒因为未知的原因,短暂地被扯到了外面的世界。他看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耀眼的光芒,流淌在地面和天空的丰富色彩,植物、动物和岩石,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立体形象呈现在他的眼前,而他只见过岩壁上平面影子的大脑完全无法为他解释这一切。 不幸,但又幸运的是,这个可怜人在这短暂的一瞬后重新跌回了那个他所熟悉的岩洞当中,带着一枝挂在他身上的玫瑰。 他以为这枝玫瑰在洞壁上投射出的影子是他宝贵的纪念品,却恐惧玫瑰本身,只因为他完全不理解立体的事物,遑论拿起它,单是试图接触就会被上面的刺划得鲜血淋漓。 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明白那是什么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接触那个“真实”。 不过他知道,以一个凡人的思维,那个附赠品,也就是他被解放的意识,已经足够珍贵。能让他把记忆里每一个角落的东西搜罗出来,并赋予了他强大的思维能力。 他可以借此去成为一个不错的讲师,一个优秀的家族继承人,一个很好的医生,一个未来的教授,一个知识的传播者...... 至少目前他有一个不错的机会,去成为两个灵魂都愿意成为的人。 字体优美的信件 致克拉夫特讲师: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一定已经在前往敦灵的快船上了。 这并非是因为我又对那片被权威和教会统治的僵死之地有了什么期待,而是我久未联系的导师派人给我送来了他的最新研究内容,邀请我前往敦灵给予一些能力之内的帮助,并特别提到了身边没有足够的可信之人。 坦诚来说,我身上的责任让我本想拒绝这个邀请,我并不是那种因私废公的人,文登港医学院里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我处理。只是这次不一样,这是为了更远大的未来。 尽管我可以完全信任其学术诚信,但这项研究所取得的进展,依旧让我在读到的那一刻以为身在梦中,无法相信竟能在有生之年亲自见证这样伟大的时刻。 你一定还记得,在《人体结构》中,那位喜欢在颈椎骨里签名的爱德华,已经印证了传统四液学说中的三项,延续数百年的《体液学》在今人的大胆求证中获得了新生。 这本划时代的著作中,作者未竟全功,留下了一个几十年都未被补全的遗憾——黑液。这种神秘的、象征静止与结束的液体,始终没有被真正地找到过,甚至被认为是一种虚指,是抑制系统的具现化。 这个论点作为新的经典,被视为颠扑不破的真理,像圣典般被缺乏思考能力的人传唱了几十年,奉为当今医学思维胜过前人的证明。 多么可笑的事情,本为打破传统而生的东西,又成了新的传统,那节看似笑容的颈椎骨,说不定正是在嘲笑这般愚蠢行径呢?把一個尚未由明确证据的猜测变成了神像,用学院作为供奉它的教堂。 而现在,我们要以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对先贤的尊敬——彻底颠覆他的理论中的谬误之处。当然,是以有实证的方式。 在这里,请允许我以不那么正式的方式向你介绍我的导师,莫里森教授,同时也是敦灵大学医学院的领袖。 得益于十余年来玻璃制造技术的发展,日益精密的玻璃仪器让实验观察更加容易,所以他在最近的实验中意外发现了一种不能理解的现象。作为一个严谨细心的人,导师向来是不会以“失误”为由漏掉这个偶发事件的。 由于篇幅原因,和一些其他的考虑,具体的过程无法在寄来的信件中予以描述。总之在一系列的复杂操作后,一种含量极少的黑色液体被从人体中提取了出来。 在接下来的实验中,这种液体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特性,并在进一步提纯后变得更加明显。 我猜读到这里你已经想到我要说什么了,那是我们追寻已久的抑制性质。 无论在哪个方面,它都表现出了让具有生命力的东西趋向静止的抑制效果,且仅需要极少量就可以实现。我已经用老师寄来的样本进行了一些测试,具体的结果记录我已经和样本放在一起交给卢修斯保存,他是我在这里最可信也是最有天赋的学生,有资格了解这一切。 如果没错的话,这两样东西和这封信会由卢修斯交给你,你也可以与他交流与此相关的一切内容,但务必不要向其他人泄露。开展实验也必须要在秘密的情况下进行,卢修斯会告诉伱我的私人实验室在哪。 在我回来之前,你可以使用我的实验室,从自己的角度对这种黑色液体做出更详细、全面的测试。 同为学者,你一定能理解一个追寻知识之人的迫切心情。我实在难以忍受这样巨大的诱惑。 富丽堂皇的医学宫殿至今已经接近建成,仅有最后一角留待我们填补,四液学说于实物证明上的完善就在眼前! 如果导师说的没错,我应该能在三个月内帮助他完成这项壮举,带着全新的著作回到文登港与你分享。愿我们在知识的宝库里共同欣赏最新、最美的一件珍宝。 此外,我在学院附近有一间空置的房子,可供长期居住。钥匙随信放在信封中,若有需要请随意使用。 署名:卡尔曼 第二十二章 我有种来晚了的预感 “这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克拉夫特当面读完了手里的信,随手把它递给了好奇的卢修斯。 他们正坐在卡尔曼教授的房间里,就是克拉夫特第一次来时三人一起享用麦茶和饼干的那个。克拉夫特查看信件的时间里,卢修斯在小火炉上煮开了一壶水,为桌上新添了两杯麦茶,但他没能找到教授的蜂蜜罐子。 在城堡里赖了一个月后,克拉夫特终于被祖父赶回来正式上任了。赶到后在旅馆里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准备来学院先问问详细情况,再考虑长期住房的事。 人刚进医学院没多久,就被一位不认识的学生叫住,对方自称是卢修斯的朋友。早在七天前,卢修斯就交待他们,见到克拉夫特讲师的话麻烦通知他一声。 克拉夫特跟着这位学生走过医学院曲折的回廊,踏上盘旋的台阶,穿过几道拱门,最后在教授的私人房间里找到了卢修斯,他正在对着一桌的纸发愁。 不得不说医学院的这栋楼还挺复杂的,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可能是无意义的装饰立柱和遮挡太多,各层又取用了不同的空间分配,感觉每次走的路都有所不同。 在把克拉夫特带到后,那位学生告辞离开。卢修斯放下手里整理了一半的纸张,从黑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正式信件,带着久等后的激动,递给了茫然的克拉夫特。 “卡尔曼导师很信任你在这方面的天赋和热情。”卢修斯的迫不及待就写在了脸上,“既然现在我们有两个人了,就可以按导师的安排,在他回来前继续完善对黑液的研究。” “谢谢卡尔曼教授的信赖,不过我还是有些疑惑。”克拉夫特把手伸进信封底部,摸到了一把铜制钥匙,看来他暂时是不用考虑住房的问题了。 虽然相识不久,但卡尔曼教授似乎挺看好自己的,愿意分享如此重要的东西,还把宝贵的样品和实验结果交给了自己。对此克拉夫特很是感动,可以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帮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根据信里的描述,他又很难想象,这個已经差不多被确认为“黑液”的东西,在他自己的知识体系里到底对应什么。 白液,可以认为是脑脊液;黄液,基本对应胆汁无疑;红液,理所当然的是血液。但是这个黑液,是啥玩意属实让人一头雾水。而且看信里的意思,他们大概也是从人体内的什么组织提取出来的,在提取出来后还能长期储存并保留其性质。 甚至更离谱的是,不知道是容器强悍,还是这东西已经稳定到了离谱的程度,居然派了个人揣在兜里就从敦灵带到了文登港?这个所谓的“抑制”性质更是让克拉夫特一头的问号,估计要看到详细的实验记录才能知道了。 “所以,按信里的说法,这个我们现在暂且认为是“黑液”的东西,确实是从人体里提取出来的。” 这个场面让克拉夫特很难想象,什么叫从人体里“提取”?在这里,这个词一般都是用于从药液、酒精之类的液体里,通过加热蒸馏,或则静置之类的,弄出另一种液体来。《体液学》里的后半部分比较喜欢用,但都是用在药汁、汤剂里取部分成分,给人喝下去“调节体液平衡”的。 总之感觉不太对。 “我记得教授说那边的教会管得很严,不太会有机会做这类事来着。”克拉夫特说道。教授之前还跟他抱怨过敦灵那边解剖学一筹莫展,全赖教会在那边的影响力巨大。 “我也不清楚。”卢修斯不在意这个,毕竟他一直在文登港求学,跟的又是卡尔曼教授,找具尸体搞秘密解剖完全不是个事,“导师的导师,我是说莫里森教授,在敦灵大学也不是什么普通人,总会有什么门路吧?导师也很久没回过敦灵了,应该这些年里那边又找到了办法。” 克拉夫特动用自己强大的记忆力,再次寻思了一下,还是没想出人体里要怎么搞出这么一种液体。 他强烈怀疑是仪器问题,导致他们无意中做出了什么有毒性的液体。说不定就是制作玻璃仪器的原料内有什么重金属,在加热过程中混了进去。接着,毫无实验安全意识的莫里森教授把样品喂给了动物,或者干脆抱着大无畏的精神自己尝了一口。 解释得通了,重金属或者别的有神经毒性的玩意被一口闷,中枢神经抑制作用这不就来了。可能是头晕、无力一系列的症状,很快表现在了动物和人的身上。 成了,这不就强烈的抑制作用么? “呃,卢修斯,在去看实物前,我想问一下那东西具体有多少,拿什么装的?”克拉夫特仔细观察了一下卢修斯的面貌,评估了他的精神状态。除了有些亢奋之外,暂时没啥问题。 卢修斯用手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圈起来的大小:“就这样的一个圆玻璃瓶,棕色的,里面只有一个底的量。教授实验的时候用小棍子蘸一点出来,溶到水里用。 不如我直接带你去看吧,样本就在学院地下室里。我们在一杯水里溶了一点点,人喝了一小口就会陷入很深的睡眠。” “你们还给别人喝?!”克拉夫特大为震惊,他最多也就知道生吞幽门螺杆菌的凶狠操作,跟这个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只是我和导师轮流试了试,这里绝对没有别人知道这它的存在。”卢修斯的关注点显然跟克拉夫特完全不同,他激动地伸出手给克拉夫特看上面的几个红点,“非常神奇,就是那么少的一点,喝下后立刻就会陷入沉睡,连心跳和呼吸会减慢,这时拿针刺都无法唤醒。大约一天后才会醒来,完全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嗯?!”这种操作已经完全超出克拉夫特想象了。他两辈子加起来最勇的记录,顶天多是在高中化学课上,因为好奇想去闻闻自己组做出来的气体。 亲自尝尝喝一口睡一天的不明液体,还是轮流喝,这行为和俄罗斯轮盘赌里赌哑火一个水平,甚至犹有过之。要是自己干出了这事,桥头喝汤前能跟孟婆吹两句,地狱里魔鬼见了都要刮目相看。 “快坐下。”克拉夫特一把给卢修斯摁到了椅子上,“我来给你检查检查,别问为什么。” 一边在卢修斯身上这边摸一摸、那边敲一敲,一边对他进行了严密的盘问:“你们是多久前喝的?喝了几次?失去意识后除了心跳呼吸减弱有没有其他变化?醒来后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最近精神怎么样?食量有变化么?睡得好么?大小便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一切都正常啊。”卢修斯被他突然的认真惊到了,“按《体液学》来说,只要人身体里的液体没有大量向黑液转变的趋势,少量暂时的黑液增加也就是一时变化。教授都没事,像我这种更加年轻的怎么可能出问题?” “胡扯!”克拉夫特给他从头到脚过了一遍体格检查,似乎没什么明显异常。简单的检查并没有让他放下心来,反而更加提起了警惕。 极少量,口服快速起效,失去意识一天,疼痛无法唤醒。有点疑神疑鬼的他甚至开始怀疑卢修斯现在的兴奋是不是对继续实验的期待,还是轻度性格改变和精神异常的表现。 克拉夫特后退两步,重新审视了一下卢修斯,视线从头到脚地扫过他。从他褐色的头发,略显苍白的面容,再到被扎了几个红点的双手,最后看向进来时他正在整理的纸张上。 淡黄色纸张铺满了大半张桌面,上面的字迹大部分略显潦草而不失美感,排版比较随性。不同纸张上的字体大小不一,应该是不是一起写下的。一些已经被叠在了一起,剩下的混乱地散布在四周,只能委屈装大麦茶的茶杯在边缘呆着。 “这些是什么?” 第二十三章 俺寻思不太对劲 “这些是什么?”克拉夫特皱了皱眉,这个场景对强迫症而言属实不太友好。 你说他没收拾吧,那他还是整理了一点;你说他收拾了吧,和没收拾也没啥区别。一桌的混乱场面让他想起了祖父买的零碎书页,没标页码的情况下能对人造成巨大的精神打击。 “哦,说到这个,你来得正好。这个是十几天的实验记录,但是被打乱了,我正整理着呢。”卢修斯从其中拿起了一页递给了克拉夫特,“卡尔曼教授是個好导师,如果他不乱放东西就更好了。” 克拉夫特接过他手里的那张纸,上面的字迹细看确实跟信件里挺像。书写者惯用的字母连笔和倾斜角度在这里也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在匆忙的实验过程中也不忘拉出几个装饰性的笔划。 字体很清晰,内容很模糊。 这张没头没尾的记录上写了几行不知所谓的字,只知道是对应给几只老鼠喂了不同杯子里的水,而且只有编号,没有具体内容。又在每行下面留了零散的简写词,克拉夫特猜测大概是老鼠的结局之类的。 克拉夫特不清楚教授的速记习惯,也猜不出是什么词化简拼凑而来,或者可能是教授刚生造出来的新词。 他翻过纸面,没找到对应的解释,也没有实验日期和编号,只能把它递还给卢修斯,问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我对教授的写法不太熟悉。” “很可惜,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也不认识,所以才想让你帮个忙。”卢修斯扫了一眼就把纸甩到了码整齐的那一叠里,这一堆居然不是整理清楚的,而是压根看不懂放弃整理的。这个烂摊子看起来远比克拉夫特预估的烂。 “我是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那就是卡尔曼教授是你导师,而不是我导师。”克拉夫特主动从桌上拿起了另一张看了一眼,上面画的好像是动物的一部分骨骼和肌肉。对这个方面他不怎么了解,藏好笔记,还能忘了给卢修斯解释自己的新造的缩写词? 好吧,克拉夫特可以退一步,暂且相信是卡尔曼教授被巨大的惊喜蒙了眼。教授年纪不小了,能在有生之年见到困扰学术界几十年的难点被突破,冲昏了头脑,不是不能强行解释。 那说说卢修斯。他是个比较外向的人,有时候是有点不那么灵光,不过也不是个傻子。 就算是教授不吩咐的情况下,他把这么多的实验记录原稿就这么放在随时有人可以推门进来的房间,也太过于不可理喻了。 是的,是可以解释为这些内容很难看出到底是什么意思,从客观来讲挑不出什么太大的毛病。医学院是卡尔曼教授和卢修斯的大本营,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再是近乎鲁莽的实验方式。两人在没有完全明确黑液性质、没有根本上确认它是“黑液”的情况下,冒险喝下了稀释的样本。 要知道生吞幽门螺杆菌的那位猛男,是在没人相信他的情况才这么做的,而且下肚后顶多先得慢性胃炎、胃溃疡。教授和卢修斯又是凭什么这么做呢?就凭他们肯定这么一口大幅稀释的样本没问题? 他们轮流喝下,轮流昏迷了一天,然后就把这个直接附会到体液学说上去了。 很合理,卢修斯又根据体液学说,找了少量黑液不会长期影响人体平衡的说法。 …… 太怪了,细究好像都有解释,但克拉夫特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乱套了。明明光线并不差,一种只有他一人能察觉的阴冷诡谲的氛围已然充满了房间,陌生中带着微妙的熟悉感。 “你去把那个烧水的小火炉灭了。”克拉夫特伸手把卢修斯手里的箱子夺了过来,在对方一脸的惊讶中重新掀开了盖子,把里面的纸一张张重新拿出来铺到了桌面上。 大量的记录很快就铺满了桌面,克拉夫特把两个麦茶杯子塞进卢修斯的手里,让他拿着,给桌上空出更大的空间。 在不重叠地展开后,桌面已经难以容纳那么多的纸张。更多的记录被平铺到了地板上,一路排到了墙根处。他快步走到窗前,把窗户彻底推开,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房间里,好方便他彻底地检视它们。 完整摊开后才会发现,这些记录远比想象中要多得多。只装了小半个木箱的实验记录,乱糟糟全堆在桌面上时也能放,实际上却能铺出接近三倍于桌板的面积,基本上占满了屋内能被阳光直射的范围。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卢修斯端着俩茶杯站在旁边,像是刚下课又被宣布了拖堂的可怜学生,而克拉夫特这会已经完全顾不上他了。 绕着一地的纸,克拉夫特转了几圈。挤作一团时完全完全看不出规律的记录,在展开后暴露出了端倪。凭着自己对这种字体书写的了解,就算没有页码也没有日期,这些记录完全还是可以大致分出个几类的。 第二十四章 偶尔也要扮演一下福尔摩斯 两个灵魂在被融合前,出于爱好、或是出于祖父的威胁,都对字母语言的书法有一定了解。长期主动或被动的练习,让这个新的灵魂变得对各种书写中的差别愈发敏感。 克拉夫特调动起自己的意识,进入那种观察细致入微、过目不忘的状态,强迫自己忽略直觉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感觉,投入到对满地纸张的分析中去。 下笔的轻重、运笔的稳定度,会显著地影响笔画的粗细变化,从侧面反映出一个人在书写时的状态。而字母间的连笔,意味着书写的流畅度,与单词熟悉程度、整体把握有关。虽然可以在书写后补上,但也是能分辨出起承转合处的不自然点。 而如果是在差不多的状态下写的字,字迹上大都是比较类似的。在这一地的记录中,大概可以比较模糊地归为三类。 首先是以教授给自己留下的信为例的一类。这一部分的书写内容很好地体现了教授在这方面的造诣,突出一种“不实用的华丽”。 这些连贯牵丝的流畅线条,其实不是在快速的书写中得到的,而是在笔划末收起力道,轻轻扯到下一個字母的位置上,形成了连笔。实际的书写中,这种字写起来不仅效率不高,还很容易手抖失误。 但是来回牵扯的线条会让写出的字很有整体感和美感。再加上教授对行间距和字母大小的良好控制,在没有辅助横线的纸上,依旧保持着机器般的整齐和精细。 在书写这些字的时候想必教授是精神状态良好,才有精力去对自己的字追求近乎极端的细腻美观。 第二种的字体应该是在需要更快的速度时写下的。 这些字体的笔划大都稍稍偏细,在拿起来细看时墨水洇开形成的毛刺较少,说明教授在写的时候很快地一笔带过,停留时间较短。 这些内容中经常出现突然的间断,文字连笔写法在本应有的地方猛然卡住,留下了一个断头或者滞留的墨点。看起来是在书写中停下斟酌了用词,原有思路被打断又续上,有点被打乱节奏的意味在内。 继续写下去后,教授都顺手补了一笔,将断开的地方重新连上。因为是重新补上的部分,细究起来都不如连贯的书写自然,给克拉夫特留下发现的可能。 至于第三种,是最好挑出来的一种。这类的笔记明显看得出书写者的心思不在手上,笔划粗细不均匀,连贯性和整体性都很差。往往一页内字母的倾斜程度就有差别,这对一个书写习惯定型的人来说是很少出现的。 在这类记录中,克拉夫特和卢修斯都不认识的词汇比其他纸张上多出了至少一半,多者甚至有半页是完全无法读出的信息。 大写与小写互相参杂,不符合书写规范的地方随处可见,以不可分辨的标点互相隔开,形似笔误又不能倒推原意。 最为严重的几张里,字母的间隙被打破,拥挤堆叠,宁可挤成一团也不往旁边的空白里扩展,跟克拉夫特没练字前的水平不相上下,识别度无限接近于零。 还有极少数别扭的字符,是克拉夫特根本没有头绪的,不符合任何书写方式。有的是逆着常规方向划出来的,发现墨水不够后又在同一个位置再划了几次,直到破坏纸面纤维,硬刻出了痕迹。 “你真的确定这是教授的字迹?”克拉夫特把第三种优先挑出来,指着其中一张上穿破纸面的笔划问卢修斯。 这样的写法不仅难看,还会对笔尖造成很大的损伤,在书写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想象一下一根针头在满是小凸点的砂纸上划过,引人不适的声音刮擦鼓膜,无规则的颤抖向捏着笔杆的指尖传导。 把这个动做代换到笔尖上,至少克拉夫特是自觉不可容忍的,能在看到的那一刻有效治疗低血压症状。以己度人,正常人都不太可能喜欢这种操作,就像人类会本能地排斥拿锅铲刮铁锅的究极噪音。 卢修斯凑近看了一眼,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这张我刚好有点印象,确实是教授写的。因为是离开前刚做的记录,又看着比较特别,所以我可以确定。” 克拉夫特皱了皱眉,把这张纸叠在最上面,拿到窗前重新试图理解教授的意思。 很多人可能都有些自己的特殊写法,在写得快又不留心时就会扭成一团。但这个不一样,他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哪个字母的特殊大写。 逆向的运笔,笔尖划破纸纤维,用了好几笔才把这个符号“刻”出来。墨水时多时少,在被破坏的纤维间四散转移,把一条线变成了由团块、不规则点串成的念珠形条状物。 克拉夫特的意识摄取了它的形态,把它与结核病在狭小管腔中发展形成的病灶拟合,似瘤体和囊肿串成的念珠,恶心的轮廓是有序之物畸变的结果。 尖细折返的墨线在周围穿过,集中到另一个符号上,像枯瘦而又指甲细长的手扎进了病变当中。乱如飞舞蝇群的狭长字母环绕着它们,排布的轨迹似圆又似方,久视会有运动变形的错觉。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字,不,他不该用字符来形容这样违背自然的东西。理智尚存之人不应也不可能涂抹出这样的东西。 如果说那是卡尔曼教授留下的记录,克拉夫特宁可去相信真有恶灵夺取了教授的躯壳,欺骗所有人后,伏案写出了它所知的最恶劣的玩笑。 “不,肯定是有什么搞错了。”克拉夫特抛出他的结论,把视线从纸上移开。意识在发散后就不容易收拢,满脑子弥漫不可避免的联想,扯出记忆中最倒胃口或者最深刻的东西,结合到目前的内容里,混为反胃的产物。 恶心反胃感逼迫他尽快远离这些纸张,把他们放回看不到的封闭容器里。 “我想我是找到些头绪了,把它们先分开吧。” “行,教授不在你说了算。”卢修斯从善如流,掏出几块当书签用的木片。 于是克拉夫特又花了些时间,把三类记录分拣完毕,把它们装回了箱子里,之间用木片隔开,方便下次继续细分整理。 随着再次邦邦两下,箱盖被重新合拢,房间回归到了整齐舒适的状态,克拉夫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但事情还远远没完,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的秘密实验室,现在就在医学院里等着他们去处理。 整出个防毒面具是不可能的,随便捂块湿布进去也不靠谱,还得想想别的办法。 要说有什么办法,那确实是有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克拉夫特想到了经常和中世纪黑衣医生相配套的装备——鸟嘴面具,这个世界它确实也存在。 具体怎么样,他就真的不知道了。对此的了解仅限于一些不知来源的科普文,说鸟嘴里塞的是装了香料和草药的布袋。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吧?又好像完全没有道理。 “卢修斯,我想问问,这里有没有那种去见瘟疫病人时戴的面具?有个尖尖嘴的那种。”克拉夫特双手合十凑到嘴前,做出个鸟嘴的样子。 “真的有必要么?”卢修斯理解不能,今天他是被克拉夫特折腾得身心俱疲,对实验的热情都消磨了不少,“就算真的有毒,我们也是喝了稀释样本才失去意识的啊。”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真的是自己太过警惕”的念头占据了上风,克拉夫特赶紧甩掉了它。之前因为教授和卢修斯常去做实验,好歹算是每天开门通风;现在这封闭了一周的实验室,真有挥发性会怎么样就难说了。 多做准备顶多浪费一会时间,不做准备有概率浪费剩下的所有阳寿,这笔帐他是能算清楚的。 第二十五章 瓶中低语 在克拉夫特的坚持下,卢修斯还是出门找来了两副鸟嘴面具,还有几袋散发出不同气味的东西。 不得不说这东西很符合克拉夫特的审美。黄铜打造的喙部,连着皮质头套,眼睛部位是两块颜色不纯的玻璃,不知是什么化学成分让镜片有些发红。 呼吸开口在鸟嘴的部分,设计思路应该是气流经过填塞物的过滤后,再被人体吸入。 现在来动用下无敌的记忆,回忆一下以前闲得无聊时看的自制防毒面具教程。 哦,想起来了,要往里面加活性炭。那么问题又来了,活性炭是怎么制取的呢? 这个问题就完全超过克拉夫特的知识水平了,直戳知识盲区,再强悍的记忆力也不能无中生有。这下估计只能用这个时代的方案凑活下了。 他看着卢修斯像做葱花馒头一样往鸟嘴里填料。 先是粉碎的干枯植物块茎,铺上一层后盖上麻布,再用有点像黄花菜干的纤维铺第二层。如此反复,把几个袋子里的东西都用了一遍,从喙尖开始填满整個鸟嘴。 效果如何不好说,滤料的量确实是很有诚意。 克拉夫特接过完成准备的头套,用鼻子嗅了嗅,扑面而来的是极为浓郁的混合性气味。 近乎熏香的味道,混进了一丝薄荷的清凉气息,还有辛辣刺激堪比辣椒籽的成分,其余不那么明显的几种就无法辨别了。 “卢修斯你以前有用过这个么?”克拉夫特把它罩到了头上,非常经典的黑袍黑头套鸟嘴医生形象。 灵魂的异世界部分很喜欢这个神秘的形象,可惜网上这类工艺品价格一向居高不下,也没有场合让他穿出去cos一下,今天算是意外圆梦了。 佩戴体验和想象中差不多,在填充了大量滤料的面具里呼吸非常吃力,吃力得像是戴了几层口罩,闷热难受。 在瘟疫中,医生会戴着这样的面具继续自己的工作。香料和草药的层层屏障真实效果没有人去统计,但至少给予了相当的心理安慰。 然而如影随形的死亡也让人们把它与乌鸦、不幸联系起来。医生并没有去纠正这样的误解,可能是因为不屑,也可能是死亡恐惧带来的成见根深蒂固,不可动摇。 在克拉夫特印象里,最近的一次瘟疫还是祖父告诉他的,已经过去了十几年时间,鸟嘴面具唯一存在的地方也只剩下了医学院的库房。 卢修斯一边往自己的那个面具里填料,一边回答道:“没有,都是导师教我的。他对这个挺上心的,这两个面具也是他的收藏。” “稍微小心一点,这两个面具对导师有些特殊意义,他说十几年前的瘟疫里他就用的这两个面具。”看到克拉夫特戴着面具在房间里转来转去,险些戳上墙壁,他出言提醒。 “啊,抱歉。”克拉夫特伸手捂住鸟嘴,靠墙站稳。眼部的两片红色玻璃质量不佳,厚度不均匀,里面还有颗粒状杂质。再加上呼吸不畅,让人有些眩晕,方向感大大减弱。 “没关系,这东西保养的那么好,没人会想到有些年头了。”卢修斯也带上了面具,把鸟嘴扶到正确位置,端起箱子,“那么现在我们出发去实验室?要说安全还是保存在那里最好。” “再来两双皮手套吧。” …… …… 带着些对面具效果的忧虑,克拉夫特还是跟着卢修斯来到了所谓的“秘密”实验室。 其间又是一段九曲十八弯的路程。两人从三楼教授工作房间,拐回了一楼深处的某个荒废杂物间里。 不用的书架、缺胳膊断腿的桌椅都在这里静静发霉积灰,不知哪个脑子带坑的设计师把地窖的入口放在了这个房间。 和伍德家城堡的地窖差不多,揭开一块带铁环的木板,下面就是一截向下的台阶,直通黑魆魆的地下空间。 走在前面的卢修斯把箱子交到克拉夫特手上,自己举着一架烛台走在前面。他手扶墙壁,小心地踏着高低不齐的台阶向下走去。 这个地窖深度不过两米多,十几级台阶都在烛光的范围内。卢修斯在最后一级台阶停住,把烛台伸进地窖里,照出里面老朽的木桶和木箱。 等了一会,看到烛光依旧明亮,他才向还在调整眼部玻璃位置的克拉夫特挥手,示意可以下来。 把几个靠墙的空木箱挪开后,一扇挂着锁的木门就展现在两人眼前。 看来秘密实验室也不怎么秘密,就是正常而言没人会来这里。有闲人造访的话,也很难注意到这个废置地窖里有箱子拖动痕迹。 “咔哒”一声,卢修斯打开了挂在门上的锁头,连锁带钥匙拿下来放进了口袋里。克拉夫特退了两步,万一出现什么意外状况,他还能作为保险。 随着那扇在克拉夫特眼里如洪水猛兽的木门打开,这个神秘实验室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大概也就十几平方米的大小,高度比地窖更矮,伸手就能摸到顶。然而就在这么个储藏室大小的空间里,塞进了两张桌子、一个木架和好几个小铁笼,如果把桌下的凳子拖出来,人就没啥活动空间,东西只能存放到墙上的壁橱里。 克拉夫特在门口扶着门框,随时准备憋气过去把人拉出来。 卢修斯把烛台搁在桌面上,带着厚实皮手套的双手打开了壁橱。在石砖间镂出来的壁橱从上到下有三层结构,下面两层已经被陶罐、木匣、金属盒以及各类小工具占满。 单独空出来的第三层,只摆放了一个小玻璃瓶,戴着红色镜片看不出颜色。圆柱状的瓶身规整透亮,瓶口用木塞封闭。 烛台的光线穿过透光度不错的瓶子,把干净的光影投到墙壁和克拉夫特的脸上,这玻璃瓶的质量明显比面具的镜片理想多了。 瓶底确实有着浅浅一层不透明黑色液体,质感有些粘稠厚重。 卢修斯放到眼前仔细观察了一会,重新拿起烛台,微微倾斜,让融化的蜡油滴到瓶口,转动瓶子使它凝固成一圈。 他转过身来,把瓶口朝向克拉夫特,展示良好的密封性。 “这样就绝对没问题了。”他把瓶子拿到金属喙下比了个嗅的动作,“你看吧,没必要那么担心。” 看起来确实没啥问题。克拉夫特走进房间,把箱子摆到桌上,从他手里接过瓶子,凑到镜片前。 液体随着瓶身摇晃缓缓流动,有种油性的感觉。液面微凸,没有挂壁,斜过来会变成小小的液滴,形似黑色的水银,跟异界灵魂以前买的磁流体小玩具也挺像的。 克拉夫特确信自己没见过这种东西,也不知道卡尔曼教授的导师是怎么从人体里提取出这种东西的。总不可能是拿尸体去炼油了吧? 看着流动的液体,好奇心油然而生,他感觉有了去研究它的欲望,想去找几只老鼠,或者别的任何实验动物来试试。 想看看它们接触黑色液体后会有什么效果,想知道教授说的“抑制”到底还有什么表现。 它不是一层浅薄的物质,而是医学的未来,是黑色的星空,是深海中没人探索过的海沟,勾起人类原始的探索欲望,想知道是什么、为什么。 这些黑色的液体,让人感觉它不应该在瓶子里,而应该被大量地使用,与生物组织接触,好让人更多地去了解它。 他觉得有些急切,理解了卢修斯为什么对继续实验如此激动,因为他也有了这样的心情,要马上制定方案开始工作。 想直接跳过实验动物环节,验证其在人体内发挥作用的机制。他拥有更详细、更先进的检查方式,他能比教授他们做得更好,而不是局限于计数摄入者昏睡后的心跳和呼吸。 他甚至想直接像卡尔曼教授和卢修斯那样喝下它,只要一点点,亲自去体验那种感觉。 那一定比任何的实验都更加直接、更加有效,也更能满足越来越迫切的探究欲望,那种想要接触它、了解它的欲望…… “嗯?” 克拉夫特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这么想。多年的安全教育在他脑海里从未褪色,无数的典型反面案例还历历在目。 为什么会真的想去喝上一口?哪怕是稀释的,有卢修斯和教授尝试在前,他也不应该想去试一试这种来自于人体不知道哪里的未知液体。 快速回忆了一下这个想法是怎么出现的,克拉夫特很快就找到了它的根源——那种好奇在自己接过瓶子时突兀地出现,然后在仔细观察的过程中逐步增长,接着就变成了想把它用在动物身上。 顺着这条线一路发展,短短一会,想要亲自喝下这种液体的念头就诞生了。 它在劝说自己——意识中最为活跃的一部分得出了结论,没有经过复杂逻辑思考,自然地把答案塞进克拉夫特的大脑,没给他选择的机会,亦不屑于告诉他答案从何而来。 像高中时代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理科大题,下面大大方方地摆着一个“易证”,一步跳到了最终数据。而潜意识在知道之前从未想过的答案后,理所当然地理解了一切。 恐惧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向上,顺着背脊爬遍全身,不知是来自于诡异的答案,还是恐惧于答案从何而来。也许两者兼有之。 它在劝说自己?在自己的脑海里,用自己的声音伪装作自己的想法。它是什么……活着的东西? 第二十六章 坏消息 克拉夫特捏着瓶子的手颤抖了一下,差点把它甩出去。随即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抓紧了瓶子,防止自己控制不住把它丢出去摔碎。 在恐怖中,他找回了理智的支点。在经历了常人不可想象的东西后,精神好像发生了未知的改变,更不容易被动摇。 它不可能有自己的思想,它不过是一丁点的液体,不存在产生思维能力的基础。 这种液体只是通过什么途径在诱导自己,而不是直接在说话。刚才冲动的想法,本质上都是自己脑子里原有素材组成的。 对新事物的好奇,进行动物实验的计划,得知教授和卢修斯吞服过稀释液。这些内容被挖出并拼接组合,得出了有利于把它从瓶中释放出来的新想法。 顺着强烈的好奇心,大脑自行完成了这些内容,所以它的“劝导”只是提供了最原始的吸引力,其他全交由克拉夫特自己的思维完成。 原理不复杂,等同于骗子打来一个紧急电话,又没有说清具体信息,只提供了巨大的焦虑,内容全是焦急的受害者自己想象。 只要一个原始的冲动,杠杆般撬动了全局,借对象潜意识中的理由来对付他,适用于所有人甚至所有生物。 “这可太有意思了。”克拉夫特举起了小小的瓶子,发出了赞叹。虽然不知道它通过什么机制影响了自己的情绪,但这个思路堪称绝妙。 如果它真是什么另类的生物,那这可比鮟鱇鱼的灯笼高明。 实际上它已经差不多成功了,有了两個人如它所愿地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让它轻易地实现了接触更多生物的目标。 少说有几只老鼠和两个人直接接触了黑液。 还有一件事没被想明白:这有什么意义?至少卢修斯现在看起来没有太大的异常,它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生活在液体里的寄生虫?是细菌?还是病毒?追求传播无非是为了更大规模地扩散自己,不断增殖繁衍,完成无意义的复制。 距卢修斯接触它也过去十几天了,现在看起来没有身体上的异常,精神状态就现在而言不好评价。 是量太少了,还是黑液本来就不会造成短期内的剧烈变化?被拿来做实验的老鼠身上会不会有答案? 克拉夫特小心地把瓶子放到另一张桌子上,向擎着烛台的卢修斯问道:“你还记得被你们喂了稀释液的老鼠有什么变化么,我是说除了昏迷之外的变化。” “没有。”卢修斯摇了摇头,“总共十四只老鼠,全被导师解剖了。直到最后一次实验为止,都没做长期观察。”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请务必及时通知我。”克拉夫特拍了拍卢修斯的肩膀,又扫了一眼桌上的瓶子,“说实话,我感觉这东西有些危险,若无必要,我们最好别接触它。” 克拉夫特没法跟卢修斯解释自己察觉到的东西。在他有意识地去拒绝时,黑液的诱导并不能强制人去做出过激举动,尤其是拉开距离后,那种效果迅速地减弱到难以察觉。 “真的,不开玩笑,我们还是离它尽量远点吧。你真的不觉得自己贸然去喝稀释液的想法很奇怪么?”他补充道,这个态度让他显得像是个胆小的老学究,为了一丁点的风险而放弃宝贵的机会。 但克拉夫特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对一种超乎理解的、疑似生物还有传播倾向的东西,再小心也不为过。 要不是怕节外生枝,他宁可出门上锁后直接拿土填平这个地窖,在教授搞清楚一切回来之前,绝不再踏入这里一步。 这不是他应该触碰的东西,就像那个他从“洞穴之外”带回的礼物,不属于人类常识中存在的部分,太过深入的代价他还远远没想好是否支付。 他拒绝这种改变,拒绝支付一切未知的代价。他掀开巨幕的一角,被看到的内容所震慑,没有胆量去直面全貌。 至少现在,他还没有充足的理由跳进这摊浑水里。 “好吧好吧。”卢修斯拿起玻璃瓶,晃动了一下,黑色的液体在其中滚动,撞击厚实的瓶壁,最终安分地躺倒在瓶底。 打开壁橱门,把瓶子重新放进去,然而就在举起瓶子的那一刻,卢修斯的动作顿住了。 他把瓶子停在视线平齐的位置看了几秒,又把瓶子放回桌上,在烛台的照耀下,趴在桌面水平位置,将瓶子转了几圈。 然后以不可置信的语气说道:“好像少了一点?” “少了一点?” “对,你看这根线。”卢修斯把烛台凑近,指着瓶子接近底部的地方,让克拉夫特看得更清晰些。 那里有一条细小的划痕,下手很轻,非常不起眼,以至于克拉夫特刚才压根没发现它。 卢修斯按住克拉夫特肩膀,让他俯身向下,在接近桌面的高度平视这条线。 “这条线是是教授走前最后一天我划上去的,按理来说应该跟液面最高处一致,刚才拿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 “你确定?” “刚才我还以为是视角问题。”卢修斯面具后的呼吸声变得沉重急促,他伸手扶正镜片,把鸟嘴的位置重新调整,趴到桌面水平又确认了一次。 确实,如果以这条划痕为标准,那液面的最高处有明显的差距,大概消失了高度的四分之一。 液体本身就少,没有划线做比较的话,光凭记忆和直觉恐怕很难做出肯定的判断。 “会不会是蒸发掉了。”克拉夫特问道。这个世界的人还是知道液体的三态变化的,只不过暂时还处在把水壶上的白雾视作水蒸气的阶段,认为平时观察不到是因为白雾太少太淡。 “不对。”这个猜测马上被克拉夫特自己否定了。 他想起来教授离开才七天,而实验持续了十几天,每次只蘸取少量的液体。液体量本身就少,要是蒸发这么明显,早该被注意到了。 考虑到液体本身量很少,甚至可能会在带来文登港的路上就蒸发殆尽了,没机会留到现在。 “蒸发?不太可能。”卢修斯也否定了这个猜想。他陷入了深深的疑惑当中,无法理解这种情况是怎么发生的。 “除了教授和你,会有其他人会来这里吗?”克拉夫特追问道。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要是这还不对,就只能是黑液自己跑了。 卢修斯把手探进自己的口袋,里面是那把挂在门上厚实金属锁和配套钥匙,他的手在上面拂过,冰冷的金属令人安心。 “那也不可能,钥匙只有我和教授有。除非谁能撬开锁后再原模原样挂上去,但这把锁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卢修斯再次给出否定的答案。 这个可能他也想过,学院里的人没必要这么做。毕竟有点秘密实验再正常不过了,而且大都以毫无收获告终,没点秘密才是不正常。谁会费那么大劲去找别人的秘密实验室? 至于学院外的人,不说怎么进来的,就算在复杂的建筑里偶然绕到这里,难道他打开锁再装回去,只从小瓶子里取走一点不知道是啥的液体? 难不成黑液真就自己长脚跑了?克拉夫特一头雾水。这东西看着完全没有这个能力啊,总不能是它掀开塞子跑了一部分,再把塞子塞回去吧? 要是它真有那么离谱,还需要引诱生物去接触它? 一团问号中,克拉夫特接连排除了几个可能性,整个事件笼罩在突如其来的迷雾中。 但其实还有个可能性。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这里没别人,我想问问教授知不知道伱划了道痕?”克拉夫特问道,红色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卢修斯,等着他告诉自己教授当然知道。 “……”卢修斯沉默了,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房间里的氛围有些微的凝固,卡尔曼教授本应该是最不可能出问题的那个,克拉夫特对此纯属顺便一提,没想到真出了问题。 他犹豫了一会,把桌上的瓶子拿起又放下,没有直接给出自己的看法,只把自己知道的内容丢了出来:“我拿小石片随手划的,想估算以后实验用量,没通知教授。” 事情开始向着克拉夫特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 卡尔曼教授的实验都是带着卢修斯一起做的,包括实验记录都交给了卢修斯整理。作为教授学术上的继承人,基本是毫无保留,亲儿子都不一定有这么亲。 是什么理由让他在临走前避开卢修斯,偷偷取出了四分之一的黑液? 反正不可能是拿去做动物实验。动物实验没必要避着卢修斯,多个人也明显更方便。 …… …… 两人把瓶子放回壁橱,留下装实验记录的箱子,给门上锁后用箱子遮好,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地窖。 卢修斯显得有点沮丧,但还是耐心给克拉夫特交代了作为讲师上课的时间地点,以及教授为克拉夫特留的房子具体位置,确认克拉夫特没有疑问后才告辞离去。 克拉夫特向他道谢,目送他有些疲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知道卢修斯在想什么。 被其视作半个父亲的人,却没有给予他预想中完全的信任。他现在肯定在思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或者没有展现出符合卡尔曼期待的能力。 这种对自己的否定给他的打击可能太大了,不管是哪个原因都让他难以接受,大概会有好些日子缓不过来。 克拉夫特没有去安慰卢修斯,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现在还有得是自己的问题要去想清楚,卡尔曼的隐瞒对他而言也是个坏消息。 展现出怪异诱导倾向的液体,教授留下的笔记里扭曲怪异的字符,样品里被取走不知所踪的部分…… 他站在被夕阳刷得猩红的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拉长的廊柱影子连着灰尘漫舞的光柱扯进肺里。 隐约有一股熟悉而陌生、不知名的味道在口鼻中弥漫,让人本能地觉得它不应出现在此处。在专注于嗅觉时又无法捕捉到。 从自己走进这幢建筑开始,越是了解更深,它就越发明显。它存在于铺开的实验记录间,徘徊于地下室里,出现在每一个克拉夫特受到启示的瞬间。 克拉夫特猛然惊醒,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感到熟悉。那是微弱而不可辩驳的特征,不可描述、不可理解,不应该存在于世间。 “艹!”灵魂中的异界部分忍不住爆出了家乡的脏话,“还真是个坏消息。” 他早在雪夜中接触了比这浓烈无数倍的同类存在。而如今,不过是不知偶然必然的重逢。 第二十七章 笔记 烛光下,克拉夫特摊开纸张。 他现在正住在上次来文登港住的旅馆里,甚至还是同一间房间。 当晚,克拉夫特拿着钥匙在教授提供的住房门口踌躇了好一阵子,终究还是转身回了旅馆。 并不是说失去了对教授的信任。只是出现的各种状况,从侧面反映出卡尔曼的精神状态不是很正常,这时候的人办事少有牢靠的。 再加上这次出门前,祖父给了足够他在文登港定居的钱,所以克拉夫特还是选择到旅馆去凑合下,上几天课再物色长期住所。 而现在他打算用书面的方式,对自己所遭遇的一切整理一下,把自己所知的内容以可靠、固定的形式记录下来。 作为饱受祖父熏陶的人,他很愿意把这类事件归入“异态现象”中,反正确实够异常的了。那装订成笔记本后就可以叫做“异态学”笔记。 首先,他可以根据自己的亲身体验,做出一个不那么成熟的判断——目前为止遇到的异态现象都是有限制的。 不管是以石柱为媒介触发的幻觉、发热,还是黑液对人类的诱导,他都是靠近且目视了实在的、物质的相关事物后,才受到了影响。 他有理由去猜测,在村庄田地里发现的黑色石柱影响范围有限,所以形成了当地独有的“发热病”。而且这种影响只有部分人才能接触到,条件未知。 而黑液更是要被拿到面前,才能产生较为明显的诱导倾向。但这种影响似乎更容易产生,卡尔曼教授、卢修斯和克拉夫特都受到了影响。 总之,这个限制是指需要一个实际存在于可知领域内的“媒介”,还需要目视、进入某個范围。甚至要接触者满足了一定条件才会触发。 这结论也是克拉夫特还准备回去上课的原因所在。在把东西全锁进秘密实验室后,他多少安心了些,接下来只要多关心卢修斯就行。 如果条件允许,他还要看看有没有其他没收拾干净的东西,顺便给解决了。最好搞明白教授自己取出的部分样品哪去了。 该锁的锁起来,该埋的埋深点,统统藏好。然后等教授回来再给他好好普及下实验安全常识。 不可否认,克拉夫特有相当的侥幸心理。在两次遭遇中,第一次有惊无险,第二次相比第一次更是小巫见大巫,让他觉得这类东西跟某些接触传染的疾病在防范上没啥区别,最多与小说中的魔法联系起来。 另一方面,他暂时还没法抛下这些不管,毕竟还有认识的人,毕竟是附近唯一的医学院,毕竟……以后还得指望着他们呢。 在安慰完自己“不去碰就没事”后,克拉夫特记下了第二点: 正如在第一点中提到的,媒介对人的作用并不是无差别起效。 自己似乎更容易感受到到媒介的不同之处、意识到“异态”之物的存在,并且有区别于其他人的反应,属于特殊个体。 那个村医曾提到,村子里得了“发热病”的人都没活过两天,而自己莫名其妙扛过来了。还有唯独自己没理由地意识到了黑液在诱导生命体接触它。 克拉夫特列下两个可能性:要么是自己锻炼过的身体特别健康、意识敏锐,所以有所差别。 要么就是“穿越”带来的副作用。或许两个灵魂二合一后,会像加量不加价商品一样有特殊待遇? 嗯,暂且记下,或许以后会不幸有机会验证自己的猜想。 黑液本身还有个要点得留心——他没搞懂为什么,黑液诱导生物接触甚至吞服它,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能想到最坏的可能性也不过是基于自己贫瘠的经验,猜测它是什么魔幻版寄生虫,需要从其他生物身上获取营养。那卢修斯暂时的正常不过是因为它没有突破消化道的黏膜屏障,或者还在发展壮大中。 说起来也很无奈,如果到时候真是如此,克拉夫特即使注意到了卢修斯的变化,他一身本领估计也无用武之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更大的可能是它毫无意义,与雪夜之梦给克拉夫特留下的“礼物”相似,常人只能理解并利用它们在自己认知范围之内的部分。 卡尔曼觉得它就是四液学说中的“黑液”,克拉夫特觉得它有中枢神经毒性,而其本身超乎常识之外,不适合去探究也无法被探究。 克拉夫特顿了顿,划下一道分割线,另起一段: 不过就目前而言,这些东西从表现上来看就像是文学作品中魔法、诅咒之类的东西,显性的危害有限,只是无法被完全认知。 不客气地说,担心它们不如担心下某些传染病的大流行,这才是这个时代最容易搞出乱子的东西,也是克拉夫特在了解到目前医学水平后最害怕的情况。 说到底,异界灵魂也就是个魂穿,从小到大打的疫苗可是一个都没带过来,没有抗生素、抗病毒药物的年代,那真就纯赌命。 现在就寻思着怎么把《微生物》和《寄生虫》两门课换个马甲灌输给医学院的各位,免得以后哪天自己中招了被来个放血疗法,乐子就大了。 最后,回到手头要做的事情上。克拉夫特意外地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他完成了对黑液和实验记录的隔离,接下来做好了每次去上课顺便观察卢修斯的准备,这就是他所有能做的了。 受限于目前的通信和交通,他不可能去追上卡尔曼教授搞清楚一切,更何况一切的源头不在卡尔曼教授身上。 在遥远的敦灵,那个王国的中心,国王和教会这两大势力的眼皮子底下,那个叫莫里森的教授通过不知道什么方式搞出了黑液。 还声称是从人体里提取出来的,让卡尔曼亲自过去帮忙研究。结合现有线索来看这里面简直到处都是槽点。 大概率是个基于异态现象的骗局,这还算好的。 小概率是莫里森的每一句话都保真,那事情的恐怖程度就让人头皮发麻了。意味着他拿人体里炼出了完全不应该在人体里的东西,其中逻辑简直是细思恐极。 克拉夫特确认了他今天早上的想法,他确实是来晚了,而且是来得实在太晚了。 阻止这件事情的最佳时机是穿越到敦灵摁住那个莫里森,让他滚回去搞正经医学,别搞异态学。 其次是截住送给卡尔曼的样品,别让一系列的实验发生,更不能让他偷偷取黑液去干卢修斯都不能告诉的事。 最次的机会是在一个星期前,凭自己强大的物理劝说水平,敲醒两个实验做入魔的家伙,阻止卡尔曼前往敦灵。 而现在,卡尔曼的快船已经启程一个星期,克拉夫特被困在这里给他擦屁股,照看卢修斯,警惕地盯着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在扑朔迷离事件里客串福尔摩斯。 他从来不是那种擅长推理游戏的人,哪怕有着强大的意识也是一样,更多的是把它用在自己专业上,而非案件调查。分析出教授实验记录里字体的变化就是他的极限了。 最早的那一部分实验记录是规整的,信件也是在那个时候就写好了。 接下来就是教授的字体逐渐放飞自我的过程,逐渐扭曲变形,直至形成不可辨识的符号。 可以确定的,教授的精神状态日益恶化,只能希望他在临走前,不是拿黑液去搞了什么克拉夫特没法处理的大事情了。 事情很多,但能处理得了的很少。在末尾,对此深恶痛绝的克拉夫特做出了现阶段总结: 保持距离,保证封闭,如无必要,绝不接触。 第二十八章 今日无事 接下来几天,克拉夫特像是回到了自己最喜欢的学生时代生活里。 每一个飘着微咸薄雾的早上,不远处的学院钟楼敲响六次时,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拿双手剑在旅馆的后院里进行一些不适合闲人靠近的晨间锻炼,保持自己的体能水平。虽说以后发展方向和开瓢相去甚远,但保持一个良好的健康水平还是有必要的,至少能防猝死。 在出了一身薄汗后,时间差不多已经过去了半小时,这时候可以去旅馆一楼的柜台前点一份烤鱼,配上面包完成今日早餐。 作为一个运动量不小的年轻人,克拉夫特一般得消耗双份的量才能把自己填饱。这种好胃口,异界灵魂往往只有在吃自助餐的时候会有。 吃完早餐,他需要回到房间换上学院的黑袍,用下摆盖住佩剑,在左边领子别上讲师徽章,再检查一下昨晚整理好的教案,夹在书里去学院给学生们上课。 这时候总会怀念一下方便快捷的ppt。异界灵魂生在电子产品发展迅速的年代,在年纪尚小时还能见到大片的黑板板书,稍微长大点后就被电子白板所替代,到大学课堂上就只剩下ppt了。 包括他自己在内,大部分人早就丧失了在竖直墙面上书写的能力。没想到如今还得拿着石灰块,在刷漆的木板上写字。 得亏从小练剑的人臂力不错,不然每天在黑板上画图讲解的任务几乎不可能做到。 饶是如此,在半個早上的大课后他也会感觉肘关节外侧隐隐作痛。那是他的另一个世界的老师常有的症状,尤其是喜欢在黑板上写证明的数学老师,他们一节课内就要写好几面黑板。 现在想来大概是肱骨外上髁炎,俗称网球肘。长期的肘关节劳损下,自己要不注意,继承传统也是迟早的事。 和其他学院里不太动手的讲师不一样,克拉夫特无法适应没有图的讲解。簌簌飘洒的石灰粉中,伴随着咳嗽和喷嚏,一张又一张的解剖绘图被他再现到了漆板上。 为了标注鉴别要点,他需要在课前把石灰块摔碎磨尖,才能写出纤细清晰的字体。 异界灵魂的部分乐此不疲,他在这里重新找到了自己的意义所在。 时代更替,他失去了占据半壁江山的现代药物,手段也只剩下了不多的手法复位、体格检查,手术所需的麻醉、止血和无菌更是无从谈起。 曾彻夜背诵的复杂生化机制在这里就像个小丑,而他是个没电的手机,纵使有千百种本事,没了现代社会支持也只能当板砖使。 反而是医学院的学生们鼓舞了他。 克拉夫特精心准备的讲课得到了学生们的极大欢迎。座无虚席的教室里挤满了慕名而来听课的黑袍人,甚至里面有领子上也别着徽章的。 在第二天就有人主动带来了几块新的漆板,希望克拉夫特写满后直接换一块,不要擦掉重写,给没能到场的同学一个学习机会。 那是个有点矮小的学生,和他的朋友两人抬着漆板来到教室,用相当不好意思的语气提出了请求。 这是克拉夫特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自己所做一切的价值,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机会在这个时代的枷锁中,把医学事业往前推进一步。 他欣然接受了这个请求,并向整个课堂宣布,如果有什么疑问和建议可以随时提出。 就这样,克拉夫特在自己课后又多出了一段答疑时间。学生们很快地跟这位博闻强识又随和的讲师混到了一起。 在近距离接触中,克拉夫特发现他们和自己年龄相近的反而不多,更多的是比自己大两三岁,甚至是已经差不多三十岁的,大部分未婚。 出身于小商人、学者家庭的占多数,个别来自没落的城市小贵族家庭,而且都不是长子。 在学院里,受限于目前医疗水平,医学院可以划入那种不太受待见的选择。条件更好的人都倾向于选择神学或者法律作为自己的方向,次选文史类的学院。 这个年头也没毕业率和就业率这么一说。别说期末捞一把了,有没有期末考都是个问题。 课程也就突出一个随性,考试只有学士最终考核,通不过就继续学,学到你过为止。很多天赋不是那么好的学生,可能要在学院里度过自己大半的青春。 鉴于目前的所有学校男女比例一言难尽,“学士”一词又被跟单身汉联系在一起确实不无道理,甜甜的校园恋爱那是在梦里都没有。 哦,说到这里,克拉夫特突然想起来其实自己也没恋爱经历,完全没资格同情他们。 结束教学后,大家欢乐地到学院旁的酒馆去解决午餐,依旧是经典的烤鱼,配上一些莴苣、洋葱和豆类。 卡尔曼教授所言非虚,这家酒馆在学生中极受欢迎。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其他学院的学生也在场,大家就不能畅所欲言地谈论可能会引起误会的学术问题。 午餐散场后,克拉夫特会去教授的房间午睡。讲师在学院里是没有专门办公室的,不过卢修斯很乐意向他暂时开放教授的地盘,同时每天在这里为卢修斯简单做个检查。 结果自然是没有任何异常。在远离黑液以及相关物品后,卢修斯对进行实验的兴趣似乎都有所减少,不再频繁地提到黑液,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午睡后,克拉夫特会开始每天的抄写工作。 主要内容是那些暂时毫无卵用的专业知识。在考虑后,克拉夫特还是决定把自己所学过的一切记录到纸面上,封存起来。 就算自己有生之年看不到那一天,也能捐献给有保存能力的大学或者别的什么机构,静待技术水平发展到足够使用它。 自己可以写很多份,总有一部分会在历史中被保留下来。到时候,这个世界的医学发展将能少很多弯路,少牺牲很多人。 为此,他从祖父给他置办房产的钱里挪用了一部分出来,自费购买了质量更好的纸和墨水。 克拉夫特放弃了自己最喜欢的花体和哥特,摒弃了一切修饰和连笔,用最死板、清晰的字体开始一字一句抄写。 这并不是个轻松的工作。尽管他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所学的每一本教材,但翻译的本地化工作依旧让他的进展速度堪忧。 这项工作的目的是把信息尽可能精准传递给很多年后的人,不能原封不动地使用当代的一些语意含糊词汇,不允许太多的音译,要求根据本地词汇词缀进行造词。 所有专有名词在第一次出现时,必须进行解释,但解释中又有其他的专有名词,顺势扯出了更多的概念和引用。这对一个过目不忘的大脑升级人来说也是种巨大的折磨。 然而克拉夫特在诺斯语的使用上水平不高,还得拜托卢修斯从文史学院那边借来专业的词典,自学构词规律和排除拼写重复。 接着他就发现这本几经周折借来的、号称最全的词典,本身里面就有矛盾错误之处。 各种因素综合起来,直接导致了克拉夫特的进度不到刚动笔时预期十分之一,至今他还困在大一《系统解剖学》和《局部解剖学》的前几章里不可自拔。 这还是因为他备课内容是跟抄写内容有所重叠,节省了不少时间,不然他估计还在翻词典。 再想到后面还有几百上千万字的书等他去逐字逐句翻译和配图,这种崩溃感成功击垮了这个异态现象都没有干掉的男人。 在下午两点的钟声敲响时,克拉夫特从桌上爬起来,拿出纸笔开始今日的抄录。 写满字迹的手稿在旁边摊开晾干墨水,阳光穿过窗户撒在满桌纸张上,墨水瓶子的影子随时间偏移拉长,外面偶有学生们的交谈声传来。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恍惚间似乎穿越从未发生过,一心学业的灵魂正坐在下午的示教室里,面前是刚做完的笔记,不小心用手抹到就会糊成一片。 书写让他有种忘我的感觉,直到光线昏暗,从这种状态里惊醒过来,钟楼已经完成了下午的第六次鸣响。 克拉夫特起身收拾东西,将一天的成果叠放整齐,独自夹着书回到旅馆,独自享用鳕鱼浓汤和面包,再独自回到房间点亮蜡烛。 摊开质量不太好的脆纸,这种纸被用于不那么重要的日常记录,用粗糙的纤维压制而成,时间太长的话会像波力海苔一样咔嚓一声折断。 不过用在这里正好。他要在困倦前为明天的课程写好教案,在脆纸上勾勒出要画的草图。 晚上最后一次鸣钟后,为了保证明天的精力,克拉夫特吹熄蜡烛,结束他重复而充实的一天。 这样就很好了,克拉夫特躺在床上,在黑暗中久违地感到了安宁。他愿意就那么度过一生,从讲师到教授,有可能的话闻名四方,传书后世。 至于什么黑液,什么异态现象,最好永远永远别去碰。等卡尔曼教授回来,告诫他离那玩意远点,来帮自己编书不也挺好。 第二十九章 没事的时候别说没事 文登港的晨雾中,克拉夫特照例完成晨练吃完早餐,夹着自己的和教案向学院走去。 “早安,克拉夫特讲师。” 随着课程在学院里大受欢迎,路上总会遇到黑袍的学生向他打招呼。大多是跟克拉夫特混熟了的学生,也有克拉夫特压根没在课堂上见过的。 “早安,查理,还有格林。”克拉夫特点头回应。 得益于良好的记忆力,在交流中他记下了来主动提问的所有学生名字,这两位学生,一个向他提问过颅骨结构的问题,另一个三天前询问过各种腹痛在解剖学上的解释。 听到自己名字被叫出,他们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虽然听说过这位新讲师的记忆力相当不错,但能在茫茫多的提问者中记住并辨认,也太过于不可思议了。 一路回应学生们的问候,克拉夫特在心里哼着歌,心情美好地走过了这段路程。 工作得到认可的感觉让他很是愉快,早起上班在这时都显得不那么痛苦折磨了。 面对好学的学生,教学体验确实比昏昏欲睡的学生好多了。 不用怀疑,这個“昏昏欲睡的学生”就是说的他自己,大学期间晚不睡早不起,老师一上课就面对着一片萎靡不振的同学念ppt。趴在桌子上的同学很难说是本来就困,还是被催眠了。 而今天,他居然能有这样高质量的学生,真是可喜可贺呀。当然,也有这里的学习成本太高的原因在内,不管是时间成本还是金钱成本,容不得学生们浪费。 克拉夫特的好心情在学院门口戛然而止。 众所周知,对值班的人,尤其是值夜班的人,有个非常重要的定律。那就是在闲的时候别说出来。 就算你在岗位上无聊得冒泡,手机都玩没电了,也别把“闲”“没事”这类的词汇挂嘴上。 违反这条铁律的人一般都会遭到制裁——明明上一秒还风平浪静的生活,下一秒就风云突变,各种毫无道理的事直接怼到面前。 这就很符合克拉夫特目前的体验。上一秒刚感叹岁月静好,下一秒就被学院门口传来的喧闹声打醒。 大老远就看到一群人围作一团,嘈杂的争吵声隔着小半条街都听得到。 最糟糕的是,围着的人里面大部分都是穿黑袍的医学院学生,小半是法学院的棕袍、神学院的白色长袍,还有几个外围看热闹的文学院蓝袍。 这么一大群人把学院的大门口堵住了一半,要进门就得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走近一些,克拉夫特听到了他们争论的内容。 “我们没法给她祷告,这得去教堂找人。” “那怎么办?” “医学院连张床都没有了吗?” “我们不能就这么给带回去!” “试试又没错……” “没这种道理!你们这些神的代言人就这样?” “毕业前没这个资格!” “这是我能试的?” 人围得太紧密,以至于克拉夫特在外面完全看不到圈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凭身高优势看到几个颜色之间吵得激烈,谁在对谁说话都分不清,旁边看着的人毫无办法。 关键词抓取:“医学院”“床位”“祷告”。 这个场景立马就给克拉夫特的麻烦事ptsd给激活了。总不会是医闹吧?这行业的历史那么久远的?看门的你怎么只是看着啊?为啥不叫保卫科啊? 几个念头轮番闪过,克拉夫特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可不是在医院,也不是在以前的大学,这种麻烦事估计没有专门的处理部门。 学院负责大门的人没有保安职能,就是个负责开门关门的,要解决只能等学院里真正有实权的人来。他也不知道学院里谁能管这事,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克拉夫特眉头一皱,打算学某位韩姓男子来个“见势不妙,退至众人身后”,绕开人群先去教室准备上课。 但他大大低估了自己在医学院里的知名度,还没来得及走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克拉夫特讲师?早安!”外围眼尖的黑袍学生轻松认出了这位深受大家欢迎的新讲师,嘴比脑子还快两步,直接先打了个招呼,“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这一嗓子把在场的所有学生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包括几个在最中心吵得不可开交的,大家都齐刷刷地把头转向了这边。 “克拉夫特讲师?” “啊,克拉夫特,你来的正好。” 转过来的脑袋里有个特别熟悉的,只能看神的旨意了。”神学院的学生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白袍。 等他毕业后,这身袍子才有机会换成带双翼圆环圣徽的正式教士袍。这里无证行医可能没人抓伱,但没获得许可前去担任神父的工作就是很严肃的问题了。 “试试总行吧,只是为病人做个祷告,你也认识格里斯老板不是?” “这确实不行。”法学院的学生插了一句,放低声音说道,“私下里倒还好说,但这真的没意义,神学院那边也管得严。” 克拉夫特听明白了,教会安慰剂无效,诊所也没办法,属于急病乱投医了。 “唉。”克拉夫特叹了口气,病人走投无路上门了,这也没个上级医院给他转,“所以卢修斯你是在等什么?” “这样的重病需要有讲师同意。”卢修斯期待地看着克拉夫特,盯得他有些发毛,“跟上次那位法学院的同学不一样。” 这规则倒是不出意料,收治危急重症病人,就得想到万一出事了会有什么坏影响,所以总得有个够分量背锅的,反正不能是个学生。 克拉夫特很清楚这点,但这不影响他的选择,或者说他从来就不觉得这是个选择题。 “我们进去。”克拉夫特把手里的和教案交给卢修斯,从双手发抖的格里斯怀里接过孩子,“先交给我吧,去喝口水,待会我有很多问题要问。” 第三十章 急腹症 “姓名?” “格里斯。” “不,我是说这孩子的名字。几岁了?”克拉夫特飞快地在家属一栏填上了格里斯的名字,注明患者父亲。 他们正坐在一间空教室里,卢修斯被打发去找两条毯子来,患者躺在硬邦邦的长椅难免会不舒服。跟着来的学生们被拦在身后,让开了足够的空间。 他手里的纸是从抄写纸里抽来的,下面垫着《人体结构》第二册,旁边的学生很有眼色地递给他一个墨水瓶。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勾画,写出的字连成一串。 虽然克拉夫特的字确实不错,但他写的问诊记录从来都是歪歪扭扭,不知道是不是什么神秘力量所影响。 “莉丝,她叫莉丝。”格里斯有些诚惶诚恐,小声而快速地回答克拉夫特的问题,好像自己慢了点克拉夫特就会放手不管,“今年三岁了。” 一大群的黑袍人给了他不小的压力。他们已经应要求退后了点,但还是让人感觉明亮的教室里多了一些阴森恐怖的氛围。 “是哪里不舒服?”克拉夫特一边问一边扭头看了眼横躺在椅子上的患儿。这个年纪的小孩不说还真不好看出性别,仔细回想的话酒馆里确实有时会看到这个孩子,但一套没啥特点衣裤让他一直以为是個男孩。 说到这个话题,格里斯看着都要哭出来了,眼眶通红,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以尽可能清晰的方式描述了他所知的情况。 “她两天前好像吃了什么,一直拉肚子。本来以为过几天就会好起来,没想到今天早上肚子更痛了,痛得说不出几句话。 之前我带她去教堂要了些圣水,还去诊所看过,喝了草药汤,但没有用处。” “什么草药?”克拉夫特追问道。圣水他知道,是经过了一些奇怪仪式的净水罢了,他小时候不是没喝过,作为安慰剂至少可以说是无害。 草药就难说了。外面开诊所的医生没几个是学院里毕业的,各种偏方怪方横行,什么都敢往药汤里加。 这可不是中医那种有辨证论治的搞法,文登港业余医生的治病方法与其说是给人用,不如说跟某些会从地里长出来的绿皮玩意更类似,主要指导思想就是“俺寻思”。 “抱歉,我不知道……”格里斯茫然无措,“神父说是因为我没有全心全意相信主才这样的,是不是我不该去让她喝那些草药?” 这个人近中年的男人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脑袋,几乎要扯下自己的头发。在他眼里,这就是死亡的前兆,他可能要失去自己唯一的孩子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克拉夫特按住他的肩膀,试图让他平静一下,“记不得没关系,我还有别的问题需要问你。” …… …… 不得不说格里斯属于那种医生们最喜欢的家长。在对女儿病情的慌张恐惧中,他已经算相当镇静了,让克拉夫特很快问到了相对完整的信息。 患儿是格里斯三岁的女儿莉丝,在前两天突然出现了发热、腹泻的症状,粪便稀得跟水一样。 这本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这个年纪的孩子莫名其妙吃坏了肚子简直再正常不过了,绝大多数时候家长都不会太在意。 作为一个对孩子比较关注的父亲,格里斯甚至还专门抽出时间去教堂祷告,给她带了些圣水回来。 但是在喝下圣水一天后,小莉丝的病情没有好转,于是不放心的格里斯又带她去了附近的诊所,让医生开出了一剂草药汤。 看着颜色不那么正常的汤药,格里斯还是打算让莉丝试试,结果试试就逝世。今天一大早,莉丝本来并不严重的腹痛迅速加重,排出的粪便不多,却带上了血色。 焦急的格里斯抱着莉丝去了教堂和诊所,结果神父只是表示这个情况只能虔心祈祷,等待神的旨意了。诊所的医生更是毫无办法,只想着把自己摘出去。 作为长期在学院旁边开酒馆的人,格里斯最后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向学院里认识的人求救了,不然就只能等莉丝会不会奇迹般自愈。 “我需要做个检查,可以吗?”克拉夫特在纸上记完了现病史和基本信息。既往史和家族史的内容只有寥寥几笔,只知道莉丝的母亲也是因为急病去世的,格里斯也说不出是什么病来,不过莉丝出生来倒是没有生过什么大病。 “好的,谢谢您。”格里斯连忙点头,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这都要请示一下他,不过看克拉夫特这态度应该是要接手的。 “我是说一个全面的检查,要接触整个肚子,包括大腿根部。”克拉夫特看了一眼身后的一群学生,觉得还是要先说明下,“我想这不适合有太多人围观。先生们,暂时回避一下好吗?你们可以趁这个时间去回顾下我为什么要问这么多。” “嗯……没有问题。”格里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准备跟学生们一起出去。或许是克拉夫特的认真态度取得了他的信任,他并没有提出疑问。 “格里斯你回来,我说的是他们,家属留下来陪着,帮忙安抚下孩子。”学生们迅速地退场,克拉夫特把格里斯拉到孩子旁边,开始了检查。 克拉夫特撩开头发,摸了下莉丝的额头,温度不高。这孩子满脸泪痕,没有哭闹估计是已经哭过很久,现在哭不动了。 他的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数了,这种东西属于诊断学里最喜欢讲的东西——急腹症,通俗点就是“医生,我肚子痛”。哪怕不给克拉夫特超常的记忆力,他也能娴熟运用其中内容。 3岁的小孩,腹泻、发热两天,应该是什么病原体造成的消化道感染,在到处是海鲜的文登港很常见。 但今天的情况八成不是感染加重的锅。排便突然减少,还带血,多半是哪里梗阻。 克拉夫特触摸看起来毫无异常的腹壁,下压时没有感觉到明显的紧绷僵硬。 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还没严重到渗出液体刺激腹膜的程度,说不定事情不严重。 沿着固定方向,他很快找到了佐证自己观点的证据,那是一个靠右下腹的肿物,摸起来有点类似于腊肠。 情况还行,克拉独特提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应该是肠套叠,这个位置可以大胆猜测一下是回盲部肠套叠。 小肠与大肠的交界处,回盲部的一截回肠套进了大肠里,一层壁变几层,当场就给梗住了。对于肠道功能易紊乱的小孩子而言不少见,是儿外科最常处理的急腹症之一。 这个倒霉孩子可能是病毒性腹泻,本身就是导致肠套叠的危险因素,然后还喝下去些古怪的草药汤剂,理所当然地发生了肠套叠。 这诊断过程还挺顺的,让克拉夫特找到了一点在病例讨论课上应对老师提问的感觉,在找到所有证据后自信地给出答案。 按理来说,接下来就是影像学检查确诊了,但很可惜这里没有b超,也做不了腹部立位片,百分百的确诊是不要想了。 他为孩子重新盖上衣服,拿起纸笔在页尾分出“初步诊断”一项,用诺斯语把“肠”和“套入”两个词组合了一下,在下面预留了一行空间。 等他空下来还得在下面加一行解释,自从当上讲师,他处处都得留空做名词解释,快成职业病了。 抬头向格里斯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她有一截肠子套进了另一段里,然后就那么堵住了。你还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痛的吗?” “大概是钟楼两次敲响前,我带她去了教堂一趟,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那大概是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之间,不幸中的大幸。发现得及时,就算是先去教堂转了一圈,这个时间段也还没到发生肠坏死的程度,用非手术的方案就可以解决。 所以非手术方案是啥来着? “不对……”克拉夫特喃喃道,刚放下的心马上又提了起来,就像做高数题流畅算到最后一步时被卡住,发现啥都没问题,但就是计算量不够算不出来。 “什么不对?”格里斯也跟着紧张起来,明明克拉夫特刚向他解释了病因,现在事情好像又复杂了起来。这时候最怕的事情就莫过于医生摆出个“笑容渐渐消失”的表情。 克拉夫特没有回答他,一个严肃的问题正摆在面前,卡住了最后的去路。 对于目前的情况,他所知的标准答案是空气灌肠,可以轻松解决大部分像莉丝这样的早期急性肠套叠。 但这需要相应设备,他不是学机器制造的,压根不懂这东西是怎么做到控制气压,通过充气把肠子弄回原位的同时保证不穿孔。 就算他知道怎么制造,难道他能凭空给直接手搓出机器来?退一万步讲,就算教会的神当场显灵,给他变出了机器,又要怎么在没有b超、x线等影像检查的情况下确认复位成功? 空气灌肠的方案走不通,那就只剩下的传统手段——克拉夫特得通过手术的方式,让小莉丝挨一刀,用有创伤但更直接有效的方法把肠子弄回去。 但空气灌肠不行,难道这个条件就能做手术?在没有麻醉、没法无菌的情况下做手术,这还不如祈祷神派天使给他送来空气灌肠机呢。 第三十一章 没有办法的办法 克拉夫特调整了下状态,不管什么时候,病人能慌,家属能慌,他绝对不能慌。这里可没有上级医生来给他兜底。 “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可能需要一些特殊的治疗方案。”他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回答了格里斯,“但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给出具体的答案。” “在此之前,我要问一下,她从昨晚到现在有吃什么东西,或者喝什么吗?” 格里斯回忆了一下,回答道:“没有,她从昨晚起就没吃什么了,只喝了一点点水。” “好的,现在绝对不要给她喂东西吃,如果她口渴的话可以在嘴里抿一点水,但是不能喝。”克拉夫特交代完,转身向门口走去,“我需要一点时间。” 克拉夫特拉开门,学生们还在门外没有离开,卢修斯抱着毯子站在门口。 “谢谢你,卢修斯,把毯子交给格里斯吧,然后到隔壁来……嗯,大家都过来。还有,谁能去把其他讲师叫来么?”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神父至少有一句话是完全正确的,“接下来只能看神的旨意了”。 克拉夫特心里是清楚的,这个条件下无非就是两个情况。 要么就是干看着,随着时间的拉长,嵌顿的肠段不会自己复原,血管无法给这段塞成一块的肠子供血,情况逐渐恶化。 缺乏血供的肠子在一天或者两天后彻底坏死,最后患者在痛苦中死去。这个时代也没有尸检或者什么别的手段确认死因,谁也不知道就是这样的简单结构导致了可怕的死法。 然后这個可怕的秘密就会被一直保留,直到不知多少年后在近代科学的支撑下,外科真正崛起,这个现在的绝症才会变成“小问题”。 要么克拉夫特就得现在想出个办法来,在这个截肢都没麻醉的见鬼时代,在有限时间内想出个可行的手术方案。 他得去实践这个在短时间内寻思出来的方案,进行一场在他上学那会已经基本见不到的手术,把那节肠子恢复原位,再祷告不要有什么术后感染之类的。 真爆发个术后感染,以莉丝的身体状况,结合这里的内科水平,克拉夫特都不敢想下去。 如果是在儿外实习那会,谁提出这种能让主任气到心电图冲浪的玩意,那主任走前肯定会一刀把他一起带走。 一个肯定死,一个大概率死,好像也没啥好选的,要选也是莉丝自己和格里斯来选,克拉夫特现在只能去找个最佳方案提供给给他们。 在隔壁教室立起一块漆板,在所有人到齐后,克拉夫特把目前的情况画了个草图,想看看其他人能不能给出些符合目前条件的帮助。 “相信大家在我的《人体结构》课上都听得挺仔细的,我不必浪费时间解释这到底是哪里。 现在我们需要在腹部打开个小口,把这段套叠的肠子放回原位,最后把口子缝上。 听着挺简单?坦白来说,在医学院里,我们不用太避讳,大概不少人都看过解剖,甚至亲自动手过,只不过不是活的。 但这次不一样,先生们,这次完全不一样。” 克拉夫特敲了敲漆板,这个动作显然是多余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里,包括后排刚进来的几位讲师。 “有什么特殊需求么。”其中一位讲师出声道。他有时会光顾克拉夫特的课堂,安静听课然后安静离开,克拉夫特对他的卷发有些印象。 “我需要尽可能干净,麻布、丝线、铁针、刀,还有参与的人。”克拉夫特很难对他们说明自己的无菌观念,只能这么表述,“大概把东西都在沸水里过一遍会好一些。” 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甲醛、高压蒸汽这里都没有,高浓度酒精还得看蒸馏。 坐在卷发讲师旁边的那位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我们有很多石灰,我没见过撒了这东西还能变质的,至少你可以拿石灰水来洗手。” 他指着克拉夫特手里拿来写板书的小石灰块。这倒是灯下黑了,终日拿它写字却没想起来,克拉夫特本来都想着有没有蒸馏的烈酒能消毒了,但现在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无菌是不可能无菌了,尽量干净吧。克拉夫特为病人的术后捏了把汗,继续下一个话题。 “恕我在这方面了解浅薄,我想询问一下存不存在一种方法,能让病人暂时失去感觉的,切开皮肉都没有影响的那种。” “不能直接绑住病人尽快结束么?”卢修斯提问道。这是目前所有截肢手术的处理方式——如果那真的能叫手术的话。 “不行,不可能像截肢那样一刀解决问题。”克拉夫特否决了他的方案,“至少我做不到。” 开腹手术在很多时候并不那么简单。腹腔的实际情况跟解剖书上清晰的彩图有很大差别,各种结构界限没有想象中那么明显,包裹着脏器的包膜、韧带,还有各种原因造成的黏连,把镜下视野变得一团糟。 当你在肚皮上打开一个小口,要在没有明确标志性结构的术野明确自己的位置,显然是不像粗放式截肢那样简单的。 患者只是个三岁小女孩,不是关羽也不是兰博,要在无麻醉情况下切开腹腔翻找操作,再进行缝合。这段时间里会怎么样是无法想象的。 “确实有些可以让人失去意识的东西,但是……”一位学生翻着书,说了一半就打住了,他觉得记载的药物基本都达不到要求。 有的是直接一睡不醒,其他只有轻微的麻痹作用,无法适用于一场需要时间的手术。 这也是这个时代不存在复杂手术的根本原因,甚至感染和失血都要往后靠。没有麻醉,病人熬不过这样的手术。 “克拉夫特讲师,我不得不说,这只是个在《人体结构》上成立的方案。” 发言者是学院的药理讲师,叫罗莫洛,克拉夫特记得他名字的原因是某天在午饭期间拼过桌,两人聊了些关于药物的问题,最后因为观念不同没聊到一块去。 克拉夫特是比较排斥四液学说的,而罗莫洛是传统四液学说的忠实拥戴者,乐于用这个框架来解释四元素和药效的关系。 “除非白液或红液干涸,不然不存在绝对能让活人对疼痛毫无反应的方法。”罗莫洛是学院里除卡尔曼教授外对所有药物最熟悉的人,在场的只有他有资格对此下定论。 “但红液和白液大量丧失很快就会导致死亡,所以我觉得这是不现实的,是只考虑结构的方案。但目前别无他法,只能绑住患者试试了。” 说是试试,但语气里没有抱半点希望的意思。他摇着头坐回椅子上,结束了发言。 “既然罗莫洛讲师都这么说,那看来只能指望够快了。”克拉夫特搁下石灰块,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草图,“大家去上课吧,今天已经耽搁得够久了。” 学生们起身离开,卷发讲师从后排走下来,从黑袍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克拉夫特,“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李斯顿,请允许我表达我的钦佩。” “为什么这么说?”克拉夫特没有接过那个盒子,看这盒子精致程度,里面装的不会是什么便宜东西。 李斯顿笑了笑,说道:“大概是对先行者的钦佩吧。我偷偷来听了几节课,对人体结构的了解让我印象深刻,但把从死人身上学到的东西用到活人身上可不容易。” “我不相信以前没人试过。” “但是他们的目标并不明确,划开腹腔前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病症。”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克拉夫特,像是看着什么宝藏,“你不一样,你没有看到时就明白自己要干什么。” “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加入历史的第一次,这把刀就当作我的见面礼。这可是我自己设计定做来解剖的刀,都还没用过呢。” 李斯顿拿着盒子,等待克拉夫特的回答。 “当然,我可没法一个人完成这项工作。”克拉夫特接过盒子,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一个对解剖学有相当了解的助手正是他需要的。 笑容一闪即逝,心里对接下来手术的担心让他实在是无法继续维持这个表情。 李斯顿察觉到了克拉夫特的心情,先行告辞,把安静思考的空间就给克拉夫特,“那我先去观摩教室把石台清洗一遍,也只有那边适合了。” “谢谢,记得用上石灰。我们准备好其他东西就来。”克拉夫特心不在焉地拿着盒子,甚至没注意到第一排的卢修斯也没有离开。 卢修斯一直安静坐着,看着就像在整理笔记。等李斯顿出门,教室里只剩下克拉夫特和自己,才站起来走到克拉夫特身边,把刚才记好的发言记录递给他。 “太感谢了,卢修斯,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克拉夫特接过笔记看了一眼,虽然他不需要这种东西,但卢修斯的细心还是让他很感动。可真没白担心这小子这么多天啊。 接下来估计又得麻烦卢修斯一天了,跟自己和李斯顿去准备这场凶多吉少的手术。 卢修斯没接克拉夫特的话。他反常地沉默了一会,看了眼教室门口,确认这里这只有两人后,没头没尾地冒出冒出了一句话。 “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 第三十二章 就一次,就这一次 “什么?”克拉夫特没跟上卢修斯的思路。他的脑子还停留在手术要做多快这事上,没晃过神来。 “我是说罗莫洛讲师是错的,他是对四液学说和药理很了解,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卢修斯又看了眼门口。他不想亲口说出来,这个说法应该足够克拉夫特明白他的意思了。 是的,传统的四液学说里,要想让人失去知觉必须耗尽红液或者白液,当然没错。但他们不是还有种液体从来没找到过么? 他抬起手,放到克拉夫特面前,几天前这只手还有好几个红点,是某次鲁莽实验留下的痕迹。 “你是说黑液?”克拉夫特一下子惊醒过来,视线聚焦到卢修斯脸上,“我还以为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们不该去碰那玩意。” “为什么?”卢修斯毫不避讳地跟克拉夫特对视,像是要从他眼里挖出对黑液如此害怕的原因。 克拉夫特觉得卡尔曼教授的实验不合理,卢修斯也觉得克拉夫特的过分谨慎没有道理。 在他看来黑液完全符合现在的需求,只需要一点点的稀释液,就能让人失去意识一整天,针刺的痛感都不能唤醒,事后对发生什么一无所知。 “因为它……不安全。”克拉夫特一时语塞,这个解释连自己都无法说服,“我们也没确定它就是真的‘黑液’吧,只是这么叫对吧?” 他没法跟卢修斯解释直觉和灵感告诉自己的东西。难道要说自己发现一点小小的液体跟人类不可理解之物有关、还能引诱生物去接触它?这种话放在肚子里就好了,说出来只会显得自己更加不可信。 “不能排除它可能有什么更长时间才会显现出来的糟糕影响。卡尔曼教授也说要绝对保密不是么?”克拉夫特补充道。 他本能地觉得它的外在表现一定有什么更深层的理由,在有机会搞清楚前他不敢更多接触它。为此他不惜把卡尔曼教授搬出来堵卢修斯的嘴。 卢修斯对这個说法很不赞同,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只有活人才有机会担心长期影响。如果我不是个例的话,那最少十几天后我们才会来讨论这个问题。” “我知道现在不是让这个伟大发现见光的时候,但去发现它的初衷不就是为了医学的发展么?难道就为了保密藏着不用?” 卢修斯说得有些激动,他误解了克拉夫特的意思,觉得克拉夫特不同意他的建议更多是因为教授的要求,而不是对黑液莫名的忌惮。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克拉夫特潜意识里就没想过再把黑液从地下室里拿出来。 在刚才考虑麻醉问题的时候,他只想着自己知道的麻醉剂里有什么是当下能做出来的,或者有什么植物可以当天然麻醉剂,完全没有往这种被打上“不明”“危险”标签的东西上靠。 现在想来,其实卢修斯的说法确实很有道理。 提供长时间的有效麻醉,疼痛不能唤醒,也不会有术中知晓,卢修斯喝下后十几天的时间里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后遗症。 有了这东西,手术的成功率简直是直线上升,从近乎不可能拉到了有几分把握的程度。 至于以后会有什么后遗症?都可以到“以后”再说,最坏不过致死,坏不过今天就死在手术台上。最好情况是这个剂量没达到引起什么特殊影响的界限,就克拉夫特对卢修斯的观察来看,完全是可能的。 卢修斯看着克拉夫特的表情逐渐松动,眉毛渐渐舒展,从紧张变成了若有所思。 “一次,仅此一次。”克拉夫特说。对着卢修斯,也是对着自己。 他想起来几天前的那个晚上,自己很是坚定地在笔记上写下“保持距离,保持封闭;如无必要,绝不接触”。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有必要”的时候了。 克拉夫特叹了口气,这次结束后说不定又有需要善后的一堆烂事,“要怎么解释来历?没人会对这种东西不好奇。” “就说是家传秘药?”卢修斯张口就来,“从不知道哪一代流传下来的孤品,配方遗失,仅此一口。” 熟悉的说法,灵感大概是来自于克拉夫特“家传医术”,但这个借口是真的烂。一个贵族家里传家宝级的秘药,最后一点就给酒馆老板女儿用了,有种侮辱所有人智力的感觉。 “我建议你重新想一个。”克拉夫特扶额,“不过这可以等完事后再慢慢想,现在我们去配稀释液。” “一起?” “尽快,完事后我们还得准备其他东西,未必就比这玩意简单。” …… …… 戴着上次用的鸟嘴面具,两人又回到了秘密实验室里。一进门,克拉夫特先就先打开壁柜,检查了瓶中液面相对划痕的位置,并没变化。 卢修斯从下层取出了一个蛋形陶杯,之前他们就是用的这种杯子调配稀释液。 体大口小的杯子很不好清洗,但不容易把里面的液体晃出来,在杯口出也有一个小三角形的类似烧杯嘴结构,方便转移液体。 往杯里注水至五分之四,轻晃陶杯,确认不会在搅拌中溅出来,接下来就是用一根小金属棒蘸一点黑液加入水里了。 “就拿这个,蘸一点就够,不要有液滴挂在棒子上的那种量。”卢修斯把小棒递给克拉夫特,“要不要稍微多点?毕竟之前我们只试了针刺。” “不,小孩不是缩小版的成年人,尤其是只有三岁,不减量已经是多算了。” 克拉夫特剥除瓶口的蜡封,拔起木塞,把细棒伸进小玻璃瓶,小心地接近液面。 从瓶口往下看,模糊的视野里,瓶底的液体静默无波,透过玻璃的烛光在它的表面被吞没。液面的光滑感没有被表现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无光的深邃黑色。 它在视野里抠出一块突兀顽固的缺损,微弱而持续地向注视着它的人发送触碰的邀请。 这个视角下,克拉夫特开始觉得它是个幽深的洞口,模糊不清的声音从彼端传来。他捏紧了手里的细棒,感觉它会在一松手间掉进这个入口,落到另一个世界。 细棒的一端压向液体,击碎黑暗的表面,湛起一闪而逝的细小波纹。控制不当的力量使它敲击瓶底,发出吓人的清脆声。 “小心点,我觉得它没那么结实。”卢修斯把陶杯挪到克拉夫特面前的桌面上,他差点以为克拉夫特把玻璃瓶。”按理来说这两件事一件都不该沾,无论是接下了这个只能用特殊方法解决的病例,还是违背了之前绝不碰黑液的决定。 克拉夫特把玻璃瓶和盖上盖子的陶杯放回壁柜,关好柜门,叹了口气。今天半天的叹气次数能有半个月的量,他预感以后还会有更多。 这世上的事情,从来都遵循这么一个规律,零次或者无数次,“就这一次”说给卢修斯听听就好了,骗不过自己的。 也从来都没有什么偶然,一切事情发生必然有其内在原因。没有莉丝,没有卢修斯,自己迟早会在以后的某一天遇上另一个需要手术的病人,然后想到黑液的这个作用。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 “嗯?”卢修斯听到克拉夫特在喃喃自语,声若蚊蝇,发音语调不像诺斯语。 “没什么,一点以前发过的誓罢了。”克拉夫特好像又变得坚定了一些,“不用担心我,现在去准备其他东西。如果有医神或者别的什么神的话,趁现在来得及赶快保佑我吧。” 第三十三章 如何把棕熊装进首饰盒 “目前情况就是这样的,我们需要在她的肚子上开一个小口,好把肠子放回原位。不过不用担心,这个过程中她什么都不会感觉到,我家传的秘药会让她睡上一整天甚至更久。” 克拉夫特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大概的腹腔内肠子走向,把要复位的位置圈给格里斯看。 这位父亲双手扭在一起,这样的事情对他而言闻所未闻,他无法根据自己的经验常识判断。 “其实流程只有简单三步,只是切开一個小口,那么长。”克拉夫特拿手比划了一下,“然后我们就能接触到那一小段肠子,把它复位,最后很快地把这个小口子缝上。” “我们很快就会完成这一切。之后可能会出现发热、伤口化脓之类的症状,但至少她不会很快因为肠子的问题死去。” “好的,好的,谢谢您。”格里斯被这个说法打动了,或许是因为听起来简单,也可能是有好有坏的描述显得更坦诚,没有像神父和诊所医生那样用圣水或者草药打包票,“她是我唯一的家人,哪怕要卖掉酒馆……” “我一定尽力而为。”克拉夫特握住了他的手,“不用担心诊金的问题,我们可以等莉丝康复了再谈。” 他转身走进观摩教室,也就是他第一次来时给人做肩关节复位的地方。卢修斯和李斯顿已经在里面等他,莉丝侧躺在被仔细清理过的石台上,身体缩成一团。 并非不愿意找个别的地方,而是这个被设计来展示治疗方式和解剖的教室,结构天生就适合被用来做手术。 打开所有窗户后的教室采光良好,石台周围场地空旷,本身高度也适合动手。此前李斯顿已经用石灰彻底清理了它,再用煮沸的开水冲洗干净。 “可以了。”克拉夫特向卢修斯点头,后者把莉丝上半身扶起,方便克拉夫特把稀释的黑液喂给她。 这是克拉夫特第一次目睹喝下稀释液的效果。 满脸痛苦的莉丝在喝下后不到五秒的时间内,脸上表情像电脑关机一样消失,如同什么无形的力量降临于此,抚平了她绷紧的面部肌肉,把情绪和感觉从身体里抽离,只剩下平静的躯壳。 她的四肢迅速放松,捂住肚子的手垂落下来,脊柱柔软地向后倾倒,顺着卢修斯的手平躺下来,毫无抵抗地贴在了台面上。 克拉夫特从来没见过什么口服消化道吸收的药物能见效那么快、效果那么显著的。 对面的李斯顿惊讶地伸手感受了下莉丝的呼吸,又摸了摸脉搏,平稳规律,只是略有减缓。 “家族传下来的秘药?” “对,家族秘药,最后一份了。别管这个了,洗手吧。” 经典的外科洗手法,但是这里条件有限,只能让卢修斯充当一下智能水龙头,拿着壶从上往下慢慢倒水,先是石灰水,再用冷却的开水淋洗干净。 “像我这样,掌心,掌背,指缝,再把手弓起来搓洗,最后是指尖和大拇指。手腕和整个前臂都要洗过。” 克拉夫特把黑袍和剑丢到一边,卷起袖子,给李斯顿展示了不那么标准的流程。按理来说还要刷手和浸泡,但实在是没有这些东西。 “卢修斯,把她的整个肚子都擦一遍好么?不只是我们要动刀的那一块,是整个,包括身体两侧,从内向外。” “还有,不要碰到器械台,我说的就是我放刀和针线的那个,不然我就得把他们丢到沸水里再捞上来一次……” “最后确认一遍,大家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吧?卢修斯,你是负责这张台子外所有的内容,帮忙举着镜子把光照到这里来。唯独不要碰就行。” “李斯顿,我们是要接触伤口的人,不要让你的手接触到腹部和器械以外的地方,别把它垂到腰以下去,肩膀以上也不能。我们要做到尽可能‘干净’一些。现在没法解释,以后我们会有机会的。” 克拉夫特吩咐完了各种他能想到的注意事项,双手悬空放在胸前,等着卢修斯和李斯顿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但似乎刚才一连串的话吓到了他们,两人明显紧张了起来,脸上写着“刚才在门外的时候你说的可不是那么简单。” 这模样勾起了克拉夫特第一次上手术台的回忆。那时他已经在模拟训练室里重复过几次这个流程,他可以流畅背出从外科洗手到进门穿手术衣、消毒铺巾的一套流程。 但实际上在把手伸到水龙头下的时候他就在发抖,洗手液摁了好几次,脑海里一片空白,生怕哪里没洗干净。 推己及人,卢修斯和李斯顿更是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流程,被自己突然的严肃态度弄得太紧张了。他觉得应该讲点什么老笑话缓和下气氛。 “你们知道怎么把棕熊塞进首饰盒么?”介于这里没有大象也没有冰箱,笑话需要做一点本土化调整。 “啊?” “打开首饰盒,把棕熊塞进去,再关上首饰盒。” “……”笑话不是很成功,卢修斯和李斯顿面面相觑,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克拉夫特在讲笑话。 卢修斯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而李斯顿更紧张了。这个笑话让他联想到了克拉夫特是怎么描述这个手术的——“划个口子,把肠子复位,然后缝上。”实际上肯定没有那么简单,他们面对的是一次在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先例的操作。 “深呼吸,我的朋友,这会让你好一点,然后把那把刀递给我。机会难得,就当做特殊课程好么?我们甚至有机会详细讲解一下。”意识到活跃气氛失败的克拉夫特尝试挽救了一下,希望李斯顿能把这当做一堂久违的实践教学。 “我们选右侧经腹直肌切口,如果是小婴儿的话也可以用上腹部横切口……” 刀锋划开皮肤,血液从切面渗出。刀是李斯顿友情提供的那把,纤薄细长,但是材料不错,不愧是专注于解剖的讲师定制的刀。 虽然没有手术刀那么锋利,手感倒也还可以,比想象中的大刀阔斧好多了。 “干净的麻布块,李斯顿。卢修斯你换个位置,让光从对面照过来。” 因为没有正经纱布,只能拿这个时代常用的麻布来充数。他手里的已经算精细工艺产物了,即便如此克拉夫特也不敢拿着它擦过,只能靠其本身吸水性吸干血液保证自己的视野清晰。 卢修斯转到台子的另一边,举起手里金属镜,让光斑打到切口上。这面镜子只能勉强照出人影,但还好只是需要拿它打个光。 一个拉钩被送到克拉夫特手上。得益于解剖学的需要,这种工具还能在学院里找到,而不是临时找点什么代替一下。 “我希望这个是没被用过的。” “当然,和刀一样,新做的一套,还没找到机会用。”李斯顿又送上一个,他们要用这两个弯金属条状的工具拉开足够的空间,这样才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我什么都看不清,卢修斯,再调整一下试试。”光斑打到腹腔里形成的视野相当狭窄,蠕动的阴影,粉红的的肠子,在有限的视野里糊成一团。 克拉夫特确信自己下刀的位置没错,现在就是要在尽量短的时间里尽快找到肠套叠的位置。这里不是无菌手术间,创口暴露的时间越长,感染可能性就越大。 光线移动下,一道黄色脂肪凸起在视野里出现,“停,就是这里。” 克拉夫特捕捉到了这个标志,那是肠脂垂,沿着结肠带分布。顺着结肠带一路往下,可以在三道结肠带汇聚的地方找到阑尾,上面是盲肠,他所要寻找的回结肠套叠就在旁边。 他把手指伸入腹腔内,触到了症结所在,轻轻牵拉那段肠子,“光,这边。” 已经逐渐掌握技巧的卢修斯偏转镜面,光斑向克拉夫特指尖移动,照出了那一节肠段。是最好的情况,从颜色来看肠子还没有坏死,不然克拉夫特就得考虑怎么切掉坏死肠段,然后再吻合两端。 接下来就是些会让人感觉比较恐怖的操作。 “看着,这就是套入的部分,现在我要把它往后推压。”克拉夫特稍微放松了一点,给拉钩的李斯顿讲解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头不要凑太近。” 在整复到一定位置后,他将肠段向外牵拉,用拇指和食指向近端轻柔推挤,几步外拿镜子的卢修斯都能看到他手里红色的肿块。 这个场景让经历过解剖的李斯顿都有些不适,在活人身上冷静操作的感觉是和对死人完全不一样的。他看了眼莉丝的脸,这个孩子还在安静的熟睡中,完全意识不到有人已经把她的一段肠子捋了一遍。 精细与粗暴并存,多年练剑造就了这双手的稳定性,来自异世界的心智操纵着它一点点地把套叠的回肠从结肠里挤出来。 “不要抖,再撑一会就好。” 光斑抖动,那是卢修斯的双臂在颤抖,分不出是因为疲惫还是对施术者手里滑腻粉色条状物的恐惧,那是在死者身上演练多少次都无法克服的东西,只能在真正的实践中适应。 他紧了紧手中的镜子,重新校准光线位置,照射处的手术已经接近尾声。 “把棕熊装进盒子”的步骤基本结束,克拉夫特成功地让回肠完全脱套,视野里脱出的肠管看着都还挺正常,没有发生破裂之类的,阑尾也没有充血水肿。 这可真是天神保佑,格里斯发现的及时,神父也没再给一份圣水拖时间,下午或者晚上来的话就不一定有这么理想了。 “针,线。” 李斯顿把弯针和丝线递给他。 针是拿缝衣针掰弯做的,线是他能找的细线里最坚韧的,由某个家里卖纺织品的学生友情提供,听说是某种蛛丝制成,号称可以代替连接盔甲部件的铁环,平时要按根卖。他直接给了克拉夫特一束。 等这事结束后最好抽空去上门致谢,顺便补上钱,以免这位学生的妈见打行为被发现后不好解释。 全层连续缝合,没可吸收线情况下的无奈之选,小女孩的肚子上要留个疤在所难免。不过小孩子的生长快,希望以后能变淡吧。 幸好诺斯王国北方这气候也不流行露脐装,孩子长大后不会在哪天挑选衣服的时候抱怨医生水平有限。 缝合操作相当流畅,这个操作是克拉夫特最喜欢的部分。间距整齐的进针出针,把开口拉回原位,会让他的小强迫症得到微妙的满足。 他完成最后一针,手指灵活地打下一连三个外科结,擦干净残余血迹,给伤口盖上四层细麻布。 “胶带。”克拉夫特习惯性伸手,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抬头看到李斯顿一脸茫然,“呃,我是说来卷长条的麻布,我们得在腰上缠两圈固定住敷料。” “卢修斯,伱可以把镜子放下来了,去休息会吧。” 李斯顿和卢修斯看着克拉夫特在莉丝腰上缠完布条,额外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拉平摆正,给她重新盖上衣服。 在“家族秘药”的帮助下,“只在《人体结构》上成立”的手术毫无波澜地完成了,创造历史的人伸出手擦了把汗,对此毫无所觉,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所以我们真的把棕熊装进了首饰盒?” 第三十四章 另一种视角 “比想象中……更难一些。” 克拉夫特躺在地上,说话都断断续续。视野不清的烦躁、找不到位置的焦急、对感染的担心,所有情绪在完成最后一个步骤后一股脑地爆发了出来。 在专注于手上工作时,这些都被屏蔽在外,满脑子只有如何处理眼前的难关。 疲惫感和激烈的情绪冲击着他的大脑,把他击倒在地。直到现在,最难的一关已经跨过,可以放任自己松懈一会了。 克拉夫特把自己贴在冰冷的地板上,让身体冷却放松下来。他感觉自己完成了一场特殊的考试,恶劣的出题者把必要条件都隐藏了起来,任由唯一的考生对着毫无章法的题目挠头。 在零碎有限的条件中拼拼凑凑,写出自己心目中的解法,还借助了一点特殊手段,这才卡着最低要求交上了一份忐忑不安的答卷。 他看着石台,就像看着监考老师在整理封装试卷,送到某个阅卷者面前,根据最为客观严格的标准评判。 他会挑剔地审视这简陋的环境,对消毒不够充分的器械扣上几分,在开放时间过长的伤口上又扣几分,对着没能进一步检查活性的肠段大摇其头。 病人的身体是最严苛的阅卷老师,从不因为条件的限制而放宽给分标准,从来都是一味地提出无理要求。 这个“批卷”过程他无力干涉,只能安静等待几天后的结果。 话说回来,现在最担心的肯定不是克拉夫特自己,而是在门外焦急等待的格里斯。他不能在这里躺太久。 “拉我一把好么?她的家人还在门外等我们的消息。”克拉夫特伸出一只手,向旁边两個满脸惊喜、钦佩的家伙求助,“把笑收一收,这事还远远没完。” “还没完?” “等莉丝醒过来,再观察六到七天,伤口愈合后我们要把线给拆了,等那时候再高兴不迟。”克拉夫特拉着卢修斯伸出的手站起来,重新披上黑袍,对着旁边的金属镜整理仪容。 轻微的眩晕感仍有残留,但他在这多躺一分钟,外面的格里斯就得多焦急一分钟。 “先别动莉丝,我们先出去让格里斯进来陪她一会,不要马上搬动。” 克拉夫特拒绝了李斯顿的搀扶,头重脚轻地向门口走去。卢修斯抢先一步帮他把门拉开。 他们第一眼见到的不止焦急的父亲,还有满走廊的黑袍人。 格里斯第一个走上来,握住克拉夫特的手,眼睛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教室内,如预想的那样紧张地问出了那个问题,“我的女儿……” “目前而言没有问题,手术完成了。她可能要明天或者更晚才能醒来,你先进去陪她一会,不要搬动。”克拉夫特侧开身子,放他进门,反手把门关上,留给他一些私人空间。 周围的学生们看到卢修斯推开门时的轻松神色就隐隐猜到了结果,克拉夫特的话肯定了他们的猜测,欢呼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克拉夫特想让他们安静下来听自己详细解释,但大家没给他这个机会。作为完成了史无前例之事的人,他受到了史无前例的英雄式待遇。 “先行者没必要在意身后的庸人言语。”罗莫洛讲师穿过人群,第一个上来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 随后是热情的学生,他们围住了克拉夫特,挨个上来拥抱他,送上所能想到的最高赞美。 在他们眼里,这个手术已经完成了,无论预后如何,都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死者贡献出的知识在活人身上证明了其价值。 不管是什么手段,无论家族秘药或者别的什么帮助,总之第一次从诊断到治疗的腹腔手术,就在学院里,就在他们的身边完成了。 文登港医学院将会和克拉夫特一起,作为一个里程碑式的名字留在后世的著作上,而他们正在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走廊上形成了一条欢乐的河流,裹挟着克拉夫特在医学院里四处流动,把好消息带到每一个角落。 原本不知道的学生也被告知了这个消息,在欢庆的途中加入了这条河流,他们的队伍越来越来大,举着克拉夫特在医学院里转了一整圈。 而克拉夫特本人则是从一开始的惊吓,到难为情,再到彻底麻木,像花车游行一样被到处展览。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些乐疯了的学生,他们像是在现场看自己本命队伍夺冠的超级球迷,陷入了无意识的群体狂欢中。 整个医学院里,所闻者无不惊叹,然后奔走相告,消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很快地向外传播。恐怕从明天起全文登港的酒馆就会知道,医学院里有个传奇人物能打开肚子治疗病症,再把肚子给缝回去。 这种消息当然还会毫无疑问地发酵、变形,在二手、三手、不知道多少手的消息传递后,变成更加离谱的东西。 连几个讲师也加入了他们,欢呼着要去外面的酒馆包场,他们甚至都没算有几个人要去,又要什么酒馆能容下那么多人。 李斯顿和卢修斯作为参与人士,一开始就被拉到不知哪里去了,现在可能正在欢庆队伍的某个部位吹牛。 此时的克拉夫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人群,逃回了教授的房间。欢庆的队伍里只有他一个格格不入,担忧着只有自己知道的东西。 术后感染是弥漫在头顶最大的一片阴云,随时可能会发生,应对手段只有硬抗。 他希望不要有没发现的的坏死肠段,以那个糟糕的视野不是不可能发生。 希望黑液不要对莉丝这样的小孩有什么不良影响。 还希望术后不要复发肠套叠,再来一次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有太多的希望和担心了,无力感再次找上了他。克拉夫特有太多想做到又在当下无法实现的想法,但凡这次的情况再复杂那么一点,事情就会坠入彻底无法挽回的一面,哪怕他冒险去动用黑液都没有意义。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所有努力都会回归到这个根本的问题上——他所知的手段在这个时代没法发挥,只能看着自己知道怎么治的病继续肆虐,转身继续去写书留给能发挥它们作用的时代。 他不甘心止步于此,就算成了教授,就算传书后世,他也得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坐视无数人死去。 这是一种折磨。 克拉夫特把那张莉丝的大病历拍在桌上。完成了这次手术非但没让他感到满足,反而让他意识到了这些之前没怎么在意的东西。 区区一个肠套叠,是婴幼儿期发病率最高的急腹症之一,就能让人束手无策。 偌大一个文登港,有多少的儿童,目前的卫生条件下肠套叠发病率有多高,致死的又有多少? 他发生了动摇,开始觉得自己在笔记上写下的“若无必要,绝不接触”有些可笑。黑液是很诡异,是令人不能理解,但难道如此多的人被疾病夺走生命就不可怕吗? 他想起了那根无法带走的黑色石柱,想起了明知“发热病”的存在坚持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的村民。 异态现象是他无法理解的危险东西,疾病和物质的匮乏也给这里的人们带来了未知的恐怖与死亡。 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甚至石柱几十年来影响的人未必有其他常见病的零头。 克拉夫特意识到了一件比不可描述之物更加恐怖的事情——自己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因为可能存在的有限危险去排斥这么一种具备无限价值的东西。 卢修斯的态度才是适合这个时代的,向着无限的未知中,不计代价地求取可推动技术发展的一切机会。 为此可以去挑战禁止解剖尸体的教会禁令和社会传统,也可以拿自己做实验。反正再坏也不会有以后无能为力坏。 只要证实黑液可以被更多地使用,这次手术就具备了可重复性,他能在整个文登港推广这种手术,哪怕无法做到今天这种程度,也是质的改变。 思路一旦放开,更多的想法就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至今为止,除了本能直觉传来的危险感,异态现象给他带来都是些好处。被扩宽的意识、手术的成功,让他有机会在这里施展超越时代的知识。 那是不是说,它们确实是在一定情况下是可以利用的? 这是一条无法拒绝的捷径,只要抛开那些不知原因的恐惧,再加上些小心谨慎,就能直达目标。 石柱带来巨蛇之梦打破了他意识的限制,得以尽情使用获取过的一切信息;而黑液打破了他眼界的限制,从此另一个角度来看待异态现象。 克拉夫特感觉有什么本来就脆弱的东西在深处粉碎,他推开一扇全新的窗子,重新审视被贴上危险标签的东西。它们所代表的意义被重构,天平开始向另一边加码。 情绪的起伏消耗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积累了一早上的疲惫袭来,沸腾的精神逐渐冷却。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心满意足地抓住了那个装过稀释液的铜瓶,趴在桌上睡去。 第三十五章 在边缘试探 “克拉夫特,克拉夫特?你在里面吗?” 克拉夫特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唤醒,他条件反射地抬起在桌沿上被压出印子的额头,想去摸不存在的手机,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电话。 腰间的剑柄把他拉回现实,意识从幻想中的夜班场景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早就不用值班了,门外拍门的也不是火急火燎的同事。 黑袍背后晒得发热,现在似乎是下午时分,那他睡的时间不长,不到四个钟头。 但身上的疲惫已经被一扫而空,干涸的精力得到了回复。他揉着眼睛站起来,还不太适应突然从黑暗的睡梦中突然转换到刺眼的阳光下。 他梦见了自己发现了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凭着这些东西在这里复现了一家现代医院,刚才正在值夜班。梦果然是毫无逻辑的,不然为什么自己都办医院了还得值夜班? 幸好被叫醒了,不然他还得继续这个不愉快的梦。 “我在。”克拉夫特一边应答一边开门,“卢修斯?” 门外拍门的正是卢修斯,他一头褐色的发丝有些凌乱,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啤酒味。这个形象让克拉夫特眉头一皱。 “你们不是去酒馆喝酒了吗?”克拉夫特捂住了鼻子,他感觉这不像是折回来找他,而是宿醉后的样子。 卢修斯没在意克拉夫特的嫌弃,笑着说道:“虽然不想打扰你的睡眠,但莉丝醒了,我觉得你不管怎么样都会愿意去看看的。” “莉丝醒了?这么快?” 克拉夫特有种时间错位的感觉,一觉醒来整個世界都向前跳了一大步,只有他没跟上。 卢修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恍然大悟,大声笑了出来,“你不会以为还是昨天下午吧?” “昨天?我睡了一整天?!” 克拉夫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莉丝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为什么昨天不叫我?”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会不会错过了什么并发症处理的最佳时间,然后就是自己的大病历还没完善,没跟格里斯交代更多术后注意事项。 “不能再好了,格里斯想当面向你致谢。”卢修斯理了理自己的褐发,把他们向两边理顺。 “他们在哪?我们现在就过去。希望格里斯没给她喂什么东西。” …… …… 观摩教室里,因为克拉夫特昨天没能醒来,大家完全遵从了他的命令,没有搬动莉丝,让女孩在这睡了一夜。 还好有人没彻底忘记这对父女,李斯顿也从欢庆队伍里挣脱出来,找出卢修斯拿来的毯子给病人垫上,今天也是他和格里斯一起等到了莉丝苏醒。 “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您。”这位一直强迫自己冷静的父亲,见到女儿醒来时终于没忍住自己的眼泪,“我还有些积蓄,不够的话我的酒馆也值不少钱。” “不至于,真不至于。”克拉夫特听不下去了,抓了片昨天没用完的干净麻布递给他,让他擦擦眼泪,这场面搞得他像是用巨额诊金骗空单亲家庭积蓄的无良黑诊所。 格里斯让克拉夫特灵魂中的本土部分联想到了自己的祖父。在对年幼克拉夫特的态度上,他总是能展现出与莽夫形象不符的细心和认真,虽然有时候表达方式不尽如人意。 他在很多家长身上看到过这样的感情,对孩子的担心,毫无保留的投入,愿意用任何东西去换他们的平安健康。 所以疾病从来不仅仅局限于患者身上,而是波及一整个家庭,是更多人的痛苦,累及精神、经济等各种想得到和想不到的方面。 “放轻松,钱的方面……”克拉夫特卡壳了,不是想等格里斯自己报个好价钱,而是突然发现不知道要怎么算。 他对这个世界的医疗收费的了解,大概跟对诊所草药汤成分的了解程度差不多。草药汤他就知道放了水,收费他就知道要收的是钱,纯知识盲区。 伍德镇上的草药师来城堡给人看病,走得都是家族小金库,老伍德过目,安德森计算,关他克拉夫特啥事?没见过啊。 “……总之是不用担心,先让我看看莉丝吧,今天是第一天,伤口上的布要换新的。”他赶紧转移话题,趁走到莉丝身边,格里斯看不到的的时候,看向卢修斯和李斯顿求助。 卢修斯茫然摇头,他还是个学生,日常无非看书、跟教授做实验,不懂这个。 倒是李斯顿一如既往的可靠,略作思索,把手从袖子里探出来,伸出五个指头。 克拉夫特点头表示明白,弯下腰去看莉丝。 “伱好,小莉丝,还感觉疼吗?” 莉丝警惕地看着这个穿黑袍的家伙,她还记得昨天被黑袍人喂了一口奇怪的液体,眼睛一闭一睁,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肚子上多了个隐隐作痛的伤口。 “莉丝,听话。”格里斯走到旁边蹲下,握住莉丝的手,让她获得了不少安全感,“告诉医生有哪里不舒服。” “这里。”莉丝伸手指了指伤口的位置,继续盯着克拉夫特,一脸防备。 克拉夫特看了眼她的表情,痛苦潮红的急性病容已经褪去,都有精力来思考自己是什么人了,那应该只是术后正常的一点伤口疼痛。 他拆掉缠在莉丝腰间的纱布,揭开伤口上的布块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些许渗出的血迹,伤口目前情况也不错,没有发红肿胀,希望里面的情况也一样好。 “现在看来是好的,但别以为事情结束了。” 给莉丝的伤口换上新布块,用麻布条固定好,可惜没有能直接涂上去消毒的东西。离开聚维酮碘溶液的不知道多少天,克拉夫特在心里默默想念它。 有机会真该把蒸馏酒技术搞出来,这样就有高浓度酒精消毒用了。 “本来应该再留下来观察几天,但是学院的环境不见得就适合病人恢复。”克拉夫特捻了捻垫在石台上的毯子,一晚上也就罢了,躺两个晚上没事也要出事,“所以还是回去吧,这段时间只准给她喝稀的东西。” “至于伤口,外面长好要六七天,尽量避免下地活动,到时候我来给她拆线。” “哦,对了,诊金的事。”克拉夫特一拍脑袋,李斯顿的五个指头在眼前闪过,“五个银币吧?” 这个理解是根据李斯顿的动作,结合异界来客心目中的医疗收费得出。五个王国银币的话他觉得略贵,一枚这种正式的钱币视具体情况可以抵上两到三个私铸黑银币。 他也没具体说什么银币,要是报高了的话,格里斯还能自主选择一下这五个里面有几个王国银币。 格里斯的反应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他愣在原地,确认克拉夫特没有开玩笑。 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露出了克拉夫特这两天里见过很多次的尊敬神色,但又有些不同。 从身上的钱袋里数出五枚王国银币递给克拉夫特,格里斯认真道:“以后您在我酒馆里的消费一律免单,只要我格里斯还活着一天,就永远有效。” 莫名其妙获得一张永久餐券的克拉夫特目送格里斯抱着莉丝离开教室,消失在视野中,临走前这个男人的眼眶还是红的。 “啧。”李斯顿在身后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你猜圣西蒙复生见到你会怎么做?” “嗯?”克拉夫特发觉自己刚才可能搞错了李斯顿的意思,但这个话题跳跃也太大了,他这个没怎么摸过圣典的人只能发出一个简单的疑问词。 “他得想办法干掉你,因为恶性竞争。”卢修斯捂住了脸,“去教堂找个神父念几句都敢要价几个王国银币。” “原来不是免费的吗?” “号称有什么祝福,怎么可能免费?别告诉我你没去过教堂。”李斯顿的语气里能闻到怨念和酸味。 克拉夫特还真没怎么去过教堂,祖父对宗教的敬意仅限于他们能管到自己的时候,灵魂中的本地部分在这种家庭里也没啥信教习惯。 异界部分属于在火刑架边缘蹦迪的那种“实用主义信徒”,信神就像上厕所,急的时候念两句,事后绝对不会记起来,比异教徒还可恶。 “我还真不知道,不过这和我们有啥关系?”克拉夫特把话题拉回来。 “我其实是想说五个金币的。” “你疯啦?”克拉夫特大为震惊,刷新金钱观了属于是。 金币这东西几乎没有私铸的型号,因为除了维斯特敏金币是国王和几家大贵族联合铸造,其他不存在什么人有这个能力拿黄金去铸币。 所以说金币都默认维斯特敏金币,直径只有银币标准的不到二分之一,厚度更是只有三分之一,跟异世界的五毛钱差不多。 这么小的面积,硬是把维斯特敏堡的塔楼印了上去,还创新性地加上了侧面、边缘花纹,防止有人磨掉一圈再当足额用。 一枚维斯特敏金币的价值相当于七枚王国银币,一般只有大数额交易时有用,不太在市场上流通。这个阴间兑换比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因为贵金属价格变化,从最早的一比五变成了这样。 “跨时代的治疗方式,独此一家,还消耗了我都没见过的药物。”李斯顿伸出五个手指,“两位讲师搁下一天课亲自动手,算他三十五个银币不过分吧?格里斯又不是什么穷人,积蓄完全负担得起。” “那这个手术就完全不具备普及性,没多少人用得起。” “不是说最后一点家族秘药么,怎么还有普及性的?”李斯顿早觉得这话真实性存疑,没想到克拉夫特这么快就变卦了。 “我改主意了,别管它哪来的,反正现在它不是最后一点了。”克拉夫特向格里斯父女离开的方向看去,仿佛能穿过层层墙壁看到他们的背影,“就是有点危险性,等我们观察莉丝一段时间再说。” “也就是说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做这样的手术?”李斯顿大喜过望。 “可能吧,如果没问题的话,说不定不止我们。我回去整理下这个病例在人体结构方面的要点,放在以后的讲课里。” 说是再观察观察,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莉丝的情况让他很满意,他已经在为更多手术做准备,只是还差最后一根稻草,帮他彻底下定决心。 克拉夫特收拾东西走出教室,卢修斯随后跟上,两人回到教授的房间。 “我想谈谈黑液的事。”克拉夫特关上门。手术的流程可以放开,黑液依旧要私下谈论。 卢修斯对此并不意外,“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意识到它的价值,然后改变主意。” “教授那边……” “等导师回来,就说是我给你出的点子。反正那边已成定局,无论如何莫里森教授作为黑液发现者的地位已经不会变了。” “不,换个说法,用黑液做手术的事你只是提出了建议,我决定实行的。出什么问题的话,卡尔曼教授会先找我。”克拉夫特阻止了卢修斯的大包大揽。 这事已经一只脚踏在了教授的保密要求边缘,主要责任在卢修斯的话不太利于他和教授的信任关系,最好让自己来背这个黑锅。 “到时候教授带回他们的成果,决定可以公布了,我们正好一起宣布稀释液的真实成分,也不算违反了保密要求。”以这个逻辑,克拉夫特觉得不错,大不了就说是自己应卡尔曼教授要求进行的实验。 一步从发现到应用,也是卡尔曼教授会乐意看到的。 “所以我们就可以大量开展手术了?”卢修斯在这方面的热情和李斯顿一样高。 “远远没有,我们要观察莉丝,至少半个月,越长越好。”克拉夫特给出了他觉得还算保守的时间,“还有你,也纳入观察范围,接下来一天一次检查,我会亲自做书面记录。” 莉丝的案例让他对应用黑液的想法逐渐坚定,但远没有到丧失理智的程度。 “如果没有发生任何问题,我们再小范围地接收只能手术治疗的的病人,继续观察。可能到教授回来为止,我们都还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规模内。” 这就是克拉夫特的计划,谨慎地慢慢铺开。等教授回来,他也完成了初步的验证,跟卡尔曼达成一致后扩大规模,惠及尽可能大的范围。 第三十六章 传奇人物 克拉夫特经历了人生中最繁忙的一个月。 原本的早上讲一节课、下午写两页书的生活发生了剧烈而不可抗的变化,向不可控的方向脱缰狂奔。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每天的课程量,从一节大课一步跳到了两节的量,《人体结构》一节,为手术做准备的外科总论又是一节,而且是有其他的讲师来听课的。 课程变化直接引起了一系列多米诺骨牌般的效应。 他下午必须把原来整理解剖学的时间分出一部分来,绞尽脑汁思考怎么把外科的内容简化变成他能教的东西。 第一个大难关就是无菌术,他要好好寻思寻思怎么跟大家解释。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我认为我们周围存在着小到看不见的生物”,一句话简单有效概括微生物的概念。 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讲完后他得想办法去证明自己的论点,需要显微镜的帮助。 高质量的玻璃在敦灵那边才刚有没多久,目前最可行的思路是去买两块通透的天然水晶,再找人打磨、组装,这还不知道能不能用。一时半会没希望了。 说到仪器,他还需要找一套设备来完成蒸馏,获得比较纯净的高浓度酒精,好让他能给皮肤消毒。 因为一個简单手术牵出的各种需求千头万绪,让他身心俱疲,大部分都没法在上课和备课之余抽出时间解决。 这还是单纯的在学院里事物,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也成了医学院离谱传闻的一份子,并在某种意义上暂时失去了刚获得的还没享受几天的永久饭票。 在完成手术后的第三天,他刚踏入酒馆就受到了格里斯的热烈欢迎。 这个男人大声地向克拉夫特打招呼,向全场宣布这位优秀的医生拯救了他女儿的性命后,表示为了庆祝此事,今天在场的各位啤酒免单。 各个学院的人本来还只是听说过医学院有个敢给活人开膛治疗的人物,现在是大家都知道他长啥样了——那个金发的年轻医学院讲师就是克拉夫特。 偏偏克拉夫特这头和莱恩一样的金发辨识度特别高,再加上年轻的特点,很快各个学院的人的就把消息带了回去,他每次一进酒馆就会被其他学院的人认出来。 这些对克拉夫特充满好奇的学生以观赏神奇动物的眼神盯着他,大胆些的还会上来凑到一桌,询问各种奇怪的问题。 几顿午饭下来,克拉夫特实在是没法忍受这个氛围,只能每天换掉身上的黑袍,再去离学院更远些的酒馆吃饭。 他很快就发现,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一个带点惊悚的劲爆新闻传播速度比他想象的快无数倍,特别是有个酒馆老板给这事作证的时候。 这个月里,他已经在至少五个酒馆,听到了这件事的七个版本,没有一个符合实况。 其中奇幻成分最低的是克拉夫特来自于一个传承久远的家族,自诺斯王国存在前就有了对医学的研究。他觉得祖父不会喜欢这个传闻的。 最离谱的说克拉夫特与魔鬼交易,才能想出这样恐怖的治疗方式。克拉夫特在旁边听着那个喝得神志不清的酒鬼嚷嚷,临走前顺便踢开了他屁股底下的凳子。 这些传闻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让克拉夫特感觉非常头疼,但出名这件事确实在某个方面给他带来了好处——有病人上门了。 早在半个月,莉丝的观察期达到了半个月,卢修斯也有了一个月。一次又一次“无殊”写在每日检查上后,克拉夫特信心也与日俱增。 得益于声名日益增长,居然有人愿意来学院上门求助。其中大部分吃坏肚子的倒霉蛋分给罗莫洛讲师,克拉夫特筛出了三例自己需要的病例。 克拉夫特最初的想法是再把观察时间拖长半个月,但毕竟病人到了门前,诊断都做完了。 本着“不救等于死”的思想压力,克拉夫特再次完成了三例手术,同时进一步地改善了条件,把手术耗材改成了更细的棉布,并给台上台下的人都套上煮过的麻布帽子、口罩和外袍。 在这个前提下,他能允许少量不参与手术的人员进入现场学习。 不是他不想全用更好更细密的布料,是成本限制了他的想象力。文登港位置偏北,气候对棉花种植不能说是勉勉强强吧,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棉制产品全是从海运过来的,单是作为手术耗材这点,已经让成本不那么乐观了。 可惜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千防万防也没用,依旧有一例发生了手术切口感染,万幸没有进一步向腹腔内发展,事后猜测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东西用于伤口消毒,或者谁在更换敷料中的接触导致了问题。 这件事给克拉夫特敲响了警钟,连夜编写操作规范贴到了墙上,禁止没背熟的人接触病人。酒精蒸馏的问题也从此正式提上日程。 李斯顿倒是觉得目前的状况十分乐观,建议把这些规范和“澄明”推广到截肢手术上——这是他给稀释液取的名字。 澄明,这名字听起来还不错,李斯顿说是他觉得这种药液像清水一样澄澈,十分神奇,因此命名。 克拉夫特和卢修斯心虚了一下,没告诉他里面确实几乎都是水,认可了这个名字。对外宣称是医学院研究出来的新药物,家族秘药的说法自然就被抛弃了。 截肢手术是李斯顿的老本行,他在学院外有个自己的诊所,生意还不错。港口这地方难免有人在什么危险操作中弄伤了自己,为了省钱,草草处理一下后就继续自己的工作。 频繁与海水接触浸泡、各种病菌严重感染、不知名的粉剂糊住伤口,迅速恶化到需要快刀服务的程度,所以他从来不缺病人。 但作为一个专精于解剖学的讲师,他丰富的学识很少能在病人的哀嚎中发挥,只能选择在几分钟内解决问题。而“澄明”让他看到了希望。 多次试图说服克拉夫特未果后,李斯顿以“新手术方式在截肢方面的运用需要指导”为由,把他拉到诊所里旁观了几场截肢手术,顺利地获得了澄明药剂的使用权。 克拉夫特卡死了他的用量,只允许在较严重的截肢手术里,评估具体情况后谨慎使用,并要求记录病人的信息,让病人定期复查,没复查的要求随访。卢修斯会负责检查他的这些书面报告。 但事实证明,只要东西没有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上,那它一定会向意料之外发展。 李斯顿的诊所在半个月内就用掉了克拉夫特分给他的小半杯稀释液,他来向克拉夫特要更多份额的时候,卢修斯一道带来了记录的二十三份病历。 确实,都是很严重的情况,比较轻的都烂掉了几根指头,描述是“发黑、恶臭、没有知觉”。克拉夫特完全没法指责这种大范围切除的截肢手术是滥用澄明药剂。 这个数量比他预计的多太多了。 但这叠纸又比预计的薄了太多。 克拉夫特快速地翻阅了一遍,发现只有十二份有术后五天复查记录,其中又仅存三份有十天后的复查。 剩下的十一份里上门随访找到了两位,其他的别说具体信息了,五天后连死活都不知道。 克拉夫特没有生气,他已经忙得没有生气的体力了。传奇人物不是那么好当的,他现在每天除了翻倍的教学和编写任务外,还要接待前来求助的病人,其中常有听了离谱传闻来向他提出更离谱要求的。 “李斯顿讲师,我需要一个解释。”克拉夫特从纸堆里支起自己的头,疲惫地看着面前尴尬站着的两人。 这个态度让本来以为会被痛斥的李斯顿更加不安了。要是克拉夫特骂他两句,他还能好受点,但一脸疲惫的克拉夫特让他越发觉得自己问心有愧。 老好人卢修斯站了出来,替他解释其中的问题。 “是这样的,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以为跟肠套叠手术的复查一样,父母都会带孩子再来,或者住址都像莉丝那样好找。”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克拉夫特,桌上的手正翻开病历的下一页。 “所以呢?”克拉夫特点头,示意他继续。 “刚开始我们做了一些截肢手术,有港口雇工的,有水手的,告诉他们五天后再来,可以免费给他们复查。” “对,没错啊。” “但是就只有一个水手和雇工回来了。我们去港口找那些水手,发现一个问题。”看到克拉夫特没那么生气,卢修斯的说得流畅起来,“大部分船根本不会在我们这里停那么久,所以……。” 这个理由很充分,确实是克拉夫特想当然了,他果断认错:“抱歉,我的问题,这个复查周期还是太长了。” “但也不至于这么少吧?” “呃,是这样的。”李斯顿接着卢修斯的话,往下解释道,“后来我们改善了一下,确实很仔细的问了详细的住址,他们也告诉我们了。” “没错啊,那为啥随访只有两份?”克拉夫特放弃思考,等他解释。 “这有两个方面的问题。一部分雇工其实很多没有稳定的住所,就在找到临时工作的地方暂居,干完就走了,我们五天后去就没找到。” “另一种就是有家庭和固定住处的,他们住的地方和我们常去的街道不太一样。”李斯顿很是沮丧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去过盐潮区,就像那种脏乱的地方,他们自己都不一定清楚描述的位置对不对,外人进去像走迷宫。” “他们的工作不稳定,手头没余钱,要抽出一天来复查……”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李斯顿的诉苦。 “克拉夫特讲师在吗?有人找您。” “好的,我就来。”克拉夫特艰难从座位上起身,猜测着又是什么样的奇怪病人和家属。 “我会去做个新方案,如果有时间的话明天就能交给你们。” 第三十七章 意外来客 克拉夫特见到了那位拜访者,只身一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适。 他大概就是李斯顿说的“住在盐潮区那种地方”的人。劣质的麻布衣服,缝补和线头在几步外就能看到,走近的时候会闻到鱼腥味。 来报信的学生没有把他领到哪个空房间,而是任由他站在了医学院的大厅里,来来往往的黑袍人偶尔投来异样的目光,环境无形地排斥着这个异样的闯入者。 一位码头雇工,克拉夫特做出了判断。 那位来转告的学生把克拉夫特带到大厅,小声说道:“本来我不想打扰您的,但他坚持只想见您一面,也不愿意告诉我原因。我想或许有什么特殊情况呢?” “谢谢你,马特,下次请务必也这么做。”克拉夫特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向他点头道谢,学生受宠若惊地离开了。 送走学生,克拉夫特一边走近一边观察这位访客。他眼睛盯着地面,裤腿和鞋子湿漉漉的,感觉是刚从什么潮湿的地方赶过来,八成是海水,踩过的地方干掉后会留下一层盐霜。 大概这就是那位学生没把他往里面领的原因。 “你好,我就是克拉夫特,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克拉夫特在他面前站定,熟练地打了个招呼。 “啊,您好,就是我。”他哆嗦了一下,似乎被吓了一跳,把视线挪到克拉夫特的黑袍上“我听说您这里能治些别人治不了的病……” 他顿了一下,用不确定的语气开口问道,“而且只收五银币?” 好吧,又是個听了不知道哪个版本的传闻来的,看来传闻已经很快发展到专治疑难杂症方面。 这些天确实遇到了一些这样的病人。因为离谱的传闻,带着跟腹痛毫不相关的病症来到医学院,提出各种各样的诉求,属实让克拉夫特头疼了一阵子。 不过职业素养还是让他强迫自己认真起来,完成标准流程。 “事实上有些区别,但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说。”克拉夫特并不是客套,他不太适应这种交流环境,或许什么时候他该申请一个专门的接待室。 “不,不用了,在这里说就可以。真的只要五个银币吗?”访客伸出手,这时克拉夫特才注意到他手里一直攥着五个黑银币。 不客气地说,这黑银币也太黑了,不能怪私铸加料太多,是保存环境太差了,价值得下跌一个档次。 “请跟我来吧,换个安静的地方再谈,就当是聊天,我的时间不算钱。” 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总不能赶人吧。克拉夫特就近找了个空房间,搬来两张椅子,让他坐下来说。 换了个地方后,访客好像放松了点,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自己的问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我睡的时间好像变得越来越长了。我知道这么说很奇怪,但我的情况不太一样。” “我是在码头那边当雇工的,每天都得过去找活干,一般起得都很早。刚开始还没发现,可是有一天居然太阳照到脸上了才醒。” “之后我就注意到自己醒来的时间变晚了,我让我的妻子早上来叫醒我,结果发现她也一样。” “这段时间会有过度劳累吗?”克拉夫特揉揉眼睛,说这个话题让他的困意也上来了。最近他睡得都不怎么好,午觉时间也被迫缩短,工作时间日渐反人类。 “不不不,我肯定绝对不是这样的。在那以后,我醒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晚上也更容易犯困,现在已经要睡过半个早上才能醒来。” “我去了几个诊所,他们都觉得我根本不是得了什么病,开的药也没有用。” 他的话语里充满不被理解的慌张和困惑,眼睛看向克拉夫特,希望找到一丝认可。 “有什么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吗?比如说咳嗽、发热之类的?”克拉夫特调整姿势,身体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势。他其实也觉得不是啥大事,换个姿势只是因为久坐腰酸。 听着像是什么生活习惯变化,打乱了来访者和他的妻子日常生物钟,谁都有过这样的体验,但克拉夫特在这个专业方面涉及不深,对此没啥特别好的建议。 要是知道怎么才能自然早起,那还会大学早课迟到? 看到克拉夫特并没有和其他人那样表现出不耐烦的迹象,访客继续自己的叙述,“我试过让邻居来叫醒我,但他们也是这样。最后只能找了一位关系不错的朋友,早上去码头顺路叫醒我。” “邻居也是?” “是的,他们也发现自己睡得越来越久。而且我的朋友说叫醒我很不容易,他说有在我耳边大声喊我名字,还拍了我的脸,这样才能醒。”他脸上的疑惑之色越来越重,说起了最奇怪的地方。 “可是……可是我完全没印象啊,按理来说半醒的时候总该有些感觉吧?” “就像只有睡熟和清醒两种状态?你刚才说你的妻子也是这样,有在她身上试过吗?”克拉夫特抓着扶手把自己支撑起来。 “是的,我妻子也是这样,很难叫醒,而且对发生了什么没印象,所以我才相信他的。”包裹着粗麻布衣服的手臂微微颤抖,“我感觉真的是得病了。要是去太晚,就只能干半天活,这没法过啊。” “你的邻居呢,他们也很难叫醒?” “我没有问他们这个。我知道只有这些了。”他沉默下来,期待地看着克拉夫特,希望能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如果他没撒谎没隐瞒的话,克拉夫特确实找不出什么来对应他的症状。这要叫什么?“进行性睡眠延长”? 这样令人头秃的事情不是没有先例,各种奇怪的主诉都有其背后隐藏的道理,要么是病人搞错了什么,要么是关键信息被遗漏了。 比如一夜起来出现血尿,急查肾病指征一无所获,最后发现是昨晚连吃半箱红心火龙果。 比如著名广告词“孩子生病老不好,多半是装的,打一顿……” 总之病人是不会错的,要怪就怪你问不清楚,责任在伱不在他。哪怕他是装病的,你也要给他瞧明白。 “好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接下来我会比较详细地问一些问题,听起来可能和你的病无关,但确实都有必要。”克拉夫特蘸好墨水,把纸铺开,“首先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和住处吗?” “我叫加里,住在盐潮区。” “具体位置?”克拉夫特在纸上记下他的名字,在旁边把地址栏分出来。 “我……我说不清,这个重要吗?”加里没能答上这个问题,“在盐潮区离教堂近的那块,旁边有个做咸鱼的地方,门口还有棵树。” 克拉夫特捂住额头,深刻地体会到了李斯顿的痛苦。他其实是知道盐潮区的,不过从来没进去过,也没想过进去。 这地方相当于文登港贫民窟,建筑完全没有规律,典型的城市建设早期无规划发展的遗留。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地势比较低,潮水上涨有时会漫到这里,留下湿漉漉的泥沙地和大大小小的咸水坑,晒干后又会留下一地的细小盐粒和死去小生物腥臭味。 没钱在文登港其他区域定居的人就被挤到了这块烂地,自己建起了各种各样的居所棚屋,并同步于文登港的发展而扩大,成为了城市不想承认的一个灰色城区。 里面没有任何正常的街道,全是歪扭劣质房屋间的狭窄巷道,无规则地爬行交错,并随着每年更多人的到来不断生长。无人处理污物堆积恶化到了不可能被理清的境地,越是向内越是如此。 以前的克拉夫特作为来文登港找乐子的小贵族子弟,当然是不可能进去的,最多在边缘经过,闻到一股古怪的味道就避开了。 城市的管理者也懒得派人进去,任由盐潮区成为三不管地带,混沌无序在其中滋生。 人憎鬼厌的文登港特色海水水牢也放在盐潮区靠海侧,所有不太适合出现在干净城区的东西都被丢进了这个咸湿垃圾桶。 进去做随访是根本不可能了。 “唉。”克拉夫特叹气,在住址栏写下个笼统的“盐潮区,西北”,把他说的标志备注在旁边。 “没事,影响不大。你和邻居有在房间里关窗取暖的习惯么?” “没有,木柴容易受潮,还会发霉。” …… …… 克拉夫特一无所获。 加里的生活处处都是问题,包括单一的饮食,缺乏维生素,长期居住在潮湿的地方,重体力劳动。 没有他能挑出来解释加里一家症状的内容。考虑到邻居也有,大概是周围环境因素带来的影响,不到现场去看看不会有结果。 去了也未必能有什么发现。 “抱歉,我暂时没有什么头绪,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这样的情况。”克拉夫特摇头道,“如果可以的话两天后来找我吧,我尽可能抽时间跟你去找找原因。” “不,不用了。”加里低下头,没有多说什么,或许他把这句话理解为了一种委婉的拒绝。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自己拉开门,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离开。灰色情绪包裹着他,无需言语表达,显而易见地涂抹全身,任何人都能读出沉重的压抑感。 踏出门前,他又转过身来,面对着克拉夫特,留下离开前最后一句话,“谢谢您,您是唯一愿意听我说完这些的人,愿主保佑您健康。” 第三十八章 卢修斯 卢修斯翻开一份病历,把地址抄下来后合上。 “这份也是没法做随访的,等他自己来复查吧。” 他现在正坐在李斯顿的诊所里,这里的主人在整理刚煮过的器材,而他在例行文书整理工作。 上次把后续调查一团糟的病历交给克拉夫特后,第二天他们就收到了一份全新的要求。 新增了五天一次的汇报时间,澄明药剂也变成了五天领一次。在新计划中特别提到了“要向病人强调可能存在的危害性,在不得已时使用”,试图增加主动复查的可能性。 还有些关于地址和可能存在症状的相关细则,附带一张克拉夫特归纳的表格,只要原模原样抄下来用就成,追求傻瓜式操作。 “我觉得不太现实。”李斯顿拿夹子从沸水里捞出一把小手锯,热气扑到他的脸上,让他睁不开眼睛,“克拉夫特是怎么形容的来着?左耳进,右耳出,他们不在乎这个,醒来的时候没事就不会再管了。” 旁边的干净麻布上已经放了不少奇奇怪怪的工具,解剖刀、钻子、拉钩、大小剪刀,还有一块看起来就很唬人的烙铁。 在这也不是第一天,卢修斯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相比克拉夫特式轻柔操作,诊所里干的很多都是体力活。 截肢中不可避免地要锯断骨头、在一个大截面上止血。要不是李斯顿不像克拉夫特那样是习武家庭,不然他一定会试试斧子的。 这段时间里,卢修斯练就了在痛呼哀嚎中泰然自处的技能,专心翻阅自己要看的东西。 克拉夫特给出的傻瓜式操作表让他有了些灵感,“我想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就是把病人自己能感觉到、不需要专门检查的东西列出来。” “然后呢?”李斯顿把锯子擦干,放到剪刀旁边,随口问道。 “然后我们就可以让病人带回去,填写一段时间后的情况,等到他们有空再来了,可以顺便带来交给我们。”卢修斯觉得自己真是個天才,轻松想出了克拉夫特和李斯顿都没想到的答案,有讲师之姿。 “嗯,说得好。”李斯顿没有什么反应,继续自己手头的工作,把干燥好的器械摆到方盘里。 虽然对克拉夫特的“微生物理论”尚存怀疑,但照做后确实病人伤口发炎化脓的概率低了不少,实用主义者不会拒绝好用的新方法。 他要准备好几份器械,煮过后放进盘子里,用几层麻布包好,等病人来了直接拆开使用。现在忙得很,注意力不在卢修斯身上。 “那现在就做几张?哪怕是水手也可以带走我们给的表,然后在船上填,下次到文登港再交给我们。”卢修斯越说越兴奋,越想越合理,“这样我们拿到反馈会晚很多,信息不全,但终究是有可能拿到的。” 李斯顿暂时完成了一部分工作,给方盘盖上盖子,外面包好麻布,不用担心大声说话把口水溅上去了。 他把器械包放到架子上,在卢修斯旁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按住他要动笔的手,“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以我的经验,这里面有一点点小问题需要解决。” “什么问题?” “一个在你有自己的诊所前很难意识到的问题。”李斯顿没直接回答,反而绕了个弯子,“你觉得来这里做了截肢手术的人都是什么人。” “大部分是水手和雇工啊,我们不是统计过么?水手很多是因为在海上船医处理不了,受伤后拖得太久;雇工是因为需要一直找活干,或者为了省钱拖着,到最后发展成这样。” 这个他们早就整理过,从克拉夫特那里回来后就做完了。得益于病历模板也是克拉夫特给的,本身就包括了职业,所以分析起来很方便。 “嗯,那你也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你觉得这张纸上的词他们认识几个?”李斯顿伸出一根指头敲着克拉夫特给出的项目列表。 清一色的专业词汇,有几个还是生造出来的,意思在早课里刚解释完没多久,笔记的墨才干呢。 “别说这张了,就是最简单的书也不是他们能看懂的。要是他们会正常读写,怎么不去找个文书工作?” “呃……或许我们可以尽量精简,然后给他们解释一下每个条目的意思?” 卢修斯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之处,但他还想挣扎一下,不愿意放弃灵光一闪的点子。 “你觉得伱能给他们完全解释明白,回去按照你说的按时记录?” 李斯顿不是没想过类似的办法,但要跟完全没学过医学的人讲明白自己要什么太难了,更别说教看不懂的人记清楚一个量表上每项的意思。 “就算你有克拉夫特那种讲课水平,强行给他们当场讲懂了,那他们也得在回去后五天十天还记得。” “那他们忘掉后能不能去找识字的人帮忙读一遍?” 李斯顿仰头靠在椅背上,对这种过了脑子但又没完全过的建议很是无语,“免费的复查不来,还有空去找有偿的代读?或者你想让水手在海上找个人来帮他处理这份表?” “好吧,确实是这样的。”卢修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方案。 他把纸笔收起来,继续翻阅下一份病历,惊喜地发现这份病历里多了一张复查记录。 这份病历来自一位面包师,喝醉酒后赤脚踩进了水沟里,被不知哪个缺德鬼丢的贝壳碎片割出一道大血口子,拖了几星期,脚上一大块黑色坏疽需要切掉。 他错过了五天的复查,居然在第十二天后来了。 “我没记错的话,这份是新的吧?” “我看看?”李斯顿凑近看了眼挑出来的记录,“对,虽然晚了些,总算还是有了。” “也不知道这些记录什么时候是个头,虽然是挺有用的,花的时间太多,写久了头疼。” “那恐怕是没有尽头了,克拉夫特说至少大病历是所有病人都要有的,还要有病程记录。”卢修斯边看边说。 这份后续复查是按照克拉夫特给出的最新版列表写的,为了方便阅读和记忆,以从头到脚的顺序分别列出了各种症状,精神状态、呼吸、消化,还有尿液、粪便。 里面有不少写着“不详”,比如尿液和粪便的颜色,黑乎乎的公厕不支持这个项目。 除了这些不详的,卢修斯还找到了一处涂改,精神状态栏里“嗜睡”后面被涂黑一块,换成表示没有的斜杠。 “这里有修改过?” 卢修斯把纸拿起来,指着那一块黑色给李斯顿看。 “是的,我有印象。因为他说最近起床感觉晚了些,很难被叫醒。”李斯顿直起身来,接过记录,“不小心把嗜睡勾上了,仔细想想又觉得没到那种程度。” “备注里没写啊。” “这种可信度一般的主观感觉意义不大吧?谁都会有一段时间特别想睡,而且他精神状态不错。”李斯顿靠回椅子上。 “好吧,我去交病历的时候会顺便跟他提一下。”卢修斯把纸塞回去,竖起来抖整齐。 这是今天最后一份了,他抱起整叠资料,向李斯顿道别,回去学院去交差,顺便拿接下来五天的澄明药剂份额。 最早调的那一陶杯稀释液估计快用完了,再过半个月又得再重新做一杯。 这个月忙起来的不仅仅是克拉夫特,事实上是整个医学院都被他带动得转了起来,围绕着新手术方式,向外延展出配套的课程和一系列事务。 这么多的事情显然是没法一个人完成的,于是部分就顺延到了卢修斯和李斯顿身上。 李斯顿的诊所实质上已经成为了澄明药剂对成年人影响的主要信息来源,克拉夫特没法抽空常来这边,只能把它交给接受教学最多的卢修斯。 卢修斯并没有对此感到烦躁,相反的,他很明白参与这些事情对他的好处,至少凭着这份资历,他以后在学院里混个讲师板上钉钉。 怀着对美好未来的畅想,他抱着最新的记录回到学院,走进教授房间,这里暂时被克拉夫特占据,成了克拉夫特办公室,人人都知道要来这里找他。 “这是最近五天新的病例,还有个之前病例的十二天复查。”卢修斯在桌角放下手里的东西,扫了一眼满桌的纸,密密麻麻地写满端正的小字。一张满满当当的日程表压在墨水瓶下。 克拉夫特并不好,这还是卢修斯最近听说的,繁重的事务间又常来几个奇怪的病人打击心态,谁都好不起来。 房间里弥漫着烦闷、疲惫的负面情绪,桌前的人阴云不散,这时候去触霉头肯定不是一个好主意。 但责任心还是让卢修斯硬着头皮开口打断了克拉夫特的工作,“这里面有个小问题,虽然李斯顿讲师说无伤大雅,但我觉得有必要提一下。” “细心是好事,说说吧……咳咳”克拉夫特用带点沙哑的声音说道。拿过旁边的茶杯猛喝一大口冷掉的大麦茶,被呛得咳嗽。 他连忙捂住嘴,但几滴水还是跳到了刚写的字上,晕开几个墨点。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病人说他最近感觉醒来的时间变晚了,不容易被叫醒。”卢修斯说完准备走人,他也觉得不算有效信息,只是责任心使然。 “什么?” 出乎意料的,克拉夫特没有管废掉的手稿,站起来叫住卢修斯,“哪份病历,住在哪里的?我们看看。” 第三十九章 一个猜想 “啊?原来真的有用吗?”卢修斯抽出那份病历递给克拉夫特,把涂改过的“嗜睡”一栏指给他看。 “李斯顿讲师觉得达不到嗜睡的程度,所以涂掉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写进备注。” 克拉夫特好像没听进去卢修斯在讲什么,拿到病历就往前翻到第一页的基本信息,把职业和地址找了出来。 “面包师,榆木街北第三幢?那是什么地方?” “不太清楚,应该是条小街道吧,我不太清楚在哪,随访还没轮到这位呢。” 卢修斯对文登港的本地的路挺熟,但要问他具体哪条道叫什么名字,他只能答得出几条常去的。 各种纵横交错的街道巷道太多,名字五花八门,这种没有特色的名字看过就忘。 “你记的时候就没想过可能要去随访?”克拉夫特质问道。 “呃,不是我写的啊,是李斯顿写的,可能他知道在哪吧?”卢修斯连忙撇清关系。看起来是发现什么问题了,这时候病历缺陷绝不能扯上自己,让李斯顿自己负责吧。 “走,那我们去找李斯顿。” 拿起这份病历,克拉夫特毫不犹豫地丢下手头工作,准备出门。 完了,卢修斯想道,希望不是什么大事。他快步跟上,迅速回忆这里面有没有自己的问题,万一待会找不到具体位置,这事就麻烦了。 所幸克拉夫特还是维持了一贯以来在大家心目中的良好修养,他只是带着卢修斯快步赶回诊所,堵住了收拾东西打算下班的李斯顿。 “我有问题需要尽快确认一下,所以就自己过来了。”克拉夫特把李斯顿按回桌边的椅子上,掏出病历给他看。 “你确定这个病人的表述是醒来的时间变晚,而且难以唤醒吗?他有没有说具体晚了多久?” 李斯顿被吓了一跳,看向躲在后面的卢修斯,后者给他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是的,就是这个病人。” “所以到底是多久?”克拉夫特对这個问题表现出了异常的执着。 “让我想想,我想想,他没说得很清楚啊。”李斯顿头上冒汗,他有种面前站着卡尔曼教授的错觉,“他说之前都是能在钟楼敲响七次前到面包店的,现在醒来都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了。” “嗯,差不多晚了一个小时。他家人有类似情况吗?” “他没说。”李斯顿答道,心虚得像在说“我没问”。 还好克拉夫特没继续在这上面追问下去,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榆木街在哪吗?我对文登港不太熟。” “为啥突然问这个?”李斯顿没跟上跳跃的思路。 克拉夫特抽回病历,翻到第一页,一个黑圈被画在地址一栏上,把它从所有信息里挑出来。 他把纸推回李斯顿面前,“在不知道具体位置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多想了,所以回忆下到底在哪吧。” 语调平静,但总让人觉得里面藏着什么情绪。不是被打搅了工作的恼火,也不是对他人的不满,那是一丝聆听者无法理解的不安。 李斯顿与他对视,克拉夫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认真地注视着他,带来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一条小街道,和盐潮区比较近,我以前去过所以有点印象。” “嘶……盐潮区?”这已经是这几天来第三次听到这个词了,克拉夫特有个很不妙的猜想,“有地图吗?我想看看这个地方在哪?” 几天前那个雇工的话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和妻子”“我的邻居也是”“很难叫醒”。 “谁会有这种东西?” “那画个草图给我看看,我就想知道它在跟盐潮区有多近。”克拉夫特抽出一张新纸,和笔一起递给李斯顿。 虽然还没找到确切的证据,但克拉夫特的怀疑逐渐增强,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推翻自己对早前那个病例的判断了,事情比他想象得复杂了不少。 对那个叫加里的雇工,最早的判断是因为生活环境的变化,对他和邻居的作息造成了影响。在盐潮区那种环境恶劣的地方,这个解释最为合理。 另一个可能是传染病,克拉夫特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因素。但因为加里和妻子完全没有除了睡眠延长外的任何不适,发热、咳嗽、腹泻等症状一个都没有,毫无头绪,最后排除了这个可能。 榆木街的这个病例让他迅速警惕了起来,发现自己当时犯下的一个低级错误,没追问加里还知不知道更多的人存在类似症状。 李斯顿在纸上写写画画,边画边给卢修斯和克拉夫特解释。 “这块黑色的,我们就算它是盐潮区,大概在整个文登港的东南部分。里面具体的地图根本不可能被画出来。” 他在画好的一块不规则图形里填上黑色阴影,用大字标注“盐潮区”,又在左边画了两道竖线。 双线平直,阴影均匀自然,体现了作为一位解剖讲师良好的绘图功底,画组织结构的手拿来画这个属实是大材小用了。 “然后,这两道线,就是榆木街。”他往两端分别标了两个字母,区分方向,“你就当它是南北走向的吧,不是那么标准,长度也很短。” “具体点,这个比例和现实差距大么?”克拉夫特转到李斯顿身后,看着那两条线。 “具体大约是盐潮区南北宽度的三分之一,我对这种特别长的距离没啥概念。” 一条横线在下端截断了榆木街,“这条街我忘记叫什么了,反正榆木街到这个位置为止。而我们要找的房子是?” “自北向南第三幢。”卢修斯在旁边提醒。 克拉夫特补充道:“东侧还是西侧?这街不可能只有一边吧?” “抱歉,我当时没想到。” 本来以为够详细了,现在看来依旧不靠谱。 “算了,不差这点,多问一间房子不碍事。先把地方标出来。” 克拉夫特的催促下,李斯顿沉思片刻,在自己估计的位置画了个叉,离盐潮区的西北角不远。 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李斯顿和卢修斯看着克拉夫特,等他解释为什么突然对这个如此关心。 克拉夫特在李斯顿身边坐下,拿过纸笔,在盐潮区的西北部加上一个叉。 “太近了。”他低声道,“这也太近了。” “这是什么?”卢修斯好奇地探头看过来,光凭草图上的距离判断,两个叉间的距离不到榆木街长度三分之一。 克拉夫特在两者间画出一条虚线,把它们连接起来,“我之前接诊了另一个叫加里的雇工,表述很像,但严重得多。” “不止他一个,他声称自己的妻子和邻居也是如此,醒来得越来越晚,很难唤醒。我还以为是他家周边小范围的问题。” “再加上你们找到的这个,我怀疑里面有什么关联。”克拉夫特用笔在盐潮区的叉边又添了两个,三个叉聚成一簇。 “会不会跟澄明药剂有点关系?”卢修斯自然地把睡眠渐长跟稀释液的效果联系起来,这简直就像是弱化版。 “没道理,其他病人的反馈里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克拉夫特,那个加里还有他的妻子有用过吗?”于情于理,李斯顿都不想把这事扯上澄明。 克拉夫特摇头,他其实也下意识地联系上了黑液和它的稀释剂“澄明”,但逻辑讲不通,“没有,每个用过的人我们都有记录,加里一家我能确定没用过。” 群体发病,时间空间上具有关联性。传染病的可能又重新被摆到了克拉夫特的面前。 著名的蟑螂定律提到过,当你第一次发现蟑螂的时候,那屋子里大概率早就有一群蟑螂了。克拉夫特非常认可这个理论,并肯定它在大量事例上的普适性。 他以连起的虚线为半径,画出一个圆,包裹了大块盐潮区和周边的普通城区。 “既然我们都能遇到两次,那肯定不止这些,我怀疑它影响的面积比这个圆还要大得多,还可能往外扩张。” “瘟疫?!”李斯顿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别吓我,我们三个人里已经有两个直接接触病人了。” “只是个猜测,不一定是接触就会染上的那种,而且症状也不像。我们需要进一步的证明。” 克拉夫特看着那个圆,假定真的出现了这么一种症状闻所未闻的传染病,把盐潮区作为最初的,传播范围逐渐扩大。 他的手指在草图上扫过,描摹着盐潮区的轮廓,在这种卫生环境更差、更加拥挤的地方,区内传播肯定比向外的速度要快得多,调查起来却困难得多。 不管怎么样,他都需要更多的病例,更详细的信息,这样才能圈出一个更准确的范围,证明自己的猜想。 “我们恐怕不能干坐着了。”克拉夫特站起身,为自己接下来不知多少天的旷工默哀一秒,“不管是不是,我都得到那边去转转,伱们要一起么?” “你来真的?”李斯顿不太认可克拉夫特的看法,去调查这种事情完全看不到好处。猜错消耗时间,猜对消耗生命。 “那我一起去吧,正好鸟嘴面具也只有两个。”卢修斯自我防护意识很好,传承自克拉夫特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精神。 第四十章 多重致病因素 “咚咚咚,咚咚咚。” 清晨,一阵响亮而不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您好,请问布莱德先生在家吗?” “等一等,马上就来。”挂着熏黑围裙的年轻的女人放下切了一半的面包,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开门,“你们是……” “我的主啊!这是怎么回事?!” 门外的景象让她大受惊吓。 微亮的天色中,两个身穿黑袍的鸟头人提着木箱,站在她家门口。金属光泽的鸟喙,红色镜片反射着渗人的光。 她下意识要把门关上,但一只穿着黑色手套迅速伸出,顶在了门板上,“请不要这样,女士,我们是医生!别关门。” 还蛮离奇的,大清早的光暗交替时分,两个形象跟传说中恶魔很类似的家伙上门,口吐人言,声称是医生上门看病。 意识到被误会的克拉夫特赶紧解释自己来意,“我们是来找面包师布莱德先生的,之前他来诊所说自己睡得太久了,我们特地上门回访。” 看女人脸上的表情由惊恐转向略带怀疑,克拉夫特收回顶在门板上的手,指着自己领子上的徽章。 “我叫克拉夫特,是文登港学院讲师,别在意这个愚蠢的头套,我也不喜欢它。”他自动挤出一個礼貌的微笑,可惜被面具挡住了,没有发挥他年轻英俊面容优势。 “呃?”女人依旧带着警惕。这个鸟头人叫出了她丈夫的名字,还知道他的职业,领子上别了个不认识的徽章,这不能成为她就轻易放他们进门的理由。 尤其是丈夫还没有醒。 真是难办的场面,克拉夫特伸手挠头,磕在了红色镜片上。他重新组织自己的语言,试图打动这位女士。 “你是布莱德先生的妻子吗?是这样的,我们觉得早上醒不来干扰了他的正常工作,确实是件挺严重的事情。你也不希望丈夫这么苦恼吧?” 女人的表情有些动摇,克拉夫特以退为进,“我们的工作十分繁忙,错过今天就得再等半个月。可以转告布莱德先生在半个月后约个时间吗?”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请进吧。只是我的丈夫还在睡觉,需要等一会,叫醒他可真是越来越难了。”她拉开门,放克拉夫特和卢修斯进入屋内。 “谢谢你,善解人意的夫人,布莱德先生可真幸运。”克拉夫特礼貌性地恭维,这个友善的态度让布莱德夫人又放松了一点。 进展顺利,但这个对话和情景总让克拉夫特有种微妙的既视感,好像在什么时候见过。 带着这种既视感,他和卢修斯跨进布莱德家门,布莱德夫人带他们坐到桌边。 “真是抱歉,我的丈夫还没有醒来,最近他起得越来越晚了,你们需要等一会才能见到他。” “没有关系,正好我们可以先看看是不是屋子的问题。”克拉夫特观察着这间屋子,浅红色的滤镜下看什么都不舒服,鸟嘴过滤后的空气也闻不出原本味道。 “女士你起得可真早,没有被丈夫影响么?” “为什么这么说?”她从面包上切下两块薄片,放在木盘里,“瞌睡可不会传染,我们之前一直都起得很早,只是布莱德最近醒来晚了些。” 卢修斯和克拉夫特对视一眼,摇摇头,没想到他们的猜想一开始就被打破了。 如果是作为一种疫病,和布莱德接触最多的妻子在那么长的时间里足够被感染好几次,没道理一点迹象都没。 生活环境成因论也受到了动摇,两人生活在一起,衣食住行没有区别,这说不通。 “那伱有知道附近有谁最近出现了类似情况的吗?”克拉夫特继续问道。 布莱德夫人停下手里的刀,回忆片刻,“没有,至少这条街上我没听说过。你们可以去问问布莱德,他认识的人比我多。” “谢谢。说起来有些冒昧,我们能去试试叫醒他吗?” 对于“难以唤醒”,克拉夫特很是好奇,到底是什么程度才会让病人那么表述。 “不如说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每天要叫醒他不是件简单事。就在那边的房间里。” 布莱德夫人拿刀指了指一边的房门。 克拉夫特和卢修斯推门而入,一个微胖的男人在床上睡得正香。 他握住从被子底下伸出的胖手,微微用力,“布莱德先生,醒醒。” “你们这样可叫不醒他。”布莱德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得大声点,用力点,不过可别把他捏紫了。” 克拉夫特逐步加大手上的力量,有力的手掌抓住布莱德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这个力度对大部分没准备的人来说会有明显痛感,但布莱德熟睡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胸膛规律起伏,毫无变化。 克拉夫特把手按在他颈侧,没有计时器,只能勉强估计出颈动脉搏动在每分钟五十次左右,正常范围。 鸟嘴面具不允许克拉夫特实现到耳边大喊一声的操作,只能用力晃动布莱德的身躯,然而在如此剧烈的摇晃中,他也只暂停了自己的鼾声,没有醒来的意思。 “确实不好叫醒啊,我有个想法,但不知道能不能用。”卢修斯看克拉夫特摆弄了一会,牵出布莱德的另一只手。 “什么?” “我觉得体毛旺盛的的人不会介意少一根的吧?”他捏住布莱德的一根臂毛,狠狠一拽。 “别!”克拉夫特想阻止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嘶。”效果立竿见影,被针扎了都未必有这个痛,布莱德在睡梦中发出轻微的吸气声,有醒来迹象。 克拉夫特抓住机会更剧烈地摇晃他,在这套唤醒套餐的折磨下,布莱德终于睁开了他的眼睛。 “你们是谁?!”他坐起来拼命后退,顶到了墙壁。 “放松,我们是医生。”克拉夫特摊开双手以示无害,“李斯顿医生说你不容易醒来,所以我们决定上门看看。” 一觉醒来发现家里出现俩鸟头人,这波巨大惊吓让布莱德刚起床就完全清醒了过来,他捂着胸口试图安抚狂跳的心脏,穿好衣服坐到了桌边。 “谢谢你们,但下次还是让我的妻子来叫我起床吧。”布莱德心有余悸。 “非常抱歉,这也是为了直观地感受什么叫‘不容易被唤醒’。说实话,我觉得这可不太正常。”克拉夫特接过装面包的木盘,放在布莱德面前,“不介意的话可以边吃边聊。” “你们要来点么?”边吃早餐边跟鸟头人聊天,对食欲显然没有什么正面作用。 “不了,它暂时还没有这个功能。”指节轻叩面具,发出梆梆响声。 红色镜片后的眼睛仔细端详着布莱德,醒来后的布莱德精神状态十分正常,甚至可以说比克拉夫特最近的状态都好,连哈切都没打一个。 抛开会逐渐恶化不谈,这种睡眠质量还是很让人羡慕的。 “最近睡得好么?有没有做什么梦?” “确实睡得好,就是有点太好了,都醒不来。”布莱德从面包上撕下一片塞入口中,“梦……梦倒是没有,也可能我不记得了,我只对刚醒来那一刻有印象。”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总感觉有点刺痛残留,“说起来也奇怪,睡得这么好,居然一次都没做过梦。” “就像整段睡觉的时间被抹掉了一样,完全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卢修斯插话道。 “啊,对,就是这种感觉。”布莱恩很赞同这个比喻,“和以前的睡着不一样。” 克拉夫特在纸上记下这条,看了一眼卢修斯。“完全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这是卢修斯跟他描述喝下稀释液感觉的原话。 他只需要进行一点主动的回忆,就能想起卢修斯当时脸上兴奋的表情,激动的语气。 面具遮掩下看不到卢修斯脸,想必脸色好不到哪里去。 “那你听说过附近的人有类似情况么?醒得越来越迟,叫不醒,两者都有或者有其一的。” “没有,我认识这里半条街的人,他们从来没提过这种事。”布莱德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咽了下去,继续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习惯后我还觉得能多睡会也挺好的。” …… …… “没道理,完全没有道理啊。” 克拉夫特和卢修斯走出门,回到街上。 “我还是认为跟澄明有关系,哪怕逻辑上说不通,我也要保留自己的观点。”卢修斯被直觉和现实的矛盾搞得有些烦躁。 他觉得这就是稀释液搞出来的问题,但目前的反馈中,喝过澄明药剂后有这种症状的只有这一个病人,而克拉夫特手里却有至少两个没接触过稀释液的例子。 “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卢修斯。”克拉夫特停下脚步,摸了一把金属鸟嘴,他没有胡子可以让他捋,思考时就只能拿鸟嘴暂做代替。 “如果假设和现实有冲突,那错的肯定不是现实。一种可能是我们对现象的观察有所疏漏,另一种就是我们的理论不完善。” “什么意思?”卢修斯不解。 “我觉得是后者,这个假设太简单了,发病的危险因素可能不止一个。澄明药剂只是其中之一。” 克拉夫特回想昨天的地图,和今天自己在榆木街上步行体感对照,“如果我的距离感没有太离谱,李斯顿的绘图比例也没错,我昨天画的那条虚线……” 他粗略计算了下,“如果走直线的话也就五到十分钟。” “我也要回到我最初的猜测,有一个能在一定范围内发生影响的因素,未必是传染病,但比我最早想的几间房子范围大得多。” 克拉夫特张开双臂,比划出一个大圆。 “它的中心不在这里,到这里的影响已经很弱,所以只有在另一个危险因素,也就是澄明的双重作用下才会表现出来。” “这么说的话,要找到它……”卢修斯若有所思。 “盐潮区。”克拉夫特提起木箱,“我们得去盐潮区看看。” 第四十一章 腥咸之地 “你知道么,他们说这里面有些地下帮派之类的。” “听说过,我还听说有水牢里溜出来溺死鬼,晚上从海里爬上来的吃人海怪。” 走出榆木街没多远,他们很快就站在了一片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建筑前,光是远远看到就会让人把它们与朽坏、霉烂联系起来。 这些颜色晦暗的建筑大多由木板拼成,从潮湿的洼地上生长出来,菌落般增殖,密密麻麻地铺开。 与其说是人造物,不如说是某种无序生长的另类生物。它不断地吸收更多的细小个体,驱使他们带来更多的材料,来者不拒。 从不成形的礁石岩块,到形态不一来历不明的木料,一切这个城市剩余的、丢弃的材料都在这里汇集,以业余的方式堆叠拼接。 唯一的目的只是让它们形成一个個勉强容纳人类居住的空间,除此之外已经没有余力思考其他东西。 在几个月或者几年时间里,本就质量不好的木质结构在湿润的空气中缓慢而坚定地发生改变,顺着不合理的受力方向弯曲折断。 屋主人需要找来新的材料,反复地修复这些缺损。有洞就用板片遮掩,倾斜就在外面增加支撑结构,相邻的住户常常把房子造得很近,用短小的木梁连接到一起,好互相倚靠,变成一个更稳定的整体。 因为少有足够粗长的木料,房子有必要靠到不足壮汉肩宽的程度,才能用千足虫附肢般密集、与主体不成比例的外设来衔接。 即便如此,在被海水浸泡松软的土地上,缺乏稳定的地基,任何努力在更长时间后都注定是徒劳的。建筑在自重作用下迟早会向一侧倾斜,躺倒在地。 尚可一用的残骸被利用起来,在废墟上再生长出另一个短命建筑,重复前者的命运。 如此规划思路下,就不要指望会有什么正常道路了,进入者需要在曲折肮脏的房屋夹缝间前进,窄处得侧身通过才不会蹭到两边黏糊糊的木板。 卢修斯低头避过一根斜插出来的木条,表面还有没剥干净的树皮。克拉夫特在前面的岔路口停下,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我们待会要怎么回去?” 刚进入盐潮区不久,拐过几个弯后,卢修斯很快就失去了方向感。他们已经撞上了好几条死胡同,频繁更换前进的方向。 如果是和李斯顿一起来这里的话,他们早该在这个迷宫中感到恐惧,识趣地折返,避免陷入更深处。 “我记得路。”克拉夫特指着自己的脑袋,来路被清晰地印在记忆中,他在脑海里勾勒走过的路,形成一幅地图,“这个位置差不多了,我们先找人问一问,再继续往里走。” 绕过一片杂乱的废料堆,两人找到了面前这个建筑的正门,伸手在湿漉漉的门板上敲了敲。 开门的是一位面色不虞的干瘦男人,看到奇怪装束的拜访者,他在眼前抹了一把,怀疑出现了什么幻觉。 “你好,我们是医生,请问最近你或者你的家人有睡觉时间变长、很难叫醒的状况吗?”克拉夫特询问道。 干瘦男人疑惑地看着这个自称医生的鸟头人,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问这个问题。 出于想要尽快打发他们的想法,他还是回答道:“不,这里就我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这种事。如果你们是想卖什么药粉的话,绝对是来错地方了,没人会买的。” “那你听说过附近有人睡得越来越久的吗?”克拉夫特在脑海里把这个点划掉,继续追问其他的线索。 干瘦男人对毫无头绪的交谈不耐烦起来,丢下一个干巴巴的“不知道”,希望这两个陌生人主动离开,别再打扰他。 克拉夫特感觉到了他的不耐烦,伸手从钱袋里摸出两个铜币,摊在掌心,“我没有让人白帮忙的习惯,能再仔细想想么?” 男人伸手想去拿钱,但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掌迅速翻转握紧,把铜币攥在拳头里,从他眼前消失。 “请务必仔细想想,随便什么消息,有点关系就行。” 他能感觉到红色玻璃片后的眼睛看着他,在获得一个答案前是不会拿出钱的。 指甲黑长的手在脸上挠了挠,枯瘦男人搜肠刮肚,想要从乱七八糟的传闻里找到一个来换取眼前的报酬,他没道理放过近乎白给的两个铜币。 而且这种做派让他想起来自己听说过的那些癖好奇怪的有钱人,愿意拿钱去换正常人觉得完全没用的玩意,说不定能从那个看着就很沉的钱袋里拿到更多钱。 “好像确实几天前有听过这样的话,说是红藻井那边有人因为睡过头丢了到手的活,这个算不算?”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盯着握住钱币的拳头。 “谢谢伱,这很有用。”克拉夫特摊开手掌,让干瘦男人从手里拿过两个铜币,塞进衣服的奇怪部位,“有兴趣再赚几个铜币么?我现在需要有人带我过去看看。” “可是我今天还有活要干。” 顺手赚点外快和丢掉还能干几天的工作是两回事,就算不会数学也明白孰轻孰重。 “如果我出一个黑银币呢?” “两个,我那边的工作可还有四天呢。”果断的报价让他确信克拉夫特就是“癖好奇怪的有钱人”,可以捞到更多好处。 虽然不知道这个价格公道与否,但直觉告诉克拉夫特自己可能是被别人当冤种了,反正已经知道了地名,他不介意在带路费上货比三家。 “好吧,那这一个银币要让其他人来赚了。”他作势离开,拉上提箱子的卢修斯。 “等等!” 刚走出没几步,后面的人就叫住了他们,“一个银币也行,真是小气,我可是要丢掉一个整整四天的工作。” 这位本地向导带着两人在歪歪扭扭的巷道里穿梭,往盐潮区更深处钻去。 随着不断深入,凌乱的巷道变得更加凌乱,更加窄小,棚屋伸出的杂乱支撑结构更加复杂累赘。 越是靠里存在的时间就越长,就像老伤口的肉芽组织,包裹连接,再生长出来的体积永远要比原来大一圈才能接近原有强度,反复的创伤造成了更多的增生。 克拉夫特有种正顺着毛细血管走进瘤体内部的错觉。外面还勉强算是看得过去,深处已经因为供血不足开始坏死,丢弃的废料和生活垃圾就是它形成的脓液。 它们积聚在此处,随意地堆放在任何存在空间的地方,拥堵的窄道变得更加狭小,恶性循环式地加重了恶化。 太阳逐渐升高,升温的光线从纵横交错的结构间挤进缝隙,水汽自地面和垃圾混合物蒸腾,裹挟着咸腥味、霉烂味和排泄物的味道,穿行的热风将其送进人类的鼻腔。 戴着填塞了几层香料的鸟嘴面具,克拉夫特还是闻到了这样的味道,在经过大堆的垃圾时会更加浓烈且富有穿透性,让他几度产生了原路折返的念头。 而他们的向导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直接呼吸这这些气体,不知是早已习惯,还是嗅觉被破坏殆尽。 地图上短短的距离在这里被否定,对时间的主观感受无限拉长。漫长的折磨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在一小块空地上停了下来。 “你确定这地方就是红藻井?”克拉夫特看着面前的乱石堆。 这块难得的空地上,一个杂乱的石堆被放置在中间,无论如何都跟井扯不上关系。 “它以前是个井没错。” “以前?” “就跟它的名字一样,里面的水跟海水一样苦咸,还有红色海藻。”枯瘦男人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头,“打出来后完全没有用,有人半夜掉下去后就被封死了?” 这个解释倒也合理,地势低洼近海,加上长期海水漫灌,盐潮区能有几口正常的井才是怪事。 “所以能把钱给我了吗?” 克拉夫特掏出一个黑银币递给他,结束了这段短暂雇佣关系。 接下来他就得在这块不知大小的区域里探访猜想中的病例。破败发霉的建筑包围着他们,一时间不知要从哪里着手。 伸手扶了一把卢修斯,隔着厚重面具都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我敢说这里是我所知最糟糕的地方。” “谁说不是呢,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会再继续?”克拉夫特从他手里接过箱子,拍拍他的背,帮他缓过口气来。 盐潮区是个糟糕的地方,但这里让他感觉更糟一些,说不出来的违和感从某一刻出现,偏偏他还没想到是哪里不对。 最早他以为是恶化的环境刺激感官,然而在逐渐适应后,违和感始终挥散不去,停下脚步非但没有让他舒服些,反而让这种感觉更加浓厚了。 “你觉得我们还要多久才能找到?”卢修斯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鸟嘴几乎戳进胸口。 他没听到克拉夫特的回应。 克拉夫特静默了整整一分多钟,他发现了那种违和感在哪里,不是感官的刺激,而是某种感觉的缺失。 此时的太阳已经高出屋顶不少,不需要钟楼的提醒也知道已经到了早上八九点的时间,而他们却站在不合常理的安静中,连微弱的碰撞和交谈声都没有。 【我是在码头那边当雇工的,每天都得过去找活干,一般起得都很早……】 “这可不早了啊。” 第四十二章 约翰·斯诺的地图 “没错,不早了,平时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在上第一节早课。” 卢修斯直起身,握着鸟嘴把面具扳正,“想好要从哪开始了吗?早点回去还能赶得上午餐,格里斯上次还问我你怎么不常去了。” “安静一下,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还能在这个环境谈吃的。”克拉夫特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仅有的两個说话声消逝,寂静迅速地包围了他们,像流沙填平缝隙,把人裹入凝固的氛围中。 克拉夫特在平时算是个喜静的人,但他喜欢的安静是偶尔传来远处声音的的避世感,不是那种被丢到隔音室的不自然安静。 在这片腥咸混乱之地,一切的体验都在最大程度地刺激他的感官,恶心的气味、异形的建筑,一切平面上湿润滑腻的触感。唯独声音被夺走,在感官中缺失。 卢修斯也很快意识到了违和之处,这种安静让他想到了深夜从解剖教室走出来,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万籁俱静,一切陷入静止之中。 但现在不是所有人都已经沉睡的深夜,而是阳光明媚的大早上。 他快步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用力敲响,空洞的叩击声回荡在凝固的寂静中,没有任何回应。 “有人吗?”克拉夫特走到大概是窗口的空洞前呼唤,他甚至能隐约看到昏暗狭小空间内在地板上沉睡的人,依旧在熟睡,对外界的声音浑然不觉。 两人从红藻井开始,逐步向外,挨家挨户敲门。 已经不需要询问了,只要是从内侧锁上、没有人开门的就一定是还在睡梦中。 克拉夫特将自己的记忆力发挥到最大,尽可能把每一户的位置刻进脑海里,跟自己记住的空间结构对应起来,形成一副平面图。 调查越是进行,他就越是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半个小时过去,他们已经拍过几十户的门,但至今还没有发现醒来的人。 沉睡的人们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隔开,而他们在透明的迷宫中穿行,只能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和犹如幻觉的回声。 病态的睡眠致病率高得吓人,在触及的区域内无一幸免,而他们暂时还没摸到它的边界,估算不出到底有多少人受累。 卢修斯看不到克拉夫特脑海里的地图,也分不清到底走了哪些地方,甚至没发觉路线是在逐渐远离红藻井。机械式地跟着克拉夫特重复着敲门、呼唤的动作,焦虑情绪随着时间增长。 他完全陷入了迷茫状态,根本不理解到底是什么因素引起了如此大规模的疾病。 “没有道理啊,这根本没有道理,明明那么像黑液的作用,但是又这么多人,到底是什么?” 克拉夫特没法回答他的问题,他感觉自己的猜想又错了。要是影响因素是从内向外不断衰弱的话,那他们遇到的病人分布应该是会出现一个病情轻重区别,走了那么久至少该有个应声的。 带着这样的困惑,调查继续着,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近这块区域的边界,远处隐约有人声传来。 十几分钟后,克拉夫特遇到了他们在这块地方见到的第一波醒着的人。 几个跟之前干瘦男人一样穿着粗陋麻布衣服的人,有男有女,惊诧地看了一眼从拐角出现的黑袍人,然后继续干自己的事。 随着继续往前,他们见到的人越来越多,从沉眠的领地过渡到了正常区域。 关门不答的木屋迅速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敞开屋门倾倒污物和提水回家的景象。 克拉夫特叫住了一位提着水桶的女人。 “我是学院的医生,请问最近你和家里人会醒来得越来越晚吗?” “学院?医生?”女人不解地打量着克拉夫特奇怪的装束,“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们家没有。” 她放下手里的水桶,指了指克拉夫特身后,“那边有的是,不过你要等中午才能见到他们起床了。” “那其他人呢?”克拉独特听着杂乱的人生、碰撞声,第一次觉得这些声音让自己如释重负,“你的邻居之类的?” “他们一家倒是伱说的那样,也不知道是被哪个魔鬼下了咒,现在只能干半天的活,该怎么过哦。”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克拉夫特发现连病情的进展都发生了变化。 本来按加里和布莱德的描述,他预想中应该是遇到睡眠时间延长程度不同的病人。 但实际上这里只有两种人——睡到中午的,和完全不受影响的,而且基本是全家一致,要么都醒不来,要么就都一切照常。 在这段交界区域,两类人生活在一起,互不影响,水和油一样泾渭分明。只有病例密度在发生变化,没有病情严重程度的变化。 这就……怪起来了。 “所以现在是为什么呢?”卢修斯也开始学克拉夫特捋鸟嘴,用这个动作帮助自己沉下心思考。 可惜好像没起到什么作用,该想不出的还是想不出。 就这么一会,已经有三个提着桶的女人路过了,成年男性似乎比较少。 雇工确实占了这里居民的大多数,早起去码头找活干,然后傍晚带着当日结算的工钱,大部分换成了面包和廉价海产,小部分存下或者变成了其他一些小物件。 而女性留在家里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还需要负责家务,看顾幼小的孩子。 繁重的工作和不良生活环境会给他们的健康带来持续损害,也让他们没空去思考其他更多的东西,因为单是维持目前的生活已经用尽了精力。 而只要这样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打破平衡的意外,比如突如其来的疾病,比如……克拉夫特看了眼身后,比如这片无声区里的人们。 这些意外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会拖垮一整个家庭。 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靠在上面,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来他叹气的频率越来越高,大多数都是因为被各种乱糟糟的事情推着走,半是公事,半是私事,在忙碌中为打乱的计划叹气。 但也有像现在这样的,偶尔的,为自己有限的能力叹气。 他把刚才走过的路线在脑海里拼凑起来,布满病例的条状区,在逐渐稀疏,直到消失。 不管怎么样,确实有一个因素的影响力在范围内从强到弱地发展,那么这个因素会是什么呢? 而且对这个因素而言,隔离不隔离似乎区别不大,他们比邻而居却毫不相干。 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到过类似的图,也是靠着病例位置判断的,不用考虑其他问题。 书页在脑海中翻动,一旦有了一点思路就能在记忆中翻出任何相关的东西。 “卢修斯!刚才那几个拎着水桶的女人都是从同一个方向过来的对吧?” 卢修斯看到克拉夫特猛地从背靠的木板上弹起,呼唤着他的名字。 如果他有幸在异世界生活过,大概会想到某个走到哪死到哪的小学生,和克拉夫特一样,宽大镜片闪烁着闪亮的光芒。 虽然一如既往的没搞懂状况,但他还是努力回忆了一下,“嗯……大概是的?我记不清了啊。” “对,没错,她们都是从与我们相反的方向来的。”克拉夫特想通了问题所在,单论盐潮区内的现象,完全就是经典案例翻版。 在异界灵魂那边的十九世纪,一种著名的疾病在伦敦流行开来。一时间迅速蔓延,患者不计其数,丧命者数以万计。 在一个家庭中,一旦有一个人染上了这种疾病,其家人也就离同样感染不远了。 更诡异的是无论怎么对病人进行隔离,都无法起到跟以往其他疾病一样的效果,似乎有个诡异的幽灵常驻在了那片区域。 在这场恐怖的流行病中,两个名字被永远地记住了——“霍乱”,还有流行病学之父“约翰·斯诺”。 约翰斯诺将每一个患病去世的人都登记在了一张地图上,很快这张著名的霍乱地图就表现出一个明显的趋势,患者围绕着某个中心分布,向外开始变稀疏。 而在克拉夫特这里,这个现象更加的明显。 “水,卢修斯,是水。” 相比伦敦的状况,盐潮区的取水地简直稀少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临海的低洼位置决定了它极难存在能饮用的地下淡水,大部分时候打井的结果都是像红藻井这样的无用咸水井,徒劳无功。 所以一个稳定水源具有的影响力辐射范围将会远超其他地区,大量的居民都会在同一个地点取水。 每天一个家庭喝会到的水是统一从取水点用水桶打来的,这又解释了为什么在盐潮区呈现出显著的家庭聚集性发病。 在逐渐远离那个水源的地方,居民去那里打水的意愿逐渐减弱,转而去其它井打水,所以病例分布开始稀疏,直到距离遥远到没有人去。 刚才他们见到的拎着水桶的人,没一个是从病例集中区方向走来,又从侧面印证了他的推理。 清晰的道路又一次出现在面前,克拉夫特把靠背的位置让给卢修斯,自己兴奋地来回走动。 “等,等到中午他们醒过来,这里有一个被污染的水源,我一定要找到它。” 第四十三章 真实边缘 说是中午,实际感觉上要比中午还要晚一点。 克拉夫特和卢修斯轮流靠着那块还算干净的木板休息,换了好几轮才等到沉睡的人们苏醒。 像是一个听不到声音的巨大闹钟鸣响,几分钟内沉睡区的居民被一致地唤醒,比异世界高中宿舍起床还要一致。 先前寂静无声的屋子里纷纷发出活动的声音。不同的脚踏在木板上,不知名的金属、木头器具碰撞,嘈杂的交谈声里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脏话。 人类的意识从梦境中被大批量地归还,丢回到现实中,开始他们已经错过小半的一天。 然后是劣质门轴转动发出的生涩刺耳声音,陆续有人推门出来,手里拿着看起来可能是食物的东西,边吃边向港口的方向走去。 克拉夫特截住了其中一个拿着带霉点鱼干的中年男人。 “你好,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能雇佣你一会么?” “当然!”他以最快的速度答应了下来,对旁边看过来的人狠狠瞪回去,“只要四个铜币就成,我可能帮你干半天活。” 或许是中午过去实在难找到活干,他以一個很低的价格就接下了克拉夫特的雇佣。 泛黄发黑的牙齿狠狠地在有些脆的鱼干上咬下,纤维状的鱼肉连带鱼骨一起被咬碎,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在嘴里嚼了几口,艰难吞下。 “所以是要去干什么?” 克拉夫特为这种生吞玻璃般的进食方式所震惊,同情了一下他口腔和食管,“不急,你先吃吧。我想先打听个事,你们多久前开始发现醒来得越来越晚的?” “现在想来大概一个多月前就这样了,刚开始没啥感觉,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这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关心这个,中年人还是边吃边回答了问题,碎屑带着唾沫星子飞溅,没注意到他的新雇主挪动半步避开他的正面。 克拉夫特站在旁边看他吃完手里的鱼,咽下最后一口,喉结艰难地滚动,觉得可以开个特殊饮食导致瘢痕食管的病例报告。 “我们就是因为好奇这事来的,现在怀疑你们平时喝的水有问题,伱能带我们过去看看么?” “可以,虽然平时都是我家里人去打水,但我还是认得路的。”中年人按了按胸口,看起来像是疼痛导致的,“那我们走吧。” 他带着克拉夫特和卢修斯又顺着扭动蜿蜒的窄巷前行,一路上不断碰到刚出门找活干的人。 相反的方向导致他们需要频繁地侧身挤过去,或者有一方退到后面的岔道让开位置。 大体上他们行进的方向和来的方向差不多,从旁边错开之前调查过的路线,在红藻井附近经过,再往前走了十来分钟的时间就到达了目的地。 一口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井,用克拉夫特在这里见过的最规整的石头围出了一圈井沿。 四周留出了一片空地,来打水的人排成了几条长队。没有绞盘,把带绳的木桶放下去,再拉上来,进度相当缓慢,想要让他们给时间检查估计不容易。 人群拥挤在一块的环境是克拉夫特不怎么喜欢的,尤其是在这群人洗澡频率不是那么高的时候,聚在一起就让本来就不清新空气更加浑浊。 刚适应本地空气的鼻子里又多了汗味、体味还有些说不出的味道,让他迅速放弃了亲自排队的想法。 “这是十一个铜币,五个是你的报酬。”克拉夫特在钱袋里找出了大部分零散的铜币,递给中年男人,“剩下的去买个干净点的水桶,帮我排队打一桶水。” 当懒狗可耻,但是确实十分舒服。 克拉夫特和卢修斯找了个阴凉地方站着看别人排队。不大的井口最多同时允许三个人拿桶打水,在井口处勉强还能分出三条队伍,但排到后面就散成一摊,分不出到底哪个是哪条。 中年男人跟几个队尾的人交涉后成功买到了水桶,在边界模糊的队伍里不着痕迹地左右横跳,选择最近的方向挪过去。 人群中,克拉夫特很快就捕捉不到他的位置,百无聊赖地开始犯困,用手支着自己的头。 日上当空,已经到了平时他吃完午饭小睡一会的时间段,生物钟催促着他找个舒适平面,把自己的脸贴上去享受每天难得的放松时间。 今天为了给调查预留出时间,很早就从学院出发,先是榆木街,又是盐潮区,中午连饭都没吃,也没胃口吃饭。 突然空闲下来,疲惫就趁虚而入,让人感觉站着都能睡着。 微眯的眼睛透过红色镜片,不真切的画面变得愈发模糊,人群在眼前晃动,轮廓虚化。 弥散的重影、红色的滤镜,人形的色块缓慢挪动,如同斜面上的红颜料互相融合、洇开,非但不鲜艳,色调还逐渐转暗。 红色一般会让人感到警醒刺激,但这种红色让他感觉更加的阴郁,想到粘稠的静脉血在透明容器壁上一边流淌一边凝固,不复在生物体内的活力。 他感觉自己在下落,是平时睡梦中的失重感,更轻、更柔和,半梦半醒间离开了繁琐混沌的现实,往深处跌落,躲到没有手术、没有并发症没有调查的地方。 听觉也变得迟钝,嘈杂人声在耳边减弱,一刻不歇的意识不再注意他们说些什么,大脑的语言区进入低功耗状态,不愿意把空气中的振动翻译为有效信息。 水桶落入井里沉闷水花声、木制品磕碰在石壁上、大声的咳嗽,简单声音还勉强能分辨。 本能慵懒地把自己调整到半梦半醒状态,不搭理感官传来的神经冲动,任由自己跟世界分离开来。 克拉夫特感觉自己在原地,又好像已经不在原地,飘忽中,他听到了一声尤为清晰的落水声在耳边响起,失重感戛然而止。 迷蒙的状态并没有被打破,而是固定了下来,声音变得更加细腻而温和,像从沙砾转化为碾磨过的面粉,也更难分清其中内容。 意识柔软地平铺散开,享受片刻的安宁。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依旧有奇怪的气味在鼻尖缭绕,不是汗味,不是腐臭味,也不是鸟嘴里的草药味,不像被嗅觉所收集到。 它似乎在加重,声音中细软舒适的那一部分随之靠近。从无形化为有形,贴着背后的衣物,抚摸他的意识。 感官无一不被它所取悦,发出“柔软”“舒适”的信号,嗅觉也参合其中,认可它的气味奇怪但绵软宜人。 像少女的手,像丝绸薄纱,它靠得更近,失重感再次出现。 眼睑低垂,眼前黑红的光线更加单薄,几乎完全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月夜般的黑暗,柔和的白光在增长。 意识沐浴其中,和正常享受每一次小憩一样,丝缕的怀疑在沉醉里一闪而过。 它轻轻伸出凉而软的手,想要把这缕宁和中的不和谐摘掉。 这个弄巧成拙的动作唤醒了克拉夫特敏锐的意识,怀疑迅速地发展成警觉,发生的一切被从记忆里翻出来重新分析。 直觉在柔软温和的感觉中品尝出了不应存在的恶意。 它贴合的速度猛然变快,似乎是察觉到克拉夫特的变化,从身后更快地包裹上来。 鲁莽的动作暴露了它更多的不协调之处,像海星翻过多彩美丽的背面,吐出胃袋进食。极端的不协调、粘稠恶心,冲击上一刻还沉浸在舒适里的感官,剧变的神经冲动刺激大脑,直达灵魂深处。 在异界的部分还没有应答时,灵魂里本土的克拉夫特多年来的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被激活,祖父无数次的教导和挨打经历给了他非凡的反应速度。 全身的肌肉被调动起来,低头躲过可能的攻击,用肘关节向后砸去,顺势转身后退拉开距离。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动起来的时候撕开了什么,恐惧迫使他摸向藏在长袍下的剑柄,刚睁开的双眼因为不适应光线只能看到镜片的红色。 剑刃出鞘,朝着感觉中的位置斜向上挥去,他极力克制自己不顾一切用全力劈砍的冲动,留下变招的余力。第一剑只是为了逼退对方,给自己视野恢复正常争取时间。 他仔细感受手上传来的力量,不论对方选择暂避锋芒,或者迎面招架,都正合他意。 出乎意料的,剑刃似乎切入了什么东西,在疏松脆弱的物体内势如破竹,劈散好几处手感不均匀的结构。 身后传来惊呼和尖叫声,远去的杂乱脚步说明有不少人在逃离此处,所幸没有接近的脚步声来干扰判断。 视野在逐渐恢复,目光穿过红色玻璃检视劈斩的成果。不管是什么,是人还是鬼,被拉出一道大口子绝对不会好受。 克拉夫特强撑着睁大双眼,刺眼的光线让瞳孔环状肌急剧收缩,泪腺分泌出泪液。他要对抗闭眼的本能反射,尽全力看清前方。 他看到了那道巨大狰狞的裂口,并不存在于什么软泥怪物或者神秘的敌人身上。 那是一面木墙。 第四十四章 消失的一部份 克拉夫特持剑环顾四周,现场加上自己只剩下了三个人。 去打水的中年男人坐在地上,水桶滚出好几米远,里面的水流得到处都是。他刚打完水回来,没想到克拉夫特就猛地出剑给身后木墙来了下狠的,吓得把桶都扔了出去。 卢修斯在旁边瑟瑟发抖,刚才就属他站得最近,那一剑就从他腰侧擦过去,再近一点就跟木板墙一个下场。 他按着胸口,拎箱子的手抖个不停,“原来那個是开刃的?” 克拉夫特有把不错的剑这事他是早就知道的,但因为一直以学者、医生形象出现,让人觉得只是家族武勋历史的代表。 从来没有人想过克拉夫特真有哪天会把它抽出来。 “我可能是……做了个噩梦?”克拉夫特拔剑四顾心茫然,啥威胁都没找到,悻悻然把剑插回剑鞘,“刚才有谁接近我吗?” 那种诡谲的恶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在阳光下迅速消散,像肥皂泡一样破灭,试图从记忆里逃逸。 但意识忠实地记录下了那种感觉:舒适的下沉、再下沉,有什么东西悄然接近,用温润的外壳把自己包装成柔软梦境一部分。 深藏其中的恶意,被一丝破绽暴露出来后巨大的反差,让克拉夫特回想起来心有余悸。像最喜欢的奶油浓汤突然泛起波纹,汤汁中有不规则黑影游动,是潜藏在表皮下的令人作呕之物。 克拉夫特觉得自己确实遭遇了什么,不管是不是梦。这种遭遇似曾相识,给他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从劈出的裂隙向木墙内部看去,屋子的主人早已离开,狭小昏暗的空间里空空荡荡,不可能藏进一个人,更不可能穿过木墙造成那样的感觉。 克拉夫特走到那位中年男人面前,弯腰把他扶起来,“非常抱歉,我向你保证这只是个意外。你的工作完成了,带着钱回去吧。” 他伸手想帮他拍拍身上的灰,但发现这件衣服和地上相比不好说是哪个更脏,这让他放弃了这个动作,去捡滚落的水桶。 水桶里还有残余的一点水,克拉夫特干脆把它都倒出来,看着水线慢慢流尽。没有浑浊,也没有漂浮物,清澈的水在地上溅几个泥点,渗入土里。 不得不说比预想中好得多,他还以为会是那种打满看不清桶底的水质。 光看还不够,他需要拎一桶回去,拿到学院找几只动物试试。正好现在人都跑光了,他可以顺便观察一下这口井。 扶着井沿向下看去,深处漆黑一片,看不到底部。面对这种深井的时候会有种失足下落的恐惧,不受控制地想象自己在狭小空间里向黑暗冰冷的水域迅速接近。 就像下面通往另一个世界,和阳光所能照射的世界截然相反,无光狭长的隧道后是进入的门户。 系了绳子的水桶一路向下,沿着井壁磕磕碰碰,接触到水面。 克拉夫特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往上提水桶。装满水的木桶有些沉重,有了自身意志一样将人往它的位置拉扯,想让他接近彼端。 他感觉那种奇怪的味道再次出现,在接近井口的时候变得明显。 意识确定了它不是嗅觉传来的信号,而是某种通感,一些更为特殊的信息试图通过嗅觉的路径表达自己。 不需要提醒,克拉夫特想到了他曾在什么东西上有过这样的感觉。 但……这怎么可能? 他奋力拉动绳子,把水桶扯出井口,清澈的水里看不到任何异常。但直觉,或者某种在接触异态之物后生长出的更高级感官,坚持这里面有不该有的东西。 克拉夫特下意识地排斥这种提醒,可意识不由自主地运转,把新的信息和所知的记忆对应。 “卢修斯,能过来一下吗?”他向卢修斯招手。 那个中年男人已经离开,周围没有外人,有些事需要重新确认一遍。 卢修斯走近水桶,跟克拉夫特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距离,看了眼里面的井水,“怎么了?真是水的问题吗?” 对刚才的突发状况他心有余悸。 “不确定,只是我突然想到了其他的问题。”克拉夫特没在意他的小动作,把绳子从绕手两圈的地方抖开,“我需要你回忆一点事情,可能有些冒犯,但是我不得不问。” “只要我能回忆起来,没啥不能说的。作为报酬,回去后能借我看看你的剑么?”感觉熟悉的克拉夫特又回来了,卢修斯安心了不少,转而对克拉夫特的剑产生了兴趣,哪个男人能拒绝一把好看又好用的武器诱惑呢? “可以,只要你别割到自己的手。”这个请求完全可以理解,一把好剑可太炫酷了。 “我想问的是,卡尔曼教授离开前几天,你觉得他精神状态怎么样?” “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再一次的,卢修斯觉得自己跟这种思维跳跃人士合不来。 “伱就说怎么样吧,跟平时有没有很大的区别?什么都可以说。”既然没意识到为啥问这个问题,那反而更好,克拉夫特需要尽量客观、不受情绪干扰的答案。 他用尽可能随意的语气,给卢修斯制造一个比较宽松的谈话氛围,有利于他多回忆一些,说得更多。 卢修斯托着鸟嘴想了想,说道:“从来没那么好过,甚至有些亢奋。” “你会感觉他性格上有么什么变化么?特别是不符合他以往形象的那种。”一旦产生怀疑,就会觉得哪都不正常,克拉夫特现在的心态就是这样。 “非要说的话,我感觉他太急了,总想要尽快地做更多实验。” “那他是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实验室里?” “这我倒是没注意过,让我好好想想……至少导师每天离开学院的时间没太大变化,都是傍晚。” “在学院里急着完成更多实验,却不愿意多留一会?”克拉夫特找到了矛盾之处。 要单是这样也算正常,但结合目前所知的事情来看,一个从没被想到过的猜想浮现出来。 言外之意太过明显,卢修斯都听出来了,“你是说导师在外面有其他的事要做?样本不是在……” 反驳的话突然止住,他也发现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确实有一部分黑液的取用去向是他不知道的。 那克拉夫特为什么要在现在问这个问题的就说得通了。 散落的信息被一根有始有终的线串连起来。 “你这怀疑完全没有道理,导师凭什么要这么做?”卢修斯立刻否认,哪怕这个猜测很符合他最初认为跟黑液相关的推理。 卡尔曼教授是教导他多年的导师,在医学上的引路人,说是半个父亲都不为过。无论是从个人感情,还是对其道德水平认可,卢修斯都不能承认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所以你也觉得能有这个说法对吧?”克拉夫特盯着卢修斯,隔着两层镜片对视,“再仔细想想,不管是支持的证据,还是不支持的证据,都再想想。” 克拉夫特自己也被这个离谱的猜测吓到了。 虽然相处时间很短,但卡尔曼教授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还是十分正面的。一个一心学术、想要发展医学治病救人的好人。 哪怕是知道卡尔曼独自带走了一部份样品,克拉夫特也完全没有往这个方向联想,顶多觉得还有啥技术细节想保密的。 加上对黑液的严格管控,每次使用都有记录,让他产生了尽在掌控的错觉,宁可相信是一种闻所未闻的特殊流行病。死活没想到反复完善的规程在漏过教授带走的那一部分时就失去了意义。 “教授拿黑液去投毒”这个思路实在太匪夷所思。 直到现在,他正站在这个基本肯定是罪魁祸首的水源面前,几分钟前刚遭遇了一次亦真亦幻的袭击。 那种超出理解的怪异气息正在周身弥漫,在意识到其存在后愈发浓郁,越来越清晰。 他能感觉到它,但这一次,它不再被束缚在玻璃瓶里。 它在广阔的空间里自由飘荡,寄宿在深井中,溶解在打出的每一桶水里,充斥了不着边际的空间。 这范围如此宽阔,像是一片无形湖泊倒悬于空中,每一个喝下井水的人都受到它的影响,坠入其中。 克拉夫特想起了自己的笔记,黑液确实是一种媒介,喝下稀释液之后沉睡应该只是一种外在的表现。 真正的意义在于让人在这个过程中接触到了另一个层面。 而正常人无法接受和保留异于这个世界的信息,所以在醒来后只会表现为对睡梦中的一切毫无印象。 但如此少量的液体,要对那么多人同时产生持续、明显的效果一定有其他的机制,存在一个类似于正反馈的效果让它的影响不断放大。 范围、人数。 有个和黑色石柱一样的,能影响周围所有符合条件者的“域”出现了, 在一定范围内,喝过的人多到一定程度时,会让影响程度加深、范围增大,而增大的范围又能去影响更多人,将更多接触者包裹其中来加深影响。 在影响了附近所有接触者后,现在这个“域”已经能伸出盐潮区,探到旁边榆木街的布莱德家里。 它如同无形无质的湖泊,浸没其中的人却毫无所觉,只知道自己睡眠时间不断拉长。 而那种用柔软伪装自己的恶诡之物,游鱼般穿行其中,无人知晓意欲何为。 第四十五章 似是而非 “不,我觉得这不可能。”卢修斯退开一步,偏移自己的视线,“导师是我所知最好的医生之一,不管是技术还是品德,这绝不是他能做出的事情。” 这不是个逻辑问题。对卢修斯来说远比承认一个可能复杂的多,在没有直接证据前他会坚定地站在反对席上。 “哪怕他看起来明显不正常?” “也可能是那一份黑液带出去后被偷走了,我们觉得是黑液导致问题也只是猜测不是么?”得亏克拉夫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不算低,还是目前医学院的领头人,才让卢修斯愿意谈谈。 要是别人敢在卢修斯面前明目张胆地表示怀疑教授投毒,就算那个人带着剑,卢修斯也要上去锤他两拳。 “有人专偷一种不明作用的极少量液体,把它带到这個城市最没人关心的地方,倒进水里制造大规模中毒事件?”克拉夫特环抱双臂,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攻击性,“你觉得这两种说法哪个可能性大?” 感情上来讲,他也不希望是这样,但目前而言教授的嫌疑毫无疑问最大。 作为文登港唯三知晓黑液存在的人,加上极为反常的举动,让人恨不能直接冲到敦灵去跟他当面对质。 不过这个推断里确实缺少一个重要的部分。假如真的是教授做的,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解决这个问题就永远不可能说服卢修斯,也不能完全地说服克拉夫特自己。 不管是教授还是其他人,这里面必须要有个动机。 哪怕精神病做事也是要有个动机的。把黑液带到盐潮区来、找水源投放这种事,明显是经过考量后做出的决定,不是一时兴起能干得出来的。 克拉夫特有理由怀疑那个人预见到了这样的结果,知道接触者聚集产生的特殊效应,所以才会这么做。 在盐潮区,人口相对密集,水源更少,最重要的是还没人管。能把范围和人数互相促进的正反馈的效果放大到最大。 通过极少的黑液,做出了使大范围内状况不断恶化的效果。处心积虑,用心之险恶难以想象。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是谁干的大可以等以后有空了再想。我们必须遏制住这种趋势。” 现在去思考嫌疑人于事无补,克拉夫特更希望把这该死的大规模异态现象控制住。 这个异态“域”在让身处其中的接触者状况不断恶化,从最早的起床稍微变晚,逐渐发展成了现在过午才能起来。接下来都不用想,下午、傍晚,直至晚上。 最终这里所有人被拖入永远的睡眠中,去跟游弋的恶意存在作伴。克拉夫特不知道它想干什么,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如果是水源问题,那换个水源怎么样?”既然找到了源头,卢修斯觉得解决起来不难,“我们直接告诉他们这水有毒,他们每天多走些路去打水,一段时间后应该就可以了。” “嗯……是个办法,虽然真的会很麻烦。但我觉得不会那么简单。”克拉夫特闭上眼,感受在周围弥漫的古怪气息。他得换个说法来向卢修斯表述自己感觉到的东西。 “卢修斯,你觉得光凭教授带走的那些黑液,倒进井水里,再造成这么多人长期的病情恶化,会不会太勉强了。” “所以我并不确定是黑液造成的,你为什么突然就开始支持黑液致病论了?”卢修斯不理解克拉夫特的担心,把黑液看做一种简单毒物的话,停止摄入混杂黑液的水肯定是有效的。 克拉夫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应该让他们离开这片区域一段时间,越分散越好,最好离开文登港。” 这个说法立马就受到了卢修斯的批评。这段时间跟着李斯顿,他已经深刻认识到了一点:在盐潮区,因为经济条件所限,任何大改动都不具有可行性。 “他们没地方可去,也不可能脱离工作,这死得比什么都不变还快。” “唉……”克拉夫特提起水桶,本周叹气计数再次加一,社会经济因素真是讨人厌,“就这样吧,我们先把桶拎回学院,找些动物来试试,明早再来这里守着,告诉他们是水的问题。” “哦,差点忘了这这个。”临走前,他从钱包里挑出两个银币,投进劈开的裂口里,应该够这家人修补房屋了,“回去路上提醒我去趟布莱德家,我们让他换个地方住段时间,两个方案一起试验。” …… …… 克拉夫特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旅馆,甚至都没点自己最爱的烤鱼,用几片面包随便对付了晚餐。回到房间,点上蜡烛。 一整天的调查让人身心俱疲,尤其是想到接下来还有更多工作要做,还不一定有用,就更觉前途无亮。 一个人为的巨大异态现象“域”被在文登港内制造出来,而他还没找到那个人的动机。 教授身上极重的疑点让他尤为不安。一个知识丰富的人,心存邪念造成的破坏远超一般人。 他没法跟卢修斯继续讨论这个,只能自己一个人思考,如果是教授的话,什么理由会让他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 到了卡尔曼这个阶段,对世俗的东西已经没有什么欲望,普通人为恶的一般理由——金钱、权力对这样一个老教授而言不存在任何意义。 他经济状况良好,实质上管理整个文登港医学院,但对这两样从未表现出热衷的态度,物质生活和一个普通的学生没什么区别。 要说有什么在意的,就是学术上的发展。卡尔曼和克拉夫特都是一心想在这个阴间社会环境推动医学技术进步的人,当年也是为了这个来到文登港,在这里一呆就是半辈子。 那么卡尔曼想从这个举动里得到什么呢?这个绝佳的位置选择,怎么看都是知道这个正反馈“域”的产生机制才设计的。 以教授的水平,八成不是想看一群人表现出已知的昏睡不醒效果,所以…… 【还会有新的变化】 克拉夫特想通了这一茬,睡眠时间不断拉长是个量变,教授很可能在等一个质变,而且时间宽裕到能等他从敦灵回来验收成果。 当然,这个推断建立在始作俑者确实是教授的前提下。 脱下黑袍,把自己丢到床上,克拉夫特摁住太阳穴,感觉自己整个头都痛了起来。 在过于劳累和烦躁时这种头痛频繁发作,从太阳穴到眼睛,甚至牙床,半张脸都被牵扯其中。异界灵魂曾经的身体,和在这个世界的身体都受过这种头痛困扰。 他闭上眼睛,停止思考,让自己大脑放空一会。据他自己诊断,估计是三叉神经痛,这类小病相当麻烦,致病机制复杂,发作反复,还得靠自己休息下自行缓解。 考虑到这段时间精神压力大,事务繁忙,头痛作伴不可避免。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感逐渐减轻,精神在难得的舒缓里飘荡,睡意袭来。 在睡着的前一刻,克拉夫特阻止了自己。时间还早,他必须做点什么再睡,至少把《人体结构》教案补了,明天交给李斯顿帮自己去上课,不然落下的课程到最后还是自己补。 日后工作加倍的压迫感迫使双眼睁开,回到令人脑壳疼的现实中。 感觉中只是躺了一小会,但桌上的蜡烛已经熄灭,房间陷入黑暗中。地上有一线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过来的,洁白柔和。 疼痛还有残余,由占据半个头颅的范围收缩到三个点上,每次血管的搏动都让他感觉眼球在受到压迫,左侧翼点像是有人用小锤在自内向外敲击骨骼衔接处,跟后磨牙的胀痛同步。 意识在漫长的折磨中变得混沌,昏暗的房间里看不清陈设。 克拉夫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扁平的黑色方块,按下侧边凸点,光线陡然亮起,眼睛被刺得只能张开一线。 他把发光面转向四周,勉强照亮两步远的距离,站起来就只能照亮脚下一小块,没有什么帮助。 大脑昏昏沉沉的,似乎是还没从休息状态醒来。克拉夫特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几步,眼睛尚未完成从明到暗的转变,物件轮廓模糊。 他失去了耐心,捏着手里的东西向窗户走去,想要直接打开窗户,让月光照进来。 手顺着平时的感觉,按在木框上,寻找扣住窗户的木栓,然而一连三次都没摸到。 另一只手里的坚硬触感提醒了他,原来还有东西可以照明。再次按下扁平方形物品上的凸点,白光在面前亮起。 克拉夫特注视着这片方形、白色的光源,觉得它不应该那么简单。他认真地伸出手指在上面滑动,等待反馈,甚至忘记了自己要开窗。 白色的光源毫无反应。 烦躁感在增加,本能告诉他应该有什么出错了,手里这个物体必须给出信息,他的生活不能缺少的信息。 灵魂中的异界部分陷入莫名的狂躁,而本土的部分开始调动理智思考,他觉得有莫名的违和感。 就像在窗前欣赏日出景色时,视野里有个顽固黑点,类似画上的蚊蝇,攀附平面般在上面移动。一旦注意到它,就会发现眼前的景色真的只是个平面。 【一幅逼真的画卷】 更多的注意力被移到了手里这个散发白光的扁平方块上,似是而非,却没有更多的功能细节,形成了被察觉的违和感。 克拉夫特悚然而惊。 第四十六章 是谁在敲打我的窗棂 惊恐舔舐他的神智,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那个发着白光的扁盒。 从手感到外形,再到荧光,它被塑造成克拉夫特所熟悉的样子。偏偏又很陌生,只有空洞的外形被模仿,虚无的内在只能提供不足以照亮周身的白光。 克拉夫特将发光面倒扣在地上,一脚踹开,轻微的摩擦声中,那个看起来很像手机的怪东西滑向墙边,发出低而清脆的“咔啦”声。 房间里的光源只剩下一线月光。 他缓步向后倒退,手放在身后,贴上粗糙冰冷的墙壁。大脑在运转,思考刚才手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所谓熟悉的陌生之物大概就是如此,其中熟悉的部分反而让这个物体显得更加异常,明明具备相似形态,实际上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因为能力所限被偷工减料。 不该出现的形似之物让克拉夫特对一切产生了巨大不真实感,怀疑在滋生,否认场景的真实性。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某個离奇的梦中,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却无法醒来,被暂时困在虚幻里。可感觉如此真实,不管是墙壁的磨砂质感,还是听到的声音,细节充实饱满。 刚才踢开那东西的动作太鲁莽了,克拉夫特想道,在陌生的境地里应该保持安静。 这也是祖父教学的一部分。异常的惊吓打乱了应有的步调,他应该更小心些。 不过情况不算太糟,他躺倒在床上时忘了解下腰上的剑鞘,最信任的武器还在他身边。 左手按住固定用的金属扣,背靠墙壁,克拉夫特安静地向门口移动。一个可以迅速转移和制造障碍的地方,在什么情境下都是要首先想到的。 伸出的右手率先摸到了门栓,位置没有变化,如果发生意外,在一切不明时最佳选择永远是开门跑路。 视觉逐步适应环境,视网膜上的细胞需要时间来切换到暗视觉,从光亮下的精细画面,向不甚清晰但适应昏暗环境的模式转变。 桌椅和木床的轮廓浮现,整个房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发生“陌生的天花板”这样的狗血剧情。 只是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克拉夫特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刻意压抑放缓的呼吸声。血液带着氧气在身体里奔流,唤醒强大的运动系统,应对潜藏在异常中未知的威胁。 按理来说,哪怕是深夜,也多少会传来其他房间不适合全年龄段的声音,楼下守夜的老板会调整桌椅位置。 要是老伍德在场,一定会放低声音,用他一贯以来讲神秘故事的低沉声线,来一句“死人是不会有声音的……” 克拉夫特早就过了会被无声黑夜吓到的年纪,可这一切细想仍旧让人毛骨悚然。突然出现在身上的古怪物品、安静异常的旅馆,几乎是在明示出大问题了。 按住门栓后,他停下所有活动,在原地抚平心跳和呼吸,等待潜藏在黑暗与寂静中的任何人或者东西露出马脚。 耐心,这是克拉夫特在军事训练中学到的重要内容。拿时间换命永远不会吃亏。 寂静的黑暗中,以沉默应对沉默,这是刻在基因中记叙的本能,来自于远古时代冲动的同类消失于黑暗中的怪诞故事,人类的本能中有在安静中保持安静的反射。 他等待着,精神紧张,灵敏的感官在检索无尽的信息。时间感被欺骗,几秒和几分钟在静止中难以判断。 漫长的等待,又好像只是过了一小会,他察觉到地板上的月光和之前不一样了。那一丝白色光线变得更加明亮、在地面上延长拉伸,最早它还离床有些距离,现在已经到了床脚的位置。 似乎光源在调整位置,接近他的窗口,缓慢坚定地接近他。 【那不是月亮】 意识活跃起来,揭示光源的本质。 【你见过它】 那皎白的、温和的光芒,轻柔地在接近,不仔细观察就无法察觉到它移动的幅度,沉溺于宁和的假象中。 克拉夫特右手缓缓抽出门栓,他不能继续呆在这个房间了。 光线继续增强,穿过缝隙,地上的丝缕白光扩宽,从寡淡的线条转为光带,在地板上亮到近乎刺目。 但那温软柔和感,偏执地留存下来,像是无法脱掉的伪装色皮毛,无法随四季的更迭变化,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任何场合。 门栓被彻底抽出,克拉夫特摸到门把手,以最小心的姿态一点点把门向内拉开。 那个光源更近了,在亮度达到鼎盛时,轻微的喀吱声响起,漏出的光线抖动变化,那是有什么东西在外侧施力,薄弱的木板发生形变。 然而窗户在内侧卡住,打开方式是外开。 克拉夫特已经把门撑开一道足够通过的缝隙,侧身向门外挤去,他要转移到一楼,那里有更多回旋空间,横竖摆放的桌椅会青睐身手敏捷者。 身体灵巧地从缝隙间挤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口,那个光源还在外面,没有变动位置。 “笃笃。” 有节奏的敲击声响起,从窗户外传来,光听声音会觉得是礼貌的访客。温和有礼的力度让克拉夫特联想到罗密欧半夜拜访朱丽叶。克制,又希望引起注意,让人不禁心生信任。 然而这里是二楼,只有脑子混沌不清、半梦半醒的受害者才会搭理窗外的访客。 门栓被顺手插进口袋里,这块硬木颇具分量,很适合带着一个较快的速度与碍事的家伙接触。 “笃笃笃!”又一轮敲击声响起,变得急促。 克拉夫特掩上门,往楼梯退去,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走过那段固定不牢的楼梯而不发出声音。 房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吱,应该是窗户那边,有什么在对它施加力量。可以想象到薄弱的木板弯曲,濒临断裂。 那个黏附在外墙上的东西的耐心远不及克拉夫特,这个是个好消息,说明它更接近于凭借本能行动,而非拥有近似人类的智慧,甚至不如森林里的部分狡猾野兽。 退到楼梯口时,挤压形变的声音中突然加入木纤维断裂的爆鸣,碎片溅射,命中虚掩的门板,在地上翻滚。 它选择逐渐加大力量整块碾碎,而非反复撞击,反常识的运动模式让克拉夫特猜测它并不是有类似于哺乳动物肌肉骨骼的存在。 声音显示着力量还在加大,更多的爆鸣声响起,不堪重负的窗框被整个从墙壁上撕下,砸落地面。 细碎聒噪的声音弥漫,不再是碾压木头的声音,而是某种熟悉而难以辨识的低吟,由未知的发声器官振动产生,在空间中回荡。 白色的光芒从门缝溢出,它自窗口进入了克拉夫特的房间,发出粘稠犹如浆糊刷子甩在墙面的接触声。与其说是进入,不如说是把什么软腻的物质倾倒进来。 这种恶心的声音好比一桶发臭的软体海产,自己伸出糜烂腕足,拍打桶壁,与弥漫不清的低语混合,偏偏又在散发不可理喻的来自精神层面的诱惑。 克拉夫特轻咬舌尖,忍受恶心欲吐的反胃感,抓紧栏杆向下退去。希望它暂时不会意识到要开门。 往常总是点着火盆的一楼漆黑一片,守夜的接待者不知所踪,脚下的楼木质台阶只能轻轻踩下,小半体重倚靠扶手,防止哪块松动的木板发出刺耳声响。 这十几级台阶从未如此煎熬,需要用尽学过的所有步伐技巧,保证速度的同时安静无声,避免引起它的注意。 门缝间的光芒变幻不定,光源正在房间里徘徊。 意识用收集到的听觉信息把它描摹为一个巨大的软体生物,表面的粘液湮灭它行动的摩擦声,柔软的移动器官辅助它贴着平面爬行。 有尖利的物体在地面上刮擦,可能是木屑,也可能是捕食器官的尖牙,嵌合在收缩蠕动的组织中。 克拉夫特不知道它是怎么找上自己的,或许从白天盐潮区的浅梦中就被记住,又在夜晚悄声无息地来到窗外。 是它进入了真实的领域,或者自己在某个无法醒来的梦境里被追捕?他用牙咬下,舌尖的疼痛感传来,无从区分真假。 台阶一共有十九级,克拉夫特在心里倒数,他还有最后两级。远离了危险的二楼,到了一楼后,他就可以躲进厨房,或者从大门逃离。 掌握了技巧的身体熟练后倾,最后两级不高,按记忆能直接并作一步踩到地板。 阻滞感从脚底传来,不是意料中的地板,他接触到了一层液体。冰冷、流动的感觉从脚上传来,从缝合的缝隙间渗入靴子。 克拉夫特意识到自己踩进了齐膝深的水里,但已经太晚了。微妙的平衡被打破,饶是以他的平衡能力也在水里倒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水花飞溅到脸上。 水声清晰可闻。 两秒的安静后,挤压断裂声瞬间从二楼爆发。 克拉夫特转身就跑。 第四十七章 蠕行歌者 克拉夫特在心里快速衡量了一下大门和厨房的性价比,向着正门冲去。 齐膝深的水极大地拖慢了他的速度,本来两个呼吸间就能够到的大门,硬是被拖长了几倍时间。 肩膀撞在关闭的门上,预想中虚掩的大门纹丝不动,反而克拉夫特自己被顶退了两步。溅起的几滴水落到嘴里,是腥咸的味道,居然是海水。 文登港从未发生过如此可怕的海水倒灌,就算有也大都局限在港口和盐潮区,如果连他住的旅馆有这个水位,盐潮区连房顶都不会剩下半个。 楼上传来房门破碎倒地的轰鸣声,弥散的光芒照亮了二楼整条走廊,在一楼的水面反射下,把整個前厅照亮,也让克拉夫特得以看清面前的大门。 明明内侧没有架上门栓,他不信邪地又撞了一次。这次他听到了夹在撞击声中的金属鸣响,锁头在木板上弹开又落回。这门居然是从外面上锁的。 现在可以基本确认自己在睡梦中被挪到了某个相似又不同的地方,这明显是老板不在暂停营业的旅馆。 但知道这些对目前的情况毫无益处。楼梯口的光线迅速增强,那个东西的速度快了起来,正在往这边赶来,湿润粘稠的软体在移动中发出沉重恶心的声音。 它放弃了伪装,在走廊上的前进不加遮掩,无骨肉质肢体拍打拉伸,不止一条,在地上发出交叠的“啪嗒啪嗒”湿润黏连怪声。 上面坚硬带棱角的结构在每次拍下时咬入木板和土石混合墙体,破坏、钉死接触之物,穿透、撞击之音连绵不绝,把本应包含在内部的骨质扎穿肌肉黏膜,形成了辅助行走抓握的组织。 一切的柔软都是假象,为了掩盖包裹在内的掠食部分,恶意扭曲的一面。 它在发出自己的声音,不加掩饰的声音。 嘶鸣声里混淆了多到数不清的声线,似乎是复数位的发声器官在振动,有一堆蠕动的咽喉在发出细碎低语,此起彼伏,往复不休。 共振、放大,像唱诗班一样在几个音轨上形成阴郁的歌曲,蕴含常人无法理解的规律,在通过空气里的声波传递给一切具有听觉的生物。 那歌曲不合人类的音律审美,总在一段低沉或高亢的节奏后接上最不适合的续篇,缺乏一个统御者来协调各行其是的演奏,像分裂的意志每个碎片都获得了自己的口舌。 不可抑制的烦躁感从内心深处产生,抓挠着主观意识,想要当场拔剑去将声源劈开、剁碎,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毁灭它,无法再忍受哪怕一秒钟的噪音。 克拉夫特捂住脑袋,感觉到自己许久未有的强迫症又在发作,意图控制自己去实现脑海中非我的念头,去终止这种声音。 他用指节顶住两侧的颅骨薄弱处,以疼痛来镇压这种不理智的倾向。思想被愤怒和聒噪的杂音充满,需要用更多的精力来对抗它的干扰,无力去思考其他。 那亵渎的歌声在接近,光芒随之而来,越来越明亮,到了有些刺眼的程度。 它从二楼倾泻下来,在水面和水底流淌,仿佛获得了实质,在流体里运动,顺着腥咸的海水扩散,向克拉夫特汹涌而来。 发亮的液体,流动的光芒,在透明的水中汇聚成油亮薄膜状的东西,让人想到水面难以除去的油脂,标志着水质恶化,带来油腻和接踵而至的腐坏发臭。 先前温和、纯净的白色,掺杂了不均一的颜色,变得参差不齐。不同的白糅合成一团,灰白从内部翻卷出来,像皮开肉绽的伤口,又像平整表皮下裂隙状的口器张开。 察觉到目标无路可逃,它不再费劲隐藏自己,而是尽情舒展,沿着走廊缓步逼近楼梯。 繁复嘈杂的声音还在回响,顺着骨膜和听小骨链向颅内传导,带着令传感器混乱的振动。 克拉夫特松开按头的手,扶着旁边的桌子站直身体,拔出长剑插进门缝里,尝试撬开大门。 打造这把剑的工匠应祖父的要求用上最好的用料,反复地锻打锤炼,锋利的剑刃能斩开皮甲,不考虑使用时长的话甚至能跟金属过两招。 不过显然它的设计思路里不包括撬棍这个用途,也没法在狭窄的缝隙里砍开铁锁。克拉夫特整个身体的重量把剑身压成一个大弧,再下去就要接近弹性极限了,但依旧毫无成效。 他感觉自己无法逃脱了,除非老板还在哪里造了第二扇门,这个建议可以下辈子提。不过俗话说得好,“面对猛兽时要直面它,与它对视……这样你就能死得体面些。” 虽然现在情况有那么一点点区别,但道理还是这么个道理。 异界灵魂的教育环境形成了他不惧鬼神的态度,坚信不管是什么活着的东西都终有一死。除非是鲸鱼,他还不知道什么生物能在要害挨一剑不死的。 而久经训练的开瓢达人后代,对剑的熟悉未必就不如笔墨,带着家族第三代尚未淡去的血性。 他放弃了关于逃跑的思考,把最后的精力集中起来,做出更合理的选择。 被恼人的杂音勾起的恼怒,未知恐惧到了极点转化而来的勇气,混合在一起反而带来些许破釜沉舟的信念,确信了唯一选择。 克拉夫特直起身,深长地吸气,冰冷潮湿的空气灌入肺部,给身体和精神同时带来冷却。 失去压力的剑身回弹复位,卡在门缝间,发出金属的嗡嗡颤动。 “它可不是用来对付木头的。” 他紧握住剑柄,平复手心微痒的颤动感,反手把长剑从门缝里抽出,熟悉的重心让他感到心安。 这个世界的克拉夫特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第一次真正的战斗会是什么样子,乐此不疲地拿训练剑劈砍,十余年如一日,以期在战场上取得一份足以名传后世的荣耀。 他还记得那是十四岁,长开的身体终于到了适合挥舞标准武器的时候,老伍德将这把专门打造的剑交给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那种目光使他疑惑不已。 【“我本来不想把它给你……”】 那时的克拉夫特沉浸在得到梦寐以求礼物的欣喜中,恨不得马上到外面抽出来试剑,对祖父言行的疑惑很快被抛到脑后。 从此他日复一日地使用这把剑,精心保养,直至如臂指使,熟悉它甚于自己的手臂。 而此刻,他莫名回忆起了这段记忆,看懂了那个矛盾的眼神,隐没在花白胡须后的下半句不再含糊不清。 【……但我怕你有一天会用上】 好吧,那现在就是用上的那一天了,唯一的遗憾是敌人从来不跟你讲循序渐进,也不讲骑士决斗的武德。 他还以为能从全甲骑马冲步兵开始,没想到人生第一次就是如此高难度操作,要在没有随从也没有板甲的恶劣形式下轻装对战未知生物。 不过也不坏,乐观主义者认为,对战体力优势远超自己的动物,尤其是一巴掌下来有甲没甲都得死的那种,保持灵活未必就劣于板甲。 这个说法可信度存疑,和滑铲老虎比起来仅高半个档次,但他现在需要的也不是可信度,只是需要那么一点供他直面楼梯上光源的心理安慰。 今晚第一次的,他没有后退,而是逼近那个存在。 生死危机之下,精神空前集中,肌肉记忆被转化为标准、有力的动作,双手握剑在水中稳步前进。 意识被调动,顶着疯狂的嘶鸣声记忆周围的桌椅位置,撒下的光芒恰好方便了他的观察。整个前厅在脑海中被重建,形成立体的、能被利用的结构。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他的的理性促使意识恢复,身体就更加有力,躯体上的力量又鼓舞了反抗意志的增长。 克拉夫特盯住楼梯,强迫自己的精神去适应这种感觉,他必须要拥有直面它的能力。 肮脏的白光进一步蔓延,扭曲重叠的声音渐进,那个恶意的存在蠕行至楼梯上层,柔性的身体向下伸展,那是难以形容的反自然之物。 继听觉之后,克拉夫特的视觉遭受了巨大的折磨,光是目睹此物就让他无比的难受。 那是一条从硕大本体上生出的腕足类结构,没有吸盘,凹凸不平的惨白表皮上布满拥挤的沟回,发光的大小瘤体随意分布,一簇簇地聚集在凸起处。 它僵硬地垂落下来,尖端抽搐卷曲。 与之相对是表皮上狂舞的、毛发般密集的分支,显出跟主干截然相反的活跃。挣扎着,有自我意识般向四周伸出,抓取一切可攀附之物。 随着这根肢体出现,嘶吼之歌达到一个新的高潮,那是较为粗长的触须分支上虫蚀状空洞内传来的声音,它们将白色发光的粘液连同气流喷出,像是异形的长笛吹奏。 而它们并非其中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恶劣器官。 不少分支在收缩中挤出看起来尖锐异常的淡黄骨质,纵行分布的裂隙口器里塞满这样的玩意,在摇曳中毫不留情地咬住周围的组织,卷进囊腔内咀嚼,四周只剩一片半截的同类。 断裂的分支残端上,新的白色肉芽以可见的速度生长,填补空隙,维持这这场不可理解的盛宴。 哪怕是在人类最深重的梦魇里,也不曾见过这等无序可怖之物。 第四十九章 深潜 狂舞的分支在半空中凌乱地摆动了几秒,似乎是存在什么感觉器官,空气中的信号通过复杂神经系统,传给了那根粗大的腕足。 它像是有独立意识般抬起,卷曲扭转,向克拉夫特伸来。笛状分支兴奋嘶鸣,更频繁地收缩,丰富的发声能力不亚于人类声带。 同时具备了应该在水下才能正常活动的软体、陆生动物才该有的发声器官,七鳃鳗般的分支口器完全找不出对应的合理功能。 混沌的合集,无序器官组织之杂糅,堆砌成了这种生物。 癫狂的形态像是直接在灵魂上刮擦撕咬,光是目睹即为巨大的折磨,消磨被追逐者所剩无几的理智。 克拉夫特观察着它,如每一次训练中一样,绝不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感觉自己在实质化的痛苦中行走,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来克服阻力,支撑自己直面并接近那个痛苦的根源。 意识极快地运转,使他无需分心也能避开脚下、身侧的障碍,稳步向前,同时记录分析从惨白粘稠腕足上获得的信息。 这些信息在刺激着意识,不再是单纯的声音、颜色和图形,而是包含了某些让克拉夫特的特殊意识都难以接受的东西,广阔到能清晰记录一生信息的负荷量也无法容纳。 设计来存储正常人类所能获取信息的灵魂与躯壳,本就没考虑过这些不应面对的存在。 他不应该去观察它,这本身就是个错误。但为时已晚,这个念头出现时,意识早已深陷其中,每個记录、理解的尝试都是在往疯狂的道路上偏移。 最后的逻辑中,只剩下最初最简单的念头——前进、挥剑。 机械式的步伐踏破被荧光粘液浸染的水面,在油污般的白光中接近指向自己的目标。 视网膜感光细胞忠实运作,把立起的可憎之物投影转化为电化学信号,然而大脑已经没有余量来精细处理,沉浸于无法拒绝的疯狂与痛苦。 没有变招和防御的余地,也没有进行这些复杂思考的能力,只是绝望、纯粹的行动。 视野中蠕动的苍白不断放大,冲锋为他积攒了足够的速度,双臂挥动长剑,顺着惯性,用最大的力量斩下。 他真的做到了,也许是它没有想到应该丧失行动能力的猎物能做出这等壮举,或者对此完全不在乎,让克拉夫特完成了这一剑。 锋利的剑刃传来未曾有过的怪奇体验,阻力不算大,切割却不顺利,组织中包含着韧性的筋膜、颗粒感的牙齿,还有粗制纤维手感的未知物。 咧开的切口内是比外层更加混乱的结构,交织的肌肉纤维中插入长骨,成排的磨牙排列在深入的腔道,连通翻涌着酸性液体的消化器官。 增生的腺体在夹缝里被挤成难以辨认的模样,来自发光瘤体的根须植入其中,汲取不明成分。 这些完全不该出现在一条腕足中,不像海洋生物进化而来,更像是从无关的生物那里抄袭借用来,违背了所有解剖学、力学的规律,经过粗暴的拼装勉强供腕足活动,所以它显得僵硬、不自然。 这些组织给克拉夫特一种意外的熟悉感,而他所熟悉的生物只有一种,从来都只有这一种。某种可怖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出现,使他产生强烈的探究欲望。 这些熟悉的结构竟能以这般毫无道理的方式运行,完全不符合规律的填塞却最终达到了目的,颠覆了他所学的知识。 他迫切地想要了解它,病态的知识在观察这些东西时涌入脑海,然而他仍不满足。 克拉夫特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眼前只有这些令人目眩神迷的发现,试图记住更多、观察更多,不顾意识的能否承载,直到突破了某个界限。 被冲击的意识、沸腾的情绪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上限。触觉、听觉、视觉、嗅觉、冷热、位置……所有的感觉都在远去,在震荡中湮灭。 躯体、本能、常识都在这个过程中彻底粉碎,失去了约束力。 有序的被打乱,分层的被颠覆,尘封的被释放。包括其中潜藏最深、封锁最严的部分。 在一切的最后,唯一留存的是下坠感。 克拉夫特听到在耳边响起的落水声,冰冷、流动的感觉浸没全身,黑暗重新填满视野,弥漫的白色光芒清扫一空,再也看不到什么腕足和切口,仿佛一切就是场逼真的幻觉。 身体在下沉中很快触底,咸水灌入口鼻,窒息感让他动起来,用长剑顶住底部借力,手舞足蹈地划动上浮。所幸水并不深,站起身后能感觉到水波撞击腰部,不是什么深水区。 周围排布着着高出水面一小截的宽木板,是方桌的桌面。水面没过椅子,几把材质不佳的漂浮起来。 克拉夫特发觉自己落进了另一个前厅里,一模一样,只是水涨到了齐腰深度,散发白光的生物消失不见,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残留的光斑还在闪烁,能看出瘤体不全的轮廓,肌肉紧张还没消退,手指紧握包裹粗糙布条的剑柄。 惊悚奇诡的画面不断在眼前闪过,像胶片回放倒带,被白光渲染的场景与眼前黑暗空旷的场地重合,异形之物,由熟悉的肌肉骨骼,以陌生方式驱动,那种形体的影像犹在眼前。 恍惚间,克拉夫特看到那些肌肉和骨骼再次活动起来,挤压消化腔和腺体,从布满牙齿的管道里喷出混合性的酸液。 训练本能让他举剑挡在眼前,在水中踉跄倒退。 什么都没发生,静默黑暗的空间中只有他一个活物,闪过的只是过于真实记忆画面的想象发挥,一个虚幻而恐怖的影子。 生理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痛苦在头颅内流动,碎片化的记忆和思绪散落混杂。 上一秒还在还在回放刚经历的情景,下一秒就跳到了某日翻书的记忆,再一会又拉到体能训练里。 脑海的状况就像个被零元购的易碎品商店,面目全非。意识在尝试把破碎的一切重新收拾整齐,被串连起来的碎片存在某种关联,但又不是合乎严密逻辑,还有些看起来不太对劲的内容掺杂其中。 它们似乎是某种从第三人称视角录下的东西,这么描述又不太准确,只能说克拉夫特愿意这么理解,把它们分类为“影像”。 但这些内容远比影像更精致,描绘三维空间的形态,甚至包括物体的内部结构,类似于扫描后三维重建的模型。 意识无障碍地把这些离奇的内容与同一时期的视觉影像联系起来,拼凑到一块,认可它们早就被同步记录下来,而克拉夫特在主观上对其毫无印象。 这种拼凑速度越来越快,拼图游戏最难的永远是开始,在完成一部分后,接下来的拼接越来越简单,更多的“三维建模”跟对应的同期其他感觉内容对应起来。 跟其他感官并列的,那只能是另一种感官,某种一直以来被本能和主观意愿屏蔽的新感官,在以另一个视角看待世界。 它是意识与精神的实体化,是被解放的意识外延形成,向周围散布,在空间里流淌穿行。就像其他感官那样,只要你发现了它的存在,那就不言自明,领会到意义。 这才是那次无法回忆的接触中获得的真正“礼物”。在远古时代,鱼在接触陆地的过程中进化出了肺,而人类在接触更高、更深的层级时,刺激促进被动的改造,发生了另一层面上的“进化”来适应。 记忆能力只是变化的表象,精神意志彻底地在接触中被晋升为了另一种器官,一种实体化的东西。 人类的生物本能排斥着这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将它封锁在最深处。 时至今日,剧烈的冲击短暂击溃了常识与本能,它被释放出来,被主观意识接纳,无法再被隐藏。 克拉夫特终于理解了那些接近异态之物时无法形容的“气味”“直觉”为何物。那是实质化的精神在周围的空间察觉到了另一层面的信息,夺取其他感觉神经信号通路,从而产生的通感。 他用精神“抚摸”周围,无形又切实存在的力量将获得的信息反馈给他。气流、地板内的蛀孔、被酒液渗入的疏松木质,内外表里无法限制这个视角。 精神能直观地感觉到这个空间的不同。如果说之前仅仅是感觉到来自另一层面的气息,那他现在就处于另一个层面中。 得益于他跟正常层面之外存在的联系,那个没法形容的鬼玩意察觉了他的不同,从盐潮区追来,用未知的手段把他拉进了似是而非的深层世界中,姑且称它为“第一层”。 似乎是某种“倒影”,由正常世界改编成的鬼蜮,遵循自己的一套规则,可以形成毫无道理的东西。比如那个怪异的手机类似物,或者……逻辑上不成立的生物。 而跟自己建立联系的层面比那更深,当本能和意志一同被击溃,对此的排斥消失,就被拉着往更深层下坠。 于是他现在来到了现在这个地方,“第二层”。 克拉夫特站在及腰的海水中,精神感受到了更加浓烈的“异常”感,海水的深度只是与现实世界区别的直观表现,这种差异本质上说明的是…… 【更远了】 第五十章 喂鱼 意识以自身为中心,向四周延展,三维空间结构以从未有过的直观形式展现出来,在四五步距离外显著地变得模糊,堪堪够到十步远的旅馆正门,再往外就彻底无法感知。 抛开处境不谈,这个新感觉器官还是让克拉夫特挺开心的——字面意思的开心,他能在这个开放性视角观察到自己身体的内部结构,见证心脏是如何把血液泵出,送进动脉里。这世上没什么比这种体验更新奇的了。 哪怕脑海还处于重建的收尾过程中,也不能阻止克拉夫特来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有那么一瞬间,他忘记了异世界,忘记了追杀,忘了自己还能忘记什么,这个感官占据了他破碎不全的心神。 克拉夫特想向所有认识的人宣布,从今天开始,我就是ct,是mri,还能是b超,我就是一整個影像科! 可能是因为逻辑重建还未完善,无厘头的欢乐持续了好一阵子。他欢脱地使用着这种感官去观察包括自己在内一切有兴趣的东西,木板、石砖、胸腔、腹腔,甚至是自己的大脑,没找到任何死角。 正当他打算仔细“扫描”一下自己的剑内部结构时,无征兆的头痛打断了他,迫使注意力从精神视角上移开。 似乎意识的承载能力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不能再接受更多的这类信息。看来非天生的感觉器官与人类的适配不是很好,他不能长时间使用它,硬件条件跟不上。 跟闭上眼睛差不多,克拉夫特可以暂时地边缘化掉精神感官,做回正常人类。 仅仅是几分钟的时间,精神感官带来的影响就大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近似戒断症状效果。 离开它的第一秒,克拉夫特就出现了明显的不适感,感觉到信息来源陡然缩减,像带上了全身甲头盔,视野狭窄,被拘束在一个难受的小角度里。 他感觉自己是在管道里爬行,需要深吸气来对抗呼吸困难的幻觉,狭窄压迫感催促他重新使用精神感官,回到自由的全景视角,不要再忍受视网膜成像这种低效率手段。 【依赖、成瘾】 还以为只有药物能产生这种夸张的效果呢,单纯精神依赖居然能达到这种程度,逼仄错觉对精神的影响反馈到躯体上,引发喘息、恶心,伴有轻微的肌肉酸痛,也可能是剧烈活动的遗留。 脑海的重建基本完成,理智极力克制住了重新连接精神感官的欲望,越是难受就越不该接触,否则下次断开一定会更严重。 克制,他需要克制,逐步适应这个切换的过程。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不能允许被任何疑似成瘾性的东西控制,尤其是它仅需几分钟就能对自己造成伤害。 克拉夫特把剑收回剑鞘,扶着块还算干净的桌板躺了上去,寻找其他事来填充大脑,设法让注意力从不适感上转移开。 晚餐吃的食物、还没写完的书、忘记清洗的衣物,一些零碎而不相关的琐事,把不想要的东西挤出去。 不是特别有效。意识和躯体在不适中辗转了小半个钟头,或许更长,才重新适应了目视为主的信息来源。克拉夫特感觉自己的身体和潜意识已经另寻新欢,抛弃使用了十余年的熟悉感官,试图把精神感官作为永久替代。 这种感觉令主观意识十分不悦,认识到这个身体中有些无法完全控制的地方,某种“非我”的倾向在壮大,用生理不适强迫其让步。 这当然不可能,他成功压制了不适感的阻扰,翻身踏入水中,涉水向楼梯走去。全身的衣物在海水中彻底打湿,黏糊糊的感觉很不好受,过低的环境温度也在不断抽走他的体温。 回到二楼会让情况好些,如果能点起房间里的小火炉,他还有机会把衣服烤干。 在这之前,克拉夫特在楼梯上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把靴子里的水倒出来,再重新穿上,这个层面的二楼还是未知状态,踩着一双沉重、晃起来带水声的靴子上楼,那进水的不止靴子,肯定还有脑子。 谨慎起见,剑被重新拔了出来。那个发白光的玩意长得是挺让人毛骨悚然的,但也不是惊悚故事里跑出来刀枪不入的妖魔鬼怪,更接近于用特殊方法降低猎物反抗能力捕食的动物。 对于它的套路,克拉夫特差不多看明白了。先是在意识本来就不清醒的时候接近,光线温和、动作柔软,声音像低语一样轻柔;暴露后果断采取恐吓、干扰的方式,用直达颅内的扭曲嘶吼摧毁目标的意志,诡异的形体本身也会造成对精神的摧残。 它具有着把猎物向深层拖曳的诡异能力,越是与深层联系紧密,越容易被往深层拉取。 克拉夫特无法理解这到底是种什么原理,不过不难把这跟盐潮区污染水井周围居民的表现联系起来。 当时只想到了存在一个范围、强度与人数之间循环的正反馈,现在看来很可能这个正反馈中有它的参与。 大规模的接触在不断扩张深层影响“域”的过程中,引来了怪异的捕食者,用它的能力把人拉向深层,受累者的睡眠越来越长,恐怕彻底陷入沉眠的那一天,就是彻底坠入第一层了,真正意义上的噩梦。 说起来可能有些怪,克拉夫特想到了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他们就像水面上撕掉了油皮的小面包块,逐渐被水浸湿,水下迫不及待的鱼正在搅动水波,加快这个过程,等待他们彻底沉入水中大饱口福。 喂鱼当然是为了鱼,有的人单纯想看看,缺德点的直接把鱼捞上来。始作俑者的目标有七八成可能跟它有关。 又想明白个对现状毫无益处的问题。 克拉夫特摇头,把翻腾上来的惨白恶心记忆甩开。腕足的虚影在眼前闪过,每次回忆起那种嘶吼声,都会再经历一遍痛苦作呕的感受。 强大的记忆反倒成了某种负担,他无法抛却其中一部分,只能暂时封锁,又在不小心被触动时回忆起来。 坐在楼梯上时,他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腕足从上垂落的影像,狂舞的分支犹在眼前。剖开沟壑纵横的表皮,下面的结构纵使打乱一千遍他也会感到熟悉。 在反复的、或主动或被动的回忆中,当时闪过的熟悉感被完善为逐步成熟的猜测。 这个灵魂,一部分是学医的,另一部分是玩剑的,当然不是什么对人以外动物很关心的博物学家,动物实验带来的了解远不及他主业水平,所以自始至终克拉夫特最了解结构的只有一种——人。 他打了个寒颤。 这事不合逻辑,在这个本来就没逻辑的地方,又有那么点逻辑。 克拉夫特扶着木质扶手向上行走,寒意如影随形,像贴在身上的湿衣服一样冰冷,说不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 脚下老朽的木板发出生涩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中听起来近似某些干瘪的呻吟。 他加快步伐,从这段好像加快了朽坏步调的楼梯上逃离,刺耳的声音连在脚后跟上,在踏上二楼的那一刻停止,落在后面不再响起。 这让他有种莫名的放松感,像是逃脱了什么的追逐,巨量的刺激没有让他对恐惧脱敏,反倒变得疑神疑鬼起来,对变化的细节产生没来由的细微恐慌,除非用理智刻意压制。 源于逻辑的理智,真的在这个地方还能无往而不利么?克拉夫特思考这个问题,没有得出答案。 没绞干的水顺着衣袖和裤脚滴滴答答地落到地板上,在身后留下一串水渍的路径。他不是这里唯一湿润的东西,潮湿伴随上涨的水位升腾,也蔓延到了上来。 二楼似乎也充满了看不见的水汽,脚下的木质地板有种微妙的湿软感,墙上摸到一层菲薄的水膜,是那种阴雨季节才会有的饱和性潮湿。 这间旅馆在湿润的环境中呆了有一段时间了,不像是半夜睡梦中潮水涌入一楼,而是已经被水浸透几天。不用想了,自己的房间里肯定也是这样,没有什么能被点燃的东西。 站在房门口,伸手推了推带水珠的门板,没能推开,居然被内侧的门栓卡住了。 克拉夫特一愣,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摸了个空,之前在第一个层面顺手放进去的门栓不翼而飞,这里又是个全新的锁死房间。 “该死的鬼地方。” 靠在门板上,他暂时失去了目标,一时想不出要干什么。 人类正常生活的世界一直被他叫作“现实世界”,深层自然就默认是像梦一样的存在,复位的门栓一定程度上证明了他的猜测。 也许克拉夫特的身体现在还横躺在床上酝酿颈椎病,被拖进来的只是灵魂之类非物质的部分,这么想的话也还合理。 问题是梦总会醒来,他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自动回去,这里消耗的时间不知道是否跟梦里一样与现实不等。 被关在自己房间外的克拉夫特靠着门板,再次陷入思考当中。 他当然想回去,彻底摆脱这个地方。目前而言有两条路: 可以在这干等着,期盼像梦一样一觉睡到自然醒。但就算出去,他迟早也得再睡觉,然后又被那个发光触手怪拉进来。 或者存在一些更激进的选择,可能会增加对这里的了解,掌握一点主动权……比如,出去逛逛? 第五十一章 异态天体 【出去看看】 这个作死想法一旦出现就在脑海里扎根,迅速壮大。克拉夫特都没想过自己这么勇的,这种情况下还能想出如此主意,拿生命整活。 排除发光怪物的干扰后,旅馆里只剩下从靠不定就再也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话虽如此,等待确实是一件无聊的事情。克拉夫特干脆贴着门板坐了下来,反正他的衣服比地板湿多了,这里也指望不上自然风干。 在潮湿和无趣的包围中,他开始构思接下来的行动路线。先从门缝里把剑插进去,向上不出的吸引力。 感官在混乱,耳边嗡鸣声放大,舌尖传来痛感,血腥味混着酸苦的无源味道散开,体感振荡横移、倒转。 有什么在褪去,精神和身体受到排斥,他感觉天地倒悬,水面翻转到上方,皲裂的天体换到了下方,对他持续施加某种影响。 他感觉在下坠,向那深黑的无光天穹坠落,而水面、建筑在上升,离他远去。 意识模糊中,克拉夫特发觉失重感再度袭来,下坠不可遏制。 【另一个方向】 一个念头闪过,他陷入了黑暗中。 第五十二章 李斯顿 “克拉夫特,克拉夫特你在吗?” 李斯顿捧着一叠病历,敲响被鸠占鹊巢的教授房间,指节叩击厚重的实心杉木,发出沉闷回音。 不甚清晰的回声从走廊彼端传来,像是有另一扇门被同时拜访,看不见的访客与他同行。学院修建风格取于教堂,建筑多长廊厅室,间有曲折螺旋的通道阶梯,也继承了空旷回响的效果。 圣西蒙教堂灯烛长明,圣歌诵经不绝于耳,自然层层回荡,圣洁非凡。但搬到学院就显得大而不当,每在拂晓夜晚人稀时,回声远近变化似有人跟随,回头又是空荡一片,反而营造了相反的氛围。 李斯顿不喜欢这种氛围,这总让他想到某些在潜意识里浮沉的鬼怪传说,尤其是在半夜解剖完后独自离开,一时失神走错了路,背后回声传来,能把他手里的工具吓掉一地。 除了必要的讲课外,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了外面的诊所里,除非跟卡尔曼一起解剖,否则不会愿意在学院里逗留。若非一连两天卢修斯都没来,他也不会傍晚亲自来找人。 门后没有回应,他犹豫了一会,克拉夫特非常繁忙这事他是知道的,有时可能就在桌前睡着了,万一真是这样,那可来得不是时候。 正当李斯顿踌躇不定时,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褐发的脑袋从门后探出,居然是卢修斯。 “李斯顿讲师?”卢修斯让开身位,放李斯顿进门,又在身后关上,“请进吧,你来得正好。” 李斯顿在桌上放下病历,满桌的手稿还没收拾,那个本该坐在椅子上的人也不在这里。他转头想问询问克拉夫特的去向,却见卢修斯插上门栓,神色中带着一丝紧张,问出了他想问的问题。 “你有见到克拉夫特讲师么?” “什么?”李斯顿疑惑不解。如果说学院里谁最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绝对是卢修斯本人,而不是他这个长期游离在外的讲师。 今天来就是为了转交按新格式详细填报信息的病历,没想到刚进门就被抢了话,对这個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始料未及。 结合两天前的谈话,他还是隐隐猜到了可能发生了什么,“你们还真去了盐潮区?” “是的,我们确认盐潮区里的一口井被污染了,但不确定原因。” “然后呢?别告诉我克拉夫特在里面失踪了。”李斯顿所能想到的最大可能就是这样,但这样的话没必要单独关上门跟他讲。根据他长期跟病人交流的经验,这就说明没找到关键。 桌上的手稿还没整理,尚留未毕的半页静待续写,仿佛那个人马上就会推门而来,继续伏案工作。 “不,当然没有,克拉夫特是一起出来的。我们本来约好今天中午前再去,但是这都傍晚了……”卢修斯无意识地揉搓着手里鸟嘴面具的皮革,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不对劲,这种描述完全跟不安紧张的表现对不上。李斯顿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摆出话疗架势,他断定这小子话肯定只说了一半,而且藏起来的那一半不简单。 克拉夫特向来是个严谨的人,一般不会放人鸽子,但失约一次就那么着急,把事情说得那么简单骗谁呢? 他拉开另一张椅子,让给卢修斯,按着他的肩膀坐下来,接过要被揉坏的鸟嘴面具。心里想的是这到底怎么回事,有内容要瞒着其他人,连自己也不告诉。 “卢修斯,我有做错什么吗?让你如此不信任我。”李斯顿盯着卢修斯的眼睛,与他对视,像是在逼迫某个隐瞒冶游史的病人如实道来。 “当然没有。”卢修斯连忙否认,避开他的视线,这个心虚的动作瞒不过李斯顿眼睛。 “好吧,你这样我也没法帮伱,如果克拉夫特只是失约半天,我建议你等明天。毕竟谁没个急事呢?” 借着讲师的身份强迫卢修斯说出来是不可能的,李斯顿心里清楚得很,给点压力,然后表示自己不想参与,卢修斯内心的不安和表达欲会让他主动找人分担。 李斯顿没有起身,靠在椅背上看着卢修斯一脸纠结,“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见到克拉夫特记得提醒他我有把重写的病历带来。” 卢修斯十指交叉,都快拧成麻花了,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我们有些奇怪的发现。” “嗯?” “他不可能不来的,我们发现可能是一口水井的问题,导致周围的居民醒来时间越来越晚。”开口倾诉后,卢修斯看起来放松了一点,这事一个人憋着实在是不舒服。 “具体是什么问题?我这里遇到的那个面包师可不会去盐潮区打水。” 李斯顿有不太好的预感,自己的这个病例成了小孔,克拉夫特从中窥见了不得的东西,而且看样子是个大坏事。 “克拉夫特坚持认为有关系,他……行为有些奇怪。”卢修斯在克拉夫特形容卡尔曼的话里找到了模板,套在克拉夫特自己身上正合适。 有关系?李斯顿心里一沉,都是睡眠时间增加、难以唤醒,要说有关系,他立刻联想到了卢修斯最早的猜想,也是克拉夫特和他开始最不支持的猜想。 卢修斯不知道自己几句话其实早就差不多把秘密泄露完了,还想着怎么尽量避讳黑液。 他看到李斯顿眉头一皱,直戳核心的质疑脱口而出,“是不是澄明,为什么会是澄明?” 卢修斯脸色大变,惊慌失措,这才意识到自己只要说了,就根本瞒不过李斯顿。 见他这样的反应,李斯顿知道自己差不多猜对了。他看向桌上一大叠的病历纸,倒抽一口凉气,想到自己做的那么多例使用澄明的手术,所有病例堆起来说不定是这里至少三倍。 “不知道,他只是在那口井边呆了一会,突然就咬定了是澄明,还有……”卢修斯欲言又止。他其实是认可克拉夫特觉得教授言行古怪的,但现在想来,克拉夫特的行为也很不正常。 “还有什么?”李斯顿坐不住了,顾不上维持自己局外人的形象,身体前倾压向卢修斯。 “你知道克拉夫特有把剑吧?他当时突然往后劈了一剑,就像跟什么在战斗,可是那里除了块木板什么都没有。” “癔症?” “大概?他当时很清醒,逻辑也很清晰。”回想起来,卢修斯隐约察觉了某种巧合,理智、清醒,但又行为怪异。 模棱两可的话将整件事的逻辑搅成一摊浑水,就像是克拉夫特走到盐潮区的井边发了疯,觉得有人会把澄明药剂往井里倒。 “卢修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在暗示我克拉夫特精神不正常,而且我们严格控制使用的澄明药剂跑到了盐潮区的井里?” 大叠的病历还堆在桌子上,转头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李斯顿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在给观众表演一出喜剧,“除了我们三个,谁还能碰得到澄明?” 卢修斯的目光又躲闪了一下,后仰拉开距离,比刚才更坚定地否认道,“没有。” 看他这幅模样,李斯顿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顿。作为一个医生,最讨厌的就是要人帮忙还对实情遮遮掩掩的,在外面开诊所的这些年,硬是练出了察言观色的能力。 说没有,又不敢看自己,那就是有咯?李斯顿放弃从卢修斯身上挖出更多信息,转而自行分析起其中关系。 明面上在接触澄明药剂的就三个人,克拉夫特、卢修斯和他自己,据他推断绝对不可能。不仅是卢修斯,克拉夫特也有事瞒着他。 最开始对澄明药剂的解释是家族秘药,然而克拉夫特很随意地改口承认不止一份,但又没承认是自己的成果,想来最早不是从克拉夫特手里流出。 那么存在第四个人,甚至更多,克拉夫特和卢修斯都认识他,大概率是熟识。 这就有意思了,克拉夫特初来乍到,人际关系不复杂,和卢修斯的人际关系重叠的更少。 李斯顿觉得自己在接近真相,他喜欢这个剥茧抽丝的过程,就像在问诊中通过零碎的症状推断出病因。 首先排除其他讲师,在讲师里走得跟这两人最近的只有自己;学院里的学生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因为这个人是卢修斯在突发状况下还要尽力摘出去的,还很果断。 符合所有条件的人,李斯顿知道的就只有一个,已经离开的卡尔曼教授。 这里面水深得很啊。 李斯顿站起身,借捂嘴咳嗽挡住表情,目光却停留在卢修斯身上,确保他没注意到自己有所发现。 “你知道克拉夫特住在哪吗?” 卢修斯有一点没说错,克拉夫特的消失不正常。 与其继续跟卢修斯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把查到了什么的克拉夫特找出来,他相信克拉夫特会给他一个答案,就算找不到也是一种答案。 “呃,我记得在导师提供的一间房子,但我去找过了,邻居说那里没住过人。”卢修斯茫然,这还是他第一次去学院外找克拉夫特,结果就扑了个空。 “那我们就去问,我就不信每天没人看到克拉夫特是从哪个方向来学院的。”李斯顿拉起卢修斯,窗外落日西沉,“走吧,时间不早了。” 第五十三章 虚实之间 天幕落下,日落月升,城市沉入黑暗中,街上只剩下酒馆里进出的醉鬼,还有个别有事要办的倒霉蛋。 两个黑袍人站在一家旅馆前,手里的提灯光芒闪烁,身躯大半隐没在夜色里,像是两个头漂在空中。 在天黑后,他们反而发现调查简单了不少。克拉夫特忙成这样肯定没机会去考虑长期住房,又不在教授提供的房子,所以只要上门找那些亮着灯的旅馆就行。 他们从还没离开的学生嘴里,拼凑出一条克拉夫特每天在学院周围行动路线。多亏克拉夫特在医学院里知名度高,还比较有亲和力,不少人都有在路上打过招呼,对熟悉文登港的人来说,已经能把范围缩到很小。 按李斯顿的想法,只要走进旅馆,询问是否有一個好看金色头发的年轻住客就行,没人会对这样的人缺乏印象。 走访过几家旅馆后,卢修斯开始变得焦躁,而李斯顿并没有被影响心态,他对自己的判断很自信,找到克拉夫特的落脚点不过是时间问题。 当然,找不找得到克拉夫特本人就未必了,找到了也不保证是死是活。据他所知,克拉夫特在这种事情上严谨到近乎苛刻,也从不喝酒误事,就算断了腿躺在床上,至少会托人带来口信。 毫无音讯只能说明克拉夫特连托人带个口信的能力都没有,到底发生了什么很难想象,李斯顿也不愿意去想象,两人都在刻意地回避这个问题。 不远处的一扇门里照出温暖的光线,却没有粗鲁水手的酒后喧闹声,又是一间旅馆。 李斯顿推开半掩的正门,带着卢修斯走到柜台前,轻敲桌子,唤醒了散发着酒气的老板。 “住宿?”老板晃了晃脑袋,睁大惺忪的双眼,漆黑的服饰让他本能地有些排斥,黑色时常被与一些不详传闻联系起来,深夜造访为他们添上一分诡异的色彩。 “不,我们是来找一位朋友。他消失一整天了,大家都很担心他。”李斯顿整理身上的黑袍,让老板看得更清楚些,“金发,很年轻,穿着和我们一样的黑袍,有印象么?” 老板揉了揉眼睛,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花了几秒才认出是学院的服饰,刚被唤醒的疲倦昏沉进一步迟滞思维转动,卢修斯快要不耐烦开口时,他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我们有自己的规矩,没法回答这种问题。难道你们的朋友就没告诉过你们他住在哪么?” 身为半个中介的老板快速清醒过来,提起十二分的警惕。这种事他听得见得多了,装作朋友、家人上门,张口就问有没有见过某个人。要是口风不严,以后生意就不好做了。 “**!”卢修斯恼火地吐出一个谁也没听懂的词,想必不是什么好话,大概是他家乡那边的方言,从短促有力的发音中依稀能猜测到与繁衍相关。他在旁边找了张椅子坐下,把交涉让给李斯顿。 老板耸耸肩,不以为意,他早就过了会为这点小事生气的年纪,只关心自己的生意。 “好吧,之前那几家旅馆也是这样,但看看这个好吗?”李斯顿提起自己的领子,给老板展示徽章。 “我是学院的讲师,叫李斯顿,在靠港口那边开诊所的,你或许听说过我,也可能没有。” “不过这些不重要,像你这样消息灵通的,肯定我们找的人你肯定听说过。他叫克拉夫特,就是会剖开肚子治病的那个。” “所以呢?”老板听到金发、黑袍的时候就知道是谁了,但因为克拉夫特从不在前厅跟其他客人一起喝酒吹牛,一直不知道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医生,“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已经消失一整天了,缺席了很重要的事情,我们怀疑他出了意外。”李斯顿盯着酒馆老板,试图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 老板动摇了一下,倾向于相信这个说法,但他还是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光凭这些我没法相信伱,装作熟人来套话的骗子可不止一个。” 跟老板无声地对视了几秒后,李斯顿也开始逐渐暴躁,几次交涉中他一再地重复这个流程,已经把他在诊所工作中磨炼出来的耐心消耗殆尽,更何况他讨厌极了这种无意义的拉扯。 “当然,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但我要提醒你,这家伙是个贵族,生死未卜。” 李斯顿把整个上半身都压到了柜台上,作为典型的外科医生,他身形高大强壮,本身就比老板高了不少,这个角度下压迫感更强,“无意冒犯,如果因为这种毫无意义的愚蠢拉扯耽误了什么,他的家族找上门来时倒霉的绝对不是我。” 窜动的火光在他的五官间拉出变幻的阴影,不似作伪的愠怒近于凶恶,提灯被砰的一声重重放在柜台上,吓了老板一跳。 “现在,为我们共同的安全考虑,请务必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有那么一个金发的年轻人在这长住,而且你已经一整天没看到他了?” 作为一个接触过各种人的医生,李斯顿非常清楚作为旅馆老板这种规矩的合理性,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哪怕是拿不甚清楚的克拉夫特家族背景来威胁,他也必须尽快找到人。 “你能保证这件事不会有别人知道?”在可能牵扯到某些不讲理、不要脸贵族的时候,旅馆老板还是决定退缩一次,毕竟这事情理上也能解释得通。 “我向天父发誓。”李斯顿随便在自己所知的誓言里挑了个最重的,反正他也不太喜欢教会,纯属无本生意。 “真是倒了大霉。”老板扶着柜台起身,嘴里嘟囔着,“希望如此。” “如果没搞错的话,你们说的人从昨晚回房,确实一天都没出门,说不定只是睡了一天。” 他走上楼梯,握着摇晃的扶手,木板在脚下吱吖作响,让人怀疑随时会承受不住重量塌陷下来,“上来吧,见到你们的朋友就赶紧走。” 卢修斯和李斯顿快步跟上,随老板来到二楼的一扇木门前。 “就是这间?” 李斯顿向内轻推门板,不出意料的从内卡住了。 “我说了,他在里面呆了一天,哪也没去。”老板倚墙看着两人,“我有时喝醉了也会睡一整天。” 李斯顿没理他,自顾自地敲响了房门,“克拉夫特,你在吗?” “克拉夫特!” 门里没有任何动静,房间仍在沉睡。卢修斯忍不住上前拍门,除了获得其他房间传来的骂声外一无所获。 相邻房间里的住客都被吵醒,而克拉夫特的房间里依旧一点响动都没发出,似乎主人在酒后的深眠中,不觉外界的干扰。 李斯顿后退两步,正当老板以为这是要放弃的时候,他把提灯交到了卢修斯手上,“卢修斯,拿好它,然后站远点。” “什么?”卢修斯没搞懂他的意思,但还是听话地后退了两步,站到老板的身边。 “你觉得克拉夫特是那种会酗酒宿醉的人么?”李斯顿活动脚腕,手指伸进口袋,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帮助他下定了决心。 “这怎么可能?他几乎是滴酒不沾。” “我也那么觉得!” 他猛地冲刺两步,在宽度有限的走廊里一跃而起,身形灵活,展现出长期站立、体力工作塑造的良好身体素质,一脚踹在房门近门栓处。 门栓应声断裂,带着小片碎木飞溅,在房间里弹跳滚动,房门砸在墙上弹回,巨响惊醒了整层楼睡梦中的住客,一时间骂声不绝,几扇门打开,几位衣衫不整的人出门查看。 卢修斯和老板还楞在原地,保持着缩头躲避的姿势。李斯顿拿过一盏提灯,挡开弹回的木门,径直走进房间。 空荡荡的床上被子堆成一摞,中间是道一人宽的压痕。笔墨和空白的新纸还摆在桌上,使用者却不知所踪。黑色的外袍挂在墙上,领子别着克拉夫特的讲师徽章。 简陋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可能藏下一个人的地方,李斯顿不信邪地趴到床边,用提灯照亮床底,只有一个收纳杂物的小箱子。 “什么情况?” 他站起来看向窗户,发现是从内用木栓卡主的。这是个完全从内封死的空间,克拉夫特走进房间,反锁门窗,在床上躺了一会,然后…… 消失了? 李斯顿提着灯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掀开被子,手感有些沉重,和被子的厚度不太相符。 用手指轻捻一角,布料的的滑动滞涩,似乎有水分。 “卢修斯,来摸摸这个。”李斯顿向刚到门口的卢修斯招手,后者还沉浸在震惊中,一连两天发现讲师们的暴力另一面,对他的冲击力太大了。 放下棉被,闭上眼,李斯顿用皮肤和黏膜感受着这个房间,失去视觉后,不易察觉的湿度变得更加明显,看不见的微薄水雾沉积,与门外的环境截然不同,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第五十四章 溺水者的苏醒 李斯顿举起提灯照亮上方的天花板,没发现被水浸透变色的木头,也没有水滴落下。 空气吸满了均匀、浸润式的水分,浓郁到让他感觉在傍晚的海边,海风送来一望无际水域上蒸腾出的部分,笼罩四野八方,不甚阴冷,却带着不可躲避的宏伟感。 而这里只是个小房间,在连续几日天晴的文登港里显得格格不入。 “你要告诉我所谓‘一整天都呆在房间里’的人凭空蒸发了?”李斯顿把老板拉进房间,提灯几乎凑到窗户上,“这算是什么意思?” 语气里带着些用来掩饰惊慌的愤怒,从内锁住的门窗,潮湿异常的房间,制造着潜意识为之沸腾的恐惧感,那是对不可理解的异常事物的排斥,无法接受背离逻辑的超自然展开。 他本能地想离开这个古怪的房间,从这件事中抽身逃脱,好回到波澜不惊的平淡生活中去,可这种展开恰好回答了他的问题,即事关澄明,一定存在更深层可怖的相关性,他不能接受唯一一个打通关节的人下落不明。 更何况他早已身陷其中,不弄清楚真相会使他寝食难安。 “这不可能啊……”老板小声说道,不知是被诡异的消失所惊吓,还是李斯顿的给予的压力。 李斯顿在房间里踏了一圈地板,这些铺上的木板相当结实可靠,没有松动移位的,“门或窗,有什么办法能从外面给内侧栓上的吗?” 细想也并非不可能,如果有足够细而坚硬的工具,加上一些技巧,大概可以做到。他取下窗户内侧的木栓,放在提灯的光线下查看。 那是根坚硬平直的木条,少说两指宽,用的好木料,入手微沉,要用纤细的东西从缝隙顶开尚可,想把它插回去就不是从外面能做到的了。 老板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退到了门口,“李斯顿先生,或许我们可以去趟教堂,找位能帮得上忙的神父。” “不,不行。”没等李斯顿开口,卢修斯就抢先否决了这個建议。他放下手里的湿被子,态度坚决,“你也不希望自己的旅馆多出个闹鬼传闻吧?” “是的,请先下楼去吧,我们会自己解决的。”李斯顿附和道,摸了摸口袋,里面钱币碰撞作响,“哦,对了,门栓的赔偿我们待会再谈。” “不必了。”老板逃跑似的离开了房间,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卢修斯拿起被子,仔细地用手掌搓动,确认了李斯顿的感觉,“是湿的,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明白,你跟克拉夫特呆在一起的时间长,就没有什么头绪吗?” 李斯顿走到门口,向外张望,确认走廊上已经没有外人,关上房门。一门之隔的湿度区别还是十分明显,水像是“入侵”了这个房间,分明地划出了两个边的界限。 内侧是湿润异常的海边,而外面就是正常的干燥环境。如果说克拉夫特是在试验什么,他又完全没找到任何的器皿,更像是某种鬼怪传说。 在文登港这种海滨城市,从不缺乏此类怪谈,在港口的雇工和往来水手间传播。什么半夜从海里爬出的瘦长生物,湿漉漉的拖行痕迹,李斯顿在酒馆里听得已经够多了,也难怪老板想找神父来驱邪。 他推开窗户,下面是黑魆魆的小巷,提灯照不到地面。 “要是谁带走了克拉夫特,或者他自己要不被发现地离开,那还是得走窗户。”卢修斯抛开怪诞不经的想象,与李斯顿并肩向下看去,“不如下去看看有没有脚印之类的?” “那又是怎么做到在外面栓上内侧的?” “没必要考虑这个,就当有我们暂时想不到的办法好了,先下去看看吧。”按卢修斯的想法,不需要按部就班,先猜结果再凑个差不多的过程也行,典型的学生应付考核思路。 “有道理。”反正继续在这里杵着也不会搞明白什么,李斯顿同意了这个看法。 于是两人下楼,李斯顿坚持找老板付清了门栓的赔偿,甚至溢价了一部分。在卢修斯看来这价钱都够把整扇门换掉。 “如果我们找到了脚印,要顺着脚印继续找么?灯油好像不多了。”站在巷口,卢修斯晃了晃手里的提灯,火苗比刚出门时小了不少。 “等找到再说吧。”李斯顿率先走进小巷,他对此不抱太大希望。 文登港还没有富裕到给每一条这样的小路铺上石板的地步,在这些构成文登港交通中最复杂的部分,泥土占据了其中绝大部分的表面,剩下的部分由附近住户的喜好铺上碎石和沙砾。 旅馆的后巷不常有人去,老板自然也没空改善房屋窄小的路面,弃置的杂物让这里鲜有人造访。 缺乏阳光的泥土掺杂某些倾倒而下的易腐垃圾,混合为松软不堪的质地,如果不会飞,难免在这样的土路留下脚印。 虽然如此,但要在晚上寻找这些痕迹也并不简单,减弱的火光需要让人弯下腰来检视地面,每前进一步都怀疑自己错过了黑暗角落里的痕迹。 短短的二十余步两人硬是走了几分钟,绕到了后巷对应窗口正下方的位置。 “你有发现什么吗?”卢修斯扶着腰,脊椎发出缺乏运动的嘎嘣声,走在后面的他只能看李斯顿的脚印。 “我发现回去后应该洗鞋子了。”李斯顿小心地提起自己的脚后退两步,把位置让给卢修斯,“换你走前面吧,我眼睛都要花了,怕漏掉什么。” 对于找脚印这件事,李斯顿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既然窗户下没有,那剩下的地方就难有发现了。 两人调换位置,由卢修斯在前。 卢修斯还保持着认真的态度,用提灯照过每一个角落,试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微弱的光线下,精神极为集中。 他绕过一个杂物堆,转头查看时,一张苍白的脸毫无预兆地映入眼中。 缺乏血色的皮肤,似乎被抽走了赖以维生的液体,连嘴唇都呈现出淡青发白的色泽。 “啊!” 高度集中的精神,加上有限的视野,这张脸瞬间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介于生死之间难以辨别的状态,放大了人对似是而非的同类之物的恐惧,落入非理性的极端惊悚情绪。 卢修斯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后退,提灯滚落一旁,在黑暗中熄灭。 “怎么了?”李斯顿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和肩膀上的力度有效地安抚了他的情绪。 “就在那里,脸……”卢修斯惊魂未定,指着在光亮边缘的杂物堆,在这个角度看不到后面的东西,所以在绕过那一刻才会突然被出现的脸吓到。 卢修斯不是没见过死人,但在这个环境里,哪怕耳边的一声大吼都能吓死人,没预料地遇上一张脸,还是太过恐怖了。 扶起卢修斯,李斯顿把他推到身后,一手护在胸前,举着提灯绕过了杂物堆。身后的卢修斯紧张地看着。 “克拉夫特?!” 光线中,李斯顿的表情扭曲,好像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什么?”听到这个名字,卢修斯抛开恐惧,快步上前看向那张脸。 彻底暴露在光线下的,是克拉夫特的标志性金发,那张熟悉的脸因为过于苍白而陌生得骇人,完全看不出平日里健康的形象。 要不是发色和腰上挂着的长剑,几乎会被认成另一个形似克拉夫特的陌生人。 李斯顿放下提灯,把手指凑到克拉夫特鼻下,微弱的呼吸证明至少生命还存在于这具生死难辨的躯壳里。 “还活着,我们得把他带出去。”他从腋下架住克拉夫特一边肩膀,卢修斯赶忙上托起另一边。 “湿的?” 冰冷潮湿的感觉从接触面渗来,克拉夫特像是刚从海水里捞出来,浑身都是湿透的衣物。 握住克拉夫特的腕部,入手一片冰凉。李斯顿只在少数病人身上摸到过这种温度,大多是在冰水中浸泡太久,或是溺水带来的失温,生命随着丧失的热量流逝。 “快点,我们要把他抬到暖和的地方。” …… …… 克拉夫特被放到了旅馆前厅最靠近火炉的位置,肉眼可见的白雾从衣服上蒸腾而出,天知道里面怎么会有这么多水。 卢修斯把他拉远了些,按住他的颈侧,在心里默数一会后放开,“还好,至少脉搏没有问题,体温也在变好。” “只是我有个问题,这些是什么?” 指尖残留着一些白色的物质,是从克拉夫特的身上带下来的,包括他身上衣服被烤干的部分摸起来也有略显粗糙的手感,可以蹭下粉末。 李斯顿和老板蹲在旁边,也学卢修斯在克拉夫特身上蹭了一把,这种粉末是某种极小的晶体,其中大粒的在炉火边反光。 还没来得及阻止,酒馆老板就把手指伸到嘴里舔了一口。 “呸,是盐?”他往旁边吐了口唾沫,苦咸的味道不像是食用盐,而是直接从沙滩上晒干的水坑里捞来的。 可是自家旅馆后巷里哪来的海水把人浇个通透呢?老板怀疑自己味觉出错,伸手想再捏一点尝尝。 一只冰凉的手挡住了他,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时候,躺在地上克拉夫特睁开双眼,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陌生眼神。 第五十五章 梦境残留 “克拉夫特先生?”老板缩回手,从冰冷的触感逃离,那只手让他想到了从海里捞上来的溺亡者,皮肤被水泡的发白起皱,砂纸般细碎的盐粒残留在褶皱间,提供的摩擦像是专为抓住、拖下另一个受害人。 卢修斯和李斯顿闻言向克拉夫特脸上看去,金色碎发下,那双眼睛安静地睁开,泡发的手挡住伸来的手指,却没有对周围的一切提出什么疑问,仿佛处于刚醒来的懵懂中。 但那种眼神又不似混沌不清,而是凝视着虚空中某个不可捉摸的焦点,在众人背后、高过房完就后悔了,他发现自己没转身就“看到了”那个人,一个“透明人”。 一个由中空支撑结构搭建、伸缩柔性组织连接,并包覆以一层局部生长细长毛发表皮的人形生物,把结构复杂的前肢搭在他肩膀上,吓得他身体一颤。 要不是全身乏力,克拉夫特能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对人体结构的熟悉,让他很快认出了这是个通透的、十分标准的人形,胆囊里还能见到小粒结石。 【精神,感官】 那种东西在意识中复现,他很快发觉,不仅是人,所有的一切都以一个通透的视角呈现在他的脑海中,精神的感官中事物无所遁形。 是的,这就是我的感官,跟这场梦有关。直觉帮助他确认了这一点,自然得没有一点惊讶,或许是已经在梦里惊讶过了。 【关掉它】 梦境的残留继续提示道。 克拉夫特本能地打算照做,但在精神感官中的最后一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就在前厅到二楼的楼梯上,精神感官的反馈里存在着一个非常模糊的物体,与其他物品和人都不相同,不是因为距离而模糊,而是在感知范围内却显得不真切。 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来说,就是卡在了“有”和“没有”之间,像听域的边界、视网膜的盲点,在精神感官中没法确认它,只能认知到它的存在。 而在视觉中,楼梯上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杂物。 它好像在以一个缓慢的速度移动,体积不小,质感出奇的粘稠,不如说是在……蠕动? 克拉夫特揉了揉眼睛,瞪大眼珠子向楼梯看去,确实不存在任何东西。 “说起来可能有点怪,能帮我看一眼楼梯上有什么吗?” 第五十六章 双向 李斯顿看向被阴影覆盖的楼梯,单薄的木质框架没法遮挡任何东西,毫无疑问,那里什么都没有。 屋里陷入了一阵安静,连老板都转过头去,顺着克拉夫特的视线看向那段旧楼梯,在随火光晃动的阴影里寻找他所指之物。 沉默中,卢修斯瞟了一眼楼梯,又看回克拉夫特身上,确信他指的确实是那边没错,观察着某种无法看到的事物,而其他人也被蛊惑,把他的问句当做某种无可辩驳的陈述。 联想到克拉夫特那没有征兆的一剑,寒光凛然地斩向一块木板和他不知道是何物的敌人,卢修斯没法判断到底是癔症,或是真有不可见之物在周边潜伏已久。 “那儿什么都没有。” 还是李斯顿开口打破了皇帝新衣般的观望,“你会感觉视野里有什么固定的斑块吗?我知道一些受外伤的人会这样。” 克拉夫特的态度不似作伪,可是李斯顿确实没发现有楼梯上有什么,不得不让人怀疑是外力撞击引起的器质性损伤,这类病例在诊所里不少见。 那些突然摔倒、被重物撞击的人,可能就在醒来后突然地永远失去了某种能力,视觉、听力,或是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行为举止怪异。 有人将这解释为邪恶之物对灵魂的侵犯,但李斯顿对此嗤之以鼻,邪灵可不会次次都靠外伤侵害健康。这一定是人体结构损伤造成的,只是以他的能力还不足以做出经验性的结论。 难以理解的绘画、指认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大概是克拉夫特从二楼坠落后伤到了哪里,以体液学说而言,只要放掉体内的淤血或等它自己化开,神智就可以恢复清明。 只是关闭的窗户和被海水打湿的衣服依然没得到解释,李斯顿无法也不想自己来对这些枝节进行深究。 “所以你还记得是怎么从房间的床上睡到后巷去的吗?” “后巷?”克拉夫特脸上露出些许很快散去的迷茫表情,“哦,没错,后巷,我从窗口跳下去……” 他阖上双眼,追寻脑海中的混沌记忆,虽然只剩下最印象深刻的那些,跳出窗户这一步还是能被回忆起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那高度可不低。”李斯顿追问道。跟卢修斯的遮遮掩掩不同,克拉夫特就显得比较坦诚,也可能是还没从刚醒来的混乱中缓过劲来。 “水。” 卢修斯给克拉夫特递上一杯水,他轻抿一口,多加了句解释,“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下面有水。” “窗口下面,后巷里有水?” 不假思索的,克拉夫特想要给出肯定的答案,意识里无疑是存在对此记录的。 开口的前一刻,克拉夫特都觉得这个推论十分严密,要不是下面有水,那就是他脑子进水了直接往下跳,而他很确定不是后者。 然而他卡住了,逻辑卡死在了某个环节,发觉自己模糊了梦境和现实的边界。 “不对。” “不是窗户下面有水?”李斯顿被翻来覆去的轱辘话转迷糊了。 “全部都不对!” 克拉夫特大声说道,表情狰狞又困惑,像是在跟自己作斗争,矛盾冲突的焦点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没完全醒来,或者经历的根本就不是梦境。 他正处于一個过渡阶段,从大半遗忘的经历向正常世界转变,对经历中的一切的接受和习惯还在,而对其中的记忆已经支离破碎。 从麻木和平静中挣脱,重新审视周围“不正常”的部分。精神感官,满是盐粒的半干衣服。躺在床上到在后巷被找到的之间的部分被残存的梦境串连起来。 根据现在这一些判断,他刚经历了一次对现实世界产生了物质层面影响的异态现象。 【关掉它】 梦境残留继续提醒,催促着把精神感官推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剧烈而似曾相识的头疼袭来,打乱了思考,感官在一瞬间混乱,精神视角被推开,他回到了正常视觉中。 狭窄逼仄感,戒断的不适涌动,克拉夫特明白了为什么会对控制精神感官的使用时间有如此深刻印象。 在其他人看来,克拉夫特突然双手扣住面部,发出气管被切开般的痛苦喘息,修长的手指弯曲用力,像是要把脸从中间撕开,释放出狭小空间里窒息的灵魂。 卢修斯和李斯顿快速做出反应,把他抬到桌面上躺平,解开领口的两粒纽扣,好让他呼吸更通畅些。 可是李斯顿很快就发现克拉夫特没有其他呼吸困难病人那样嘴唇发紫、胸膛起伏深大的表现,反而表现出急促的喘息,更像是过度紧张、精神激动时的极端反应。 他试图把克拉夫特的手从扒开,看清脸上的状态,但克拉夫特爆发的力量远超过他和卢修斯,就算他早就消耗了大量体力,两个人一起上也没法按住像脱水的鱼一样挣扎扭动的克拉夫特。 “冷静一下,克拉夫特!你没事的!” 不小的力道让李斯顿放心了些,毕竟这可不是危重病人能使出的劲,看起来更像是癔症之类的,可是他也不是跟罗莫洛搞药剂的,只能看着克拉夫特继续在桌上翻滚。 唯一能做的事是在旁边扶一把,别让克拉夫特无意识中滚下桌子造成二次损伤,那麻烦就更大了。 好在情况也没有紧急到需要李斯顿或者卢修斯来发挥一下三脚猫水平的内科手段,克拉夫特在十几分钟后自行缓解,慢慢平静了下来。 “呃,真是抱歉,出了点小问题。”克拉夫特侧过头,把左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消泯残余疼痛。 刚才的痛苦唤醒了一些更远的记忆,似乎不久前他也是躺在桌面上,被不适感和头痛包围,那里更加黑暗、潮湿,能听到近在咫尺的水声。 眼前有些虚影在晃动,那些阴冷的轮廓,来自另一个与现世类似的地方,近乎与眼前的影像重合,只是更潮湿、黑暗,接近无法分辨。 【潮水,蠕动的,软体】 思绪像损坏的提词器冒出零碎的内容,伴随着颠倒缺损的散落画面。 “你看起来可不像说的那么轻松。” “我知道,但我确实是明白了一些东西。” 克拉夫特可以大胆地推断,从盐潮区到刚经历的异态现象,两者间说没关系那是鬼都不信。 考虑到失去了大部分记忆,那一定是接触了另一个层面,而一醒来就画下的这个布满裂纹的大圆,是在记忆最后、最清晰的部分。 【天体,反向坠落】 既然有反向,那就有正向咯? 回忆起在盐潮区被恶意之物接近前的下坠感,有理由去怀疑下坠感是在进入深层时产生的一种体感上的错觉。 反之,可以类推反向坠落就是离开深层。 事情很快就被理清了,自己进入深层,然后通过某个天体样东西回到了现世,这个圆是自己对它形象的描绘,是丧失意识前在那边最想保留的内容。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是怎么进去的? 跟在盐潮区那次一样,半梦半醒间产生的坠落感。 【坠落,白光,蠕动的歌声】 并非意外,离开盐潮区后,那个散发白色光芒的柔软恶意之物紧随而来,这次它把自己拖入了更稳定的深层,那个记忆中阴冷潮湿的地方。 梦境与现实,精神与物质的边界被模糊,在“那一边”的经历被反馈至现世。海潮的腥咸浪花拍碎了两者间的壁障,穿过原本清晰的界限,打湿了自己的衣服。 李斯顿所言非虚的话,自己也遵循另一层面中做出的举动,从房间里被移到后巷。 克拉夫特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个是很不好的讯号,打破了他一直以来以为深层对现世影响只局限于精神的认知。 或者说他对“真实”的认知有那么亿点点的偏差,两边并没有哪边是更真实的,都是物质的。 而如果自己可以被拉到深层,浸泡在那边的水中,那这一切是不是会被反过来呢? 那边的东西,也能在两者间的壁障薄弱时进入、至少是接近这个层面?毕竟如果不“接近”,怎么能把自己拉过去呢? “麻烦大了,卢修斯,我睡了多久?”克拉夫特强忍不适,不顾李斯顿的阻拦,从桌上跳下来,差点崴了脚。 “从昨天晚上开始算的话,一整天。” “你今天有去通知他们别喝井里的水吗?”克拉夫特用指节顶住额角,问了个早知道答案的问题,卢修斯自己一个人进去的话那肯定就出不来了。 卢修斯摇头,“我一直没等到你来学院,所以先来找伱了。” “你应该庆幸他还拉上了我,不然你现在还睡在巷子里。”李斯顿插话道,他还没忘记自己的来意,“介于你现在的健康状况,我建议你先坐下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 “我需要换个地方。”克拉夫特看了眼楼梯,关闭精神感官后,他再也没在那里发现什么东西,刚才若有若无的蠕动感仿佛只是错觉。 “还有一件事,这张桌子卖吗?我要把我人生第一张画作带走。” 第五十七章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的,我怀疑有人把澄明药剂丢进了盐潮区的那口井里,而且一定范围内服用过澄明的人聚在一起会导致症状恶化。” 克拉夫特窝在椅子里,手边支着一块断口新鲜的木板,上面的毛刺还没来得及被磨平,一面上有个巨大的碳绘破碎圆形。 那张桌子最后还是被买了下来,老板没有对这几个不太正常的人给出否定答案,尤其是其中那个最不正常的贵族还带着把剑的时候。 看着老板的态度,这旅馆是住不下去了,克拉夫特收拾好自己本来就不多的东西,挂在寄养在马厩里的马上,换了家旅馆投宿。离开前不忘问老板借手锯,把那块桌板切下来带走。 现在他们坐在新旅馆的房间里,因为只有一把椅子,李斯顿和卢修斯只能坐到床沿上。 把盖在身上的小毯子提了提,克拉夫特又往火炉边挪了一点,“明天我们一起去盐潮区,守着那口井,告诉他们不能再喝了。” “所以他们真的会相信,并且接受以后每天走更远的路去打水?”李斯顿对此表示怀疑,“而且以你现在的状态,明天真的去得了?” 克拉夫特才刚换下半干不湿的衣服,用清水冲洗掉身上不断刺激小擦伤的盐粒,现在就敢放言明天去盐潮区,李斯顿对他是否能做到表示严重怀疑。 “不用担心,就算去战场上,我也是能撑几轮的人。” 老伍德不希望他上战场没错,但也考虑到了自己不可能管他一辈子,以后有脑子一热去建功立业的可能性,所以训练强度绝无放水,穿全套金属甲一路小跑的体能必须要有。 虽然这一直被克拉夫特私下吐槽是准备在战场没了马后跑路用,他还是基本做到了祖父所认可的标准。 温暖的炉火传来令人安心的热量,这是人类现阶段掌握的最有效、可靠的能源,文明的基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暖和起来,体力逐渐恢复,至少明早正常活动没有问题。 “至于井的问题……我可以出钱找人给他们换個地方打口井,甚至两口也行,然后把个该死的污染水井给填了。” 有钱确实是一件快乐的事,可以轻松解决大部分问题,哪怕事及异态现象,也是要物质基础的。 盐潮区的居民因为没钱只能住在那里,与很多人共用一口井。那克拉夫特就能用钱解决井水的影响,把来源直接给切了。 不过说到钱,克拉夫特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我作为讲师,应该有报酬吧?” “你是第一天察觉这个?”李斯顿露出一个看领主家傻儿子的表情,加班两个月才想起报酬的人,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 没想到克拉夫特思考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平时开销不大,最多的一笔是用来买抄书用的纸和墨,要不是最近只出不进,还真不会考虑这个问题。 在潜意识里,他还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作为家族继承人存在,一切经济来源都在老伍德和安德森手里。 “需要我给你讲讲学院的运转模式么?” “谢谢,但现在不是时候。”克拉夫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讨厌的味道,是他最不喜欢的行政流程。 他可以理解无数繁复的操作,背上几百上千个弯弯绕绕的知识点,就是理不清这些奇怪的规矩和流程,一沾上专业以外的文书工作就脑壳疼。 “还是谈谈目前的事吧,李斯顿你那边的工作也必须做出调整。在我们彻底理清一切的发生机制前,一滴澄明药剂都不能被使用。” 从感情上来说,李斯顿很难接受这个决定,“那我们马上会回到原来的境地里,连你要求的清洁手术也没法在一些截肢中做到。” “我们没法去赌到底多少服用澄明的人聚集会互相影响,况且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计算多大范围内算聚集。”克拉夫特对此也很无奈。 失去稀释液的帮助会很糟糕,但如果放任一个会磨穿现世和深层之间壁障异态现象在文登港扩散开,他难辞其咎。 假设真的继续下去,更多人意识到这项技术运用的意义,等敦灵那边莫里森教授决定公开发现,那事态就不是他们所能控制的了。 没人挡得住手术无痛的诱惑,就算证明了不能太多人使用,结果也只会是人人都想着自己用了再说。 而光是在地下室里剩下的那点黑液,稀释后就足以为数以千计的手术提供条件,这个人数放到整个文登港都会是相当可观的一个比例,搞出盐潮区事件的大型复刻就是时间问题。 “这太怪了,就像某种疫病,喝过澄明是它的传染前提,而服用者聚集又是它的爆发原因?”李斯顿瞪了一眼卢修斯,后者露出无辜的表情,克拉夫特当时也没跟他讲这个,“那我们是不是还需要让他们分散开?” “很难做到,他们无处可去。而且应该不需要。”克拉夫特解释道,“我猜井水已经把药剂稀释到了极致,以致需要持续饮用加以聚集相互作用才能逐步推动病程进展。” “我们的方法就是先打破其中一环。” 更多的话被咽了下去,在游荡的深层不可见生物,他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说出来除了被当做癔症降低可信度外,毫无意义。 “我对这些没有太多疑问,但是有一件事我需要知道。”李斯顿想问这个问题好久了,“澄明怎么会出现在盐潮区的井里?” 刚刚还一副畅所欲言样子的克拉夫特迅速闭嘴,做出一副不怎么有说服力的思考姿态,旁边的卢修斯缩了缩身子,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场面变得相当尴尬,而对于李斯顿来说,无言是最有力的答案,比卢修斯的缄口不言还要明显。 这下基本坐实了他之前的猜测。卢修斯帮忙隐瞒就算了,克拉夫特也说不出口,都不敢给出一个不确切的怀疑对象,这个人只能是卡尔曼教授,同时大概率是澄明药剂的来源。 “好吧,你们要知道的话早去把他抓出来了。”装糊涂是一门学问,尽管李斯顿没有看过某些异界灵魂熟知的经典片段,但这不妨碍他在长期社会实践中学会这门技能。 现在想要后悔已经晚了,这个坑在参与那场手术的时候就已经埋下,可能克拉夫特本人都没意识到,事到如今谁也别想撇清关系。 教授凭什么要那么干啊?这该死的动机到底怎么解释?李斯顿心里万分抓狂,表面上还得维持无奈表情装作一无所知。 克拉夫特也知道自己的沉默过于牵强,还好李斯顿的话给了他一个下台阶,“我确实对这事没有头绪,所幸也不妨碍接下来的步骤,先把能做的事做好吧。” “需要先睡会么?” “不,我睡够了,明晚再说吧。”一提到睡眠,克拉夫特下意识按住左侧腰间,摸上剑柄,冷硬圆钝的质感一如既往地带来安心感。 良好的精神状态让他想起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迟早还是要入睡的,而那个存在,那个软体、蠕动的东西,还会找上门来,把他拖进深层。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不是坏事,反而正合他意。 他已经知道了从深层返回的线索,而且从结果来说,在深层里那玩意也没能抓住他,那岂不是正好去看看再另一个层面里与盐潮区对应区域是什么状况? 一个大胆的想法诞生了。 人的作死欲望和好奇心是不可遏制的,克拉夫特酝酿了一会,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要去榆木街找间能过夜的房子。” “真的有必要吗?” “接下来我可能要经常往返盐潮区,在旁边找个暂居的地方很有必要吧?” “嗯……没错。”卢修斯表示赞同。 李斯顿点头,他觉得这里面有些别的原因,克拉夫特身上的一切都不正常,但可以迟些再来探究具体原因,“有其他事需要帮忙的话,请务必不要忘记我。” “谢谢,这再好不过了,我正有些东西要买。”不管李斯顿是不是客套话,克拉夫特没有客气,揭掉身上的毯子就去拿纸笔,“我列个单子,都是些好找的日常用品。” 在脑海里,克拉夫特已经开始构思完整的策略。零碎记忆中,那个阴暗潮湿却又与现世又出奇一致的层面给了他灵感。在这边的准备很可能会在深层被原模原样地复制。 “油、引火物?”李斯顿一阵皱眉,“这是拿来干什么的?” “会让我做个好梦。就当是一个在冰冷潮湿里醒来的倒霉蛋的执念吧。”回应他的是克拉夫特的耸肩,把披着的毯子抖到一边。 他接过这张纸,在最下面甚至看到了一条小舟,仅有一人宽的那种,被用于近岸水域交通,还有一些大船上逃生用。 “好的,没有问题,明天伱们从盐潮区回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些东西被送到榆木街了。” 纸张被叠成小方塞进袋子,李斯顿没有继续提出疑问,对这个明显是把他支开的差事毫无不满。里面杂乱无章的采购条目他可以托人完成。 反正他也需要合适的理由单独行动,来完成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五十八章 宅邸 次日,李斯顿把克拉夫特和卢修斯送到榆木街,借口采购清单上的物品,先行离开。 临走前,克拉夫特并没有与他道别,而是提前拿起鸟嘴面具套到头上,面具下传来令人不安的咳嗽声,像是在格里斯的酒馆里不小心吸了一口烤鱼上的秘制料粉。 或许是靠近盐潮区,以至于那里的恶劣瘴气扩散到了此地,靠近这片区域后,克拉夫特的咳嗽就没怎么停下过,总让人怀疑空气中有什么其他人闻不到的东西在刺激他的气管。 直到李斯顿走出一段,回头看去,克拉夫特终于止住咳嗽,向他摆手表示无须担心。卢修斯扶了一把,劝这个刚才还好像要把肺咳出来的家伙改日再说,但被坚定地拒绝了。 “咳咳……我没事,只是被呛到了。”克拉夫特伸手抹脸,手磕在镜片上。非但没有摘下来,反而把面具紧了紧,更结实地摁在脸上。 这个动作明显在遮掩什么,可能只有卢修斯那样迟钝的人才会信以为真。李斯顿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和真相间隔的远不止是这张面具,所以只能自己动手去搞明白了。 先去港口附近的市场,把纸上的购买条目分成几部分,交给朋友和熟人,他们对这些东西远比自己了解。 而李斯顿本人去换掉黑袍,穿了一身没在学院里用过的新衣服,用帽子压住头发。跨过半个城市,凭记忆找到了一条颇为僻静的街道,卡尔曼教授的房子就在这条街上。 是的,他有個大胆的想法。 李斯顿要亲自去确认自己的猜想。澄明药剂是一项足以改变整个手术史进程的东西,如果由一个医学知识丰富、影响力巨大的人,将它导向歧路,造成的恶果不可估量。 看得出来,克拉夫特和卢修斯不是那个怀有恶意的人,他们是心存侥幸,觉得事情还有回旋余地,或许其中还有什么误会波折之类的,不敢下定论。 旁观者清,李斯顿不在乎卡尔曼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反正教授肯定是关键一环,而他要搞清楚其中逻辑到底是什么。 不是为了道德或者别的虚幻理念,只是那种笼罩于迷雾中的未知,驱动着他去思考和追寻,一日不得答案,就一日不能从对未知真相的恐惧中解脱。 就像身处不见五指的黑暗,不似人类的响动传来,忍受这种未知实在是一种巨大的煎熬,主动点亮火光去看清它,总好过任由它被想象发酵为最可怖的梦魇之物折磨心神。 回过神来时,李斯顿已经翻过了后院围墙,恐惧压倒了最后一丝心里的挣扎。 他算是经历过十几年前瘟疫的人,目睹无形而不可阻挡的力量横扫而过,收割生命,给年龄尚小的他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若真如克拉夫特所说,澄明被如此使用,效果无异于一场人造疫病。 “我得搞清楚这玩意到底是怎么来的。”李斯顿拍掉手上的灰,自言自语道。 教授住所在学院里不算什么秘密,同事间互相拜访再正常不过了,在学院里混得久的人大都清楚各自地址,一些家境不错的学生入学时也会上门拜访,学院的经济运转有不小一部分都来自于他们的捐赠。 想到这里,李斯顿冷哼了一声。上次克拉夫特手术后还想去把钱补给提供蛛丝线的学生。 那是他根本不知道,自从腹部手术出名,本来又贵又没啥必要用途的蛛丝线被那个商人家族吹出了“富含生命力”的名头,趁着风头在文登港大赚一笔。 稍微分散了下注意力,让紧张感淡去。李斯顿环顾这个荒废的后院,发觉这里的主人属实不是那种很乐于打理生活的人。 至少在文登港这种降水丰富的地方,院子里连杂草都长势不好的,应该还是比较少见的。 卡尔曼教授在买下这座房子后,显然没在花草上费心思,尘土覆盖的院子里仅余往昔的轮廓,半枯的杂草怪藤匍匐在沙土石块间,在脚下发出松脆的沙沙声。 一心扑在学术上的宅邸主人半生未娶,从没有过存在暧昧传闻的异性或同性,自然也就没有一位精致挑剔的女主人来调和住处的生活空间,而教授本人的生活模式么……只能用粗糙形容。 他甚至没记得锁上后门,李斯顿轻轻一推就打开了房子开在后院的小门,进入室内。 久未清扫的房屋纤尘遍地,推门制造的气流将它们扬起,在空间中的每一寸流窜,黏上眼球表面的水膜、钻入口鼻咽喉。 李斯顿闭上眼,捂嘴发出压抑的咳嗽,这里比记忆中曾来拜访的那次更加陈旧了。 缺乏光照的室内陈设晦暗难辨,看来教授离开前至少还记得把所有的窗页合上。李斯顿虚掩上身后的门,向屋里中走去。 一楼中占据绝大部分面积的是会客厅,教授在这里接待偶尔造访的来客。 回忆中上次来这里的原因已经被遗忘,只记得教授在毫无品味的大方桌边给自己泡了大麦茶,里面加的蜂蜜味道不错,要是那张桌子和学院药剂房的桌子不是同款就更好了。 而现在,方桌和椅子被挪到墙角,整个正厅被清理一空,像是为了重新布置腾出空间,而新的家具尚未到位,空旷得令人不适,生出缺乏依靠的虚浮感。 李斯顿在昏暗的会客厅里走了个来回,这里的地面倒是很干净,没有踩到任何东西。 光线不足让他有点后悔没带照明物,又不想冒着引来不必要注意的风险打开窗户,只好在微光中摸黑走向楼梯。卧室和书房大概都在楼上,要说有什么线索,在这两个地方可能性最大。 如大部分住房的格局那样,二楼被分割成几个单间,除了三扇门外,还有把梯子通往阁楼。 李斯顿推开离自己最近的一扇,可能是卡尔曼的卧室,里面靠墙放着张大床,向阳的窗前摆着带抽屉的书桌。 这里的灰尘减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墨水味。 走到书桌前,李斯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肯定留下了脚印,幸好在来之前也换过鞋子。 桌上摊着几本厚书,借着窗缝间漏过的阳光可以看到,正中一本是李斯顿最熟悉的书之一,手抄《人体结构》,翻到了“骨骼”大章中的一页。 漂亮精准的手绘图周围,除了原作内容,还添加了教授自己用小字誊抄的补充归纳,是早些年刚来文登港时的研究成果。 时至今日,对骨骼的研究归纳实际上已经趋于完美,增补的细节中不少出自卡尔曼之手,此后假托原作者爱德华之名做出的新《人体结构》实际上与初版有不少小差别,克拉夫特手里的那本就是如此。 这些成就是卡尔曼教授的骄傲,他认为在结实的地基上,解剖学的殿堂彻底建成是迟早的事,后人在可以将他这一辈确认的骨性标志作为坐标,仅凭触摸就大致判断体内结构的位置。 可是为什么教授又突然翻开老书,查阅这些他早已了然于胸的知识?好奇发作的李斯顿凑近观察。 摊开的下还压着一张露出一角的黄纸,撕裂造成的锯齿状边缘参差不齐,是从某本册子里被临时挪用来。李斯顿只听说过某些艺术家灵感发作时会如此对待纸张,还没见过卡尔曼哪次如此仓促的。 小心地掀起,抽出那张残页,上面记叙的东西也不比这张纸本身正式。 潦草飞舞的字母,配上用粗细不匀线条勾画的草图,匆忙的记录仅供书写者本人正常阅读,他得挨个辨认连笔中缺斤少两的字母原意。 断断续续的阅读中,李斯顿跳过了几个完全无法理解的怪词,大致看出了这段文字讲的是卡尔曼教授认为肌肉和骨骼的连接有完全不同于从前认知的方式。 “还能有这种事?” 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么整个解剖学可能都要面临重塑的威胁,其规模之大不下于从百年前纯粹猜想的结构,到现在基于实物的学说。 目前的《人体结构》都是从切实的秘密解剖中得到证实的。包括李斯顿自己也多次地见证了它的正确性,就算在个别人身上有小差异,但也不足以颠覆整体的正确性。 对这个新颖观点的好奇让他忘记了来意,眼睛不由自主地继续阅读下去。 卡尔曼提出,他观察到了人体运动系统全新的组合方式,并且不比原有的结构效率低,甚至可能更高,举例就是下面所绘的草图。 如果不是文字内容,还真的不容易把这团线条联想到骨骼肌肉上去。 错合的几段双直线首尾相连,其中一节从端口小折角加圆头来看可能指的是股骨,股骨颈和股骨头画得过分抽象。要不是长骨中长这样的形态唯一,李斯顿绝对认不出来。 周围缠结环绕的线条,或许是肌肉和肌腱,以从未见过的形式排列,违背所有李斯顿所知的组合方式。宛如从未见过人类肢体的创作者,天马行空般地把它们当绳索布匹之类的材料,组合到了骨骼上。 囊腔、结节似的器官组织混入间隙,填充复杂结构里空出的部分,想不到是什么样的躯体里会需要这样排布。 在外围,两道遍布凸点毛刺的曲线勾勒了大致边界,空出一段不封,表示这是某个整体上的一部分。 乍看混乱不堪,哪怕孩童的绘画都比这个更规整,可是细思又发现在混乱中具有另一套有违常理的逻辑,展现了李斯顿从未想象过的可行性。 宛如同一个问题的另一种解法,瞬间打开了新思路,欣喜之下,让他急不可耐地想见识它的全貌。 翻过纸张,空无一物的背面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这就是一张临时写就的草稿,没有下文。 李斯顿把纸张塞回原位。 “难道教授最近在研究这些东西,跟澄明药剂有关的另有其人?” 第五十九章 渎神 李斯顿查看了桌上另外几本书籍,无一与药理有关,都是些更老、更偏门的有关人体结构的专著。 在《人体解剖》横空出世后,这些更为古老而缺乏论据的作品逐渐退出了各个学院,仅在老一辈的收藏里还能见到。而且也仅限于收藏,作为时代的见证,少有用作参考讨论。 其中年龄最大的一本估计能赶上李斯顿的爷爷辈,纸质焦黄发脆,翻页时险些被折断。需要轻柔地揭起书页,用手掌均匀用力推开,翻到下一页。 在这些书籍中,反而是这本最接近于真实情况,其中内容严谨有序,单这一小节已经与《人体结构》类似,只缺乏最后的一些实践证明。奇怪的是,如此优秀的一本书,李斯顿竟然从未听说过。 在扉页可以看到是敦灵大学的馆藏,说不定还是原本孤本。哪怕现已失去实用价值,也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这么珍贵的藏书就摊在桌上,是不是太粗心了? 要知道在材料老化后,身的重量就足以在摊开时压坏书脊,使之变形开裂,进而导致封皮纸张移位。修整会破坏了原有的形态,不修的话迟早散落一地。 心痛地把它合上,李斯顿打算让书脊休息一会,等离开时再把它翻回原位。虽然纯属自我安慰,至少他没有眼睁睁看着一本重要典籍损坏而无所作为。 最后一页落下,一个看起来很是熟悉的东西闪过,几乎让李斯顿怀疑是在昏暗光线下产生的幻觉。 他惊异地掀开末页。 那是一截露出笑容的颈椎骨,被画在纸张正中,不加掩饰地彰显自己的存在。 “爱德华?” 这个标志实在太有特点,以至于看过《人体结构》的初学者绝不会忘记。两者唯一的区别就是这本书上的标志里没有爱德华签名。 那么说来,李斯顿没听说过它也是很合理的。这本书大概是爱德华在写就巨著《人体结构》前的作品,因为被后者完全覆盖和超越,自然没有传播开来的机会,罕见程度可能远超自己想象。 不愧是敦灵大学,这种书都敢往外送,它的图书馆中馆藏该是何等丰富? 遐想好一会后,李斯顿才发现自己又走神了。今天在教授房间里受到的震撼让他再度忘记自己的来意,完全把正事抛到了脑后。 抚摸着的封皮,李斯顿几乎产生了那么一点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把书带走的冲动。 不,这当然不行。 他甩掉脑海里的杂念,回到最初的计划上,他是来寻找教授参与澄明事件的证据和理由的。 可是就目前来看,教授最近不是在家捣鼓药剂方面的内容,反而是莫名其妙地想出了肌肉骨骼的另一套生长法,完全悖逆于现有的解剖学结果。 疑问不仅没有得到解决,反而增加了。从未见过的组合方式,显然并非人类所有,也不像可以用于某种全新的手术。突出一种极端的实用性,以机械的角度来对运动系统进行了高效利用。 看起来确有几分道理,但不来源于人也不用于人的东西,却又偏偏全是人的部件,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跳脱如此的思路不是一时灵感所能成就,要么是积年累月的构思,要么是有原型可以参考,加以现成研究基础填充细节。 李斯顿翻开书,折回教授读到的部分,试图在里面找到参考内容的蛛丝马迹。 作为一位在此专业投入多年的专业人士,细读下不难找出其中端倪。 在老书的描述中,造成内容和真实情况的差距的,是作者对“有效”的想象。相较于某些“长得不太聪明”的实际结构,作者把肌肉和骨骼的位置安排到了更容易发力的地方。 也就是说,在同样的大体轮廓下,按照作者爱德华的最初想法,运动系统的功能性完全可以更强。 在这种指导思想下,绘图中的一些部分,与实际产生了一些明眼人能直接看出的形态偏差,直接按“理想状态”安排。 不讲道理、背离实际,只求效用的态度,与教授创作的这個“全新结构”如出一辙。都是把生物组织当零件,去构思一个完美好用的“机械”。 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佳形容词,只有那些被有意创作出来的东西,才会趋于极强的实用性。自然的生物,无论是多么强健、智慧,肯定都有天生无法改变的缺陷之处。 一个利用“人类零件”构建的非人之物,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然而那张草图中蕴含的,不祥的真实感始终在心头萦绕,使人相信它确实有存在的可能,或是对照切实存在之物落笔绘成。 李斯顿继续向下翻去,在章节的末尾,本应该是结语与总结的位置,被一条无法形容的肢体所占据。 与卡尔曼的草图不同,这张手绘图稿精致细腻,结合了之前所有想象性的“完美”结构,拼装成一条脱离陆生动物形态的、可以不受限制活动的长条状细肢。 仿佛是作者的偏爱,要让它独立存活一般。在肌肉与骨的间隙,填充了恰到好处的脏器与脉管。 在背后的淡色虚影里,它以超常的角度扭动,发挥了拼装关节的最大活动度,柔韧异常。 这种姿态让李斯顿联想起水生软体生物的腕足,被切下后自行在砧板上卷曲、舒张。可这又明明是自己最熟悉的结构重组而成,脱胎于常理常识,捏造“完美”而畸形的肢体。 又或者它才是骨骼肌肉本该长成的模样,而人类躯体才是浪费功能的畸形呢? 没有注解的手稿旁留有与作者字迹截然不同的批注,用语比刻入纸张的笔锋更尖锐。 “毫无逻辑的狂人,脱离实际的臆想,亵神之行……” 书写者似乎是在盛怒中用文字发泄自己的情绪,其中敌意隔着久远的时光依稀可见,愤恨到口不择言,用最激烈的词语来攻击一页纸上的配图。 一笔新墨画出的斜线将大段激烈的言辞划去。不知为何,李斯顿从中看出了随意和不屑的意味,跟平时教授浏览不成器学生提交的文章一样,把成片不知所谓的内容删减一空。 用批阅的口吻,卡尔曼在下面简短地写道: “庸人永远不可理解天才所见。” 这什么意思? 言语间,卡尔曼教授似乎把自己跟爱德华放到了一个立场上,居高临下地蔑视那个痛斥这张诡异绘图的人。 什么叫“天才所见”?李斯顿的第一反应是指的是整个章节中,贴近效率完美的解剖结构猜想。 很快的,他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作为参与过教授的秘密解剖课的人,李斯顿知道卡尔曼认可的只有亲眼所见、亲手实践过的知识,也就是现版《人体结构》,怎么会去追求那种不存在的“完美”构造? 李斯顿隐约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混沌的信息线索和推理在脑海中搅成一团,其中有一根线头引着他去发现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像在黑暗中摸索,沿着长而曲折的走廊,忽然一现灵光在眼前闪过。 卡尔曼不会喜欢不可证的虚无缥缈理论,除非…… 除非“所见”就是字面意思。 【渎神……】 教会不可动摇的思想统治中,神职者宣称人是神最完美的造物,哪怕再怎么蔑视他们的人,也不得不接受这个观点。 毕竟如今世间,尚未有一人能解释为何世界上唯有人类拥有智慧的思想、灵巧的肢体,两者缺一不可,仿佛天生就是安排来用这人身发挥智慧,以智慧统御身躯。 人们只能承认一个更高的终极存在,把持着创造生命的权柄。 而这等造物,篡夺了这种权柄,玩笑式地拿神灵最骄傲的造物当积木拆散重装,做出更好的作品。 要是它真的存在,那置神灵于何地?置一切常识认知于何地? 教授和爱德华亲眼目睹了它,并且画下了未见之人不可想象的结构。它光是存在,就要颠覆一切建立在宗教和普遍认知上的社会共识,意味着对造物权柄的理解和运用,人类一生所学都不及此物万一。 教授到底是在哪里见到了它?在敦灵写下巨著的爱德华又是在哪里直面它? 说不出是恐惧还是狂喜的感觉直冲脑海。这一刻,李斯顿觉得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去踏上追寻此物的道路,只为了这个超越现世已知之物的目标。 而后,思绪贯通,线索被连结起来,问题得到了解答。 它就是答案,就是那个能让卡尔曼教授无视道德、情感、伦理去做出可怖之事的理由。 何等的幸运,那个为了事业放弃敦灵生活的人,那个一辈子投身于此的人,在找到追求的终极答案。 再也顾不得什么保持隐蔽,李斯顿推开窗户,让阳光照进室内。他需要尽快阅览所有线索,补充事件的全貌。 然而在刺眼明媚的光线中,之前隐蔽在黑暗中的东西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又一个用黯淡涂料绘制在墙面、地板上的圆形符号,遍布纵横交错的皲裂纹饰。 将其一分两半的标志性横贯裂纹,赫然穿过每个符号正中。 第六十章 转达 “使点劲,把它放这边来,别撞到墙角那边的瓶子。”来人指挥着送货的雇工避开脚边的零碎物什,把沉重的大箱子往楼上搬,这已经是下午第三趟了。 挑了个靠墙箱子坐下来的卢修斯捧了一杯水吹着热气。这是克拉夫特递给他的,出了名的爱干净人士对榆木街的水井也不放心,坚持要在煮沸后再递给他。 就算在井边解释了小半天让他嗓子生疼,也只能小口啜饮,难说是喝到的水更多,还是吹干的口水更多。 今天的行程不算艰难,一个带着剑的贵族,拿自己的家族声誉作保,要给附近新修两口井还是很有说服力的,而他们所要做的不过是暂时多走段路,换去其他地方打水。 再加上诡异的“昏睡病”早闹得人心惶惶,各种流言四起,比咸腥微风还无孔不入,比生长在礁石上的藤壶还多,其中自然包括了不少声称与井水有关的。 这时能来一位贵族出身的学院人士,给他们讲是井水有问题,多少减轻了心中对不可捉摸的未知之物恐惧。 实际上这里生活的人当然不知道有井水出了什么问题能让人长睡难醒,也不知道学院研究什么,更不了解不同贵族的区别。 但至少文登港人多少都听说过这么个学院,也知道这個身份很厉害就够了。实在不知道的可以看看那把剑,或许可以有效帮助理解这个问题。 卢修斯只要在克拉夫特口干舌燥后接上班,给后来的人解释清楚,其中夹杂着对他身份的明示或暗示,不算什么太难的工作,至少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感叹了一下某些身份真好用,他又吸了口水,温热的水顺着食道滑下,暖意在胃部流转。寒意未散的季节里,捧一杯热水确实不错。 他们正在克拉夫特刚在榆木街租的一幢三层式小建筑里,这三层还不包括阁楼。 建造这栋房子的人在选址上显然考虑不当,卡在了两栋老屋间的狭小地盘上,两侧墙体都贴在了旁边的房子上,迫不得已只能向上发展,造成了罕见的扁长结构。除掉楼梯就是每层仅有一个的房间和狭长过道。 局促的空间导致了下面第一二层根本没有向两侧开的窗户,只在房屋正面给房间开窗,采光极差,大白天的也需要摸黑上楼梯。 同时,依旧是因为空间限制,楼梯被造得相当陡,上楼时要手脚并用都不必弯腰。 综合这些因素,再加上刚好在盐潮区旁边,房屋的租金被压到一个见者伤心闻者落泪的地步。 拄着拐的原主人信誓旦旦地向他们保证,在文登港里,除了盐潮区找不出第二个这么便宜的地方。要能找的出来,他马上把价格降到比那里还低。 联系自己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的经历和房主的形象,卢修斯本想转身就走,可是克拉夫特意外的对这间房子很满意,当场拍板租下了一个月,他甚至觉得克拉夫特有过直接把它买下来的想法。 以一贯以来对克拉夫特的了解,价格因素不是原因,但他又想不出其他理由选择这幢可能在下楼时对住客的上肢骨、下肢骨、颅骨、肋骨、一切骨骼及其保护的软组织产生严重不良影响的住处。 “让一让,借过。” 卢修斯收起脚,让雇工从旁边挤过去。他没看到克拉夫特交给李斯顿的清单,可这是不是太多了,而且不像什么是为长居此地囤积的生活用品。 第四批雇工扛着箱子往上走去,肩膀被重量压得微微下沉,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从木箱内部传来。 出于一个闲人的好奇心,卢修斯跟上去拍了拍那个箱子,更明显的金属声从里面传来,“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那个雇工显然把他当成了这里管事的,卸下箱子往墙上一靠,摆出唠嗑的架势,借回答他的问题休息会。 “一些库存的夹子,买的人不多,这次难得有人想要那么多,干脆一起便宜卖了。”他擦了擦头上的汗,要翻出一堆老东西再扛到买家指定的地方可不容易。 “夹子?” 雇工的回答超出了卢修斯的任何猜测,在印象里,最大的夹子也不过手掌大,那么一箱里面该有多少夹子? “对,夹子。”他摇晃箱子,让卢修斯听到里面大件铁器铮铮作响,“实话跟你说吧,不是什么好料子,难看是难看了点,但胜在用量足。” “听起来不小?” “当然,捕兽夹不能小。听说山里有比人还高的熊,这还不是最大号的。” 雇工说完扛着箱子继续上楼了,卢修斯震惊地看着那个箱子,无法想象克拉夫特要拿这些凶器去干什么。 沉重脚步在楼上响个不停,那是更多的人在上层按雇主的意思安置各种物件,这样的大号箱子少说已经抬上去了十个左右。 隐约的交谈声从阁楼传来:“对,我是要了这个,应该还有……一会就到吗?没问题,在太阳落下前送到就成。” 这下卢修斯坐不住了。他打开一直垫在屁股底下的箱子,一股油脂味飘散出来,伴有咸香和鱼类腥味。整齐的小罐罗列其中,用木塞封口。 拿起其中一罐,拔掉木塞,溢出的浓烈味道让卢修斯想起了这是什么。 整整一箱的鱼油。 拿一种叫作“太阳鱼”的肥大鱼类炼出的油,它的口感因为过于丰富的脂肪和重腥味极为糟糕。在不太缺食物的文登港达到了人憎鬼厌的程度,所以被开发出了这种用途。 事实证明不好吃的鱼炼出来的油也不受欢迎,连拿来当灯油都嫌燃烧味道刺鼻。 曾有一次,他不幸尝了一口用这种油烹调的菜品,就像有什么滑腻又腥臭的膜覆盖了舌头,漱了几次口都没冲掉它带来的糟糕感觉。 这种东西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容易被点着,可以少量地浸透引火物,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港口流传着因为把太阳鱼放得离火盆太近而烧了整条船的笑话,尽管真实性存疑。 盖上箱子,卢修斯准备上楼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工程需要用到这些东西。就在他动身走上楼梯的时候,一个有些弱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克拉夫特在这里吗?” “是的,自己进来吧!” 转身看向看门口,一个穿着耐磨亚麻面料衣裤的小孩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似乎是哪个雇工家里出来帮忙的。可能是被有点不耐烦的语气吓到,在卢修斯看过来的时候缩了缩。 尽管有些许的烦躁不安,他还是平复了心情,在走下楼梯时调整表情,好让自己不会在孩子眼里显得太吓人。 “没错,恭喜你找对地方了,做得很好。有什么事吗?”卢修斯分出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笑容,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问道。 跟克拉夫特对付肠套叠患儿的经历多多少少教会了他一点东西,比如怎么正确有效地跟儿童沟通, “有人给我了这个,让来这里找叫克拉夫特的人,告诉他马上去一个地方。”孩子摊开手掌,里面是一枚铜币,“而且他说克拉夫特还会给我一个。” “什么地方?” 小脸仰起,看着他没有说话。 “好吧好吧,还挺聪明。”卢修斯找出一枚新亮的铜币交给他,“你看,这个够好吧?告诉我那个人是怎么说的。” 孩子开心地接过钱塞进口袋里,面前这个人的识趣举动赢得了他的信任,甚至忘记询问是不是克拉夫特本人。 “他说快去鹈鹕街有树那头的第三个门找他,就这样。” 笑容在卢修斯脸上渐渐消失,“那个人有说自己叫什么吗?” “啊,对了,我差点忘了这个,他还叫我说是李斯顿让我来的。就这些了。”大概是拿了报酬却没把事办好,孩子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 “谢谢,你做得很好。” 传话的小孩欢快地跑开了,卢修斯面色凝重地看他远去,默念着那个位置,“鹈鹕街,有树的那头,第三个门?” 并不是因为没听过这个地址,恰好相反,他对这个地方可太熟了,熟到根本不可能忘记,每年多多少少都会去上几次,但又成了此时他最不想听到的一个地方。 卡尔曼教授的宅邸。 抬头看去,昏暗陡峭的楼梯曲折而上,搬动重物的噪音依然响个不停,时而有敲打和交谈声。好像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的小小交谈,所有人都在各自忙碌,无暇分心其他。 顶层阁楼里,克拉夫特应该在安排他那些不知用途的采购成果,布置这个新落脚点。 卢修斯走出正门,把门在背后掩上,端起水杯,喝了口已经凉透的开水。 榆木街并不长,往一侧看去,能见到他们上次回访去的面包师布莱德家。越过这几栋房子,后面不远处就是盐潮区,不易察觉的特有咸腥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无需看到也知道它的存在。 这种感觉很奇妙,一街之隔,看不到的截然不同的环境就在那里。就像飘来的咸腥味,一个不注意就很容易在意识中忽略掉,然而你知道它真实存在,它的居民也是。 卢修斯又喝了口水,在嘴里抿了一会后吞下,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唇舌和干涩的声带。朝着顶层阁楼的窗户喊道: “克拉夫特,有急事!” 第六十一章 注视 在“急事”的逼迫下,克拉夫特恋恋不舍地放弃了自己的布置工作,一串急促的下楼脚步声把他带到了卢修斯面前。 忽略掉声音,他在楼梯上移动真的形如鬼魅,差点让卢修斯摔断腿的陡直楼梯,在这双靴子下不过半分钟的时间,从阁楼到一楼如履平地。 高低不齐、阴影笼罩的台阶没能给成任何妨碍,明明第一次踏进这里的时候他几次踩空,现在却已经熟稔得像自家后花园漫步。 “发生什么事了?”克拉夫特急匆匆地从阁楼赶下来,手里拎着一副半径少说有胫骨长度一半的捕兽夹。 卢修斯长叹一口气,在窗台上搁下水杯,“我们得马上去李斯顿那边。” 他的情绪看起来相当低落,又有一点释然,好像放下了某个心里的重担,解决了纠结已久的矛盾。 “他有说什么事吗?”布置了一半的克拉夫特还不想就此离开,天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在没自己监督的时候把哪个捕兽夹摆错位置。 “我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就直说吧。”某种隔阂似乎被卢修斯放下,这几天来他第一次不避讳地直视克拉夫特,“你是对的,李斯顿在导师的房子那边。” 这个劲爆消息让克拉夫特都愣了好一会,没反应过来李斯顿怎么就在教授家里了,而且最离谱的是他似乎真的发现了重要的东西。 怎么会有人干完坏事直接在自家留证据的啊? 直扑怀疑对象住宅他不是没想过,但一是刚锁定对象那天晚上就被那個东西拖进深层,顾不上这事;二是觉得教授在学院外一定会找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而且这么做不小心还会给自己带来大麻烦,风险收益不对等。 这时候李斯顿在缺乏信息下不管不顾的一记踹门式调查,意外地打开了局面。 “找辆马车来,我收拾点东西。”看天色不早,克拉夫特掂了掂手里的捕兽夹。可能要在外面过夜,不带点啥不踏实。 …… …… “就是这里。”卢修斯带路走在前面,指向昏黄暮色中一扇大门敞开的建筑。 已经有人在门口等待。他站在街道中央,避开正对门洞的位置,看样子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刻意地在拉开与那幢建筑的距离,连影子都跟屋檐投下的阴影泾渭分明。 看到卢修斯和克拉夫特两人,他快步走上前来,接过克拉夫特手里的箱子,“我希望你看看它们,可能只有你能解释是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有人愿意帮忙,克拉夫特也不客气,这里面塞了四副捕兽夹,两罐鱼油,还有些小件工具,抱着可不轻。 李斯顿往门内投去一瞥,不愿意带路,等着克拉夫特自己进门一探究竟,“很像你画的那个东西……但不一样,你看过就知道了。” 把人叫来然后当面猜谜语是吧? 看在李斯顿愿意帮自己搬东西还有采购的份上,克拉夫特忍住了让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欲望,不乏对近日来自己言行的反思,是否存在自己举止怪异传染旁人的可能。 与其说是忌惮和恐惧,这位能半夜在解剖室加班的讲师眼中,更多是逃避。有超出常理的东西在这间房子里,引起不适不亚于人类初次面对同类的空洞躯壳,或者说是比死亡更具冲击力。 这种情绪对克拉夫特来说不难读懂,是遭遇了人类的生活赋予知识无法解释之物,赖以解决问题的常理和逻辑完全失效,文明人褪去社会产品后重归无尽荒野的无法接受。 嗯,不过暂且看来李斯顿的精神状态还算稳定,手里箱子也端得很稳。 “里面有两个容易碎的罐子,帮我看着它好吗?”保险起见,克拉夫特要给李斯顿找点事做,把精力集中到他处,“在我进去前,告诉我还要干些什么。” “二楼有一些书,你看过就会明白的。不,我其实也不明白它是从哪来的……” “好了,可以了,在这看着这个箱子。”克拉夫特果断地打断了他,按住他的双肩,再次强调箱子。 把李斯顿安置在原地,克拉夫特转身向宅邸走去。拦住要跟上来的卢修斯,指了指李斯顿,示意他在这照顾一会。 夕阳下的宅邸从外面看没有什么差别,与它的邻居别无两样。修建的思路过于相似,取用相当死板的二层加阁楼的适中高度,加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属于在老房子中千锤百炼的实用派,保证了内外的空间,缺陷在于外观上没有发挥余地。在建筑界地位大概相当于异界灵魂那边的乡下半中不西小洋房,很难想到这是一位学院教授的家。 洞开的正门彻底破坏了这种经典设计与生俱来的安全感,在上面留下一个瑕疵。渐低的落日把拉长的余晖射入室内,在陈旧空旷的木地板上扯出细长的光带门毯,斜插进没有一点布局陈设的正厅,像是一种不正式邀请。 如果不是教授过于粗心的话,正厅里被全部打开的门窗应该是李斯顿所为,地面和墙上的条带状阳光因大气折射呈现出一种偏红的诡异颜色,照亮墙壁和地板上由暗色涂料绘制的圆形符号。 它们大小不一,大者能占满半面墙壁,小的不足人头大小,但具有明显的一致性。仅一眼,克拉夫特就能看出就是自己从深层带回的那个天体形态,那种皲裂的形态与方向如出一辙。 李斯顿所说的不同大概是那条中间横贯而过的裂纹,越是巨大的图形,中间的横纹越宽,甚者脱离了两头细中间粗的素描线条形态,而更近于梭形。 被丢到边角的桌椅给正厅留出足够的发挥空间,它们中最大的一个就在他的脚下,以整块地面为画板,大得惊人的破碎天体边缘抵至墙根,撑大的横纹扩张,将两侧的皲裂挤开。 简单的符号式绘画塑造出一种非凡的变化感,激发了记忆中的某个部分。 亲眼所见者不难理解绘画中的奥妙,一旦目睹此物,就难以移开视线。它在视野中放大,同时占据整个思维。超越了距离的近大远小,在另一个程度上与它越来越近。 不可言述的感觉无法以透视画法来表达,只能穷极最大的平面,以面积向来人展示它的迫近。 一种……被注视感。非是单方面的观察,而是一种交互。 卡尔曼似乎曾更长久地直视它,被反向注视的暗示更为强烈,那个不断扩张的横裂被赋予了拟人化的意义。 克拉夫特搜肠刮肚,要找出一个更恰当的词形容它。 【睁开】 啊,这就对了…… 通达而可怖的念头闪过,毕竟要注视,在人的思维里,注视怎么能没有眼睛呢? 【它是活的】 仿佛记忆重现,再次站在黑暗穹顶下,目睹恒定的破碎天体,那道横纹中噪点闪烁,强烈的被注视感袭来。 它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巨眼,横纹向两侧扩张,黯淡的僵死光线是它的目光。而细看从来没有什么运动发生,那道巨大的裂纹亘古不变,一切只是错觉。 一时间,克拉夫特无法分辨将自己驱逐回现世的到底是某个客观存在天体的自然效应,抑或是天体般宏伟的主观意识做出决断。 宛如醍醐灌顶,无需语言赘述,以简陋的图像触发,非理性反逻辑的信息直接通过未知的渠道进入脑海,被动地获得了动摇心神的知识。 这种体验相当糟糕,克拉夫特移开视线,避免直视地板上的巨大图形,然而屋里到处都画满了它们,根本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 而且一旦把它看做一只眼睛,被注视的暗示就挥之不去,再也没法泰然处之。 克拉夫特跨过地板上的巨型破碎天体绘画,加快脚步踏上二楼,准备尽早拿上有用的东西走人。 不出意料的,教授的卧室也被画满了同样的图形。对着窗的墙壁上,一轮半瞑巨眼般的破碎天体正朝窗口,原本的壁挂装饰画被丢在一边,画框摔成了几截。 窗前桌上摊着的应该就是李斯顿所说那些书了,克拉夫特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不是因为不认识,而是因为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得令人感到发自内心的别扭。 用黑色线条勾勒的图形在意识里自动被上色,平面上的组织在思维中活了过来,由人类组织构建的软体腕足鲜活地卷曲,隔着纸页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迎面抽来。 克拉夫特下意识地用手阻挡,预料中的打击并未袭来,几秒后他才意识到又是与记忆勾连的幻觉。 【蠕动……】 “什么离谱组装?”克拉夫特恼火地把书合上,既然那么熟悉,不出意料的话就是记忆里那个讨厌的软体生物了。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被跟人类的组织联系了起来,但这玩意的冲击力显然没某个不可理解的天体大。 对李斯顿来说离经叛道又充满诱惑的东西,在克拉夫特眼里远没有这么夸张。 异界灵魂有幸生在一个外科大发展的年代,见过听过的奇怪治疗方案不胜枚举,把脚指头挪到手上补缺、大腿皮瓣移脸上修复的都已经不是什么新事物,更有在动物身上培育人体器官的技术。 搞清楚原理后,确实很像从别的地方扣零件来装上去。 论正常组织混杂扭曲造成的恐怖,见过畸胎瘤的人一般也很难对此有触动了。 对于这种构造,他的评价是——异态科技,震撼人心。不讲现世逻辑的东西当真强悍,没法不羡慕其得天独厚的优势。但就这种程度……千百年后人类大可以做得更好。 第六十二章 所来为何 等克拉夫特夹着几本书从屋里出来,箱子已经换到了卢修斯手里。李斯顿一手支着墙,看起来很是疲惫,但还是紧盯着这边。 “确实如此。”克拉夫特把书放进箱子,附和了他的想法,“我看了你说的东西,教授在做一些奇怪的事情,还有不太寻常的研究。” 向着李斯顿,实际上也是对卢修斯做出解释。克拉夫特沉吟片刻,用比较中性的评价继续道: “你知道,人都有些脑子犯浑的时候,就像身患绝症的人突然看到一点生存希望那样,无论多么荒谬的东西他们都愿意去试上一试。” “而对很多聪明人来说,有着比生命和享乐更重要的东西,他们把这些目标看得太重了,可以用所有手段、不惜任何代价,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 一阵长久的沉默,或许大家都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总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那个人是一切源头的事实。 李斯顿主动转移了话题,切到事情本身上,“所以这些到底是这么,某种邪灵之类的吗?” “好消息是它不是邪灵。” 在教会的概念里,所有超自然力量,除了圣典里明确神所赐予力量的故事外,其他都是邪灵魔鬼的手段,蛊惑世人去犯下罪恶之行。教授的行为倒是莫名契合了这个说法。 “坏消息是,这可能比邪灵严重多了,而且我也搞不清其中逻辑。只知道卡尔曼教授想通过这种方式,得到某个颠覆性的东西。” “哪怕代价是那么多人?”卢修斯打了個寒战,给箱子合上盖子,将那几本书封死在里面。 他是三个人里与教授相处最久的,也自认对他有着深刻的了解,大到研究方向,小到喝茶喜欢加几勺蜂蜜。 强烈的反差感引起了心目中形象的巨大割裂,离开前的教授在接触此物后,发生了蜕变般的变化,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在原来的躯壳中诞生,而他在相处的几天里一无所觉。 哪怕就在眼前,他也并不想翻开那些书去探究是什么诱惑改变了教授。至少目前而言,卢修斯还是觉得有些原则应该高于一切。 移开视线,卢修斯把箱子交到克拉夫特手里,“明天见吧,我想我需要回去静静。” 穿着黑袍的身影在血红的晚照中远去,步伐轻快有力,一如克拉夫特第一次在圣西蒙广场见到他的时候。 现场只剩下了克拉夫特和李斯顿两个人,后者刚从精神冲击中回过神来,感叹道:“卢修斯可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你觉得他以后会后悔么?等到年岁渐长,却发现进无可进。” 说的是卢修斯,但他却没有看那个离开的背影,而是盯着克拉夫特,关注着他的反应,不如说是在自我怀疑和质问克拉夫特。 “不知道,我也还年轻着呢,有大把的日子去思考这个问题。”克拉夫特从来不擅长看人,更别说从十几岁看到老了,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干脆用问题回答问题,“你以前为啥来医学院?” “呃……不好说,可能是我父亲的影响吧?”李斯顿没想到克拉夫特会跟他聊这个。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他是那种‘外面的’医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跟水手和雇工打了一辈子交道,终于有一天发现理发店再这么下去前途有限,自己年龄又太大了,于是花了大半积蓄把我送了进来。” “理发店?”这还是克拉夫特第一次听李斯顿说他的过去,这路子是真的有点野。 李斯顿没有不好意思,反而自己笑了起来,学院里他很少会跟人谈自己的家庭,有个人能说这些让他的心情多少好了些。 “对,在《人体结构》出现前的外科都是这样的,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外科’,就是拿刀和烙铁给人截肢的合法杀人罢了。说不好是放任不管死得更快,还是截肢死得更快。” “他觉得这样没前途,让我去学院读书,至少要比他做得更好。说实话,十几年的学习和尝试,我觉得并没有超越他太多。” 谈起这个,李斯顿并不避讳对现状的不满,大摇其头,“伤口的腐烂、化脓,或者截得太短,情况恶化导致的二度截肢死亡率都不敢去算。还有澄明才能解决的手术时间问题,极大地限制了所有人的发挥,现在又无解了。” 他用平和的语气描述这些迈不过的坎,伤患血腥的伤口、坏死的病灶,在年幼时他就看得够多了。不出意外的话,还要再看好些年头。 病人手里握着双翼圆环的护符,往伤口上撒圣水,有些积蓄的会请神职人员来念几句。他从一开始的排斥,到现在无所谓,时而会觉得诊所里像个小教堂。 当年的话犹在耳畔,要做得更好。可越是学习,就越是深刻地认识到,再进一步是多么困难。治疗手段的限制,社会伦理的排斥,都让他感觉看不到任何希望。 “这么多年来,真的有质的改善吗?我觉得是没有的,哪怕爱德华复生也没办法解决。伱翻开最后一页看看,这书也是他写的。” “嗯?” “想再进一步……他们都走上了这条路啊。”李斯顿感慨万千,“说句实话,我可以理解他们。我没法骗自己,说如果有一天给我机会,绝对能像卢修斯这样拒绝。” 克拉夫特安静地听完了他的叙述,没做出道德是非上的评判,“更进一步,然后拿来救更多的人,听着好像很合逻辑?” “对。” “为什么要救更多的人?”克拉夫特继续追问。 李斯顿骤然卡住,这个问题问得太无理,谈道德好像不对,说是常理更加无从说起。 “这问题的本质在于你把自己当做一个更高等的、可以通过数量来区分生命价值的存在。可是对一个高于社会、超越伦理的玩意,人的生命哪会有什么特殊意义?” 他拍了拍箱子,被关在里面的厚重书籍发出沉闷声响,“而我对未来充满希望,相信不走这条路也迟早能做到。就算这需要很久,久到沙子能磨平我们墓碑上的名字和墓志铭。” 克拉夫特亲眼见过医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发展。高新技术比电子产品更快地换代普及,各个领域日新月异,清晰的道路摆在眼前。他既不迷茫,也不恐惧,心知自己的每一分工作都在催化那一天到来。 这个世界缺乏相应的基础,太早地接触它也没有意义,只会演化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小范围奇迹。 近于盲目的信心充沛得让李斯顿有点羡慕,不由地被他带偏话题,冲淡了对自己和未来的怀疑。 “那么肯定?” “要是没实现,你可以到时候来天堂或者地狱——如果真有的话——指着我的鼻子痛骂我一顿当年不让谁拿人命换知识。”克拉夫特开玩笑般说道,“当然,到那时候我也不会认错。” 他把箱子抗到肩上,给李斯顿补清采购的钱,道别离开。而后在街口拦下一辆正好路过的载货马车,谈妥了车主今天最后一单生意,坐着它回到榆木街的新住处。 雇工们在他走后按吩咐把东西搬到了上层,包括那条小得只容一个人坐下的木舟,搁在阁楼的床边。 从一楼开始,栓死大门和每扇窗户,挂上铃铛。 大号捕兽夹被掰开,依次摆放在门口和窗前,两边手指粗的的固定链用长铁钉敲进墙体和地板,以捕熊的标准来安排。 一般四五倍成人体重的动物踩上去保管有来无回。错合的铁齿能直接嵌入骨头,撕裂血管,但凡有神经系统的都会在痛苦和失血中毙命。以那家伙喜欢用人类组织来看,八成是有的。 安排完了门窗,克拉夫特还是觉得不够放心,在过道和楼梯上随机布置完了剩下的夹子。 备用手段是几支鱼矛,这种后面连着绳索的捕鱼用具形似普通短矛,区别在于没考虑过正常拔出,令人生畏的倒刺可供水手拿它叉鲨鱼玩。 克拉夫特对木板墙试用了一支,再也没能把它拔下来。剩下的被系到了每个房间的立柱上,不然谁拉谁还不一定呢。上一个被大鱼拉下船淹死的还在酒馆里被嘲笑。 成箱的鱼油罐被拿出,整整齐齐地在床边排开。几份燧石、火镰,火盆与火把,还有用油浸透的布料作引火物。 等到固定住它,接下来就是鱼油发挥作用的时候了,此时易碎反而成了劣质陶罐的优势。丢出,碎裂,然后点燃。 还是那句话,没见过能扛得住这个的人类组织,哪怕骨骼里都含有相当的有机成分,运气好的可以在这样剧烈的燃烧中留下舍利子——如果它也能有的话。 最贵的是几条铁链,横拦在房门和走廊间,把它们变得不适合比人大的生物通过。同样的铃铛悬挂其上,它不再能无声地通过内部任何关口。 事不可为时,他还能靠这些布置拖延一会,去见见那个破碎天体,把自己送回来。 举着烛台逛了一圈,克拉夫特将自己的布置一一记下,刻进脑子,心满意足地躺进阁楼里大床的床底,抱着剑闭上眼睛。而在床上,是一个包进大量铁钉和碎木片的人形被子团。 不能再放它四处游荡、兴风作浪了,对这种含沙射影的阴险玩意,就得重拳出击,让它见识下人类的恶意。 第六十三章 它们 在忙碌一天后,入睡不算困难。就算躺在地板上,也不能阻止大脑很快地适应安逸状态,并转入休眠。 这个过程的最终阶段一般很难被主观意识所察觉,当你在模糊坠落感中飘忽不定的时候,实际上已经错过了最佳挣脱时间。 那是一种失去凭依的感觉,仔细回味的话后背还贴在结实的平面上,而半规管里的运动感受器持之以恒地发来身体在移动的讯息。 非要说的话,就是反常的错乱感,感官对自身的定位不匹配,太空步般的视觉上前进、实质上后退。 克拉夫特睁开双眼,烛台的光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黑暗。 轻微而连绵不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一波又一波,拍打建筑的外墙,富有节律。空气中的湿度增加,水汽随着潮水的节奏从未封死的缝隙里钻进室内,好像这栋建筑被直接拖到了海滨。 手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一个扁长的方块,朦胧的安心感催促他重新睡去。 早有准备的意识迅速地对比了最后的记忆,下一刻身体悄声无息地从床下挪出,手摸向自己的口袋,那里是提前准备好的打火石。 然而,和棱角分明的块状物一起被掏出的是一张薄而坚韧的卡片,上面凹凸的似乎是某种熟悉字体。 预演过的流程没有被意外出现的杂物打乱。克拉夫特走到记忆中的火盆前,敲击燧石,迸裂的石屑与闪烁火星溅射,在跃出几寸后飞速膨胀,化为匹练般的火光。 吸足了鱼油的布条在火盆里熊熊燃烧,火苗窜动,舔舐着投入盆中的柴薪,光芒增长,把从地板到房梁的黑暗驱除出去。 到这时,克拉夫特终于有暇观察手里拿着的两个不该出现的物件。 一侧是黑色镜面的扁盒,一张蓝绿色的小卡片,上面勉强能辨认出有個人像的轮廓。 白底背景上的胸像面部融化流淌,像烤过的胶质,滴落在扣紧领口的黄色衬衫上,凝固为蜡样的小片块状物。 乍看是图片的掉色,可是细看就会发现本来就是如此,五官被熔融的皮肤色块抹去,丧失人形,丝缕的黏连如帘垂挂。 下方印着几个方块状正楷字体,笔画和排布却被打乱,歪歪扭扭。远看好像是那么回事,稍加注意就会察觉到似是而非的反常。 而那个扁盒克拉夫特感觉自己不是第一次见它,同样的似是而非,按亮后就不再有下一步反应。 把它们放在床上枕边,拿起火把在火盆中点燃,他巡视了房间,顺手点燃烛台。除了莫名出现的违和物品,没发现与记忆的出入。 捕兽夹的位置得到了特别关注,它们都呆在该在的地方。这让克拉夫特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在待会按记忆行动时踩进一个擅自移动的陷阱里,小腿的两根骨头变四根。 拉开房门,低头绕过横拦锁链,走进过道。向下看去,火光照映出的不是楼梯,深黑的水面吞没通往三楼的道路,波纹鳞光浮动的水面下,熟记的区域重归未知。 还好把位置设在了阁楼,不然他现在应该在楼下漆黑的水域里潜泳。刚醒来那会的懵懂时间会让水涌入无准备的肺泡,刺激气管引起剧烈咳嗽,再进一步灌入更多水,最后闷死在黑暗里。 有限的潜水经验也不足以支持他在下面辨明方向,氧气没法支持大脑运转,越慌张就消耗越大,下水死路一条。楼梯这条后路被切断了,现在与室外相通的只剩下阁楼两侧的窗户。 这个水位也解释了为什么外面会有水声,振荡的潮水应该就在窗台下方不足两米的高度,水波拍上土石混成的粗陋墙壁,粉碎浮沫气泡的咕噜作响,像球菌感染气管中的痰鸣音翻滚不休。 大概人类永远不会适应这片水域,这里的一切都像脱色的门卡或者永远开机白屏的假电子设备那样,带着与生俱来的病态感。总是保持着大体相似,同时又在细微处有意无意地漏出不同。 水深可达三层楼的街道上,满足一切海洋生物活动需求,可供鲨鱼自由游弋,更别提那些东西了。 克拉夫特回到房间,熄灭火把,拿火盆里余灰覆在火苗上,稍稍控制燃烧。他突然发现这里算半个密闭空间,空气流通不畅,一氧化碳中毒的可能性显著存在,而他又没法开窗通风。 环境观察结束,抱着剑缩回床底,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安静等待。 房间重归静谧,唯余碳火燃烧发出的零星碎屑小声爆鸣,和融入背景的水声不倦地拍击。 人在安静时总会冒出飘忽的念头,克拉夫特想起为数不多的几次跟着祖父狩猎的经历。 伍德家族的狩猎当然与众不同,甚至很多时候完全不为了吃,而是不得不进行。背靠的群山里生活着大量还没有学会敬重这些两脚生物的兽类,当其中某只过于频繁地来访,就必须清理掉它。 通常这些工作由城堡里训练的青壮负责,但毛手毛脚的年轻人难免办砸事情,简单大脑未必有一只活久了的熊聪明,声势用于惊走小体型野兽尚可,对老练的掠食者来说效果约等于无。 这时候就轮到老伍德本人出马,借此机会活动筋骨,亲自带队,徒步进入一般捕猎绝不会深入的山林。 他们在深厚的腐败落叶层上行走,湿冷的树干长满青苔,蕨类与瘴气从缝隙蔓出。 这样的森林中顺着大致方向寻找往往需要耐心,和对峙训练一样,在沉默中消耗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等对方漏出注定会出现的破绽。 可以是一片连同树皮被撕开的青苔,是倒伏蕨类茎叶铺出的兽径,也可以是潮声中打破单调循环的湿润附着声。 老伍德给他们演示如何掰开锯齿密布的兽夹,放置在它最喜欢经过的路上,固定铁链钉进结实的树干,薄土覆盖,枯叶伪装,在附近潜伏下来。 接下来,不出意外话,会清晰地感受到一个体型远超于你的生物接近过程。 先以为那不过是听惯的背景音,波纹照常接踵而至,被拍上高处的液体落回水面,与等待中听到的没什么不同。 随后有一拍没跟上,谐振出现了分裂,涡流旋转,暗潮涌动上浮,突破上方的水层,分开的海水在光滑表皮上划过,像避开不存在的东西。 表现在听觉里,就是水声中的一部分无端地消失了,一个神秘空缺出现在窗台下,声音隐去。 咕哝般的绵密节拍被升起的乐性音取代,高低声部齐奏,每个都有层叠的回声附和,和缓又急切,由数不尽的声带合唱,细长腔道提供共鸣修饰,形成了声音的浪潮。 克拉夫特屏息凝神,爬出床底,拎起一罐鱼油。回去后他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患上演唱会ptsd了,所幸文登港只有教会唱诗班,大不了以后不去圣西蒙广场喂海鸥。 歌声高涨,光芒亮起。 恒定且柔和的白光,呼吸式地明灭、渐强,逐渐调整稳定,由粘稠、浓郁的颜色,向接近清淡皎白的自然光变化,明媚异常。 几缕从木缝里漏过的白光贴在墙上,竟喧宾夺主地压过了火盆照明的暖色调,昭示它的到来。 乐音再次提高,穿透性更上一筹,掩盖肉须上牙齿抓住石缝的尖刻声响。湿润沉重的肢体交替伸出,内置的关节弯曲扭转、肌肉收缩,主体从水中升起,水膜如瀑从上面滑落,密集的水滴声像在下一场阵雨。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在窗外停下,趋于稳定的诱人白色光线沿窗户缝隙照进房内,一看就有一种想去打开的欲望。 隔着一层窗板,它在等待不知所谓的猎物自己开窗迎接。 有种鮟鱇鱼的感觉,发亮这个套路简单却意外的好用,很少有人能在半夜惊醒时拒绝这样令人安心的美妙光源,但很可惜,这里就有一个。 掂了掂手里的油壶,克拉夫特再往旁边挪开两步,躲避直射的白光。他不止一次地觉得这种光线无限地接近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完美月光,明亮皎洁,以至于不由自主地生出不受控制的好感。 这一定不是单纯的光那么简单,掺杂了能对人类起效的特殊吸引机制,和鮟鱇鱼利用深海生物的趋光性是一个道理。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可以是个好消息,喜欢这么捕猎的生物都存在或多或少的运动上的缺陷,要么不够快、不够灵活,要么压根不会动。 人类的运动系统终究是人类的,没考虑过常态化承受几倍体重负荷,再怎么优化也存在极限。反向思考,或许不是它本来生活在水里,而是取用了这种运动系统导致大部分时间只能在水里减少受力? 他的猜想很可能是对的,白光的角度在微微偏斜,外面那东西甚至没法长时间稳定地扒在墙上,姿势必须做出调整。这给了他不少信心。 然而,最先发生变化的并不是沉默对峙的这边,敏锐的听觉察觉到身后另一侧窗外潮声骤停,刚品鉴过一遍的湿润粘稠攀附声响起。 【它的学名恐怕得有复数形式了】 第六十四章 有进无退 这一刻,克拉夫特脑海里闪过的是一套含家属量极高的台词。 翻译翻译,什么叫惊喜! 另一边窗外,同样的白光亮起,伴随水珠声中层层叠叠的副歌,沿石壁攀缘而上,有种会呼吸的月亮在彼端升起的错觉。 心脏擂鼓般剧烈跳动,振动在整个胸腔里传导,牵扯肺脏,连呼吸都出现了片刻的停滞。成股的血流挤进动脉,升高的血压让颅内隐隐作痛。 面前的窗板被叩响,有节奏的敲击声回荡在房间里,它的耐心和体力都在消耗,照进房间的白色光痕来回移动幅度越来越明显,紧绷的肌肉催促着它行动。 狩猎从来不是永远一帆风顺的,再老练的猎手也会有偶尔失算的时候。所以,他不是只带了夹子来的。 克拉夫特没有继续犹豫下去,拔剑撬开鱼油罐的木塞,把小半直接淋在剑身上,带白絮的淡黄色油液沿着开槽流下。手腕转动,剑身微斜,让油膜镀满两面。 剩下半壶直接泼进了火盆里,热浪扑面而来,蹿起的火舌几乎舔上面颊。 信手挥舞长剑,剑刃在切开火苗的一瞬间引燃,目前所知最烈性难驯的物质在钢铁表面燃烧,释放出让这柄武器回忆起初生光景的热量,仿佛归还锻炉里的原始形态。 隔着剑柄和手套,都能感觉到那种危险的、让蛋白质转瞬变性碳化的温度,没有碳基生物会喜欢它的,包括铸造者也会为这样损伤武器的行为皱眉。 垂下剑尖,克拉夫特一步步向窗口走去,油液燃烧着滴下,被重力拉成明亮的椭球,落在地板上嘶嘶作响。 敲击木板的声音愈发急促,骨节那样坚硬而覆盖皮肤的东西频繁地叩击在不同位置,在同一时间有复数个敲击点响起,好像有一群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在外面急切呼唤。 他抬起剑身作为回应。距离已经接近到不足五步之遥,不需要继续隐藏脚步,隔着一扇屏障的蠕行之物更不可能通过暴起的声音判断动作。 短暂的蓄力后,由腿部率先发力,蹬地向前冲锋。身体前倾,最大程度地利用惯性,不留余地。 长剑平举,良好的手眼协调能力能帮助他调整角度,目标是窗户中间的缝隙。 敲击声一滞,似乎是为骤然接近的声音迷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时不知要继续作妖还是破窗而入。 一瞬的犹豫彻底断送了它最后做出反应的机会,不算明显的滞涩摩擦声里,高热的剑刃穿过缝隙,破窗而出。 表面湿滑的外皮触之即溃,连同疏密不均的层次一并分开,尖端刺入下面缠结坚韧肌肉当中。 类似于扎进刚编的草球中的感觉,割裂条索状、块状的肌肉纤维合集,往更深部穿透。 富含水分的组织在接触到剑身时剧烈收缩,热量向周围传递,在所及之处把所有东西变成黏糊或干硬的变性蛋白质丝块,又被后续的加热烤黑。一百把凝血电刀加起来拍马都赶不上它的效率。 大量产生的水蒸气奔逸在本就存在的和被人为制造的疏松间隙,造成二次烫伤,无差别地蒸熟流淌液体的管腔、丛状神经束与脆弱的腺体。 痉挛抽搐的肌肉失去攀附能力,分支上扣住石缝的齿凿松脱,躯体晃动着失去平衡。 老伍德亲自挑选武器的长度优势体现出来,余力未尽的克拉夫特还能继续压上体重,携残留的动量斜向下插去,把剩下的刃部送到那一边。 小块的扁骨与连接软骨一起被顶碎,剑势在某块大概是椎骨的不规则骨边擦过、受阻,停在一层极硬的厚骨板上,扎进两寸深。 痛苦疯狂的嘶吼在战果进一步扩大前爆发,那是不加掩饰的尖哮,发声器官最可怖的噪音,如同直通地狱的过山车上所有乘客在人间发出最后嘶声呐喊,冒血的气管里喷出的临终诅咒。 正如先前零碎记忆力最为令人痛苦的部分,与它伪装时的声音相反,这种嘶吼具有折磨心神的魔力,像沾满盐水的带刺荆棘抽打精神。 它戕害成型的思维,扰乱人类的理智。克拉夫特用尽全力才执行了把剑柄向下按的动作,让锋刃翘起,划开尽可能多的组织。 这个动作显然带来了更大的痛苦,一阵无力的骨质抓挠墙体声后,剑上的重量一轻,嘶吼者向下滑落,在巨大的水花声中化作隆隆闷响,沉入水中。 克拉夫特摇晃着脑袋,极力摆脱眩晕和莫名的下坠感,刚才他感觉自己在意识模糊中脱离下坠,然而在某個临界点前力竭,没有掉进另一个更深的地方。 情况不容他多想,对侧窗户传来木板挤压扭曲声,勉力恢复的理智催促他用力拔出长剑。 回抽的过程并不顺利,布满颗粒感的剑身在缝隙里磕磕碰碰,刮下黑白相间的焦粉碎渣,粘连的干胶样物质牵扯拉丝,真就和用了半场手术没清理的电凝探头一样,被包裹得看不出原来形状。 窗户在重压下彻底破裂,明亮的白光涌入房间,盖过火盆的光亮,物体的影子拉得长而纤细。 絮絮不休的叠句再度回荡在空间中,在墙壁间来回反射,吟唱得最大声的湿滑腕足率先伸进房间。 蔓延的焦躁在脑海里被摁住,在一次次经历它们的声音后,抗性不可避免地产生了。 可能是这种讨厌的噪音也得经过感觉器官发挥作用,而反复的刺激终于让感受器的适应性生效,选择性地减少对它的反应。 逻辑思维再次占据上风。克拉夫特没有转身直视它,而是俯身捡起了又一个鱼油罐。 布置终归还是发挥了作用,伴随着倾倒内脏器官般粘稠物落地声的,是清脆的机括弹起响动。 克拉夫特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精神做好准备,迎接又一波嘶鸣声浪。 这无疑是对意志力的考验,尚存一线清明的脑海第一次在维持自主意识的状态下经受了它的洗礼。 可以的话,克拉夫特倒是宁可和之前那样暂时失去意识,那种意识丧失的生理逃避反应,是避免全数接下阀值外刺激的机制。 骨骼肌在不自觉震颤,呼吸急促,心室盲目地高频收缩着,胃袋酸液反流,烧灼感上涌,但意识刻意地保持了清醒,竭力指挥颤抖的身体抛出油罐。 向着记忆中窗户位置,它现在一定被固定在原地,油罐准确地砸在它身上,劣质罐体哐当碎裂,油液在滑腻皮肤上铺开。 它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自顾自地吼叫,直到克拉夫特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旋身用剑挑起火盆,飞散的炽热碳火和漫天火星向它撒去。 明暗不定的飞火流光照映那个蠕动生物的全貌。 令卡尔曼着迷的腕足结构外生长着明亮的光瘤和挥舞的细小分支,遍布空洞腔管者呻吟嘶吼,生长口器与利齿者咀嚼吞噬周围同类。 往次目睹它的残缺记忆没留下太多有效信息,唯独记得成排的锯齿牙列。 而在有所了解后看来,那分明是催生了过多尖牙的牙床,做出只适合撕碎的单一构造,安放在最容易接触猎物也是其余分支的地方,由中枢未知的神经系统控制着胡乱撕咬。 满是沟壑的表皮被屈曲的关节顶起,运动都是长骨衔接成的骨链关节屈伸,带动本不可能用于攀爬的腕足做出支撑、牵拉动作。 纠缠的腕足分不清数量,长出这些扭曲之物的躯体,是一个以克拉夫特的见闻都无法确切描述的亵渎之物。 那是一个主体由赘肉、碎骨、无用增生等一切“不必要”内容混成的大集合,点缀以五官、毛发,凡是没在“完美”结构腕足里用上的东西,全被填进了这里。 它们杂乱地相互嵌合,像个特别放大版的畸胎瘤。皮肤艰难地蒙住了部分表面,由肉芽组织来填补空缺。 然而无序的增生弥合往往超出实际需求,瘢痕突出,新生小血管扎根其中。又因没有角质层保护反复划破再增生,赘生息肉如肉角突出成簇。 拉长的外耳似乎是体积膨胀的结果,侧边咧开无齿无舌的口腔,空洞地张大作无声咆哮状。没有瞳孔的黄白色眼球徒劳旋转,在翼状胬肉下拥挤的眼眶里三两聚集。 一些小型的腕足在上面抽芽生长,有的已经初具规模,更多的是在大腕足根部无力垂挂下来,像是缺乏养分。 碳火从空中落下,点燃鱼油,爆发的火焰笼罩了它的几条大小腕足,嘶鸣的协奏推向高潮,像在用小刀刮擦精神与肉体,亦真亦幻的双重疼痛拷问意识。 蠕动之物疯狂挣扎,拉扯那条被捕兽夹咬住的腕足,不顾错合铁齿撕裂肌肉,用极大的力量把夹子连带链条固定长钉一起从地面上拔起,深可见骨的伤口溢出浑浊的发光白液。 耸拉着近乎断裂的残肢,它终于重获自由,凶残的细支张开口器,畸形累赘的团块状身体在燃烧腕足的推动下,嘶吼着向克拉夫特直冲而来。 第六十五章 燃烧 到真正直面一头这样的扭曲巨怪时,很难有勇士能无所畏惧,克拉夫特当然也不是这种人。 它以介于爬行和蠕动之间的不协调状态行动,每一条腕足都爆发出相当的力量,但又互不协调,只管用力,不顾总体平衡。像是把自己往前掷出,以失衡为代价换取与身形不相符的速度。 牙齿和角质刮擦地板,犁出令人烦躁的刺耳声响,棘轮般在鼓膜上滚动,感觉是一台大型绞肉机的绞刀旋转,带着巨大的压迫感袭来。 被嘶鸣声影响的克拉夫特勉强做出了一个躲避动作,向旁边闪开。 这个动向显然被它所察觉,腕足拍打划开地面,试图中途变向。但这些肢体力量有余、协调不足,只给高速运动的躯干转过了一个不大的角度,与克拉夫特错身而过。 一条半成型的腕足伸长口器附肢,凶狠地咬来,绕过横挡的剑刃,接触瞬间把袖口连着一枚袖扣扯走,不甘地咀嚼撕碎布料。金属扣在牙列间被反复碾磨变形,分不清是牙齿还是扣子碎裂的嘎嘣声。 要是再近一点,里面的可能就是几根手指甚至半個手掌。 手腕尺侧有隐约疼痛,好像有温热液体渗出,不过不干扰活动,只希望不是被划开了哪根浅表血管。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长剑变得沉重。是对死亡擦肩而过的畏惧,或是不可抑制的疲惫? 嘶鸣声又一次爆发,撞上墙壁的诡异生物摇晃着硕大的肉瘤身体,摆动腕足转向。虽然外表上毫无形态学发挥余地,它似乎确实存在一个自我认知中的“正面”,需要用这个方向对准目标。 在平时,克拉夫特可以跟这样愚笨的蛮力周旋一晚上,但现在他能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的状态在恶化。体力在剧烈生理反应中被消耗,肉体与精神受到嘶吼声的折磨,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异界灵魂在大学里的一千米体测。 他大口喘息,将吸饱了水汽与焦糊味的空气灌入肺部,还有闻之作呕的蛋白质焦香味。体力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临界点,所有感觉都在远去,视野边缘发黑,耳边只有回荡的可怖声音。 精神和意志也濒临极限,仅靠最后一点麻木理智维持着对峙,至少在对身体彻底失去控制前,他应该还不会倒下。 那个东西扑来,在它完成加速时,克拉夫特找准机会再度避开,让这团腕足烂肉聚合物第二次和墙壁来个亲密接触,挡在中间的火盆架被直接搅碎,散成一地碎木片。 零星的火焰还在它身上燃烧,被灼伤的腕足表皮焦黑开裂,在剧烈运动中被撞碎,露出下面的黄白色干痂,爬布树枝状的脉管网络。 看来断肢之痛和表面的灼烧对它来说远算不上致命伤,可能连重伤都不是,继续下去被拖死的只会是自己。 意识搜索着记忆里房间内尚未被利用的布置,大部分都不是现在的体力能发挥的。 不过未必要自己动手。 这种东西的行动模式确实符合了克拉夫特至少一半的猜测。腕足的设计效能相当优秀,却不足以支持巨大的体型持续高频运动,只能做出速度爆发。 而且所有腕足的活动缺乏整体性,中枢缺乏对它们的完全控制,以至于在速度提高后变向相当不灵活。 它身上残存的火焰给了意识一点灵感,趁着转向这会的空档,向床边移动。 沉重、粘稠,柔软与锋锐,坚硬骨骼支起软体的身躯,矛盾体并不在乎他的打算,一如之前疾扑门面。 一点点勇气是必需品,克制住恐惧驱使的盲目躲避。让它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能看清疮痍的腕足、口器里排列的尖牙后潜藏在阴影里密密麻麻的磨牙,牙缝间塞满发光的残片。 无数口器搅动、开合着,期盼这个不再逃跑的猎物落入其中,切碎磨细,消化殆尽,变成它的一部分。 按照它之前的表现,还要再等那么一下子,到庞大的身躯占据大部分视野,碾过这个位置已经定局。 然后,向空间最宽阔的方向,用尽全力闪开,让出身后床边排开的大量鱼油罐。至此,他完全耗竭了最后一分力气,跌坐在地上,双手撑地往墙角挪去,尽力拉开距离。 连续清脆的破碎声,浓稠液体飞溅流淌,被它身上的小火苗点燃,将熄的余火猛地膨胀,大团耀眼的红色绽开,把身体和大半腕足吞没。 浓郁到仿佛获得实体的热量在房间里膨胀,火焰随油脂在地上流淌,炽热空前高涨。 那个扭曲的软体在熊熊烈火中挣扎翻滚,腕足抽搐卷曲,沾上更多鱼油的同时撞翻了其它的罐子,沐浴在扩大的火池里,发出最后一波喑哑的嘶吼,热浪送出脆化干裂的余音。 随后,极热的气体和流油钻进任何还敢于张开的腔道里,烘烤敢于挑战它短暂而辉煌权威的愚蠢脆弱组织,判决结果从五分到十分熟不等。 燃烧,剧烈而残酷的燃烧,能量最直观的表现形式犹如巨爪合拢,从外向内蹂躏摧毁这个有机物、钙盐和水搭建的精巧、恶意的生物杰作。 水分来不及渗出就被蒸发,表皮卷曲皱缩,发黑脱落。肌肉挛缩,关节弯曲,腕足扭成曲折挛缩的的形状,分支在短暂挣扎后化为焦黑不可分辨的物质,纠缠着继续燃烧。 无瞳的眼球像戳破的水泡流出变性的内容物,本就不明显的拉长五官烘烤融化,滋滋作响的油水混合起泡,滚滚浓烟里,刺鼻烟熏味跟异样的脂肪煎油气味充溢空气的每一寸。 当想到在燃烧的是人类组织时,那种令胃肠道翻腾的气息,便又增添了一重精神上的极度反感。 徒劳挣扎宣告失败后,未想到的变化在它身上发生。克拉夫特看着它逐层剥脱,从最外层的腕足离断分开,逐节掉落。 刚开始还以为是烤干的部分无法承受自重而崩溃,而后才注意到,内层还有红灰色的肌肉与骨骼分离,腱膜枯萎败坏,没来得及燃烧就已经废弃。 一种支撑着这个不可能存在肉体的力量同水分一起被从无可挑剔的“外设”抽离,运动系统被放弃,多余的赘生物萎缩干瘪。 火焰更快地吞噬着这些失活组织,蔓延的火势紧跟它的收缩,逼近核心。 按理来说,如果是纯粹的人体结构再组合,早该失去了所有生机。但在抛却了腕足、团块状外层后,依旧有东西在内部活动。 燃烧,脱落。 有个核心在勉力调整这个平衡,本能地抛去不可挽救的部分,以求从火海绝境生存。 从这个角度来看,它不像是总体的一部分,更像把自身当作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个体,其中逻辑类于大脑认为只是暂居于一个输送养分、供给庇护的居所,视身体为“他物”而非自我。 不过这种应对措施注定不会生效了,火焰照旧燃烧,身处中心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开,越来越多的灰败组织崩塌化作新的燃料,展现出抛弃它们的内核。 浑浊粘稠的流动光芒,如心脏鼓动舒缩,不比表皮的光瘤更明亮,而是突出厚重粘稠感,高密度的肮脏白色,真菌感染脓点样的色调。 在深处,它蠕动着,火焰每一次腾起就越往内收缩一分,活动空间不断减小,黏稠恶心的感觉也愈发浓重。 即使这种以声带吟唱的蠕行生物外表已经超出人类承受极限,这黏稠的核心在残骸中还是格格不入的、有自主意识的病灶,与其他部分缺乏关联,也不是人体结构中能找到的成分。 无需多言,克拉夫特拄着剑站起身,没了嘶鸣干扰又休息了一会,他现在已经能站起身去拿火把。 在火池的边缘点燃,稍加瞄准丢进挣扎不休的核心,给它加了把火。 萎缩干硬的组织成了最后的焚化燃料,那个东西蠕动着收缩,然而已经没有避让余地,火焰合围而上,憎恶之物最后的残留归于无差别的燃烧,那恶意的白光彻底湮灭了。 它的收缩给燃烧带来了极大的方便,干缩组织接替油脂,负责这场盛大篝火后半段,连接关节的软组织焚尽,骨架坍塌,骨骼中有机成分丧失,表面熏黑。 早转移到窗边的克拉夫特等待自己人生中参加的第一场、可能也是最后一场篝火晚会慢慢熄灭,骨殖狼藉摊开一大片,形状千奇百怪的表面碳化组织难分来源。 走近高温尚未散去的火场边缘,对一块焦黑骨头一脚踩下,它在噼啪脆响声里碎作小片,果然跟系统解剖学老师说的那样,煅烧骨里有机成分少,又硬又脆。 当年课上可没机会摸到一根,老师在玻璃框里展示了那根全教室几箱骨头里唯一的煅烧骨,没想到时至今日竟能浪费一根试试质感,还无需担心医学伦理学重拳,不得不说真的有点奢侈。 这地上还有不少散落的,大小都有,上下肢、躯干骨俱备,要不是潜在的危险,真想带回去做教具。 他胡思乱想着排解精神压力,眼前还在闪烁的扭曲、蠕动虚影稍微淡去了些许,耳边还有着忽远忽近、重叠幻听,好像这些残骸仍未死去,只是暂时失去了凡人所定义的肉体生命。 现在是个回去的好机会,但他的工作还没完成。中间那团烧完后顺眼多了的东西里面,或许藏着他想要的答案…… 也可能是另一个谜团。 第六十六章 中枢 那是一堆相当凌乱的燃烧产物,已经看不出原来外形,虽然它原来也没有什么可称为“外形”的东西就是了。 内部被烧空,外层碳壳坍塌,崩溃成只能用“堆”来形容的物质,非要不恰当地类比一下就是煮鸡蛋的时候没放水,而你发现得太晚了。 跨过满地的燃黑色碎片,绕开还有小火苗蹿出的焦炭,鞋底被余热未消的地面烤得发烫。 这边的空气还有点颗粒感,燃烧制造的粉尘漂浮不定,克拉夫特扯过一边衣领遮住口鼻,来到还冒着黑烟的大团焦炭前,用剑拨开一小块焦壳。 这大概是原来某层厚度比较大的组织,灼烧时核心还没来得及收缩,保留了可观的水分与一点原有的结构,燃烧并不充分,甚至起到过隔绝效果,不过就结果而言毫无意义。 那些看到过的外嵌骨片失去支撑后都落进了残骸堆里,跟其他乱糟糟的玩意堆到一块,给分辨工作带来了严重困难,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克拉夫特点燃另一架烛台,捧到旁边,用两块刚才被它砸出的小木片扒拉它介于遗体和骨灰之间的残留,很怀疑这里面能找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啧。” 发出嫌弃的声音,这东西怎么看都不该归他管。 是的,他确实参与过解剖,也学过烧伤,但烧到这个程度的,还没谁来教过他要怎么处理。 如果当初隔壁警察大学的同学过来帮一把,说不定还有希望。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份再捣碎点就能装盒的完美火化。嗯,需要个大盒子。 形势所迫,克拉夫特决定暂时客串一把考古学家,慢慢从灰里把东西清理出来,重新排布。 找了块比较薄的木片兼职毛刷,清灰开始了。 最先被搬走的是软组织结块后凝成的薄壳,这个不难区分,毕竟它折断截面上没有像骨组织一样的疏松内部结构,很容易就能分拣出来,单列一堆。 克拉夫特并没有像拼拼图一样凑齐的欲望,只是搭在一边。它的轮廓外形已经品鉴得够多了,自己也不是生物学家,没必要再来一次。 这些破碎壳体构成了得通? 越往内越是规整的颅骨片,源头指向中心的脊椎,无不使他靠近一个难以相信的推论。 【颅骨,中枢】 光凭脊髓这种放低级反射中枢的地方是没法指挥那么多腕足的,能有反射都够呛,当然要配一个统御作用对应结构,支配整个身体。 这好像是个……头颅? 一旦产生了想法,所有东西都显得顺理成章起来。 它不是由胚胎发育而来的生物,按部就班产生各个部分并各自发育的流程讲不通。 好像过于增生的组织从中心涌出,疯狂无序地向外生长,将半成型的颅骨撕裂,直接开始扩张,各个方向自行构建脊椎,为运动系统的出现做准备,最后肢体扭曲为腕足,由每条脊髓单为连通向中心。 在向下对核心的追寻中,这个猜测得到了更多脊椎的应证,它们型号各异,克拉夫特甚至发现了一条存有未融合骶椎的脊椎,这一般只能在青少年身上找到,而其它的脊椎末端大都已经合成了整块骶骨。 说明它们的发育顺序也不尽相同,大小腕足分先后发出。在成型后,依旧有全新的方向试图生长出新腕足来。 无限的生长毁灭了这个本应形成颅面部的中心区域。抽出的过多腕足挤开正常血肉骨片,每多一条都让它向外膨胀一分,最终连皮肤都无法遮罩整体,化作团块肉瘤。 挑出的颅面部骨骼在克拉夫特周围铺开了几大圈,它们被反复地制造以阻止这个趋势,而不断顶出的新生腕足无可阻挡,把头颅在无尽破坏重塑中塑造为如今形态。 “真是可怕。”这景象和克拉夫特所知的癌细胞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不顾一切地向外生长,顶开、压迫正常组织,直至其变形、萎缩,完全看不出原来形态。 腕足的不同在于它在不可理喻的无限增生中,竟然还能保持自身的规律生长,这两者是矛盾的。 【源头】 克拉夫特丢开小木片,拿过剑斜插而下,把一堆灰烬和骨头一起铲开。 他已经受够了这些东西的折磨,直觉告诉他那个中心一定有着特殊意义,可以解释它,是释放出蠕动之物的根源。 再铲开一块,似乎更接近了,这里的脊椎已经汇聚到了挤作一团的程度,绕着中心点至少有十几条在向内钻去。 椎骨自身的体积限制了它们的密集度,照这个数量,颈椎部分不可能长全,必须得放弃前几块的空间来留出位置,给那个体积小不到哪去的中枢。 “锵。”剑磕在扁骨板上,那是一块外观已经基本与正常无异的顶骨,脊椎绕过它继续向下汇聚,密度越来越高,棘突交错,空间越来越狭小,未烧尽的韧带织成网络。 莫名的眩晕反胃感涌上,是某种振荡感,在水里被浪涛带着上下浮沉,头重脚轻。 类似下坠或者升腾的前兆,打乱他的动作。眼前的残骸好像并未死去,死去的脊椎互相纠缠扭动,装作生前的模样,一时间有重新面对充满视野腕足的错觉,定神再看又毫无变化。 剑刃从缝隙插入,撬开挡路的家伙,暴露出内容物。 所有脊椎的延伸止于这个位置,再往前没有任何一节椎骨,颈椎的前几块并不存在。 它们在终止的节段上出奇的一致,那节尤为薄弱的颈椎,在截面上露出阴森滑稽的笑容,累叠在一起。 这个恶趣味的形象被画在《人体结构》的末页,真假难分的爱德华在其中签上署名。同样的符号也出现在那本离经叛道的旧书里,教授狂热地沉浸其中。 【第五颈椎骨】 大量的椎骨笑容拱卫中,统御这个恶意躯体的中枢系统化为黑白相间的难言物质,从孔隙间流散蒸干,仅余干缩残片。 一个绝非生物组织应有形态的造物,安静地躺在底部,振荡沉浮的错觉更进一步。 第六十七章 似曾相识 众所周知,除了矿物,自然界是极少有真正直线的,生物体身上顶多是“相对直”,少有几何意义上的直。 尤其是不可能有这种长了几条棱的构造。 它富有清晰的存在感,斜躺在燃烧残片中,完整、规则,仿佛刚才的大火从未发生过,一切与它无关。 站立不稳的感觉在加重,感觉上自己被抛起又落下,而视觉显示双脚正牢牢粘在地面,振荡的只有感官反馈,互相矛盾冲突。 眩晕、恶心,类似于耳石症,像有什么在剧烈摇晃他的半规管,里面的内淋巴液来回翻腾,高频剧烈刺激制造运动假象。 很明显,这代表着非常人所能接受的信号,反映为位置、运动觉振荡,克拉夫特无法解读它。 他甚至不敢随意运动身体,错误感觉会引导完全错误的反应,让人直愣愣地倒下去。 失去外壳包裹隔绝,这东西似乎在稳定性上被打乱,归于更原始狂野的初始状态,无限制地发挥彰显其原本的性质,不加以隐藏。 几轮振荡后,它造成的影响被适应,克拉夫特摸清了这种感觉的实质,那是短距离的坠落和反向运动,发生在非三维空间的概念上,由精神感官那边传导而来,反映在位置、运动传感器。 此时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人类的基础配置不是很够用,他需要全新感官的帮助来理解它。 “真是糟糕,我还以为能轻松点了。”克拉夫特骂骂咧咧地主动接上精神感官,在心里默默倒数。 【30】 视野骤然开阔,三百六十度的无死角信息圈以自己为中心扩散,精神弥漫着穿过焦黑骨骼,看透地板,感受到楼下水体里漂浮的木箱。 位置觉感受器压力一轻,取而代之的是精神传来的新奇反馈,身体重获正确感觉。平衡反射启动,身体微调姿势,止住倾倒趋势。 【25】 精神感官中,他确实在运动,周围在发生剧烈而不为视觉察觉的变化。 与现世那次展开精神视野的经历比较,明确的区别体现出来,这里的一切都不那么……具有实感,丧失了某些要素,使它们像褪色一样变得单调乏味。 虽然形态体积相仿,内部结构完全一致,但就是能察觉出不同,一种对比后才能发现的“真实缺失”,精神意义上的“色彩”。 无形氛围飘荡在空间内的每一寸地方,像烟雾,又像是水压,对精神产生微弱而不可忽视的作用力。 这么说不够准确,克拉夫特更愿意把它形容为“非物质层面”的作用,以精神压力形式体现。 【23】 水压一样的无形氛围迅速减轻,就像从水里上浮,对应位置错觉中与坠落相反的运动。 失去的要素回归,事物在精神视野里“明艳”起来,重新获得了色彩,如同黑白的底稿框架被上色,填充内容,变成彩色画面。 尽管站在原地,一个熟悉的层面在向自己接近,更深的层面在远去。 【20】 然而这个转化并没有被彻底完成,速度渐慢并在将要完成前终止,跟所有人最痛恨的百分之九十九进度条一样,力竭于此。 精神感官中的色彩丧失,无形氛围的压力回归,他在向深层坠落,失去凭依的感觉袭来。 万事万物除了形态以外的一切在流逝、被剥夺,里面熟悉而难以描述的部分褪色,昭示出精神世界里灰色而不祥的暗示。 而人类的正常感官无法观察到它们诞生世界远去的真相,只能由深层赋予的精神感官见证落入非常态深渊的过程。 【15】 坠落在达到最大速度时,顺着惯性向更深层次靠拢。 未知的、更加黯淡的下一层,无形氛围愈发浓郁。然而坠落也在即将进入时停止,向相反趋势变化,重复向现世的回归。 【12】 精神的视角揭示了振荡的本质,它是在“深度”上的往返变化,区别于空间的另一种独立概念,造成站在原地却感觉高速运动的错觉。 克拉夫特将意识集中于那個物体上,在精神视野下观察它。 【10】 无往而不利的精神感官第一次遇上了阻碍。 精神上它被判定为一个振荡的实体,与其他轻易被解析内部结构的物质截然不同。 它是无法被穿透、甚至难以接近的东西,源源不断的波动振荡从它身上传出,往复不休。 而相应的,既然精神感官认为它是实体,那精神自然也能作用于它。 只是要再近一点…… 【5】 克拉夫特向前,在大幅变化的层面中,空间上的一步微不足道,却真切地拉进了距离,不容置疑的距离。 剑换至左手,右手向它伸去,接近视觉反馈中静止的几何体。 越过堆砌灰骸,伸进脊椎骨拱卫的核心,指尖抚上失温的直棱,手掌贴合有凹凸刻痕的平面,寒冷得不像来自这片大地的产物。 第五颈椎阴冷笑脸的注视下,五指合拢,握住了它。 精神感官在此时受到了明显的阻力,以至于他感觉自己的精神也不再是虚无存在,而是一种切实可以摸到物品的延伸肢体,只不过能施加作用的对象比较特别。 几何体振荡着,无数杂波此起彼伏。 鬼使神差的,如婴儿第一次用手翻身,克拉夫特找到了振荡往现世方向的一面,用精神“推”了一把。 【0】 倒数结束,他迅速断开精神感官,同时手上发力,向后拔出。 意料之中的幽闭狭窄感,因为严格的时间控制,比之前那次好多了,至少还可以忍受。 也可能是在适应这种感觉?来回切换的落差变得没那么不能接受。 拔起的阻力远比想象中小,过度发力使身体失去平衡。克拉夫特倒退几步,跌坐在一个松软的地方,急促喘息,窒息错觉紧逼而来。 精神感官被关闭,眩晕恶心的失衡却没有再度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深刻在脑海里对层次变化的认知,被意识准确记录留存。 “咳,还成。”克拉夫特清了清嗓子,刚才拔起的时候扬灰挺大,可别落到嘴里了,想想都恶心。 幽闭反应时间不管多短,主观上感觉其实都挺长的,按心率粗算不过五百多次长短,在主观上像是在棺材里被关了小半个小时,体验属实糟糕。 意料之外的触感,提醒他情况好像不太对。 按照位置,他应该跌到了一地的木床燃烧碎碳上,但实际上他正坐在完好无损的木床上,屁股后面是自己卷的人形被子团,差点被里面的钉子木屑开开眼。 火盆同架子安然无恙地摆在原地,没有什么燃烧残骸,窗户照常关死,烛台上的蜡烛还剩一小节。 【现世】 他回来了,没有通过直视那个天体,通过全新的路径回到了现世的房间,和上次一样,如梦初醒。 撕碎的袖口,凝固的血痕,还有那个握在手里的冰冷几何体,那个继承了蠕动生物连通层面能力的东西,或者关系刚好相反。 从外观上来看,它应该是一个经过加工的造物,上半部分被磨平,成了对称的六棱柱。 在处理过程中,出于未知的原因,迎合原材料本身的形状打磨,以至于和未经处理的锥形下半部分接合很好,能看出原来大概是个剑柄大小的椭长锥体。 材料手感与石料相似,颜色近于灰白,可是更黯淡、收敛,寡淡到让人怀疑它是否存在“颜色”,不是任何克拉夫特所知的雕刻材料。 密度不小,下半部分呈不规则弧线起伏,跟岩浆凝固后的样子接近,可能是某种经历过熔化高温的岩石。 自上而下,由细到粗的线段被刻在磨平的侧面上,分布密集又相互界限分明,握住时的凹凸感就来自于这些线条。 粗头指向下方椎尖,细长笔直的尾部由上方延伸而来,一气呵成,长度有强迫症般的精准对称,具有超越图形本身强烈的、彗星坠落式的动态感。 克拉夫特不由地沉浸其中,在没有注释的简陋画面中,领悟到了创作者的意图——从天而降。 【陨石】 无根据、无来由的信息,在脑海里回响。 极高温度融化再凝固的外表,不是地质运动带来的火成岩,而是从黑暗空间中陨落的外来物,与大气摩擦而成。 “是不是在哪看过?” 尽管刻画内容完全不同,材料各异,大小天差地别,此类风格的东西,确实不是第一次见。 花纹由上而下,极端强迫症的对称,超凡的感染力,以及六棱柱几何构型。 面前的物体与记忆深处的回忆重合,那个雪夜在快被抛至脑后的时候,无预兆地再次来到他的面前,黑暗深邃的秘密在窃窃私语,告知一个令人胆寒的可怕真相。 【并非唯一】 按照规律,“高处”在它上面对应的位置是六棱柱顶面。 在那里,一个完美无缺的规整正圆形深刻在正中,干净光洁的圆面光可鉴人。唯有一道穿过中心的横纹,将它剖作两半。 第六十八章 来自天外 一个没见过的符号,和自己所知的有些相似,又有所区别。 这个被一分为二的圆环上没有任何皲裂纹,保持了相当的完整性,除了中间的横贯纹外找不出共同点。 但在观察它时,一种若有若无的被注视感出现了,横纹后投来相对的视线。 如直视那个破碎天体一样,只是微弱得多,到了不仔细感受便无法察觉的地步。要不是这种被注视感确实很有特点,以为是过于敏感造成的错觉也不是不可能。 棱柱上刻画的符号逐渐与印象中那個破碎的天体重合,纵横交错的裂纹隐去,它本来是这般模样。 是的,既然有裂痕,那碎裂之物去向何处? 那些线段鲜活起来,久远的年代前,无法想象的伟力将黑色天穹上唯一可观测天体击碎,无数碎片洒落,被引力捕获,化作漫天陨星。 那些碎片在大气中燃烧,落在远离现世又类于现世的层面。 来自那个天体的碎片自然也继承了它黯淡、乏味的质感,还有残缺不全的层面间沉浮的力量。 某个没留存下史料的文明,在这陨石上以他们——也可能是它们——的独特审美雕刻记录了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规模接触。 然后,这些拥有模糊意识的东西,在未知原因下被异化,无限增殖,素材来自于最容易接触深层的智慧生物。 从此徘徊在接近现世的层面,用弱化版权能,按照生物本能猎取一切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接触深层的人类。 这片深层的大地上,大概到处遍布它们的足迹,从遥远的敦灵,到边淮之地,甚至更远的地方。只要与深层扯上关系,就有概率会遇到它们,被进一步曳入深度更深的地方。 更不用说盐潮区那种人数的接触,遇到它们已经不是概率事件,而是一种必然事件。 教授想靠这种方式来引出它们,获得梦寐以求的、超越目前人类认知极限的突破。 事情的全貌已经揭开,动机、操作方式,还有现阶段事情的进展,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面前。冷酷非人的计划与来自深层的恶意纠缠。 至于彻底被扯入深层、在睡梦中无可抵抗地遭遇它们的后果,克拉夫特没法继续想下去,谁能打包票说那些组织就一定全是它们自己长出来的呢? 不过这里面还有一些小疑问,现在至少有两只被引出来了,然后呢?然后卡尔曼教授打算怎么在回来后抓住它们? 就算谦虚点来说,让克拉夫特绑上一只手,十个卡尔曼加上卢修斯一起上都未必够打的,武器使用也要求长时间的锻炼和积累。 武力这东西不是轻易能弥补的,更何况是在诡异的深层,进了蠕行生物的三板斧套路,要不是克拉夫特本身特殊性,让年轻版老伍德亲至都大概率饮恨当场。 不是看不起教授,但就凭他那水平,想走克拉夫特的路子还是算了吧。腕足吃完他也就两分钟以内的事,比他吃烤鱼还快,毕竟腕足不像需要挑刺的样子。 所以教授的接触方式有所区别,或者有其他更安全的手段,是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进行了接触。 不意外,深层这地方一直老老实实地呆在现世“下面”,自己能巧合下接触,肯定也有更早的人接触它,侥幸没死的话进行探索也是情理之中。 随黑液一并来到文登港的还有其它东西,为教授的计划最后推上了一把。说不准就是看准卡尔曼的性格,无法拒绝,一切水到渠成。 那么谁可能是最了解这个来文登港那么多年孑然一身的老教授的呢?比他的学生卢修斯了解还深。 “莫里森。”克拉夫特念出了这个名字,只在教授书信上提到的导师,未曾谋面的敦灵大学医学院领袖,“黑液、敦灵,所谓新发现?这滩浑水深得很啊。” 这可真是让人脑壳疼,应付蠕行者尚且和狩猎类似,各亮出利剑爪牙一较高下。而对付层层叠叠的人类恶意从来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思考正常人的思路已经很不容易,还要代入反社会精神病也太难为他了。 现在克拉夫特还有别的事要干。他得尽快熟悉这个往返媒介,不出意外的话,还有至少一个活着的家伙等他去处理。 …… …… 清晨,卢修斯推开了克拉夫特新居的门,冷清的屋子里毫无生活气息,看来昨晚回来后克拉夫特还没来得及给这里添置些正常家居该有的物件。 “克拉夫特?” 他喊着克拉夫特的名字往屋内走去,墙壁和地板上有几个新打的钉孔,好像是为了安装什么,但又很快被拆除了。 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陈设与昨天刚搬来时没啥两样,只是装鱼油罐的箱子被搬走了。 这里好像充斥着一种诡谲的氛围,房子的新主人并非出于生活目的改造它,而是为了掩藏不希望别人知晓的秘密。联系克拉夫特昨天买的东西,卢修斯放缓脚步。 “你在吗?” 仍然没有回应。随着深入,卢修斯又看到了几个钉孔,打在楼梯口,应该本来是为了安装所用,一夜间又被拆除了。 他小心地踏上楼梯,在这里他看到了第一件和昨天不一样的东西,一条横拦在半人高的铁链,上面挂着小铃铛。 俯身穿过,背部还是蹭到了上面的铃铛,在身后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颇为悦耳,可是在安静无声的房子里就显得有些吵闹了。 卢修斯相信如果克拉夫特在的话,肯定已经得知了他的到来,但他还是没听到除他外第二个人的活动声音。 拾级而上,每层敞开的房门口都挂着同样的铁链,钉孔也越来越多。离奇的布置让他想到导师的变化,同是在做些无法理解的行为。 一步一停地,卢修斯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阁楼,绕过铁链进入。这里是唯一有床的地方。 床上的毯子被扯掉,几枚没收拾干净的铁钉落在床单上。烛台上是新换的蜡烛,维持这间在白天还关死窗户的房间内照明。 这里没有人,可是看蜡烛长度,主人明明才离开不久。 “你在吗,克拉夫特?” 卢修斯不抱希望地象征性询问了一句,准备离开去附近买面包的地方找找,说不定克拉夫特正在准备今天的早餐,刚好跟他错开。 “是的,抱歉起晚了。” 突兀的回答毫无征兆地在背后响起,吓得卢修斯往前一个趔趄,捂着心脏狂跳的胸口转身。 站在后面的人正是克拉夫特。没有任何脚步声,就像本来就在那里,理所当然地跟卢修斯打了个招呼。 他身上换了件跟昨天不一样的灰黄色新上衣,左手袖子捋起,缠着几圈自己包扎的整齐棉布带,上面还有渗出的小血点。 平日里都插在剑鞘的长剑被握在手上,剑面不复光洁新亮,吸附着没能除去的白色污痕。 注意到卢修斯盯着他的长剑,克拉夫特如无其事地把它收回剑鞘,“没什么,早起练剑不是么?最近总觉得自己还是疏于锻炼了,时而力不从心。” “啊,真羡慕你这样有家族传承的,我有时也想学来着。”卢修斯明智地没去问“时而力不从心”是什么时候,晃过这个话题,问起正事,“今天我们要去干什么?” 一晚上过去,他似乎已经从昨天的打击里恢复过来,又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用异界灵魂的话说就是“看着不那么像个学生了”。淡淡的黑眼圈暴露了他昨晚其实睡得并不好。 克拉夫特走到窗前,去下木栓,把窗户向外推开,清晨的阳光照进房间,微腥晨风一同吹入。 阁楼的高度比对面房子高出一截,掠过榆木街,可以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低矮窝棚分布在黑色滩涂上,盐潮区新的一天到来了。 “我们再去那块地方看看,逐天记录,看情况有没有改变。” “全部?” “大概是从这边,到那边那栋稍高的棚屋间都是。”克拉夫特让开位置,给卢修斯指出他脑海里划出的范围,得益于不错的高度,在这里可以看到。 对范围没啥概念的卢修斯当然一点都没领会到他的意图,只注意到克拉夫特让开后露出的窗边几排钉孔,陷入沉思。 “今天我们还得去找找那些打井的人,希望他们出价不要太高。”对卢修斯是否能明白意思,克拉夫特也不是很在意,他有时会忘了不是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样有超常记忆力。 右前臂靠向窗台,袖子里发出硬物磕碰声,他不适应地想换左手靠着,但想到伤口只能作罢,找了张椅子坐下来。 “目前是这样的,我觉得没有意外的话大部分人病情会好起来。尽快解决掉这件事,不能再拖了。”他眉宇间有些焦躁,卢修斯感觉有什么威胁在让他坐立不安。 尽管这时候问出来有些抬杠嫌疑,但卢修斯还是问了一句,“如果还有人没好呢?” “那就说明他们住的那块地方有其它问题,我会去解决它。”克拉夫特推开椅子,“动身前去吃点什么吧,我请客。” 第六十九章 回访 加里记得这个人。虽然戴上了面具,那个年轻沉稳的声线还是令人印象深刻,带有一种对抗恐惧的力量,听过的人不由地相信他所说的话。 在他去学院求助无果几天后,这个叫克拉夫特的年轻医生意外地亲自出现在了盐潮区,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来的地方,然后挨家挨户拜访,并声称要帮他们重修两口井,来解决有毒水源造成的嗜睡。 “你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名字是加里对吗?” 鸟头人手上拿着块长方木板,上缘有個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夹取结构,好帮他把纸固定在上面。 用的是疑问句,但笔已经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了什么,刚才的问句只是例行公事,心里早有判断。 “啊,是的,就是我。没想到您还记得。”加里把门在身后合上,挡住杂乱的内设。 盐潮区没有请访客进屋坐坐的习惯。并非礼貌或什么其他文化原因,仅仅只因为棚屋太小,塞不下更多的人,也没多余的地方坐。 “如果有空的话,我想占用你一点时间,问几个问题,可能对我们处理这种怪病有帮助。”克拉夫特在卢修斯端着的墨水瓶里给笔尖蘸墨,“不会涉及一些不太适合回答的东西。” 一如既往的诚恳陈述,加里找不到理由拒绝这么一个无偿来盐潮区解决问题的医生提出的要求,更何况他也不需要付出什么。 当然,世界上少有无缘无故的好人,这样好得像教会圣人的一样的人,往往都有所图谋。不过加里也不觉自己身上有什么好图谋的,连续一个月工作时间越来越少,这块地方的人身上绝对榨不出半个多余的铜板了。 “只要是我知道的。”加里点头道。 得到允许的克拉夫特照着事先准备好的问题开始自己的调查:“不喝那口井里的水后醒来时间有变化吗?” 第一个问题就给加里难住了,他犹豫了好一会,给出不那么确切的回答:“似乎早了一点点,但我不确定。也可能没有变化,还是在中午。” 笔尖在纸上画下一个小十字,后面跟上一小横,中间用斜杠分开——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待进一步确认。毕竟这里没有准确计时工具,病人都按主观感觉来回答,不好肯定。 整张纸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数字标号后第一项大都是模棱两可的记录,仅有少量表示自己能确定的。 “抱歉,我实在是……确定不了。”加里拧着手,第一个问题就没法给出确切答案让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关系,只要说出你的真实感觉就好,回答没有好坏之分,不能确定也是回答。”克拉夫特表示没有关系,笔尖移到下一块,“最近晚上有做梦吗?” “任何形式的梦,比如梦到自己在一个和自己家很像的地方,或者醒来后完全不记得内容的梦也算。” 这个问题像是某些神父或者玄学骗子要钱的前置,加里茫然地摇头,他并不记得做过什么梦,只记得空无一物的睡眠,闭上眼,然后在天色大亮时醒来。 “没有,一次都没有过。”说起这事加里莫名地感觉到一股寒意,就像在夜深人静时魔鬼来取走了他的灵魂,又在次日放回。 说这话时他感觉那双红色镜片后的眼睛投来特别的关注,凝成实质般的目光紧盯着他,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氛围之类的东西降临于此。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哪种紧张感消失了,鸟头人在纸上画下一小横负号,语气出现了可能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点放松。 “那可真是太好了。” 鸟喙抬起,加里觉得他在微笑,但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太好”的,就因为没有做梦? “无需介怀,有时梦是某些东西的预兆,什么都没发生总比发生些无法解释的梦境好吧?” “您说得对。”这种弯弯绕绕的话加里不理解,只是本能地附和。 “最近身体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吗?疼痛,头晕,咳嗽,或是腹泻之类的。” “这倒是有,最近脚痛的毛病又犯了,而且更疼了。”说起这个,加里还有些后怕。 那种痛发作起来就像要把骨头剜下来,痛到难以活动,可是他现在每天要少去一半干活时间,没法因为这个闲着不出门。 本来他就想问,就怕是与昏睡病无关,惹得克拉夫特不快。但既然后者主动提出,那再好不过了。 “脚露出来让我看看。”这句话纯属多余,克拉夫特低头才看到加里压根没穿鞋,滩涂地的含盐黑泥在老茧厚实的脚上干结成块,基本分辨不出皮肤原来的颜色。 拇指和脚掌的连接关节看着有点肿大,碍于皮肤颜色,他也看不出有没有红肿存在,蹲下伸手按去。 加里看他带着双不知道什么皮的精致手套,下意识缩了缩脚。 “别动,我按一下,告诉我痛不痛?” 这地方叫第一跖趾关节,刚一按下,加里就露出了明显的痛苦表情。克拉夫特松开此处,一路向上按去,直到脚踝都有痛感。 “关节沙。”他说道,这是痛风在这个世界文登港这边的别名,因最后尿酸在关节里凝成痛风石,发炎破溃后挤出的东西形似沙粒和小石而得名,“最近吃了些什么?” 港口城市里不少见,饮食中大量的海产品,加上喜饮啤酒造成的嘌呤增多,代谢产物尿酸不高都没道理。 这次加里的回忆时间很短,稍加回想就做出了回答:“面包,一些便宜的鱼,还有我妻子在海边捡的贝壳之类的。” “少吃海里产的东西,多喝清水,别喝啤酒。主食最好要改过来。”没有对症药物,只能从饮食调节方面下手,多少能有所控制。 得到了回答的加里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木然地问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暂时没有。”当然有,只是现在没有,我也没有。 按习惯,有点洁癖的克拉夫特迫不及待地想摘下手套丢进大黄垃圾桶。正想动手,却发觉这里不是医院,手上的也不是一次性橡胶手套。 他右手伸在空中,左手夹着记录板和笔,向卢修斯求助道:“给我一小片亚麻布,谢谢。” 擦完手套,把亚麻布丢进旁边垃圾堆里,克拉夫特转回加里面前,正要交代他饮食控制,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事完全没道理。 在文登港,部分廉价鱼类和随处可见的贝类属于码头重体力劳动者最划算的蛋白质和脂肪来源,如果要去找个替代,或者干脆只靠大量淀粉类食物,哪怕是黑面包,好像也不太现实。 “多喝水,我下次还会来,有什么不舒服的告诉我。”在最后一块空白上写下“关节沙”的缩写,克拉夫特告别加里,带着卢修斯向隔壁棚屋走去。 真是糟糕,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他这么想着,敲开又一扇门。 这项艰难的工作直到傍晚才得以停歇,紧密排列的小段信息集满了一小叠纸。 两人回到克拉夫特的新居暂时歇下,换掉黑袍和鸟嘴面具,去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缓解一天的疲惫 照例每人一份烤鱼,蔬菜浓汤,还有相当不错的白面包,克拉夫特自己默认的合理晚餐,营养丰富、分量适宜。他喝了口汤,开口道:“我们过两天再去查一次。” “那么短,估计和今天一样不会太明显吧?”刚往嘴里塞了一块面包的卢修斯差点没吐出来,他又不是克拉夫特这种久经锻炼的人,哪怕步行居多,大半天下来也是很累的。 克拉夫特推开汤碗,回忆今天整理的几张纸,感觉胃口全无,回去得把它们变成颜色区分的平面图,还有更多他对自己的要求。 “这是一次很重要的经验,卢修斯。我指的不是徒步在盐潮区跋涉一整天,而是说整理一种新物质大规模致病的案例。” 那些名字后的数字是给记忆中每个棚屋的编号,他试着把收集的信息对应到脑海中的地图上。分布不是很均匀,不过暂时看不出什么来。 “我们要频繁地采集信息,用这些东西描述连续的发展过程,记录结局,寻找一些普遍规律,并总结出应对措施,为以后面对这种状况做准备。” “以后?”卢修斯听出了言外之意,“你觉得以后还会有很多这类的事情,多到需要专门整理一个门类?” “不如说你怎么会觉得这事快结束了?”老板端着卢修斯那份烤鱼过来,克拉夫特停止了话题,“反正就先这么做吧,有永远比没有好,需要我给伱发一份工资么?” “算了吧,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卢修斯捧起烤鱼狠咬一口,由于有人请客,这是吃的第三份了,配蔬菜汤解腻,他可能能把劳动付出都吃回来。 他大口咀嚼,吃了一半才注意到克拉夫特面前的食物没怎么动,“你不饿吗?” “哎,只是想起一些事情。”靠在椅背上,克拉夫特叹了口气,“我觉得有的东西不是我能治好的,或者说医术再怎么精湛也没用。” “你说哪个?” “不是哪个,有大有小,本质上都差不多。我完全能理解其中阻碍非我一人能去除,但还是经常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今天说话特别有学院里搞哲学那帮人的味道。”卢修斯放下啃光的鱼骨,“不吃的话有考虑过给我吗?” “算了,吃饭吧。”克拉夫特也尝了口烤鱼,味道正好。一天的工作由聚餐开始,又由聚餐结束。 第七十章 斑块 “这是什么东西?” 来到克拉夫特的阁楼时,卢修斯发现了墙上钉上了一张又一张斑驳色块图,从墙角排到门口。 黑白相间的图边上分布着贴合的小方块,狭小曲折的间隙从中穿过,但大部分还是几乎粘到了一块。不过仔细区分还是可以从方块里填涂的斜线密度找到区别。 克拉夫特闻言向他展示手里大叠纸张,那是他们这大半个月来的成果,“我把这些填到了地图上,用图像来表示的话大概会更直观一些。” “白色的表示好转?”卢修斯审视了一会地图,提出疑问。 “不是,恰好相反,黑色的才是好转部分。” 克拉夫特把记录纸递给卢修斯,把上面的小十字和横线指给他看,“横竖交叉的我叫它积极效果,单横线是消极,或者叫无效。不过怎么命名都无所谓,你只要记得前者在地图上要涂黑表示好转程度就是了。” “每多一个,我就在对应的小框里多画斜线涂黑。介于他们并没有准确计时工具,全靠主观判断,所以这些资料的可信度……” 卢修斯挠头,他觉得可能没啥比病人主观感觉更准确的东西了。按最朴素的观点,本人最了解自己的身体不是么? 克拉夫特把资料翻过几页,把着前几天的记录中比较奇怪的一一指给他看,“尤其是这几个每天都变化很大,还来回横跳的。不排除确有可能,但也太过分了。” “看这個,昨天我们去的时候都提着水回来了,还跟我们说刚醒来不久。明明最近的一个取水点远得很。” 卢修斯继续挠头,新井还没完成,最近的取水处来回需要的时间相当长,当然是有问题的。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做。 “如果他说谎了,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那么干。他名字是啥?”看了眼纸上的记录,一时没辨认出克拉夫特写的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 一手记录克拉夫特很少给人看,平时大多看的是第二遍誊抄整理过的纸,很难不怀疑是因为字迹潦草,仅供书写者本人事后重写参考。 克拉夫特扫了一眼,毫不犹豫地答道:“叫库普。” “啊?”卢修斯大惑不解,再看一遍那个笔画飞扬、极具艺术性的名字,还是没读出来。 “个别不太一样的我专门另开一张纸记了,然后在图上标蓝,这个只是里面最离谱的罢了。”对这种情况,克拉夫特也没啥好办法,“最好的办法是花更多时间。” 卢修斯掂了掂手上的纸,这份重量真不敢相信是他们一点点走访出来的,“还能挤出时间来?” “太难。可能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我没法一个个去搞清为什么,搞清楚了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看向墙上一张张地图,黑色部分以一个相对均匀的程度在扩张、变浓。 停用井水后第一次调查还只在上面添上了零星的疏线条格子。第三天的地图就有了明显的变化,像撒上了一小把黑色豆子一样。 再往后这个趋势就变得明显,整个区域在慢慢地好转,大部分的格子都加上了一点斜线填充,变得丰满起来。黑色第一次那么让人感觉赏心悦目。 “所以黑液在人体内的存在确实不是永久的,如果倒进井水里这种稀释程度,在停用后一段时间后影响就在减退。类推那些用了普通稀释液的人在够长的时间后大概也会彻底摆脱这种可能。” 和预料的差不多,一种均匀铺开的好转在发生,绝大部分人能看出苏醒时间逐渐往前推移的明显趋势。 这也让克拉夫特和卢修斯在盐潮区受到的信任和欢迎与日俱增。他们没得到什么实质性的报酬,不过态度的改变是能看到的。 从对武力和地位带来权威的服从,变成真正的尊敬。有的人开始愿意与他们分享一些更细节的内容,谈起自己上次醒来时太阳的位置,并拿对面屋你坏话?”卢修斯举一反三,当即从人际关系得出解答,学习能力非常优秀。 “很高兴你学到了调查偏倚的重要影响因素之一,但强行类推不可取。下次去提醒我在那边多问问好吗?” “你可太谦虚了,我暂时还不知道谁能提醒你忘掉的事,除了忘记吃饭。”提醒克拉夫特很少有人做到,卢修斯不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这话听听就好。 “对了。”他敲了敲那个蓝点,好奇地问道,“这个人是谁,都到这份上了还在制造假信息。” “库普,就我之前说的那个。” 第七十一章 谨遵医嘱很重要 卢修斯来蹭完午饭就离开了,可能是觉得自己没帮上忙的缘故,只吃了两份的量就匆匆告辞。 结账当然由克拉夫特负责。跟老板闲聊一会后,他回到了阁楼,重新拿起那叠纸,放到阳光下,用箭头标出围绕那个代表库普的蓝点周围淡色区缩小趋势。 “好像还是不太放心。”克拉夫特的一点小强迫症犯了。他是那种每次考试后都觉得自己涂题卡没填的人,被提起越想越难受。 今天的午觉算是泡汤了。提起箱子,扣上面具,克拉夫特推门而出,向盐潮区走去。 今日事今日毕,不想清楚这个东西到底怎么回事,怕是要睡不着觉。就像有根刺扎进了皮肤里,不算很痛,但时不时传来的小刺痛让人坐立难安。 为了安抚不平静的内心,他带着还没被繁复调查磨平的一点耐性出发了。 多日的往返经验让他开始习惯在这里穿行,狭窄曲折的道路不再能阻碍步伐。轻巧地避开木梁,跨过一个個杂物堆,甚至比本地人还熟悉。 在少了一个无论如何也走不快的卢修斯后,克拉夫特的速度有所提高,沿着脑海里的地图直奔目标。 很快的,他就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那块地图上的浅色区。 稍微分辨了下方向,决定从验证卢修斯的猜测开始。先去拜访库普,牺牲自己宝贵的午睡时间跟他谈谈,或许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往日里走到这片区域大都是时间靠后,没那么多机会更进一步了解。 抱着能进行一次比较坦诚交流的愿望,克拉夫特敲响了库普家的门。这是间在盐潮区都算偏小的棚屋,主人因为长期一个人居住没有扩张的意愿,在两边留出了罕见的空地,但也被各种杂物占满。 “咚咚咚。” 很克制的敲门声,三下即止,具有相当的节奏感,这段时间来附近的居民大概都习惯了。如果不开门,很快就会传来呼唤屋主名字的声音。 “库普,你在家吗?我有事想跟你单独谈谈。”克拉夫特朝里喊道,盐潮区的人有相当一部分听力不太好,有时不得不提高音量。 看了看头,这让克拉夫特在长久的盐潮区杂症折磨中获得了那么一点点的自信,也有效赢得了这家人的信任。 听克拉夫特问起这个,那位老妇人褶皱遍布的脸上露出笑容,“没有,当然没有,太感谢您了。” 克拉夫特并没有向他们索要报酬,出于朴素的思想,既然是来找库普的,她想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下次有些小病也好开口求助。 “急着找这小子的话,我倒是有办法看看他在干嘛。” 她带着克拉夫特绕过大片杂物堆,转到了棚屋背光侧,在克拉夫特惊讶的目光中,直接从把一块看似钉得很牢的木板往里推了进去,整整半人高的漏洞就那么暴露出来。 “啊?这是怎么知道的?” “这块板还是我儿子给他的,果然这懒汉懒到了连钉上去都舍不得出力气。”她语气里充满了对这个邻居的不屑,“啥都懒得干,起得也晚。” 这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老妇人指着里面的阴暗一角,大概是个地铺的地方给克拉夫特看,“要说现在大家都好起来了,他还是得中午才醒,我看他就是睡惯了,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嗯。”克拉夫特应道,心里已经开始记录邻居的佐证。 “您要等他醒来还得好一会,可得小心这家伙,干活不勤快,偷奸耍滑的路子挺多……”她碎碎念着回去了,对这个邻居很是看不惯的样子。 “好的,好的,谢谢,这可真是帮大忙了。”既然确认人在家,克拉夫特把那块木板拉回原位,到门口等待。 时间不长,大概主观感觉中不到半小时,里面就传来的窸窣活动的声音。克拉夫特再度敲响了门。 “谁啊,那么一大早的!”屋里的男子抱怨着打开了门,对一醒来就有人打扰他很不满。然而开门看到了眼前人,他随意的神情立刻收敛了起来。 “啊,是克拉夫特先生?我不知道是您。” “是我,能打扰一会么?我有些事要问你,可能会很重要。”说着跟平时差不多的开场白,但鸟嘴面具后的声线略显沉重,少了几分的亲和力,多了严肃凌冽的意味。 上次库普有这种感觉还是在神父面前,被质问“你有罪吗?”他吓得连一个月前摸走一起做工的人半块面包都说出来了,结果神父严令他要消除罪过、避免陷入地狱就得去教堂献出诚意。 他眼神游离,支支吾吾地拼出一句“当然可以。” “那我提前感谢你了,库普,这个问题可能会跟更多人的安危相关,而且他们就居住在伱周围。”克拉夫特给他施压道。 话锋一转,“不过一般来说,大部分问题及早处理都不会造成太糟糕的影响。” 库普连忙点头表示明白,看他的表情克拉夫特就能猜到一定有问题,区别只在于大小。 “首先,我想问的是,最近你告诉我的关于醒来时间的感受,有没有可能因为睡迷糊记错了不少?” “我没……”库普不假思索就想否认。 克拉夫特往前一步,喙尖差点戳到他额头上,止住了他的话,“不急,再想想。还有第二个问题,你有没有做过任何形式的梦,仔细回想一下。” 红色镜片的鸟头微偏,好像是活动了一下脖子,本来就比库普高不少的身高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库普低头避开视线,却看到那只带黑色手套的左手有意无意地放在了某个黑袍下凸起的物体上。他听说过,这位医生随身带着一把剑,那些声称见过的人都吹嘘那是把极为可怕的武器,能把人连着木墙一分为二。 “再想一想吧,今天我有很多时间。” 这话很温和,但语气听起来像“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终于,在压力下,库普似乎是权衡了利弊,终于挤出一句话:“这么想来我确实可能睡迷糊了。” “具体说说。”克拉夫特点头,这交流不就坦诚起来了嘛。 “醒来的时间刚开始是早了些,但后来就……不变了,到现在还是接近中午。”说这话的时候他有迷茫和惶恐,周围邻居的好转他都看在眼里,只有自己不同又不能说的焦虑。 好家伙,跟邻居的说法对上了,之前是一句实话都没说啊。简单回忆一下,那些来回大幅摆动的早起、晚起全是编的。不过他自己都知道问题了,怎么不说呢? 面具后的沉默被库普理解为了愠怒的前兆,他赶紧继续坦白道:“可能是因为我图方便又去打了几次那口井的水,绝对不是不相信您,就是觉得这么一点没关系……” “嗯?!”此话一出,克拉夫特彻底绷不住了,“怎么可能,那地方不是早就封死了吗?” 原来这家伙是因为偷懒,图距离近方便,私下里去老井打水。事后情况反复,怕克拉夫特看出什么怪罪他,这样才不敢说实情。 “刚开始那几天,他们非要拉我一起去封,我偷偷留的……后来就彻底堵死了。”看克拉夫特发火,库普把剩下的也交代了。 这事克拉夫特知道,他先找了几个住附近的人去拿木板钉上,还检查过。后来看到好转的居民自发地拿土石把这口毒井堆成了一个大号土包。没想到这家伙趁那么点空档,又去打了几天水。 【克制,克制,不生气……】 克拉夫特极力安慰自己,压下升腾火气,保持还算平静的语气问道:“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没了,就我一个人知道,谁也没告诉,只在人少的时候用过三次。”库普觉得克拉夫特没暂时没有动手的意思,把另一件憋了挺久事也给坦白了出来。 “我最近好像能做梦了,不过都很短,唯一记得的一次隐约是在家里……” 第七十二章 这福分还能浅得了? 克拉夫特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这显然不可能。他逐字地把这句话摸排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歧义、谐音之类的。 然后库普就看到他向后退了一步,注意力从对自己的怒火上转移,两人间拉开了一个微妙的距离。 “仔细回想一下,什么时候,还记得哪些东西?” “啊?难道重新能做梦不是快好了吗?”库普有些迷茫,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特别在意这个,难道要像神父一样解答梦的含义? “尽快,我需要你全部能想起来的东西,从梦境怎么开始,中间经过,到怎么结束,哪怕是再多一点点内容都好。” 深长的吸气声在面具后面响起,像迫使神智冷静的动作,又像某种爆发的前兆,不需要察言观色,也能意识到这个人认真起来了。 镜片后的眼睛隐没在正午的阳光反射中,鲜红光斑折到库普身上,按住衣袍下剑柄的手更紧了一点,扯出放射的黑色皱痕。 克拉夫特面对着他,但不是他本人,注意力穿过实在的躯体,放在他的身后空无一物的虚无中,神似瞩目于另一個人或者别的东西。 库普下意识地回头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细微怪异的恐惧感一闪而过。 “抱歉,我马上想。” …… “是这样的,其实几天前我就觉得睡着后不那么‘空’了。这么说很怪,但就是那种睡醒后知道做了梦,可是想不起来的感觉。” “我以为是不喝那口井的水后终于好转了,所以就没在意。”他抬头看了正发出呼吸声的鸟嘴面具一眼,确信克拉夫特不会做出过激举动,继续讲述下去。 “近两天确实不一样了,刚开始我以为是半夜醒来的记忆,因为看着和家里一样。可是连白天都醒不来,怎么可能是半夜醒来呢?”在回忆中,库普也在尝试捋清当时的情况。 “然后我就知道是做梦了,不过记得的很短,也不清楚,跟以前做梦一样没法动。”他回头又看了看屋里,在杂物里寻找着,“还有就是有些东西飘起来,飞到了房顶上,比如那个。” 被指到的是一根木柄,克拉夫特走进屋,拿着它掂了掂重量,抛还给库普,“这是什么?” 【很轻】 “我也不知道,顺手捡回来的,想着可能会有用。还有其他飘起来的东西,不过我记不清了。”库普接过木柄,把它随手丢回胡乱摆放的杂物堆里。 “你会感觉到沉闷,在梦里难以呼吸,像是在海水里?” “好像……是的。” “但那个梦境很温和,比普通的睡眠更舒适是吗?让人不想离开,当然也就不会觉得是坏事。” “啊,对,就是这样。”库普一拍脑袋,对这个的描述很赞同,不愧是学院的人,连自己讲不清的梦他都清楚。 仔细想来确实是这样,感觉在迷迷糊糊中很舒服地往下沉,躺在水里一样柔软舒适。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觉得没啥问题,可惜每次都只有一小会。 “您也做过这样的好梦?”好奇心作用下,库普主动发问道。 克拉夫特看着他,久久无言,想起个不太好笑的段子,那还是学内科的时候,在记肺癌分类。 讲的是一位病人听说诊断“肺小细胞癌”后欢呼雀跃,觉得是个“小”癌,而一脸凝重的医生拿着报告单,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安静得有点吓人的氛围让库普清醒过来,重新回到了被兴师问罪的定位上,“对不起,就当我没问吧。” “唉,没事。”克拉夫特把右手缩进袖子,问出了最不想问的一个问题,“你有看到……光吗?就在梦里,白色的、柔和的光,从窗外照进来。” 他的语气温和,好像要模仿所说的那种光形态,把自己都代入进去,来到文登港夏日的满月夜,绵软光线拌着和风从窗缝送进室内,将聆听的人带回散碎梦境记忆里。 绵里藏针的危险感,并蕴含的情绪一样半包在在柔和的表皮下,和那种温润的感觉一样,越是思考越是畏惧,敬畏于片刻的宁静背后是否是说不出口的真相。 “你见过那道白光吗?” 在不自觉的时候,谈起那些东西,唇舌间的语言如同脱离物理上的振动,包含了复杂的体验在内。 “好像,大概……是的,有什么光线,但我真的记不清了。”往后缩了一段,库普双臂抱住自己,渐暖的天气里居然感受到了一丝寒意,被简单的几句话吓到。 那片刻的梦境中,杂物飘在半空,他躺在毯子上,混沌的意识仍认为自己是在熟悉的家里,而现在他有些怀疑了。 温和如水的环境里,有什么在运动的东西游过,极微弱的液体波动被皮肤感知时,有如描述的那样白色、柔和的光照在外面一闪而过,醒来后被他人提醒才发觉确实经历过。 “那是什么?” “反正不是好东西。”稍微权衡了利弊,克拉夫特决定用特殊方法检查周边,这个发展趋势让他感觉很不好。 光听库普的描述,只是多喝了几天被污染的井水,按原来的进展速度远远达不到保送第一层的地步,顶多是再下沉一点,多睡段时间。 就算他还在说谎,按彻底封堵的时间算,少说断了五天以上接触,按现有统计的其他人趋势,大概略微好转,不至于不受控制地下滑,整得跟抹了油似的刹不住车。 甚至按他的回答,可能已经被那个蠕动的东西盯上,至少是察觉到,下去只是时间问题。 是个很稀有的个案,可惜不是正面例子。 只能用精神感官试试能不能发现什么。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很痛苦,第二次也好不到哪去,之后就慢慢适应了。 在试用那个黯淡棱柱媒介后,克拉夫特倒是发现自己逐渐能抗住短时间使用精神感官的后遗症了。 虽然体验好不到哪去。 他试探性地接上精神感官,绕过藏在右手袖子里的小棱柱,防止误触。 弥散的感官笼罩四周,这个简单的小棚屋从头到脚都被扫了一遍,朽木中的蛀虫,藏在木缝里的两个黑银币,一切无所遁形。 没什么特别的,真切的、普通的现世环境。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克拉夫特触动袖子里的黯淡六棱柱媒介,“下沉”了一点,精神世界开始褪色,神秘氛围升腾而起。 之前的练习帮他熟练了这种活动方式,以至于他能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搜遍了整间房子的卢修斯身后。 这是精神和物质的双重改变,在了解本质后,他反而愈发地厌恶这种感觉。显然的,这就是蠕行者将人拖入深层的套路。 先是精神的接触建立联系,如果不能控制深入程度,也就是坠落感,就会在突破那个临界点后拉着物质一起穿过层面。 而他现在做的就是稍稍往下一点,接近那里,但不要把自己整个拽下去。 不存在于现世的水浸没了他,克拉夫特知道这只是幻觉,是精神感受到了深层那边的情景。 如之前所料的,一旦进了盐潮区,以这里的地势,深层那边不会有半片房顶高出水面,整个泡在水里。房间里与现实对应的低密度物品会上浮,比如那个小木柄。 轻度的呼吸困难压迫感,精神告诉他在水中,实际不是,嗅觉正常工作,强调盐潮区对它的害处,肺泡里还是香料草药过滤而来的气体。 感官不喜欢下沉,理智在分析自己对这项技能的掌控又多了一分,强化的意识学什么都快。 这个深度还是不够,精神感官传递的信息太模糊,克拉夫特皱眉继续下沉。水带来的压迫感更为明晰,沉重而运动的水在身边流。 要把刚才的深度比作半途的话,现在他已经在前往第一层的路上走过四分之三了,再往下很快就要卡到临界点。 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几秒,如果不想待会过于痛苦,那就没太多机会给克拉夫特继续犹豫了,要么继续往下,要么就该做好上浮打算。 纠结中,一股异常的水流从精神边缘擦过。 来自现世的窥探为原生居民所察觉,水流搅动改变方向,游动的物体迅速接近。 几道不协调的肢体划开水流,直冲克拉夫特的方向。与空间上的接近同步的是深度上的接近,它在向现世上浮,贴上克拉夫特所在的深度。 随着迫近,它的形象趋于清晰,由腕足驱动的畸形躯体闯入精神感官范围内,白光亮起,嘶吼声即将紧随而来。 “见鬼!” 克拉夫特极力上浮,在它试图跟自己撞个满怀前拉回现世,色彩饱满的精神视野里,隐约的轮廓不甘地蠕动着,嘶吼声摩擦看不见的壁垒,饱含不加掩饰的浓重恶意。 一道穿过躯体中央的外翻切割伤痕让克拉夫特明白了它如此鲁莽行动的理由——原来是老熟人了。哦不,熟是熟,不过不是人。 很好,现在事情明朗起来。被隔窗偷袭的那家伙还没死,而是逃回了深层的盐潮区。 正好所有人都在减少与深层接触的风口上,有个不听话的硬是多喝了几天污染水井里的水,被当作重点突破口了。 本来可能肆虐半个区域的东西,现在来伺候你库普一个人了,这福分还能浅得了?那绝对是一天比一天深啊。 第七十三章 非正常住院流程 克拉夫特扶额倒退几步,切断精神感官,任由狭窄感涌上。 得益于它就徘徊在附近还主动上门,时间控制得不错,不适感就是在这里处理不了,要换个特定的地方我才能帮你。” “可是我每天还得去港口……” “现在你不需要了。接下来几天我会提供住处和食物。你继续住在这里会让那个邪灵危害周围的人。”这话也没错,周围明确的好转速度滞后,要说跟他没关系,真是邪灵都不信。 库普还在犹豫中,听信一个不那么熟悉的人带自己去治疗邪灵缠身,怎么都不是容易做出的决定。鉴于目前没什么症状,他并不完全相信对方,或许拖上几天就没事了呢? “我不会帮你隐瞒这件事,附近的人都有权知道有邪灵存在。”让库普留在这里会发生什么是克拉夫特不敢赌的,有必要情况下可以用不那么合规的小威胁。 “如果非要说我有什么理由,那就是好奇,亲自处理一件这样的案例对我而言很有意义。” 克拉夫特以一个看似还挺有道理的理由结束了叙述,双手交叠在身前,等待库普做出回答。 在库普考虑的同时他也在犹豫,不过犹豫的不是库普该不该跟他离开,而是自己是否应该,又是否有权在库普一意孤行时采取一点强制措施。 念头甚至有往某些一了百了的解决方式上偏移过,立刻被他压了下去,把放在身前的手换到了背后握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可能是耐心在久日的处理中消耗,或是发觉锤子好用后看什么都像钉子,还好理智第一时间掐灭了它。 “感谢您的帮助,愿主保佑您。” 看来库普没有要拒绝的意思,这让克拉夫特舒了一口气,“带上需要的东西,我就在这里等你。” “我没有什么要带的。”他摇头道,关上棚屋的门,跟克拉夫特离开了盐潮区,去往在榆木街的房子。 较真来看的话,这算是克拉夫特收治的第一个“住院”病人。尽管这里并没有“院”来给他住,但是很符合收治入院的核心理念——怕在外面直接死了还连累别人,换个医生能一天到晚盯着的地方。 “这就是你睡的地方了。”克拉夫特指着那张被清干净铁钉木屑的床,“接下来都是这样。” “啊?您不介意吗?”看这张床是这里唯一的床,库普不太明白克拉夫特自己要睡哪。 “当然不介意,因为我不睡。别担心,我今晚就在这看着你。” 好大一张桌子被摆在床边,克拉夫特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桌后,正对床面。想了想,他拿出纸笔墨水,准备详细记录这个罕见例子。 有一点没说错,他很好奇这个过程,毕竟从未以旁观者视角观察过深层接触。 正所谓来都来了,不记白不记,顺便提供下资料吧,万一以后还有一样的倒霉蛋会用上呢? 为防止事态进展过快,一些必要的准备当然也不能少,在库普有些畏惧的眼神中,卸掉的捕兽夹被重新安回了窗前。 出于改良考虑,这次鱼油罐干脆也一起摆到了窗下,反正它进来的话会自己把罐子都压碎的,还要自己扔属实多此一举。 这些危险的布置和门口楼道横拦的铁链都让库普感到不安,即使克拉夫特将其解释为驱魔的手段,也没让他彻底放下心来。 “我希望你没有夜游的习惯。当然了,有的话我也会拦下你的。”克拉夫特摘下面具,过于年轻的脸让库普更慌了,在驱魔方面年轻英俊可不是加分项。 站在这的如果是个神父还能让他感觉更好些,只是神父会怎么对待邪灵上身的人他也不确定。 “哦,对了,我猜带着这个你会好睡些。” 一个巴掌大的双翼圆环木雕被翻出来,克拉夫特觉得自己可以说是十分贴心了,针对库普的信仰给他带的教会圣徽。要是不信自己,向神祈祷也不是不能缓解压力。 最后,克拉夫特应诺邀请库普去酒馆享用晚餐。 这等待遇先是让库普不太好意思,他本以为所谓食宿全包只是随便找个小地方让他睡下,提供点基本的黑面包、鱼干之类的。 没想到竟然和“大人物”一起去吃了相当丰盛的一餐,这回去后可得跟盐潮区的熟人们好好吹嘘一段时间。 精面粉做出的面包,抹上秘制酱料烤成的禽类,奶油浓汤,甜味馅饼,还有最经典的烤鱼。 美食冲淡了心里的不安恐惧,连对可能存在的邪灵担忧都暂时被抛至脑后。库普享受着极难得的大餐,恰到好处的油脂和盐分刺激味蕾,是无法拒绝的味道。 直到第五份、乃至第六份菜品端上,克拉夫特还亲自去给他续上了第二杯啤酒,熟络地问有什么别的需要,再后知后觉的人也能品出这顿饭里的怪味了。 他从食物堆里抬头看向桌对面,克拉夫特刚吃完一小块肉排和蔬菜汤,矜持地喝了口水,向他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继续吃就是。 “不用管我,啤酒可以再来一杯,别喝醉就行。”这位金发的年轻医生在不谈正事时,表现得相当随和,看不出任何带着鸟嘴面具的凌冽气质。 “想要吃什么跟老板说吧,我会一起付清的。” 面对一桌食物,有很不好的联想在库普粗神经的大脑里产生了,这场面意外的宽容,不像是对待一个忤逆自己禁令的人,而是对待另一个身份。 一般而言,只有一种人会获得额外宽容。 第七十四章 枯燥记录 库普,嗜睡2月,加重伴异常梦境2天。 患者近2月来,在饮用被污染井水后出现进行性加重嗜睡症状,无头晕头痛,无视物旋转、恶心,无抽搐,无感觉异常,无肢体乏力,停用后略有好转。自述复饮数日后症状加重,近2天出现异常梦境。 神清,精神可,胃纳佳…… “克拉夫特先生,我有个问题。”声音响起,打断了笔尖运转的轻微刮纸声。库普终于按耐不住,打破了这份安静,说出了晚餐时就想说的话。 窗户关死的房间里看不到天色,只有烛台光亮,但想必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库普也感受到了些许的疲惫。 换做平时大概还不会那么早,可是今天的经历过于让人紧张,不知不觉地消耗了精力,再加上一顿丰盛晚餐,不知不觉就有困意袭来。 躺在床上,他扭头看向桌后搁下笔杆的克拉夫特,问道:“我的病是不是……” 后半句他没说下去,对死亡的恐惧来自于生命本能和宗教的影响,库普自觉不是能上天堂的人,灵魂落到邪灵手上或地狱里都意味着漫长无期的折磨,由不得他不紧张。 就算克拉夫特会像那些神父一样说些云山雾绕的恐吓之言,一顿丰盛的晚餐是不会骗人的,有比他想得更严重的事情在发生。 “我想我已经说过了,你的病情很严重,那个邪灵缠上了你。”十指交叉,在身前搭成一个拱形,克拉夫特认真地向库普再次重申了一遍白天说的话。 库普欲言又止,紧了紧手里握着的双翼圆环木雕,相信他以后会对什么时候不能偷懒有比较深刻的认知。 “你会祷告么?随便说点什么,神应该会保佑你的。” 沉默,双翼圆环被移到胸口,库普的嘴唇嗫嚅了几下,不过没说出什么来,要找個让神保佑自己的充分理由也不容易。看他也不是经常去教堂的人。 考虑到目前天父太远、邪灵太近的情况,库普还是转而向这位承诺要帮他的人寻求心理安慰:“您说过要帮我的对吧?” “是的,我向你保证。”克拉夫特坐直身子,烛火照耀下目光炯炯,“我就坐在这里,不会离开,搞清楚它是怎么找上你的。” “就不说什么为了伱的死活跟它拼命这种空话了,至少我在有可能的情况下尽力帮你一把,比神父能做的多。” 这句不那么中听的大实话反而让库普好过了点,相比从来没见过的神灵,还有极少向盐潮区投来目光的神职人员,一个切实在身边的普通承诺更有实感。 他闭上眼,抱着木雕,等待睡眠的到来。身边的书写声没有再响起,大概克拉夫特真的停下了手头文书,在书桌后注视着他。 困倦,疲惫,连呼吸声都没有的宁静,库普很快觉得意识开始模糊,落入黑暗中的沉睡。 克拉夫特的确在看着他。离开椅子,用墨水瓶压住刚起了个头的大病历,换上一张画好方格的新纸,缓步走到床边,挡住了烛光。 紧张感没有影响病患入睡的速度,在合眼后不久,倒数还没到一百的时候,就能观察到胸膛起伏变得平缓规律,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 一枚钉子被握在手里,磨钝的钉尖轻戳库普的小臂,没有得到任何反应。他已经进入了无法被打扰的睡眠,不出意外的话在明天中午前是醒不来的。 克拉夫特翻开库普的眼皮,用光线照射,瞳孔对光正常。隔开中间照对侧眼,两侧瞳孔同时收缩,间接对光反射同样正常。 以之前推测,库普目前已经处于精神接触深层的阶段,造成了对外界刺激缺乏反应。 对这个现象,他一直好奇这有没有对应的病理基础,初步猜测是因为广泛的中枢抑制,不过目前中脑对光反射的那块区域不受影响。 暂且还安全保存在颅内的大脑不像是这一切原因,“精神”或者说“灵魂”的存在是否有物质基础,难以论说。 不信邪的克拉夫特做完了整套查体,这波习惯性操作没让他寻思出什么来,神经病学也未能提供足够帮助,并产生了“试图在深层运用已知逻辑”这件事是否本身毫无逻辑的怀疑。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运用精神感官来观察。但漫长的夜晚里,能运用精神感官的时间只是杯水车薪,还要留有余力防止意外发生,本身就是矛盾的。 所以只能采取间断监测,用间断的时间点来尝试窥见全貌,坏处是他大概率没法及时赶上关键变化发生那一刻。 一支全新的小蜡烛插在烛台上,就克拉夫特本人直觉而言,这款蜡烛消耗完的时间大概十五分钟,符合他短时间使用精神感官的恢复间隔。 “好吧好吧,明天可得头疼好一阵子了,不指望来报答我,只希望你以后记得好好听医生的话。”克拉夫特念叨着连上精神感官,“如果有以后的话。” 精神笼罩下,库普的身体从里到外完全呈现在克拉夫特面前。他本能地着重先检视了一遍大体结构,与白天精神视野中的记忆对比。 没什么不同,除了多出的一堆食物糊,有些咀嚼得不充分碎片,大部分还滞留在胃里,随着胃部蠕动被反复混合,少量液体从胃上极的贲门溢出。 可能有点胃排空障碍,加胃食管反流之类的,得提醒他改良不良饮食习惯。克拉夫特顺便记下这点。 结构上毫无变化,但依旧有微妙的改变在库普身上发生了。 某种非物质的存在发生了褪色,这种东西是克拉夫特在白天完全没有观察到的。 它自然地飘荡于库普的身体里,虚幻但又真实存在,那是雾团样的东西,但又远比那缥缈,近半集中在颅内,其余存在于躯体其他部分,分布得也很不均匀。 这种熟悉的头重脚轻分布让人想起人体各部位在大脑皮层上的投射,同样越是精密复杂的部分,存在越是丰富。 【有点科学了,又完全不科学】 微小而足够分辨的极小“褪色”让它与周围环境产生差异,被精神感官区分了出来。他猜测这就是初步接触了深层的精神体或者灵魂。 奇怪的是克拉夫特从未在自己身上观察到同样的东西,无论是在深层,还是在利用媒介穿梭过程中,精神感官都没发现自身存在类似东西。 时间不容继续停留,明确记下这种程度的褪色后,快速切断了精神感官。 大约十秒,这个时间带来的狭窄逼仄感也只持续了几个呼吸。克拉夫特坐到桌前,点燃小蜡烛,开始第一次计时。 这段时间里他也不是无事可干,笔尖蘸墨,斟酌片刻,在方格纸上对应第一次的位置的一小格高度点上墨点,作为参考标准。 “嗯,暂且叫一个标准深度,接下来就靠这来比对了。” 趁着蜡烛才刚燃烧了一小截,闲着也是闲着,剩下的大病历可以顺便完善起来。克拉夫特抽回墨水瓶下的纸张,奋笔疾书,在燃尽前写到了个人史。 当小蜡烛的最后一段烧完,“否认冶游史”正好点上句号,第二次精神感官探查开始。 没有特别大的变化,精神体褪色程度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不多的一点,大概只有跟精准记忆比对才能得出它有变化的结论。 在二次记录位置,抬高半个小格,点下记录点。跟之前进入深层的环境褪色相比,估计逼近深层的临界点在五十二以上,不到五十五。 对数值克拉夫特不太确定,因为那个界限是模糊的,在接近时不甚清晰,只在抵达那一刻明确自己的位置。 第二根小蜡烛点上,这次他写到了专科查体才停下,主要是因为库普既没有婚育,也不了解家族长辈如何,这两部分被跳过,快进到查体记录。 克拉夫特第三次使用精神感官,快速记下精神体状态,熟练地关闭,熟练地承受不适感,在纸上记录。这次变化了大约三分之一格。 照这个速度下去,库普睡上一整天才能接近深层。 一连几次,精神体的浸没深度增加速度在近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格间徘徊,稳定而缓慢。 如果拿统计工具来拟合一下的话,大致上应该能得出一个时间与深度间线性关系,很是平缓。 不过记录者本人的状态就不是那么好了。克拉夫特发现自己高估了承受能力,或者说低估了连续使用的压力。 哪怕是间隔十余分钟的几秒钟使用,不适感散去后,精神负荷也在累积,小而不可忽视。 第十次计量后,他不得不把决定把间隔改为两支小蜡烛的燃尽,好撑到明天中午。 记录延伸着,克拉夫特早已完成了大病历的书写,在考虑是不是把病程一起写掉,给明天补觉争取时间。 蜡烛熄灭,第十八次记录,精神感官照例扫过,克拉夫特在纸上点下新一点。 【两格】 猛地摇晃脑袋,甩开昏沉感,克拉夫特再次对照与前一次的差别,平缓的点列出现了加速上扬的趋势。 第七十五章 间接手段,直接手段 十分突兀的上跳,在这次观察前没有先兆。 彻底清醒过来时,克拉夫特发觉自己的手已经按在了袖中的小棱柱上,下意识地准备调整深度观察。 这个动作之自然就像是在视物模糊时凑近,通过拉进距离来让自己看清。即将下潜的前一刻,他惊觉自身的举措有异,断开了精神感官。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那么习惯于接触深层?不过是大半个月,就已经进展到本能地想要下潜用精神感官“细看”的程度,像是跨进房门一样自如。 克拉夫特把袖子里的棱柱抽出,镇在格子点图上,跟自己拉开距离。现在不是鲁莽下潜的时候。 精神体突兀的深度变化,有大半概率是有东西在下面活动造成。白天在盐潮区的体验还历历在目,它除了不能直入现世,在深度控制上远超克拉夫特这个后天使用者。 此时靠近深层就是清晰暴露在它的视野中,跟一個有能力把人往深层拖的东西在它最擅长的方面对抗,失控下坠后都未必有机会点火。 “不能急,不能急。” 新一支蜡烛被点上,观测间隔重归每支一次。就算速度翻着倍往上涨,也不是那么快就能把库普拉下去的,他需要时间理解它的行动模式。 克拉夫特盯着烛光,火苗摇曳,滴蜡顺烛身下滑,拖出逐级凝固的长条状凝固蜡痕。 他频繁地看向库普,后者呼吸平静,胸膛缓慢起伏,和之前完全一致。在意识到有什么在发生时,原本平淡乏味的等待变得焦灼起来,看不到这个变化过程使人尤为煎熬。 通过简单的褪色度对比数据,你知道它来了,接近此处,以某种独有的方式将人类的精神体猛地往下拉了一段。 焦急和畏惧让人想要开启精神视感官,一刻不停地观察库普精神体的变化,用目前唯一可行的间接方法了解它的动向,但理智明确地指出这个举措绝不可行。 一时顺应情绪冲动的代价将是在接下来半程彻底失去视野,丧失对它的行动的监控能力和应对手段。 克拉夫特感觉库普被困在了一艘正在深海中不断下沉的铁棺材潜艇里,未知的生物在外面徘徊,时不时鼓动水流,将他加速拖向幽邃的海底深渊。 而自己双眼只能盯着一个间断显示深度的失灵量表,对比两次骤降的数据得知它的到来,不敢凑到舷窗往外瞥上一眼,只因目睹它的同时也会被回以对视。 他幻听到窗外的水声,转瞬消失不见,心理作用下一时分不清身处深层还是现世,但它一定正潜藏于深层那涌入城市的潮水,在附近游过。 无形的影响作用于建立联系的精神体,加速下沉。无从得知它是怎么做到,在自己拥有这种能力的同时,还能影响他者的深度。 如果在下沉过程中被它撞上,克拉夫特可以料到结局,下沉失控,坠向深层面,在尚未适应时遭到突袭。 漫长的一支蜡烛时间过去,精神感官开启,急切地检视了精神体的褪色程度,略高于一格水平。 大概平均十五分钟一个标准单位的褪色速度,跟刚才差不多,隐约快了一分。由于升高以来只取了两个点,不是很确定。 骤升的数据被确认,克拉夫特反而放心了一些,半个晚上过去了,照这个速度不算太危险。 要担心的是目前身体状态,颅侧的跳痛加重,提示频繁启用精神感官后休息不足,感觉内部的组织在膨胀、挤压外壳,要把紧密结合的颅缝这个能力存在限制,不管是哪方面的,间歇期就是留下的空档。两次加速间至少隔了三根蜡烛的时间,约四十五分钟。 “有意思起来了。”克拉夫特在纸上截出这段时间标明,点上蜡烛等待下一次监测。 这次他干脆休息了整整三支蜡烛时间,待最后一支烧完监测深度,平缓下沉速度符合预期。 接上一支蜡烛内连续两次的监测,那个骤起的过程被抓住了。在燃完后半支的时间,深度增速开始变化,能注意到比前半支多了三分之一格的深度。 两支蜡烛后,库普的精神体彻底被拖到了临界点上,严重的褪色感跟克拉夫特深层所见已经接近一致。 那种惨淡的褪色,从精神体向外蔓延,将整个肉体都包裹其中,并向外围扩散,与神话中被蛇女目光石化的可怜人相仿,丢失代表现世成分的色彩。 在下潜达到一定深度后,精神体成为了深层反作用于现世的媒介。精神视野里库普身周的色彩像沙漏里的沙子流失,落入空洞消失不见,分不清到底是现世还是深层。 仿佛一枚图钉把现世和深层两个图层暂时地钉到一起,打通两个层面,发生了小范围的重叠。 褪色艰难、缓慢而坚定地进行着,克拉夫特没有关闭精神感官,而是瞄了一眼蜡烛,这次加速下沉剩不下多少时间了,如果它要有所作为,就是在这会。 抓起桌上的棱柱,固定到袖子里。他的记忆力好得很,不至于把几个小时前的承诺忘光。如果他要做点什么,也就是在这会了。 艰难进展中,褪色程度无征兆地向前跳跃了一小截,如同力竭者最后一次用力拖曳,这相对整体微不足道的一毫让精神体真正越过临界,达到深层水平。 褪色从精神体绽开,瞬时地包裹了周边,空间上一致的深层与现世发生混乱的重叠交错,错乱扭曲的感觉一闪而逝,似乎是发生了置换。 两者颠倒反转,以精神体为中心,现世的坠入深层,深层的完美替换现世,这一小块区域被对应的、视觉上完全一致的深层取代。 没有精神体作为媒介后,联系断开,褪色部分被现世所同化,填充上饱满的“色彩”,看似无事发生,除了库普已经被拖入深层这个事实。 【精神体为桥梁】 克拉夫特无暇感慨对进入深层机制的理解加深,他知道,那个等待的机会到了。握紧棱柱,在精神介导下平稳下沉,世界黯淡,氛围涌来。 模糊、蠕动的身影,随着深度上的接近在感应范围内析出,于深层的水波中上浮,它注意到了正在穿越层面的不速之客。 它所处的深度在互相确认那一刻发生变化,却又戛然而止,不甘地退回深层发出无声嘶吼。 嘶吼化作无形无质的波纹样振动扩散开,横扫过整个精神视野,像极了克拉夫特在初次接近小棱柱时感受到的深度振荡,但幅度要小得多。 深度不受控制地往返振荡,手上的棱柱在共鸣颤动,色彩无规则的错乱变化让思维浑浊、意识波动,险些失去对深度的控制直坠而下。 猜想是正确的,它的能力在对库普的拖曳中暂时耗竭,这是所能做出的最后一次被削弱的打击,暂时无力再从深度层面发起任何影响,转而从挥舞腕足改变空间位置。 惊险地抗住了振荡的克拉夫特调整速度,平稳抵达深层时,精神感官传来庞大软体在外墙攀爬的讯息,嘈杂嘶吼渐强,刺目的白色光芒穿透窗户缝隙,照到了还在沉睡的库普脸上。 光瘤和声带跟随腕足伸出水面,精神视野里人类的骨骼和肌肉支撑驱动其上行,恍如水中化开的溺亡者尸骸重组而成,要爬回世间。 它此行的猎物在睡梦中听到了令人惊恐的声音,面部表情扭曲,可依旧没能摆脱照进白光的坚固梦境牢笼。 情急之下,只能先去点燃火盆,取来火把燃起,握在手中。几经消耗,精神感官能支撑的时间也已不多,但他也没有机会先断开连接等副作用过去了。 精神感官带来的穿透性视野救了库普一命,克拉夫特判断出离它赶到窗口还有最后几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抓紧库普的手臂往房间另一侧拖去。 震耳欲聋的嘶吼在库普被拖下床时抵达顶峰,所有的腕足都从水中抽出,使用发声分支附在外墙上参差奏鸣。 前所未有的声音,奏响对如此脆弱渺小之物胆敢损伤它躯体的愤怒、怨恨,传递出直抵心神的负面情绪。如今侥幸从它手里逃脱的家伙,竟然还敢阻止它的猎食,简直不可理喻。 可怖的声音震慑心神,让久经考验的克拉夫特都头晕目眩,也惊醒了被拖动的库普。 他睁开眼睛,从大脑给予的荒诞噩梦中醒来,直面另一个更为真实的不醒梦魇。 窗户炸裂,蠕动的刺眼光源与层层叠叠的似人非人嘶吼向房间里倾泄,视觉、听觉被饱和性的刺激充满,传来从未体验过的信息,含有不加掩饰的恶意,意志如巨浪中的破木板被拍打撕碎。 那是神父、主教之流终其一生也无法想象、无法描述的邪恶,连落入地狱的铁水、邪灵的爪牙都不能比拟的深沉恐惧。 真正存在的可怖、亵渎存在,目睹其身姿便可摧垮人类意志,又怎能幸存并写入典籍? 它从窗口挤进房间,砸在地板上,发出粘稠沉重的回音,像扭动团簇蛆虫、又像海蛇的细长密集物在光芒里显现,生长在蠕动、发光巨型腕足上,抓挠虚无以及目睹者的心智。有什么其他的微弱声音被再度爆发的嘶吼掩盖。 他无力地盲目挥动手足挣扎,像条在砧板上弹跳的鲭鱼,本能地想要逃离,混乱意识指使不听使唤的肌肉把这些指令变成可笑的抽搐。 松开的手掌里,一枚花纹融化歪斜的银币掉落,滚进阴影中。 但他确实在后退,一个沉稳如铸铁的力量抓着他的右手,往远离恐怖源头的方向挪移,宛如嘶吼浪潮中坚硬的礁石。 旁光中,黑色的袖口在不住颤抖,上面传来的力量不减半分。 一支燃烧着的火把从身后投出,越过肩膀,飞过床铺,一头扎那个不可言述的“东西”上。 炽热的火焰绽开,把它变成一个大号火球,燃烧、嘶吼,狂舞的腕足试图抓取一切能够的着的东西,将范围内的木床、椅子都卷入了这场盛大的燃烧。 他看着那些扭曲、蠕动的东西在火焰里翻卷变形,精神在过量刺激下耗尽,有幸失去了意识,陷入黑暗宁静的昏迷,不必再经受折磨。 第七十六章 你醒啦? 黑暗,光芒后的黑暗。像被由光与声构成的重锤命中,巨量的密集感官体验吞噬了最后的神智。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很难判断到底是对不可预知命运的恐惧,还是对摆脱无法接受画面的庆幸。 当然,这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本人的意愿没有改变他的视野被黑暗吞没,嗡声作响的耳鸣取代了浪涛般层叠累加的噪音,以放弃对生命的掌控权为代价,暂时地解脱了。 沉沦于这似乎要维持到审判日的黑暗,第一次真实地想到了死亡,想到了半生无尽的劳累麻木生活中,晚上回到棚屋无力思考的东西——意义。 从未见闻过的存在,颠覆了这个奔波在盐潮区和港口间的灵魂所知的世界观,信教父母的耳濡目染,死去时神父所期许的另一世界,少有的几次踏入教堂跪伏于高耸穹法算是对病号的照顾。 这句话给了库普继续说下去的勇气,“我看到那个东西,真的看到了,我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绝对不是神父说的魔鬼恶魔、邪灵之类的,它比那些更……不像人间的东西。” “哦?”克拉夫特好奇地发出一个疑问词。既不是地狱的魔鬼恶魔,又不是人间游荡的邪灵,那拥有超自然力量的东西只有一个了咯? “不,当然也不是那个。”库普甚至没察觉自己用了多么不敬的一个词指代至高无上的万物创造者,他昨天晚上还抱着那家伙的圣徽章,“而它更……” 他说不下去了,看向克拉夫特,不知道在寻求什么,意见或支持? “所以,神父说的都是错的,这个世界另有其样貌?”克拉夫特托着下巴作思考状,给他的话做了个简单总结,“如果你半个月后还愿意那么想,就来学院找我吧。” 金发黑袍的年轻医生说完,看库普还愣在轻易出口的离经叛道话语里,提着箱子离开。在门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 “对了,别忘了今天晚上的大餐,庆祝你醒来。” 第七十七章 新科目(卷末) “不对,还是不对啊。” 桌子被搬到了教授房间的窗户前,两片晶莹剔透的小水晶被克拉夫特从架子拆下,分别裹上绸布,放进填充棉球的小木盒。 两块看起来更“胖”一点的同类被拿出,在支架上固定。灵巧的手指以缓慢到近乎无法察觉的速度调整着它们的位置。 唯一破坏了这幅和谐场面的,是其中两根手指的指尖裹上了细布条。 两块薄水晶夹着被压薄、透光的一滴红色液体,在双透镜后的眼睛正对着它,这个过程已经持续半个下午了。 卢修斯百无聊赖地躺在椅子上,仰面朝天,一根手指上也裹了圈布条。自从早上有人送来定做的这几枚小东西,克拉夫特已经不正常半个下午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不正常一早上,单纯是因为旷了一個半月课程,无缘无故不好意思缺席。 就算这样,大部分学生也能看得出他心思不在课程上,时不时冒出“小室”“微观”之类的生造词,还在下课前宣布大家很快就会多一门全新科目要学。 这噩耗让包括卢修斯在内的学生都露出了无以名状的震惊表情。哪怕是最拥戴他的狂热崇拜者,也在事后表示这很难说是一个好消息。 作为学生中与克拉夫特关系最近的人,卢修斯被许以大量好处,推出来打探消息。 然后,进门就被拿着针头对第三根指头比划的克拉夫特借了一滴血。 “到底是什么不对?”卢修斯大概猜到新内容会跟这个相当昂贵的器械有关,但从旁边真的看不出来什么,“你真的不打算休息几天吗?毕竟盐潮区的事才刚结束。” 在涂完了最后几幅全黑的地图后,盐潮区事件终于得以平息,经历一个半月之久的恢复期,当地居民基本回到了原来的正常睡眠。 新打的两口井里只有其一是还算能入口的淡水,不过也足够了。 这段漫长而艰难的走访,让卢修斯都跟着认熟了盐潮区的路,也顺便学了不少克拉夫特的小技巧,从查体到复位,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大堆。 “我突然感觉时间其实挺紧迫的,未必有多少机会留给我完成未尽之事。”克拉夫特俯身在镜片前,只有手指在以不易察觉的幅度调整,像一尊阳光照耀的石膏雕塑。 “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怪呢?”扶正仰得有点酸的脖子,卢修斯把椅子搬到克拉夫特旁边,看着他继续微调。 “嗯,这么表述确实有些偏差。”克拉夫特低声道,像是怕大声些就会震歪调整中的镜片。近处的镜片被他往血滴推了微不可查的一小段,没粗细准焦螺旋,纯靠人力调整是真的太为难他了。 手里的东西比起什么光学设备,更像个简陋铁架台,只是活动度大了点,铜制的镜筒更是一言难尽,靠螺纹调整距离的范围和精度都不理想,幸亏定制的时候想到要了几个不一样大小的。 “卢修斯啊,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职业其实有时候存在那么一点点危险?” 对这个观点,卢修斯不太理解,学院里的医生不同于外面那些野诊所理发店之类的,是比较高端体面的工作,“还好吧?算是比较安全的,至少在学院里突发恶疾还有人治不是么?” “假如,我是说假如的话。我们这次遇到的要真是一种疫病,哪怕带着鸟嘴面具也有可能染上,那怎么办?” 这“假如”太过可怕了,对一个还没获得走出学院独立行医资格的年轻人而言,没有经验也没有理论支撑回答。 不过在熟人面前、尤其是讲师面前不能怂,他硬着头皮答道:“也一样。” “如果死的概率不大的话。”稍加思考后,卢修斯补充道,大概是也觉得自己那么回答有点不太诚实,给它加上了个限定条件。 他是那种热心的人,承认生命价值至上,愿意力所能及地去救助每一个人。但是,如果涉及自身性命的话,以目前的价值观而言,不能指责他的逃避。 毕竟没人存在道德上或者法理上对一场疫病负责的根据,甚至大部分人觉得疫病属于天罚的一种,不可被凡人主动消灭,只能等神灵怒火熄灭。 还有人以此为名对这些遭受了神罚的人视而不见,乃至于加以迫害,因为他们是犯错遭受了神罚,或者正在经受考验。 “呃,总之我是那么想的,你说呢?” 克拉夫特一直盯着镜片,没对卢修斯做出评价,让他摸不准到底是太专注了,还是对回答不满意。 “我不知道。” “啊?”卢修斯没想到克拉夫特的回答比自己还没底气,他还以为凭一贯以来的印象,答案至少是“我肯定去”,来句“我能解决”也说不定。 克拉夫特倒是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坦然地说出这句话,摘下镜片,换上另一根镜筒在铁架上固定。 “确实不知道。我最近发现自己还是怕死的,有点像句废话,原因也挺复杂,不过究其结果是这样。” “不过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于我们可能会碰上些特殊情况,这个‘可能’会在漫长的生涯中不断放大,变成‘一定’,而我现在连这玩意都还没搞定。” 转了转镜筒,克拉夫特还是没找到自己想要的视野,水晶玻片的打磨也不完美,细小的划痕会在放大后变成大裂谷。 卢修斯听懂了他的意思,但没搞懂来龙去脉,“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 “就当最近的经历让我有些精神紧张吧,意识到生命脆弱,有时差一点就会让它中途结束。”谈起这个,克拉夫特还有些后怕。 当直面某些东西时,往往不是最害怕的时候,集中的精神、解决问题的意志会屏蔽这些次要的感情,也有恐惧到了极点爆发出的盲目勇气。 到事后回想,才发觉自己几次跟死亡擦肩而过,死神的镰刀就从颈边划过,带走了一片衣领。想来冷汗直冒,因而有了点生死间的紧迫感。 要是换个人来试试,可能早在某天晚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也可能毫无察觉地继续秘密实验。 “倒也是。”卢修斯不知道克拉夫特经历了什么,他想到的是盐潮区正午的寂静,那种被疾病包围的感觉给他预演了一次传说中疫病的恐怖。 两人沉默了一会,克拉夫特继续摆弄他的器械,而卢修斯起身去小火炉上烧水。 烧开的水先用一部分来冲洗茶杯,再给两个杯子分别舀一勺大麦,沸水灌入。看大麦粒在水中沉浮,等大半都沉底,一股好闻的焦香就从茶里飘散出来。 一个小罐被掏出来,这是同学们“贿赂”的一部分,金黄浓厚的液体在里面流动。卢修斯给两杯加上三小勺,搅匀增添甜味,完整版的大麦茶出现了。 “加了蜂蜜的,来一杯?” “啊,不能再好了。卢修斯,有考虑过去教会应聘天使么?”熟悉温暖的气温无法拒绝,克拉夫特接过杯子吹散热气,轻抿一口,甜味和大麦的焦香混合,是异界灵魂在这边的快乐水。 趁这位心情有所改善,被选出探听消息的人终于想起来意,得旁侧敲击地问问新科目的事。 “说起来眼下的事情也结束了,你接下来有长期安排吗?”装作随意的顺势一问,如果接下来的日程中有新科目,想必会占一大块时间。 理所当然的,新的安排又会挤开原来就比较紧密的工作,只要克拉夫特愿意谈谈,总会有所收获。 不谈也行,卢修斯差不多猜到了所谓新科目跟桌上的器械有关。既然器械都在初步调试,那说明几个月内他们不用担心负担加重。 克拉夫特没注意到他的来意,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在乎,放下滚烫的茶水继续操作,随口答道,“我可能要出去逛逛?” “出去逛逛,去哪?”始料未及的发展出现了,这一问问出了奇怪的消息,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是最近,再过一段时间,一个月左右吧。路线还在规划,暂定往南走,搭沿海岸线走的船。” 看来不是突发奇想,而是蓄谋已久了。海船南下是相当成熟的路线,一般沿岸经过多个港口,走走停停,在每个地方都能停几天做生意。 很多求稳的船长都走的这条线,同时也方便了载客收顺风船的钱,上了一条船就能选择大部分的南边港口下船,十分划算。 在往南至诺斯王国中部时,会到达本国著名的特姆河入海口,从水流平稳的大河一路向王国内地而去,进入横穿半个国家的水运大动脉。 沿河能见到诺斯王国最肥沃土地供养出的文明成果,这片区域人类生活的时间远早于王国的成立。 包括金币上维斯特敏堡在内的各大著名地点,大都分布于这条线上,称之为王国的诞生地也不为过。 而与历史齐名的是更高的人口密度和城镇体量,与水运共同催生出了更发达的产业,并最终反哺于学术上的进步——各种需求促使新贵族和各种势力,未来你们要学的新科目。” 第七十八章 甲板漫谈 “海上的景色很不错?” “确实,跟在岸上看着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拍开肩上湿漉漉的大手,衣着整齐的金发年轻人往边上挪开一步,把船头位置让给来人,“如果少些颠簸就更好了。” 干呕声从身后传来,穿着扈从服饰的男人趴在船沿上,无力地吐出一点酸液。早上吃的一点干面包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喂给了海鱼,胃里再也没有什么内容物了。 他几次想用袖子擦嘴,不过对全新的衣服的顾忌制止了这个行为。一条粗麻绳绑在他腰间,栓到桅杆上,以防哪波风浪让他直接从甲板上消失。 水手们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经过,调整风帆,擦洗甲板,船只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哈,这可算不上什么颠簸。”满脸胡子的船长卷起袖子,露出风浪搏斗锻炼出的粗壮臂膀,不经意间展示了由腕至肘的大片海浪波涛纹身,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 一般的乘客多半都会被纹身吸引,由此引出小半天的闲谈吹牛,排遣海上日复一日的无聊时光,顺便从乘客那听取更多来自不同身份人士的轶事趣闻。 但这位乘客并没有把注意力交给满怀交流欲望的船长,而是看向无垠海面,云层覆盖下,海面呈现出深蓝与铅灰混合的颜色,阴郁不祥的色泽在视野尽头连为一体。 来自北海冰原的寒风残余正推动他们向南前进,不过无论如何都是躲不过这场雨了。 船长见过不少的乘客,不管是什么身份,到了不着边际的海上,面对风雨渐近的景象,都会对脚下的小舢板产生怀疑,有种不可避免的恐惧感。 “无需担心。看着可怕,也只是场雨罢了。”他指着船舷左侧隐没的海平面,好像能看到遥远的陆地,“况且我们离海岸不远,就算有什么意外,我单手划船都能把你带上岸。” “这可真是太让人安心了。”乘客用手梳理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把它们压回原位,继续看着起伏的海面。听不出来他是不是在敷衍。 船长想不到他在看什么,出发已经三天,海上单调的景色早该磨平任何年轻小伙的兴奋劲。更何况现在的景色并无可称道之处,无非是刮脸的冷硬海风,水天不分的灰蒙蒙一片,看久了会产生船只滞留在原地没有运动的错觉。 一支修长的手指向远处某个小点,引导船长跟上它主人的视野,“那是什么东西?” “嗯?”船长顺着指尖看去,海面上确实存在一个不容易发现的小点,有微弱的反光,“大概是一块浮冰。” “这里还有浮冰?” “运气不错,我有些日子没见过了。是从冰海来的,在那边就没几块大的,能到这里还不融完的少之又少。我们叫它幸运星。” 这個说法引起了乘客的兴趣,他最后看了眼隐没于浪涛中的浮冰,如船长所愿的转过身来,“怎么说?” “走这条航线的水手叫出来的,听说是有艘遭了风暴的船丢失了所有的淡水和啤酒。”船长舔了舔浓密胡子下的嘴唇,这是个听着就让人感觉渴得不行的故事。 “然后他们中眼尖的那个,就像你这样,在海面上发现了某个像白水晶,或者说晨星一样闪烁的东西。绝望下他们把这个当做某种启示,决心赌上一把。” “当然,那不是什么白水晶,也不是掉在海里的星星,宝贵程度却远超这些东西。”船长适时地停顿,发现听众正认真倾听,满意地说出谜底。 “一块淡水冰,整整两个酒桶大小的淡水冰。从冰海,也就是北海漂到了这里,可能还要更南些的地方,简直不可思议。所以走这条路的人都觉得见到浮冰是幸运的象征。” “能想象的到。”乘客点头道,这个故事是他没有听过的,以后哪天编故事集可以加入。随后,忽然地想起了什么,问道:“这么说你去过冰海。” “当然,以前我就在那边跟那帮冰原人打交道,这种小浮冰到处都是,也没见我多幸运。”对于分享自己的经历,船长一向是乐意的,这点与异界灵魂那边健谈的司机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不论是在船上还是在酒馆里,这种被瞩目的感觉都让人欲罢不能,你的船票钱里包含了未注明的故事费也说不一定,至少不用像酒馆里要请他喝到愿意开口。 “就没有大块的冰山之类的?” “没有,只是很多小浮冰,最高的小冰山也没法从船舷摸到,称作‘山’未免太勉强了一些。” 乘客有点失望,不知道在期待什么,脑子里又预演了何种剧情,“真没有?哪怕一座都没见过?” “通常来说是没有大冰山的。”船长没把话说死,见多识广的航海人怎么能有内容是接不下去的呢?既然有“通常”,那就有“但是”了。 很配合地,听众给他接上话:“就跟南边的浮冰一样少见?” “是的,少到几乎没人见过,而寓意完全相反。”船长环顾看不到尽头的深沉海面,从船沿边离开,似乎是不太想在这里讲下去,向他的乘客发起邀请,“说来话长,你不会希望在雨里听完后半段的。去船舱里喝一杯?” “听起来可比啤酒有意思。”乘客欣然应邀。 “水也行,总得喝点什么吧?” …… …… 差不多是在五年前的夏季,一条相当成熟的冰原贸易线突然空缺了出来,对接的是一个联系很久远的冰原部落。 通常而言这是不可能的,一个愿意与外人沟通的冰原部落,意味着极为稳定安全的交换关系。 难得受到他们认可的船长决定离开海洋时,也只会把自己最亲近的继承人介绍给部落,像传承家族财富一样延续下去,成为不断的财源。 那位名叫贝克尔的中年船长愿意以一个相当优惠的价格转让这个机会,连完好无损的空船也一起卖掉,换成文登港内固定产业,还有一笔丰厚现钱分发遣散船员。 优惠价格有其代价,贝克尔拒绝亲自去为购买者做介绍,只愿意给出一些算是”信物”的东西,甚至没法派出一位跟冰原人相熟的船员再去一趟。 这不得不让人怀疑他跟冰原人闹了矛盾,所以用这种方法最后来捞一笔。 但是在私下里旁侧敲击那些在酒馆喝得醉如烂泥的船员后,意动者得出了否定的结论,除非水手们全能在鼻涕泡带酒味的时候还记得为船长掩盖真相。 在白天短暂的清醒时光,他们拒绝谈论这个问题,从普通水手到大副,都明确表示了不愿意再走哪怕一次这条航线,多少钱都免谈。 由此传出些船受到诅咒之类的风言风语,这拦不住几位有冒险精神也有自家船只的年轻船二代来竞争这个机会。 一番较劲后,其中一位拿下了贝克尔船长所有的信物,还有秘密授受的交流诀窍、习俗细节。 他没有立即出航,而是耐心地等待观察,等到贝克尔船员里沾上恶习的人挥霍兜里最后一分钱,乃至欠下债务,不得不接受清醒状态下的会面,换得一点报酬。 就这样,从被放贷者威胁要取走手指的一个水手嘴里,以支付他部分债务为交换,掏出精神错乱般的对这趟航程的描述。 饶是到了这个地步,那个水手宁可少根手指,也不愿意松口跟他再去一趟冰原。 直到快要出发前,他才把水手陆陆续续的间断叙述记录下来,大致地还原了残缺的半边面貌。 以水手西曼的视角。 返程如之前的每一次,由贝克尔船长带着搬运皮毛、金属矿石的人回来开始。 同伴停止对西曼跟圣西蒙发音相似名字的打趣,爬上桅杆眺望远处接近的黑点,那是回船的队伍。 几个冰原人拖着人力大雪橇帮他们送了一部分货物,领头的人与大副相谈甚欢,在临走前还塞给船长和大副每人一块当地产的宝石原矿,说是打猎的时候顺手捡的。 难得冰原人会有心记住诺斯来客的喜好,贝克尔船长从上船一直笑到起锚,跟大副一起把玩着手里露出漂亮晶体的石头,谈论着里面会不会有能做大件首饰的料子。 西曼对此一窍不通,只是羡慕地看了几眼,随后就去忙搬运货物的工作。 水手们要在船舱里为货物分配好位置,最重的矿石均匀压到底仓,跟压舱物一起摆放。 皮毛存放在尽可能干燥的地方,留足摊开空间,少许的瑕疵都可能让一张完美皮毛价值大打折扣。要是发生的话,船长会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 这项工作很累,不过还好有从冰原部落那里补充的兽肉,船长照例慷慨地把这些冻肉作为加餐的一部分。在安抚了被远航饮食折磨两月余的肠胃后,西曼回到舱室,在摇晃中陷入梦乡。 在海上的睡眠并不是很好,在半夜他隐约听到了甲板上传来的脚步声和交谈。旁边被吵醒的同伴咒骂了一句,翻身捂上耳朵。有个威严的声音呵止了骚乱,估计是值夜的水手长。 随后声音平息了下来,他安稳地睡过了后半夜,在早上去接上面人的班。 甲板的气氛有些奇怪,西曼刚想开口抱怨昨晚的喧闹,就被眼神示意打断。他接过缆绳,朝那边看去,水手长的脸色很不好看。 “别问了。”那个人小声说道,“就是座冰山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第七十九章 冰海一日 西曼不明就里地接过缆绳,在水手长的指挥下调整风帆。 昨晚甲板上的人挨个被换下去,新的一批人取代了晚上在甲板上过夜的人,最后大副打着哈切从船舱里出来,接替了船只的指挥权。 劳累了一晚上的水手长并没有立刻下去休息,拉住大副在船尾交代了什么。 “哈?”后者发出满不在乎的疑问音,没怎么往心里去。 可能水手长也觉得自己小题大作,于是摇头离开,下去叫还躲在船舱的懒鬼上来吹吹冷风。既然汇报完唯一值得一提的小骚乱,他的职责已经尽到。 出发一夜加大半天后,大部分工作已经完成。货物归位,角度正确的船帆鼓满,但没有全部展开,在冰海上行船要小心控制航速,否则撞上一块不大不小的浮冰也不太好受。 这艘船也不赶时间,他们装载的不是一些有时效性的货物,矿石和皮毛不会因为晚了十天半月而腐坏。 眼看着天气晴朗,风向稳定,空闲下来的水手得到大副的允许,三五个聚作一团在甲板上休息。 往常可能还需要擦洗甲板,可是在没驶出冰海前,甲板上的水不会自然干燥,而是会变成一层滑溜的薄冰,因此就免了一项麻烦的日常工作。 西曼也不例外,找上几个相熟的水手,手痒想抽空赌一把。然而这些上来晚些的赌友竟表示暂时没有兴趣,继续投入到某個新话题的讨论中,连共同爱好都被丢在一边。 在闲言碎语中,两个词汇被反复地提到“昨晚”“冰山”。 如果把那些还没船高的大号浮冰也算进冰山范畴里,那这东西在冰海不足为奇,实在是想不出有啥好在意的。 “冰山不是到处都有么,值得闹成这样?”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往大副那边看去,这位暂代船长职能的管理者没有注意到这边。 如此紧张反应倒是让他起了兴趣。船上除了航海由船长说一不二,其余没太多规矩。只要不当面质疑,有时背后骂两句船长都没人在意,能有这么忌讳的,无非就是些说起来容易造成人心动摇的鬼怪内容。 跟深夜鬼故事一样,水手长的过激反应就是因为它容易传播,越可怕越有人想听。在小圈子里找了个位置钻进去,西曼靠近那几个挤作一团的脑袋,压低声音加入讨论。 “到底是什么冰山,下去的人跟你们说了?” 在海上漂泊久了后,水手们多少也有了点游吟诗人的潜质。捂住他嘴的同伴一脸神秘地附到他耳边,用比风中冰屑大不了多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透露了他们讨论的东西: “一座‘真的’冰山。” “真的”一词咬字特别重,西曼一愣,然后明白了话中意思。 抬头往周围海面望去,不少白色浮冰在水波里漂荡,远处最大的一块也大不过两人合抱。这些小个子里出了一块够资格被称作“山”的浮冰,确实稀奇。 跟这条船也有四五年了,西曼敢担保从来没人见过真正的冰山。据他所知,去往冰原的其他船上也没有谁见过,如果有的话早该变成酒馆里的谈资,传得行内到处都是。 不过他还有点不明白:“那水手长为什么这幅样子,就因为一座冰山?” 小圈子安静下来,几个刚才还讨论得火热的水手忽然地缄口不言,吓得西曼回头张望,发现大副依然在原处休息,没有哪个有身份的家伙无声靠近。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要被罚去擦一遍甲板了。如果他们觉得现在可以的话。”他锤了几下胸口,作夸张的惊吓状。同伴们互相对视了几眼,没人被他逗笑,好像在交流由谁来回答。 “呵?我看你们更奇怪,又不是船长本人下的命令,还能怕他一个水手长?我还以为在跟几只冰原兔聊天。” “啧,瞧你这样。又不是我们不想说,就是因为那家伙也没说清楚。” “是的,那人也说不清,就赶我们上来换班了。”有人附和到,听起来下甲板换班的人也没来得及说太多。 他们互相给对方解释,并保证自己绝不是因为害怕水手长才说不出来,最后用一个非常敷衍的理由搪塞了西曼,说是在上来路上听到上一轮班次的人说的: 【有人说那不像冰山】 眼看这个话题聊不下去,所有人自觉揭过,讨论他们回去是不是能浑水摸鱼,在酒馆里吹嘘一起见到那座史无前例的冰山。 不幸的是欢乐时间总是短暂,他们很快消耗完了难得新鲜事带来的乐趣,而风也产生了变化。 大副发现了风力变小、风向改变,招呼水手起来调整风帆,把船帆展开更大面积,转动角度。 于是众人起身去料理帆索,转动绞盘。在西曼和同伴协力拉动主帆转向时,一阵喧闹声在船尾响起。 “一群偷奸耍滑的。”他加了把力,打算更快地完成任务,去船尾那边凑个热闹。 等他固定好帆的新位置,后面的喧闹已经引起了所有人注意。西曼几人跟着刚确认完航向的大副来到船尾,狐假虎威地拨开靠在船沿上的人,让出一个足够大副和他们都看清的位置。 朝着人群指出的方向,西曼眯着眼,遥望极远处的海平线。与少云的晴空相接的视野尽头,平直的线上出现了一个不太和谐的小缺口。 以在场的各位海员视力也没法看清具体是个什么,反正看大体轮廓不像另一艘帆船,推测大小也远超他们所知最大的船只,说不定比桅杆什么,也记得时间,这话更像是自我怀疑下找他复核。 “也是早上,更早些。” “那我们怎么还能看到它?” 中秋番外:往日之事 [——]时常会回忆自己的短暂一生,尤其是在万籁俱静的深夜,从不甚丰富的经历里翻出过去来反刍,尝出些潦草度日时没能察觉的味道。 自小时起,他就是那种“平庸的好学生”。成绩比一般同学好,但不够好;愿意听老师的话,可是不完全听话;时而自律,难有哪次持久。 如大多数沉浮于中间的人一样,往上不好达到,一点微薄天赋又使他不甘于现状,间歇性的努力蹉跎时间,产生偶尔摆脱尴尬处境的错觉。 当然,毫不意外地在决定人生的考试里做出中庸偏下水平的发挥,稀里糊涂地走向了选择未来的关口。 然后意外就不出意外地发生了,茫茫多的上下纠结选择中,出现一个名字很是正式的医学院校,无法理解地符合他的分数线,甚至还颇有余裕,毕业去向写明直接入职离家不到五分钟路程的单位。 在家人对从医职业的盲目认可、外加一点自己源于文艺创作的憧憬向往下,这个之前从未听过的院校一路直上,被拉到了优先度的最高层。 回过头来,[——]至今也没想通为什么要会把几个明显更优的碰运气选项都排到了后面,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它。 等到这個问题第一次从脑海深层上浮时,他已经坐在了前往报到的车后座上,靠着成卷的被褥,文件袋里是两个月前寄来的入取通知书。 说实话,他对这个学校的初印象来源于满墙的爬山虎,在校门外就能看到方正建筑上整面的绿色。交织的宽叶遮住说不出是什么风格的外墙,让这里的建造年代更加不好判断。 像是上世纪末流行的那种老式教学楼,却在朝向花木繁茂广场的一面设计了几何现代风格的大胆结构,以及连排的大扇玻璃推拉门。 [——]绕过铭刻行书校训的巨石,沿广场边沿享受建筑投下的阴影,似乎是因为大量的植物,在高热不退的月份还能感觉到沁心的清凉。 建筑门前的石阶经历过肉眼可见的修缮,用水泥整平磨光。后在长期使用过程中再次开裂破碎,及时地补上全新的水泥,由于跟原来颜色不一显得略有突兀碍眼。 在学校里呆了好些日子后,他才在缺乏存在感的官方资料上看到,光是可查的校史有近百年,往上追溯便无从得知。 黑白到简单上色的照片,面目不清、服饰各异的人们站在牌匾更替的校门前,背景里看不到校内的景象。没人能告诉他这些建筑是在漫长时光里推倒重修,还是反复涂抹的水泥和浓密攀爬植物掩去了本来模样。 就初印象而言,这个地方给[——]的感觉非常好。 爬山虎是他最喜欢的植物,尤其是大片的爬山虎,在高檐上攀至尽头的繁茂藤蔓倒挂下来,多生细支新叶,饱满得像是绿色的钟乳石生长在建筑上。 太棒了,他想道,我就是要来这里的。[——]看着这些绿植建筑入了迷,错过了广场上每年只在迎新时候开半天的喷泉,从此过了几年也没再有机会看到。 可能是出于些爱屋及乌的心态,他对专业课程爆发出了惊人的学习热情,日夜奔波在不同的建筑楼层间,赶往选修课程的教室。 哪怕后来听说这些课程其实除了凑够学分外毫无用处,还是有一本本专用笔记抄录记载了些令人昏昏欲睡的内容。 繁忙的日子让他对这所学校很快熟悉起来,这个熟悉当然也包括那些无法判断年代的建筑。 它们实际上是一个四方的口字形,中间镂出露天小花园,生长青苔、菌类的木制长椅无人问津。而四边被充分有效地利用起来,办公、教学还有实验都在外表一致的各幢建筑里并行。 其中相邻的两栋,以“真实”一词分别命名,各得一字,为了方便平时用甲乙区别称呼。相较没课程安排的乙楼,开设选修课的甲楼更熟悉一点。 甲楼同时也是解剖、病理、内外科等一干教学组办公室所在地,其余的部分留给大教室和教学实验室。作为新生,少数几节实验课和每周晚课都在这里进行。 在每次晚课下课后,高涨的学习热情让他从不放过跟老师交流的机会,那位年轻老师也乐意回答他。极具启发性的教学令他受益良多,时而忘记时间,察觉不到其他学生都尽数离开,留出空荡荡的二楼大教室。 得益于这一举动,他在某次独自留下归纳听课笔记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到了九点后,提醒图书馆即将关门的闹钟响起,而大教室的灯仍然没有断电。 “哦?”[——]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这里太过偏远,能响彻整个广场的闭馆电铃都无法抵达,上课的同学和老师也已经离开很久,他渡过了一段难得的安静时光。 不用去图书馆跟成双成对的“自习”人抢桌子,也不必回寝室去跟喜爱音响多过耳机的室友探讨音量问题,比去动物房跟大鼠挤一间更舒适。九点后还不关闭。 他发现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学校bug,晚上不拉闸的、只有一个人知道的完美自习教室。 这个想法让[——]兴奋起来,接下来的几天,夜间学习阵地被完全地转移到了这边,闹钟被往后推移至少两小时。 每天晚上所有人离开后,他关掉大教室里多余的灯,只留一盏。在空无一人的建筑里独享这个世外桃源。 教室里最后一盏灯下,有时会觉得自己身处海上孤岛,远离整个世界,无人再能打扰他在愿意投入一生的专业知识里遨游。 夜晚的凉意赋予他清醒的大脑,宁和中思考效率大大提高,他翻过一页又一页《系统解剖学》,那些晦涩拗口的名词、文字描述的位置关系刻入脑海,如箴言雕刻在校训石上般牢固。 他体验到了不假思索地答出刁钻连环提问的快乐,获得前列成绩的快乐。但更多的,未有过的,因为汲取知识本身的快乐。 孤灯下,他停留的时间与日俱增,同步增长的是累加的书页。有那么些时候,目光从大段文字上移开,思维惯性运转,仍在默读着什么。 总体而言一切都很好,除了最近出现的一个小问题产生的些微困扰。 这片净土其实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安静。万籁俱静,若停笔闭目小憩,呼吸都轻不可闻时,那个白天被喧嚣覆盖的“杂音”就明显起来。 虽然它小到能被钢笔划过笔记本的声音淹没,时有时无的间断出现还是为人所察觉,并在安静的夜晚中显得刺耳起来。 起初他以为是太久处于无声环境中产生的耳鸣或幻听,试图通过轻声背诵来摒除它。 不过引起注意后,杂音再也没法被忽略,[——]会下意识地寻找它的存在,分辨声源位置。如此几天后,他已经变得对它相当敏感,隐约地感受到是从楼下传来的硬物摩擦声。 一楼的这个位置并不是大教室,而是一个带大铁门的房间,他应该听谁说过,是什么老师的地盘,这栋楼里老师太多,临到头来真记不清是哪门课的。 他经常看到从操场那边动物房提出来的动物被送到一楼,除了进教学实验室让学生练手外,供给老师的课题使用也不是不可能。 去过动物房的人都知道大小白鼠能多闹腾,那些杂音可以是可爱的小东在啃食小圆柱状的饲料。考虑到它们没多少时间继续闹腾了,跟一些命不久矣的啮齿类计较未免可笑,绝不是因为他自己才是这里的“非法占用者”有点心虚。 习惯后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种杂音反倒是成了他自习的陪伴,在每晚的落笔间歇,想象楼下有群小动物陪他熬夜。 比较暴躁的小白鼠,相对温顺的大鼠。只是知道其它生物的存在就让孤寂有所缓解,以至于每天晚上回去时都要听一听那个声音。 在意识到它的存在后,以往没什么存在感的一楼大房间也逐步进入视野中。他特地绕了一次远路,从另一侧走廊出门,顺路观察。 与其它的教室或实验室不一样,这个房间少了窗户,多了几套排气扇。房间的设计上像要从建筑里独立出来,自成一统。 回想起在这栋楼里进出的个把月,好像也没见过那扇大铁门被打开,也没见到人员出入。 这个问题就一直留在心底,[——]继续享受他带了极少量杂音的晚自习,偶尔也疑惑于为什么它会是间断的,难道实验动物也会间歇性的吵闹? 到期末考试结束,他都没想清楚这些事情,也没有见到管理那个房间的老师。 假期前一天,[——]去找相熟指导老师填报留校申请,打印机故障逼得两人一齐下楼去找文印室,正好路过一楼。他想起这事,提出了困扰他大半个学期的疑问,并谈到了晚上的细碎杂音。 “所以这个房间是哪位老师的?” 那位指导老师以一个比他更为疑惑的表情看向那个房间,“也可以说是老师吧……” 最终[——]没能批到留校申请表,也没有得到答案。指导老师在一个五分钟的电话后,告诫他以后不要做这种浪费电的事,现在赶紧回家。 至于得知房间里是什么老师,是后来上《局部解剖学》实验课时的事了。 他宁可一厢情愿地相信那是运行不良排风扇叶发出的间断喑哑噪音,在经过墙壁的重重阻隔后,听起来像在硬物上磨牙。 第八十章 冰雾 西曼把他硬拉进船舱,躲进昏暗的舱室里,等换班水手经过,一个不剩地消失在了前往甲板的阶梯上。 “会不会它正好往我们这边漂?”同伴用另一个不着调的问题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眼睛四处乱瞟,搜寻着落点,最后汇聚在西曼身上。 能看得出来他需要一点认同,一次点头,或者一个肯定词,但西曼没法给他。 大号冰山没见过,大浮冰可见得多了去了。浮冰经常可以当做运动的参照物,它们没有风帆,有限的移动与船速相比不值一提,一会功夫就会被甩到身后,船员们就知道离目的地又近了一段距离。 他没见过冰山,但他觉得冰山也不该例外。从朴素逻辑推理看来,得给出否定答案,然而西曼不想承认这点,“谁知道呢?指不定压根不是同一座。” 这個说法有效地说服了同伴,还有西曼自己。这海上连续遇到两座十年不得一见的大冰山的概率小到算不出,但比冰山以船速移动的可能大多了。 两人借着最后一点光亮摸回了舱室,决定睡上一觉。这批班次的管理者是船长本人,值的信赖的冰海老掌舵贝克尔,或许他们一觉醒来事情就解决了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西曼梳理了自己不那么干的干草地铺,在黑暗里跟同伴分食昨天剩下的冻肉,各自睡下,祈祷明天一早起来不会再看到它。 疲劳的日间劳动没能让晚上更安稳,海洋的颠簸起伏不定,每每打断本就转辗反侧的睡眠。他听到头出口的东西。间而拍打在舱体上的波涛将其中部分掩盖,低语的前半句被吞没,后半句像冰冷的水滴淌进默默窃听的人耳孔。 “……下午那会好像变大了一点?” 无心之言钻进西曼的脑子,他迫不及待地比对早上和傍晚远眺冰山的记忆,忘记了刚才还安慰自己它们是不同的两座。被落日余晖嵌边的黑影,约摸真的比早上所见大了一圈。 积攒了半个晚上的睡意一扫而空,这时他才直面内心,承认没法欺骗自己,把早上和傍晚所见当做两个不同的东西。 西曼感到铺在身下的干草里受潮,水渍濡湿了大片贴身衣物。往身后摸去,皮袄表面干燥如旧,身上的是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 翻身伸手想拍醒同伴,却发现对方也没有入睡。没有鼾声,取而代之的是不规则的粗长呼吸声,显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不止此处,往日里鼾声四起的舱室,竟安静得能听清切切私语,不知还有多少无眠的人听着深夜的交谈,回忆着那个不便在能看到风帆和海平线的地方谈论的异物,不发一言。 “天父保佑。”西曼扯开衣领,握住挂在脖子上的双翼圆环护符,贴在额头上,塞住耳朵等待天明。 同样的祈祷声从身边传来,西曼知道那是其他的水手,希望天父威能可以延伸至这片没有教堂的蛮荒地,驱逐邪恶,保佑明早再次站上甲板不要看到它。 一种氛围在船舱传染,四处响起低声祷告,有的是一两句简单经文,平日里更虔诚的人能背出圣典中驱魔的片段。 神圣的颂言多少起到了些心理安慰,仿佛这个狭小空间回到了文明世界,天父的光辉庇佑祂麾下信徒,尽管见证这等虔诚祷告的不过是阴暗狭小的舱室,而非教堂穹,昨天的祈祷以古怪的方式应验。 所谓有求必应,水手们希望今天不要再看到那个海平线上的东西,没想到一夜间寒雾骤降,不仅看不到它,这下什么都看不到了。 “昨晚……” “更近了。”他对西曼要问什么心知肚明,用简短的回答打断了问话,目不转睛地盯着雾气中,好像这样就能穿透阻隔,看到它的行迹。 一座从没见过的冰山,或者说看起来像冰山的东西,在不能视物的苍茫冰海寒雾中,朝他们而来。 西曼在船沿上摸了一手水,横举在空中,没有感受到他想要的风。 第八十一章 冰山 “把小伙子们全喊起来,我们得抛掉货物。”由于距离较近,西曼听到了贝克尔对刚上甲板的水手长发出的指令。 水手长正惊讶于无预兆的迷雾,听到船长的话还以为自己仍身在梦中,“我们的补给不缺,没必要……” “叫上所有人,抛掉货物,顺便把大副给我叫醒。我知道他刚睡下,告诉他不想睡海里的话就给我起来。”握着舵轮的手因为寒冷微颤,贝克尔重复了一遍命令,莫名的紧迫感从他身上传递给甲板上每一个人。 “西曼你去后面盯着,别挤到一块去。” 连老水手都能察觉的风速,船长只会更敏感。长期航海赋予的经验让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速度远远不够,至少跟那东西的接近速度比起来不够。 抛弃货物就是做出的判断。他们需要更快,哪怕是以损失几个月的努力和大量物资为代价,可以时能牺牲更多。 不需要知道是什么,被一个海面部分就比桅杆还高的东西接近,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无条件执行船长命令的良好习惯让水手长行动起来,睡眼惺忪的水手们被唤醒,紧接着又得到了完全不能理解的命令,被一股脑地赶到底仓去把刚摆好两天的货物往外搬。 大副捂着膝盖爬上甲板,一瘸一拐地走到船长身边,“怎么回事?这批货可不少,至少要多跑两趟才能补回来!” “说这個不如去帮忙,先把矿石给丢下去。”摘下头上带余温的毛绒皮帽,花白头发暴露在寒气中,与之相称的是足以压服船上任何人的经验和威望。 成箱的矿石被往下倾倒,包裹着金属和晶体颗粒的石块没入浪涛,溅起连绵不断的水花,噗通落水声连绵不绝,跟往水里丢银币的声音没什么差别,西曼看着都有些心疼。 看着第一箱矿物被倒进海里,大副松开了膝盖,转而捂住心口,纯粹的损失以最直观形式表现出来。甲板下搬运重物的拖曳、抬放声就没停下过,水手们不在乎这些跟他们没关系的钱,一心想着快点离开。 “要不先丢一半……” 话音未落,巨大沉闷的落水声响起,大副搜寻甲板,想要呵斥某个失手连箱子一起下水的蠢货。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甲板上的人互相对视,刚倾倒一箱矿物的两个水手拎着空箱,也在寻找是谁把大件物品直接丢下船去。 随后他们回味过来,那个声音并非重物从船舷落水。它来自更远的距离,在寒雾深处回荡,激起的水花用了两个呼吸才回到海洋。 倏忽有还在冰原的错觉,被拉回了荒芜贫瘠的冰原海岸,黑暗山脉的末梢,那俯瞰冰海的高大悬崖上。岁月以年计的坚冰撑开黑色岩石,两者坠入裹挟浮冰的拍岸惊涛,把水面打得粉碎。 但凡见过一次,就无法忘记那种景象,碎冰与水花升至高点时,咆哮般的水声轰鸣而至。 冰原人告诉他们,曾有不幸经过的航船直接被掀翻,卷进海水回填空腔形成的漩涡里,来不及发出求救便和碎木浮冰一起被冰海咽下。 自目睹后,贝克尔便有意识地远远避开海岸边那些冰层厚重的山崖。 他们已经启程整整两天有余,那些山崖、坠冰被抛在海平线外,但那声音无可质疑,高大陡峭的东西就在雾中,冰川从它身上脱落。 “别愣着,全都抛掉!”首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贝克尔,他朝着一船快要蹲下瑟瑟发抖的家伙怒吼,哪怕他自己把握轮盘的手也已经僵硬不受控制。 整艘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水手们出入底仓,搬出每一箱矿石,往海里倾倒。所有非必需品的东西一并被丢出,尽一切可能减轻船只重量。 第二次水中雷鸣般的坠落声传来,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像是庞然之物在运动、在苏醒,抖落身上沉积多年的陈旧冰川。 被吓坏了的几个水手念叨着没人听懂的祷告,甚至试图拖出逃生用的小船下水,大副抽出刀刃,起来他在学院里那么久,也没找到机会去找神学院的学生求证表哥分享故事的真实性。 兴之所至,业余编纂一本故事集的念头被重拾,到时候可以在里面为文登港以北的神秘蛮荒世界单开一卷。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这个故事写进书里,不知您是从哪里听到它的?” “唉,说来话长。”谈起这个,船长又闷了一口酒,刺激性的酒液好像呛进了气管里,咳得涕泪横流。他不知不觉喝醉了,有点举止失态。 “你猜那个买了贸易机会的船二代是谁?” “呃……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威廉,大胡子威廉。” 第八十二章 慰藉港 经过数日的航行,当他们回到阳光下时,威廉船长已经在冰山号的船头跟克拉夫特大谈下一个海港了。 在互相了解后,这两个人很快地熟络起来,所以等到库普勉强地适应船上生活,捂着肚子回到克拉夫特身边,他很是惊讶地发现,自己这个扈从居然不是这艘船上跟克拉夫特最熟的人啦? 意识到这個事实,本就冻人的夜风又更冷了些。库普搓了搓手,往船头走去,准备履行理论上作为扈从的职责——仅仅是理论上。 他觉得一个能驱逐那种东西的人,应该不太需要护卫。加上晕船虚弱了几天,连跟从打杂的任务都没做一份,领着钱又不干活,心里总不安稳。 夜晚海风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几天来听的船长恐怖故事中精彩桥段浮现,库普哆嗦了一下,拉紧衣服朝黑暗中的两个背影快步靠近。 右边那个比较粗壮的身影伸出一只手,指向正前方那片像世界初生、神尚未要求光出现时的黑暗。 “没错,就是那边,很快就能看到了。” “那么确定?”左边的年轻声音问道,语气里不太相信。库普跟着看去,同样的疑惑出现在他心头,大半夜的能有什么好看的? “相信老船长的宝贵经验,马上就能看到。而且我强烈推荐你下去转转,机会难得,你不会后悔的。”他留足了悬念,和每个故事一样,让倾听者忍不住想象接下来的内容。 船头安静下来,库普不解地看向远方,除了黑暗外什么都没看到,而前面俩人沉默地等待着,没有不耐烦迹象。 他快要在无限期的等待中放弃时,一个显眼的光点自极远处出现,划破了乏味枯燥的黑色。类似启明星,但亮得多,还在缓缓地转动角度,几个呼吸时间后在天穹隐没。 随着船只靠近,这个周期性出现的亮点逐渐升起,直至高挂半空,亮度增强。闪电般的细长光束锯开夜空,在视野中留下一道横向光斑。 “欢迎来到慰藉港!”船长转身张开双臂,首次向两位乘客介绍旅途中的站点,听的出来他心情相当不错,“我们会在这停留几天。” 此时,一条由小光点组成的虚线在他身后出现,如果没看错的话,它们的颜色竟然是各种各样的。刚才高悬空中的明亮指引先声夺人,让人在接近中忽略了它们存在。 那是海岸线上的灯火,在夜晚梦幻迷人,克拉夫特没想到过自己还能在这里见到近似霓虹的效果。 “克里斯腾山灯塔,很漂亮吧?当然,别光看着高处了,我们很快就到。”威廉证明了他的经验,放下手走到年轻人身边,“记得带上钱,也记得看好钱袋。” 甲板上响起水手欢呼声,船长离开船头,象征性地提醒他的小伙子们别得意忘形,把他们赶回岗位,操舵准备进港。 远超文登港的繁华景象,库普这辈子没在教堂外见过这么多彩的光线,那条光点组成的虚线还随着靠近海岸变得丰富、连贯起来。 那是火光透过各种彩色玻璃的绚烂、变幻光泽,把沿岸的整条街道都照成了温暖、迷幻的色调,光看着就觉湿冷感有所减轻,热烈的气氛驱走离乡愁绪。 食物香味和酒类的味道勾上刚下船的人鼻尖,还有克拉夫特和库普都不熟悉的精油、熏香似的味道,某种带香味的粉尘拉高了它的存在感,不输于前者。 “唔。”克拉夫特摁住鼻子,香粉的刺激让他想打喷嚏,而且它还越来越浓,靠上了自己的身后。 他想起了船长的话,捂着钱袋转身戒备,却看到是张厚涂白底红粉的脸凑上来,露出矫揉造作的不自然笑容,他所闻到的奇怪味道就是掉下的香粉。 “离我的朋友远点。”威廉出现在克拉夫特身边,在库普失神的时候取代了他的工作,拍开往克拉夫特肩上揽来的手。那个女人识趣地退开了,寻找下一个目标客户。 “看起来你没来过这种地方?需要给你介绍家靠谱的吗?” “不了。”克拉夫特尴尬地拒绝道,他大概明白威廉之前是什么意思了,“我想还是找个酒馆逛逛吧。” 威廉确认了克拉夫特是真没来过这种地方,大笑着拍了他一把,“不用不好意思,你要知道有些不那么靠谱的地方,会让人染上不太好开口的病,而我的介绍绝对可靠。” “请容我拒绝。”这年头根本没有什么所谓可靠的地方,难以启齿的疾病在书上看得够多了,不想在医疗手段匮乏的地方见识一下。 “库普,过来!” 捞出被缠上的库普,三人在威廉船长的带领下向城市内部走去,这里的夜生活比文登港可丰富多了,还有了初步的彩灯概念。 克拉夫特走近观察那些颜色各异的灯盏,发现它们的颜色其实比想象得更丰富,同色玻璃间也有相当的差别,单一个红色就分出了浅红、深红、橙红等色系。 可能是有灵魂、没技术的手工作坊给予了它们各自的特点,除了颜色各异外,边缘不规则,内部有不均一杂质,给了灯光渐变、色点的效果。 从结果来说,低劣的质量给了它们多变的效果,哪怕其中大多数只是一块碎玻璃嵌进灯罩里,油脂和别的什么燃料在后面燃烧,还在营业的酒馆和别的原始娱乐场所门口都有或多或少的装点。 海员打扮的人出入其中,从一家走进另一家,在启航前花掉兜里的钱。山上灯塔明亮的指引光束在这里完全被五彩斑斓的灯火盖过,酒精味和瘙痒的香粉味道麻痹了鼻子。 糜烂放纵的氛围让克拉夫特有些不适,他对海上生活的压抑有所了解,明白从水手到船长都在心理上对释放压力有所需求,但也仅限于此。 这个让他感到格格不入的地方,有点像早期商业街的雏形,不过消费结构比较单一,也很难拿出别的什么产业来。 继续往城市内部走去,远离港区后彩灯开始减少,街道也渐行渐暗。威廉船长的脚步一直没有停下,目标明确地带着他们顺大路而行。 路上的人并没有因为远离港口稀疏,不少水手与他们一道前行,手持提灯、火烛的幢幢人影照亮身周路面,沉静地向目标前进。 氛围由热烈向另一极倾斜,当回过神来已经身处肃穆中。东张西望的库普都察觉到变化安分下来。 在静默中行走了十余分钟,估摸着快到城市中心的位置,街道转过一个大弯,呈直角拐向一侧。 风中传来朦胧的歌声,不是酒馆里水手们被海风吹干的嗓子齐声合唱船歌,也不是从可疑女性招徕客人的建筑里传来的靡靡之音。 空灵、清脆的声音,定格在变声期前的嗓音,在某个宽阔的空间里齐声清唱,和声回音重叠在听不清内容的颂词上,形成一波接一波的浪潮,圣洁不可侵犯。 走在前面的人身体猛地紧绷,明确的敌意让他停步按剑,库普差点一头撞上,记忆中这样的克拉夫特还是在盐潮区谈他的病情。 威廉听到身后脚步声停下,回头看来,“怎么了?我们很快就到。” “没事,想到些不好的东西。”克拉夫特调整状态,跟威廉转过拐角。 夜幕中,城市中心广场上,一幢灯火通明的辉煌建筑闯入他们视野,像是收集了之前半条街的彩灯,一同装饰堆砌给它。 数不清的彩色玻璃花窗,每一扇都由通透打磨的玻璃拼成花冠状的对称几何图案,或是穿着明艳衣袍的人物,头顶黄白光圈折射建筑内白昼般的烛火,恍若天使在人间行走。 建筑正面的人物彩窗拱卫中心金色圆环,大型吊灯火光穿透白玻璃拼成的成对羽翼,将玻璃的晶莹、绚丽化作神圣威严。 “慰藉教堂,港口名字的来由。”威廉没敢用手直指玻璃拼成的形象,小声在人群中向克拉夫特讲解,“进去要安静些。” “啊?我还以为是……” 这前后反差有点大,克拉夫特和库普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由港口的迷醉之地逛到了教堂来,他们都以为叫“慰藉港”的原因是水手来这里用酒精和运动获得精神慰藉的意思。 幸亏及时住嘴,没把后半句说出口,旁边几个水手转过头来对他们怒目而视。后半句的内容不言自明,大家都是从港口走过来的,还能不知道你在想啥? “抱歉,抱歉,第一次来,被那些胆大妄为之徒蒙蔽。”克拉夫特赶紧表示歉意,纯属无心之语,莫要介怀。 看来误会也不是第一次发生,那些水手没有跟他们计较。不过这一对视倒是触发了克拉夫特的记忆,这里至少有两位是刚从港口那边挂着彩灯的门里出来,跟他们一路到的教堂。 强烈反差突然也没那么强烈了,一种难言的默契感弥合了街道两端,放纵是慰藉,宗教也是慰藉。 “贤者时间是吧?” 好像刚才也没必要道歉的。 第八十三章 玻璃 考虑到如果不去教堂游览观光,就得去其他地方“游览观光”,克拉夫特还是跟着威廉船长进了教堂。 穿过包银浮雕装饰的正门,踏入中央大厅,标准结构中最经典的部分,在慰藉港教堂也没有例外。 所有楼层都不会在这片区域的垂直方向上架设障碍,仰望目光可直达穹不定也是有罪要赎? “哦,别那么看着我,我可比那些人虔诚多了,不惮于向神坦白自己的错误。”威廉理所当然地承认了来意,“而且我都是先来教堂再去港口。” “不得不说超越了下面至少九成九的人。”克拉夫特探出围栏,下面人头攒动,沐浴在淡红光芒中,这视角下红光并不温和,有俯视尘世众人挣扎迷茫感。 唯一的冷色调来自于双翼圆环和祂的圣徒雕像,与人群格格不入。前者没有面目,无法从人的角度看待;后者眼中只有圣徽,没有一个注目脚下来往的人流,也无意向又一位上台布道的神父投以视线。 看多了后,他觉得如此设计不是偶然,用人流和本身布置制造的图景里有想要传达的特定意味。 他去过的教堂不超过一只手的数目,其中算大教堂的大约一个半,半个是文登港的圣西蒙教堂,正式意义上的大型教堂只有慰藉教堂。再加上也没啥神学造诣,妄下决断并不合适。 从楼下收回目光,克拉夫特向威廉摆手道:“你先去吧,我们就在周围逛逛。” “一会见。” “一会见,祝神注目于你。”克拉夫特一边说着一边给威廉关上门,在他怪异纠结的脸上看出他不太喜欢这个祝福。 “还是不用这种待遇了吧?”门后传来失真的声音。 好一个叶公好龙。克拉夫特摇头离开,顺着走廊往正门那边走去,他想走近看看那个教堂正面的玻璃双翼。 在走廊的尽头,他们接近了一只翅膀的下摆。 剔透白玻璃打磨成的大支羽毛,用业余人士看不懂的方法依次嵌合,末尾最长的一根近上臂长短,透明度够得上冰棱水平,漂亮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比楼下看到的淡红色玻璃更胜一筹。 教堂使用的玻璃相较港口的彩灯装饰,拉开了不止一代的差距,透明度更高、杂质减少。 尤其是这对夸张的翅膀,基本达到了异界灵魂对玻璃的认知水平,有点玻璃仪器那味了。 “很美对吧?”清脆的声音从身后接近,脚步轻盈。 克拉夫特回身看去,一位长相偏阴柔的男子站到了他们旁边,一起从最近处欣赏着这对工艺奇迹。 “确实。”异界灵魂也要承认这东西晚上看起来很震撼,不是纯工艺达标就能做到,还有拉开他三条街差距的艺术造诣,建造者在里面融入的心血难以想象。 “外面的那些地方用的都是教堂不要的边角料和废料,慰藉港再不能找出一处这样的地方。”语气中有骄傲和鄙夷,阴柔男子扬起脖颈仰望向翅膀尖端,“在这里生活久了,有时觉得天国也就是如此。” 说到激动处,尾音变调,习惯性地带上乐曲韵律,升降调声域宽阔,听起来有音乐剧表演的感觉。 好吧,克拉夫特确定了合唱歌声的来源,没有小男孩,是阉伶。有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会走上这条道路,经过不足为外人道的操作,和严苛的训练,能在教堂和表演团里谋一份工作。 保持了较广音域的同时,也有了未被变声期改变的音色,吟唱圣歌再好不过了。 “不可思议,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人听起来像知道些内幕的,克拉夫特觉得能问出什么来。 “听说是敦灵那边的技术,用了什么炼金药剂把玻璃里的杂质去除,变得比水晶还透。”阉伶伸手接住那片纯净奇观的光辉,语音空灵,“仅此一处定制而成,以后再也没有别的了。” 第八十四章 想要吗?已经停产啦! “敦灵的技术?” 这地名在近期生活中出现的频率太高了一点。 仔细回忆一下,卡尔曼教授的信里确实提到过什么敦灵的玻璃制造技术突破,制造出全新玻璃仪器,才让莫里森有机会找到了黑液。 当时克拉夫特没细想,原来这个突破的时间比想象中要早的多,而且突破的水平也跨出了一大步,不知道是什么“炼金药剂”让玻璃的纯净度发生质变,拼接工艺也超出了预料。 没想到逛个教堂会遇到那么有意思的东西。要是神灵存在,指不定真是个大公无私的人,连他这样祖上三代没一個信徒的家伙都能在天父意志的人间居所得到启发。 “为什么说以后再也没有了?”总不至于是教会过河拆桥,在教堂落成后让制作者人间蒸发,以此保证这里成为世间唯一的作品? 结合这个时代的特点,也不是不可能。要知道有些手抄孤本,会把抄写者指骨镶嵌在封面上,饰以贵金属和宝石,以示绝无仅有。 这种残酷的行为,部分是经文抄写者用于表达极端虔诚,造就一本能被收藏在教堂珍贵存库里的藏品。或者更多是被自愿的? 克拉夫特最不希望听到的,就是这项技术的创造者连人带工艺被抹去,他的美好仪器梦也就此泡汤。 幸好事情比他想的乐观一些。 “听说是因为在建造完成后不久,那种炼金剂就断了。”乐性音调的句子里听不出悲伤,阉伶对此没有什么惋惜、遗憾的意思,如赞美诗断章念出。 听得出他很认可这种断代,想法不难理解:神是唯一的、至高的,所以一切献给神的作品都理应独一无二。一旦留有余地,就存在了复制的可能,失去了关键性的价值。 镶嵌指骨的书如此,玻璃双翼也应当如此,阉伶献出的功能残缺也可以理解为代价的一种。 对这种观念,克拉夫特不想与一个从小生活在教堂里、为侍奉天父献上一切的人争辩。纵然他对泛滥的宗教狂热相当反感,但他不介意继续顺着聊下去,了解些相关信息。 “像是神灵的旨意?” “是的,我也认为是一种旨意。”阴柔男子倍感欣慰,这位访客颇具悟性,能领会到为主创作的特殊,“主赐予了他一次机会,巅峰的作品将能永远独一无二下去,无法超越。” 水晶辉芒铺撒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不健康的白,血色褪至不易看到的边缘地带,为神而做的易碎品。 “他?”听者有意,一个不同的代词被挑出。 阉伶把目光从双翼上收回,白得像涂抹粉底的脸上,两片薄而缺乏血色的嘴唇开合,跟楼下的白石雕像有莫名的相似,“我是说奉献这项杰作的人,神父提起过他。” “哦?那他现在做些什么?”这是克拉夫特所关心的,工艺和人,他要求不高,有一个能留下来就成。 “这就不清楚了,我也只是偶然听神父提起过他。” 克拉夫特摊开手,注视反光在掌心流转,边缘泛出一圈虹光。趁歌手还没反应过来,移开目光,掩饰下自己只想套话的真实目的,“听起来你跟神父们关系不错?” “不,只是跟阿德里安神父挺熟。”说起这个,他脸上的表情放缓了些,有了一些正常的人情味。 “他跟那位关系不错,平时经常会一起……会面。”话到中途猛地换上一个,过于正式的用词,看来跟阿德里安神父关系挺熟不错,都会有意地帮忙避讳一下觉得不该谈的内容。 “果然虔诚的人都是跟同样信仰坚定者交友,如果可以的的话,能帮我向两位引荐吗?” 获得了需要的信息,克拉夫特尝试着直奔主题,去结识一下那位技艺惊人的玻璃大师,或许自己想要的玻璃器械就能到手了呢?显微镜的镜片要量产的希望也寄托在他身上。 听到外人对神父信仰肯定的话,阉伶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似乎是什么不太严重但不可外扬的理由让他没法替神父接受赞美。 “恐怕我不能擅自做主,如果天父有意,那自然会相识的。”他婉拒了克拉夫特的请求,告退离开。 库普迷惑地听完了对话全程,看克拉夫特有礼貌地向那个发音古怪、性别不明的人告别。 “我还以为您不太喜欢这些东西?”他琢磨着是不是会意上有所偏差,导致自己对克拉夫特信仰问题的认知南辕北辙,这将严重干扰以后的工作。 克拉夫特背着手带他往回走,反问道:“你说什么?” “教会,我还以为您是对所有教会的评价不太好。”库普没直接提神的事,两者确是一体,但说教会听起来不那么刺耳——好歹不满的人少不了。 在威廉刚才进入的房间门口停下,克拉夫特背靠柱子,重新看向双翼圆环的晶莹翅膀。 “我只对那个感兴趣。” “只信神不信教会?”这个说法库普很少听到,把两者彻底分开的想法感觉比不信神的异端更危险。 “玻璃,库普,看看这玻璃,你在别的地方看过么?我想要做这东西的人帮我做一套器具。”被拒绝的克拉夫特不着急,既然知道了神父名字,那找到人是迟早的事。 双翼的制作者还在慰藉港是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事关新一代玻璃的炼金药剂信息就在眼前,就算听说无法再产,也不能阻止他去试试的心思。 另外,既然教堂暂时不需要这位工匠了,克拉夫特想把人挖到文登港去,给那群对着几块镜片折腾半天的同僚们帮帮忙,精巧手艺能在显微镜校正改良上再放光彩。 “我明白了。”库普点头道。不愧是克拉夫特,在教堂里打别人圣徽翅膀的主意。 不一会,威廉推门而出,神清气爽的样子分不清是走出港口区,还是走出忏悔室。 克拉夫特向这位慰藉教堂熟客发起了咨询:“你有听说过阿德里安神父么?” “哦!你说的是醉酒神父阿德里安是吧?” 第八十五章 好酒 “我猜是的。” 一个不至于中断神父生涯、但说出来有损形象的爱好,符合克拉夫特的预料,生活上不太在意戒律教条的那种人。 值得一提的是,教会并不明令禁止饮酒,无论是神职人员,还是外围人员、信徒之间,饮酒是广泛存在的现象,很多时候酒不仅仅是作为娱乐享受的饮料。 它还具备着营养保健品、甚至药品的属性,修道院会自酿啤酒,并允许定量饮用。各种各样偏方中,酒也占据了相当重要的地位,作为送服液或药方的一部分,同药材一起使用。 这里的人也有把各色各样东西泡进酒里的习惯,并常常因为酒精浓度不够引起酒液变质,同样也孕育出了一种普遍认知——越浓的酒越好。 当然,饮酒和酗酒是两码事,要分开讨论。教会把饮酒失态、不能自制划入到了“不道德”范围,这个范围没有客观裁定标准,全凭主观判断,在酒馆里宿醉可算可不算。 能得到“醉酒神父”外号的,明显不是私下里小酌一杯那么简单,已经到了别人可以从私德质疑他作为神职人员虔信程度的地步。 “你是从哪听说他的?”威廉抹了把藏在大胡子后的嘴唇,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如果你是打算找他告解的话,我劝你还是换个人吧。” “怎么说?” “阿德里安去年就被禁止进入忏悔室了。”他面部肌肉扭曲,想笑又有所顾忌,大概是觉得背后嘲笑熟人不太道德,稍微收敛了点。 憋了几秒后威廉还是笑出来了,“因为多次有人检举在忏悔时闻到酒味。” “起初大家以为是喝得神志不清的水手把自己身上的酒味错当成房间里的异味,严正叮嘱了不能放浑身酒气的人进入大厅。” “然而在这之后检举有增无减,还有人在捐献后,暗示能否认识下某位‘在酿酒方面颇有建树’的神父,主教才发现事情大不对劲。”说到这,威廉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想起了主教当时难看的脸色。 “他们下令彻查了忏悔室,派人装作水手去忏悔,发现了醉晕在里面的阿德里安神父。要不是这样,现在还没人知道是他在里面偷喝酒。” 如此“光辉事迹”,迅速传遍了整個教堂,还有半个港口区。往大了说,这是对无数告解者心中唯一净土的亵渎,把教会往港口区的画风上带。惊人丑闻让主教亲自下令,再也不准他接受忏悔。 克拉夫特不能理解,但他大受震撼,“至于吗?就忍不住那么一会?” 更震撼的是,按威廉所说,这种丑闻还没让他被逐出教堂,惩罚不过是“禁止接受忏悔”。 主教本人的私生子能有这个待遇吗?答案是否定的。 “啧啧啧,当然至于。”威廉咂嘴发出津液分泌的声音,“你想想,普通的酒能在隔着半个房间还那么浓郁?浓到连醉鬼都能分辨出不是自己身上的气味。” “烈酒?” “不,但凡尝过一次,你就会知道没有任何东西在它面前配得上‘烈酒’这个名字,简直没法形容它。”对神父的佳酿,威廉不吝于赞美之词,“像喝下了一口火,顺着喉咙滑到肚子里,这一口就阿德里安跟那位杰出玻璃工匠关系密切的话看来是真的。 不过克拉夫特的心思已经被那些酒液吸引了过去,一时兴起似乎正把他导向另一个意外之喜。 他接过半口量的小杯,放在鼻下轻嗅,逸散酒味辣得鼻子一缩。库普也分到了一杯,毫无经验地把它当做啤酒一口咽下,阿德里安和神父端着酒杯,含笑看新人体验这份惊吓。 看到库普捂嘴咳嗽、满脸通红时,阿德里安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对这次的作品很满意,给他又满上一杯,“慢点喝,这是我的杰作,酒中的精灵,和那些酒吧里的清水可不一样。” 克拉夫特用手指沾了一滴,用舌尖品尝,舔过热茶杯沿的刺激灼热感燎上味蕾,异界灵魂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它的!”威廉抿了口酒液,给别人推荐东西并得到认同,向来是人生一件乐事。 神父乐呵呵地吞下酒液,这次的酒液尤为呛人,长期饮用也没让他习惯这种刺激,肥胖脸上泛起红晕,轻咳几声。 满屋酒气中,唯有克拉夫特没有进一步品尝,他举起酒杯,欣赏着通明液面,“杰作啊……” 【我开始喜欢这酒味了】 克拉夫特把几滴酒液涂抹到手背,与入口的热量、辣味相反,被涂抹的地方传来冰凉舒适的感觉。 液体在快速蒸发,带走皮肤上的热度,没有果酒的水果甜香,没有粮食酒的谷物焦香,纯粹的酒,单纯到让他感慨人生无常。 大量逸散在到空气中的酒香显然不是这么一点酒能做到的,神父是在楼上加热酒液。 【蒸馏酒】 接近,甚至可能已经达到了医用标准的蒸馏提纯酒精。 “您确实是天才,后人会在记载王国历史的书册上读到您的名字。” “哪有,一个酿酒的神父,主教没把我赶出去,还能呆在这全靠老朋友们帮忙啊。”神父站起来给威廉满上酒杯,要给这个把他夸得像圣徒的年轻人倒满,却发觉杯里的酒只浅尝了一层。 他坐回位置,仍保持着斟酒时微微弯腰的姿势,克拉夫特这才察觉他站起来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体态,对一个胖人来说应该不是那么容易。 回想斟酒的动作,神父需要灵巧活动的时候都用的右手,但坐回椅子上后却放弃了惯用手,用左手端的酒杯。 往下看去,右手虚按在凸起的啤酒肚侧偏上位置,除了必要动用时,不曾离开这个位置。 隆起的大肚子,长期过量饮酒史。 “您经常感觉肚子右边偏上、接近胸腔的地方疼痛吗?”克拉夫特问道,按着自己右肋下比划定位,“平时食欲不太好,而且皮肤发黄?” 第八十六章 饮酒伤身 阿德里安送到嘴边的酒杯一滞,虚按肋下的右手上下活动,找到了克拉夫特所说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的?” 腹痛的毛病折腾他有好些日子了,不光是食量越来越少,对酒的热爱也受到了负面影响。 至于面色发黄他倒还没注意到,毕竟他的生活习惯本来就好不到哪里去,非是要出门不会在意仪容,也不觉得自己的脸色会有多好看。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经常感觉燥热,皮肤上有红色蜘蛛样的小痣,肚脐周围血管贲张突出,手心发红不褪。”克拉夫特一下报出了成串的症状,喘口气继续给他分析。 “你经常在饭后上腹痛,痛感类似烧灼,排出的粪便发黑。” 阿德里安不太明显的脖子缩了缩,双手护在肚子前,感觉身上的白袍失去了遮挡作用,被洞察性的目光一览无遗。 威廉困惑地看向他求证,神父的错愕神态确切无疑地证明了克拉夫特的正确性。 他努力地撩起白袍袖子露出上臂,红色小斑点周围是蜘蛛节肢般伸出的细小红纹,末端隐匿于皮肤深处,像是扎入皮肤深处的红蜘蛛。 如果说其他人是惊讶,那阿德里安神父的表情就是近于惊恐了,他带着颤音问道:“这都是我喝酒的缘故?” “对,是因为饮酒过量造成的。”没想到神父如此有悟性,克拉夫特还以为要拉扯解释一番才能说明白原理呢。光靠现在的医学认知,他说不清肝掌、蜘蛛痣的一系列生理生化机制。 听到猜想被肯定,神父的反应好像有些太大了,他颓然瘫倒在椅子上,面色悲怆,“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说吧,你是谁?” “自我介绍一下,文登港学院的医学院新任讲师,克拉夫特·伍德,很高兴认识您。”克拉夫特也很疑惑,这才进行到亮山门的步骤呢,还没说严重后果,病人怎么就开始要落泪的样子? 放过不堪重负的椅背,神父支撑着坐了起来,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从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压压惊。 “哎,别喝了,没听到么?”威廉急忙去按他的手,没能拗住神父,又是一杯烈酒落肚。 神父抚过胸腹间的白袍,顺口了气,给自己满上一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唉。” “是什么?” “别说了别说了。”神父摆摆手,表示不想再谈。虽说他形象不靠谱,当年还是正经接受了完整神学教育的,喝酒不妨碍他牢记圣典故事。 当一个好像能看穿一切的人站在面前,声称你违反教条的恶行导致了一切身体上的异常表现。这个场景实在是太有既视感了,类似展开已经在圣典故事里品鉴过很多次。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句就是“你的日子到了”之类的。阿德里安还以为自己干得太过分,以至于等不到死后接受审判,侍奉天父之人下凡找上门来了。 “医学院的啊,好,真好。”太好了,只要不是天上或者地下的上门,都是好事。 能医用的酒精灌进胃里,克拉夫特看着都觉得有幻痛,很可能还带点消化道溃疡之类的毛病,“神父,我得提醒您,您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 “您是否感觉肚子膨胀得太快,单纯的发胖不会鼓胀到这个地步吧?那是水在里面积聚。”看阿德里安还没引起重视,克拉夫特强调道,“不知道您有没有呼吸困难和心慌症状,但影响活动是肯定有的。” 关于肚子的问题对神父有所触动,特别是提到里面有水的那句,平日里挺着肚子四处走动可不方便。而且在拍肚皮时也会隐约感到有液体积存,只是没法看到,所以不敢确定。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您检查证明一下,不会有创伤,也没有疼痛。” “那再好不过了,试试嘛。”威廉还蛮关心神父的,也很好奇肚子的水怎么看到。近乎透视的一语道破让人印象深刻,快速建立起了信任。 两人扶着神父坐躺到床上,短暂对视给了克拉夫特观察神父眼珠的机会,连眼白都染上了淡淡的黄色,像久不擦洗的瓷器蒙尘。 【巩膜黄染】 肝功能异常引起的黄疸,胆红素在血液中升高,给皮肤和眼白染色。皮肤可能因为個人差别不好判断,眼白就成了比较好观察的对象。 克拉夫特让神父曲起双腿,把白袍拉到胸口,露出高高隆起的肚子,即使威廉和库普这两个门外汉都能看出不对劲。 肚脐周围,海蛇头状青紫色血管迂曲扩张,在腹壁上爬行,随呼吸起伏扭动。皮肤给人一种脆弱感,好像随时都可能被撑破,让束缚的液体喷溅出来。 “呵,大概是神灵的惩罚吧,来得算晚了。”神父苦笑一声,身体上那么多毛病,精神也一日不如一日,不用医生指出他也知道情况不乐观。 左手中指贴上腹壁,用右手中指叩击左中指第二节指骨,腹部高处发出击鼓般的空洞声音,“记住这个音调。” 叩击位置向一侧移动,克拉夫特从高到低逐步叩诊,有节奏的鼓音在某个高度上骤变,突然进入了另一个环境,声音变得浑浊低沉。 像是跌落水中,液体充斥耳道,含糊不清的浊音取代了轻巧的鼓音,皮囊后的液体振荡。 “翻个身。”克拉夫特让神父翻身侧卧在躺椅上,让刚才叩诊侧在上。手指始终按压在最后音调变化的点上,待神父摆好位置敲下。 浊音变换为鼓音,标志着腹腔中的液体随体位变化向低处流动。 “听到了吧?一大包的水就在伱肚子里,它会流动,再明显不过。” 液体的存在以声音的直观方式展现出来,从阿德里安神父慌张起来的表情,克拉夫特相信他能理解肚子里是个什么情况了。 “它本来应该顺着血管流过你的肝。”指尖划过那些拥挤曲张的腹壁静脉,要知道这只是表面能见到的一小部分,在胃底、食管、直肠和脾脏,还有看不见的血流淤积膨胀。 胃底食管静脉本身就是破裂大出血的高风险区,再加上大量饮用烈酒导致的消化道溃疡雪上加霜,阿德里安可能等不到肝衰那天就会在某天消化道出血不止,呕血死去。 “烈酒让你的肝脏发生了病变,血液难以通过,升高的压力把血管里的水挤到了它不该去的腹腔,就像祝圣节挤不进教堂的人会回港口区。” 第八十七章 戒酒伤心 “这严重吗?”威廉替神父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胖神父已经开始擦汗了,发现自己肚子里多出半盆水,很难不联想到天父惩罚恶行的超凡手段。 阿德里安看向克拉夫特的表情,不像是要告知好消息的样子。果不其然,可怕建议从那张尽述病情的嘴里吐出,让他眼前一黑。 “直言不讳地说,为生命着想,您必须戒酒了,阿德里安神父。”趁他大口喘息、腹式呼吸剧烈,克拉夫特手掌按至肋下,补充肝脾触诊。 正常人的肝脏应该是柔软、光滑的脏器,而他的手在右肋后摸到的是一个质感偏硬、稍有不均匀凹凸的东西。 左肋下的脾脏在肋弓下就能触及,过量血液瘀滞使它充血肿大。这是通往肝脏的门静脉阻塞高压早期症状,而阿德里安的状况更为严重,估计有中度乃至高度肿大。 克拉夫特没敢仔细探查,充血的脾脏像个水球脆弱易碎,万一因外力冲击破裂,就是致命的大出血。 “而且平时要小心碰撞跌倒。我猜你出血后不容易止住。”克拉夫特结束了短暂的查体,把白袍复位抚平,盖住神父鼓起的肚子。 形势十分严峻,办法一个没有。坦白来说,神父目前情况就算戒了酒也未必有显著效果,阿德里安这個名字已经挂上了面见天父日程表,无非是早点还是晚点打钩确认的差别。 考虑到肝脏的手感,肝癌风险非常高,他有点想用精神感官给神父出个影像学报告。 但出了报告也没有用处,现在治疗手段没法把他的生命延续到要肝癌下手的日子。其它并发症会提前送他一程,也可能因为缺乏肝合成的凝血因子,而在某次外伤中不幸去世。 作为职业本分所在,克拉夫特还得向他们强调眼下唯一可行方案:“虔信者不会抗拒回到天父怀抱,但如果您还对人间有所留恋,我建议您戒酒。” “我不是没试过,可一旦戒了酒就手脚发抖,控制不住的烦躁,晚上失眠,还有……有一些胡言乱语,他们说我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我没法停下来。” 双手捂住仅存一圈稀疏头发的脑袋,戒酒时遭遇的症状让他对自己产生了质疑,是否真的被魔鬼蛊惑才不能自制。 【戒断反应】 不奇怪,如大多数成瘾性物质一样,酒精也存在戒断反应,四肢抖动、躁动乱语、神智不清。 连接受忏悔时都忍不住喝两杯的人,每天要摄入大量的酒精,产生依赖性不是偶然,而是种必然结果,突然戒断引起的反应严重时可导致死亡。 “不用太担心,这是戒酒的正常反应,只要逐步减量,情况能缓和很多。”克拉夫特握住阿德里安神父的手,身份倒转,他成了努力劝说对方悬崖勒马的神父。 “啊,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我会试试的。”神父回到桌前,忍痛把玻璃瓶推给了威廉,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端起未尽的酒杯,“为了庆祝我今天得遇良医,我们……” 克拉夫特出手把杯子按回桌上,“今天到此为止。如果真要表示感谢,就让我看看你的制酒工具吧,我还挺好奇的。” 一番曲折后,今日总算得偿所愿,把恋恋不舍的阿德里安从酒杯边带走,进入了那个酒香浓郁的神秘二楼房间。 刚踏入房间的克拉夫特还以自己进入了一个小号礼拜堂。跟楼下的随性散漫陈设不同,这里被清理得格外干净,一张厚重木桌被摆在靠墙正中,上方还挂着一个闪亮的小号双翼圣徽。 双翼间的环身也由玻璃制成,浑圆光滑,跟羽翼的拼接处几乎看不出什么熔接痕迹,技艺高超。 如果把酒香换成熏香将是绝配,可惜桌上放的不是圣典和木雕,而是神父的制酒工具。 一个长尾水滴状的曲颈瓶,流线形瓶身在近口处收紧,拉伸出反扭的细长瓶颈,斜向下导入一个泡在水里的小瓶内。 材质上使用的是透明度极高的白玻璃,与教堂的玻璃双翼近似。酒馆里常见的廉价块茎酿酒装盛其中 “我得向你介绍这个构想,要不是那次不小心把酒当做水倒进了锅里,我绝对想不到能这么干。”阿德里安拿出一支蜡烛点燃,凑近瓶底,“火能把酒里最精华的部分逼出来。” “所以我就想,能不能把它们收集起来,拜托维彻姆帮我做了这个。你可能不认识他,但一定看过他的作品,那对在正门上的玻璃翅膀就是维彻姆的杰作。” 看着他直接用火焰烫热瓶底的操作,克拉夫特无语凝噎,没有水浴加热,冷凝靠长颈、空气和泡水的收集瓶,纯人工控制,离谱得不能再离谱。 “光是这样达不到那种烈度吧?” “确实,我得小心控制一个不会太热的度,然后把得到的东西反复来几次,最后才成了一小瓶。” 冷凝不利,温度控制随缘,大量产物实际上都挥发到了空气中,真正实现了巷外闻香的效果的不是终产物,而是被浪费掉的部分。 “我有个想法,既然你都知道把收集瓶放进水盆了,就不能给那根曲长瓶脖子降降温?或者接根从水里过的管子?” “啊?”作为一位兴趣使然的业余炼金术师,神父并没有起过进一步改良装置的念头,他意识到过降温的重要性,但没转过弯来的思路让他还局限在给收集部降温。 “还有,或许我们用热水来加热曲颈瓶会更好控制些?”异界灵魂可怜的化学实验知识难得地派上用场,没有辜负当年中学时代化学老师的良苦用心。 想到就做,两人马上动手开干,有了水浴和冷凝加入,蒸馏效果大为改善,哪怕简陋的条件只允许他给长颈浇水。 一条康庄大道展现在两人面前,可量产的、高产出比酒精提纯装置,克拉夫特的全新消毒手段和启动资金都有了希望。 “太棒了,我们去找维彻姆,让他帮我再做几套,用不了几年我们就能自己盖起教堂!”阿德里安神父欢呼雀跃,尽管这些酒他喝不了几口,“不过肯定没这套通透,再想要这么好的瓶子只能去教堂拆材料了。” “听说是因为那什么炼金药剂?”克拉夫特想起自己来这的最初目的,是想要一套透明玻璃仪器。 “对,他经常跟我抱怨,说没了那什么酸,怎么都做不出当初的玻璃。” “酸?” 第八十八章 那什么酸 【酸】 在诺斯语里,性质上的“酸”与“酸味”同源,也可用来指代部分具有腐蚀性的东西。在学校里那帮搞药物的喜欢这么用,跟相当于早期化学的炼金术用法一样,不知道是谁借鉴谁。 当下没有很严谨的定义标准,闻着有酸味的、尝起来有酸味的都可以叫某某酸。假使发现者没来得及命名,默认取本人姓名中有代表性的一段。 但这种酸没有名字,制造者把它造出来后意外发现了对玻璃制造的用途,即刻投入使用,做出了一大批工艺品和炼金仪器。 巅峰时因其极为精致的效果,被慰藉教堂选用作圣徽双翼的建筑材料,全诺斯王国最大、最完美的玻璃制品由此诞生。 建成的那天,破例在晚上揭去遮挡,光辉羽翼不似人间之物。甚至有人错以为天父显灵,在广场上直接向它膜拜,忏悔内心深处的罪孽。 一切到此为止,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奇迹的功臣会有个响亮名号时,那种应该被命名为什么酸的炼金药剂供应突然切断。 建造教堂时就买断了大半产量,剩下存货在市面上迅速被抢购一空,产出了最后一批被卖上天价的玻璃制品。极少数保存在各个渴望发财的炼金术师手里,试图破解它的秘密,待到消耗殆尽也没什么结果。 那个靠秘密配方赚了大钱的发明者人间蒸发,没来得及给作品取個名字,也没留下自己的姓名。 有人说他是赚够了钱怕被人盯上,因此隐姓埋名;也有人猜测是教会为保证圣徽的独一无二,把发明者保送去给天父造教堂。 各种说法皆有之,不过都不能改变目前无法生产“那什么酸”的事实。再也不够做新物件的仅存样品,被个别有心人留在手上,也被忘得差不多啦。 “这就是了,自己看吧。还是我当时偷偷留的一丁点。” 短须短发的男人拨开玻璃瓶木塞,接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沉醉在酒精的余韵里,“难得阿德里安那么大方,以前可没见整瓶拿给我的。” 一个不起眼的肮脏厚玻璃小瓶被推到来客面前,在油腻桌面上滑动一程,差点没滚到地上。 克拉夫特眼疾手快,伸手挡住去路,没让它去跟地上散碎同类作伴。磨砂的瓶身内淡色液体阴影晃荡,有些微挂壁,瓶口用的是少见的玻璃塞子,用蜡封住。 这随意的动作,很难相信里面是存世稀少的炼金药剂,而不是随便找了个破烂瓶子装水来糊弄他们。 神父耸了耸肩,示意克拉夫特不要见怪,这人日常如此。他们昨天已经聊过维彻姆,上门礼物是新蒸馏法做出的高度酒,想让这位看起来有点颓废的玻璃匠重新开工,把那个冷落好些日子的熔炉点起来。 看样子此行的目的有点难度。他们踩着不知多久没清扫、被踩成碎渣的玻璃走进工坊,大小不一的玻璃器皿随意摆在屋内。 它们形制各异,最多的是柱形、圆肚瓶状,其次是些盘、盆之流,还有碎裂最多的平板玻璃。 大部分都没完成,从炉膛里取出吹制塑形后就没进一步加工,潦草捏出个瓶状就搁在一边。平板玻璃也没施以彩绘,单调底色内絮状杂质沉积,打碎后稍干净的部分被挑出比对。 墙角堆了不少长梭形碎块,做出跟圣徽羽翼神似的翎毛形象,手工不差,但透明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形形色色的玻璃都积满了灰尘,包括克拉夫特刚拿到手的这个玻璃瓶,厚到能在上面抓出一个手印。 据神父说,在教堂玻璃还在制造时,维彻姆跟他就是关系不错的酒友,蒸馏玻璃瓶也是那段时间的产物。玻璃匠把热情才华都发挥到全新的材质上,做出了双翼,也拉出了曲长而牢固的瓶颈。 炼金药剂的停产对他打击蛮大的,屋子里到处弥漫着跟这港口区其他地方没啥区别的颓废气息。没有目标、没啥希望,在反复尝试后,他得出了没法通过手艺上的突破解决问题的结论。 “留着也没啥用,这点量给个小杯用都不够,要能多给我多换点酒来也不错。”他很好地融入了港口氛围,用酒精暂时忘记外面的失意,但再也不去教堂,因为没法避开已成绝响的巅峰作品。 哪怕是阿德里安神父也对他这个样子看不下去了,把椅子搬到他身边,用生疏的本职业务能力安慰道:“无需强求命运不愿意给予的东西,或许只是神灵觉得它已经完成使命,把凡人铸造水晶的权利收回去了。” 效果不太理想,维彻姆含着酒低声嘟囔了一声“小气”。考虑到待会还得拜托他做蒸馏器,神父没计较他当面诽谤天父的事,也不觉得自己能三两句改变他的想法,于是安静看他喝酒过个眼瘾。 克拉夫特刮开瓶口蜡封,发现居然用的成套玻璃瓶塞,这可比木塞费功夫多了。如果不是闲得无聊,那就是有其必要性? 从口袋里掏出常备的小片麻布,先用来擦了擦手,包住瓶塞小心提起,姗姗来迟的提醒从对面传来:“别碰到它。现在它变得没那么浓稠了,烫掉你的手还是很容易的。不信用这个试试。” 维彻姆从橱柜里摸出块坑坑洼洼的小铁皮递给克拉夫特,几块烧伤、腐蚀样疤痕牵扯手背皮肤,所幸不太影响掌指活动。 几滴液体被倒在铁片上,新增小坑中气泡嘶嘶作响,“你说它还有更浓的时候?” “对,最早它能烫焦掉进去的木片,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克拉夫特瞪大了眼睛,没想过能在这里补齐中学时代化学课的遗憾,“不可思议,我还以为……” 在某个对化学式了解不足的人眼里,还以为这东西不可能存在于这个时代,至少得再过几百年,等到炼金术师们哪天寻思出了新方法。 硫酸,还是浓度曾高到可以碳化木质的浓硫酸。某条原计划中还很遥远的通路,关键处被打通了。 倘若他没记错那点匮乏的化学知识——当然不可能记错——靠浓硫酸的脱水性,与酒精混合,用合适的温度加热,将生成一样梦寐以求的物质,最早广泛使用的外科麻醉剂。 【乙醚】 “哪里能找到更多?” “没了,就这点。那群废物炼金术师至今没研究明白,还白白浪费了剩下的所有存货。”维彻姆抱着酒瓶缩回椅子,“你要去探究来源的话我倒是可以免费提供消息,只要找到后愿意卖给我些就行。” “有个以前跟过那个发明者的人,我知道他住哪。” “拉倒吧,自从摔了一跤后,生活全靠他女儿照顾,跟死了没啥两样。”神父及时泼了一盆冷水,这话他听过很多次了,最早还是他从一起喝酒的炼金术师那听来转告维彻姆。 奇怪病症他见得不少,这样突然失去了对身体一部分或全部控制的也有,还是他没被赶出忏悔室那会,应邀前去驱邪的时候多见,从来没见过哪次会好起来的。 这人也不例外,请了医生上门的寻访者都逐一放弃,唯有他的女儿还在做最后挣扎,可也没什么意义。 叹息中,阿德里安顿然发现个盲点,这里不就有个水平不错的医生吗? “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 第八十九章 拜访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带苹果来。” 神父把手伸进谷物袋子里,摸索了一会,掏出一个略显青涩的苹果,不足他半个拳头大小。 这种日后可能会走进千家万户的水果,目前尚未得到人类的充分驯化,慰藉港附近也不算种植的合适气候,长得不尽如人意。 红青交界的外皮有轻微干缩,水分在不及时运输中被风吹日晒带走,购买者挑出了其中品相还好的几个,装进小贩提供的袋子,里面还有扎手的麸皮。 在白袍上擦了把果皮上的灰尘,一口咬下,阿德里安咀嚼蓬松果肉,贫乏汁水还不够补上分泌的口水。 “一般,不如我家的,也不适合下酒。”神父啃完了苹果,感觉并不满意。太阳下走了半個港区的口渴还是没得到缓解,准备换个饱满点的试试。 克拉夫特收紧袋口,把他的手拍开,找个买水果的地方可不容易,毕竟大部分水果都不太耐运输,平时看到的苹果主要以苹果酒形式出现。 “看望病人应该带点水果不是么?” “这什么道理?你是上门去给人看病的吧?”胖手丢掉果核,又在身上擦了两把,糖分不足,没有黏手感,“而且我也没听说过看望病人要带水果,带点酒不好吗?” “还是聊聊我们今天要找的人吧。”克拉夫特轻揉额角,缓和凭空被拉高的血压,头痛病好像又犯了。 不过有一点神父没说错,确实不用带水果上门。但总觉得两手空空上门不太方便表示善意,恰好苹果对异界灵魂而言有着特殊意义,路上买了也算是一天的良好开端。 “聊什么?不都说过了吗,以前跟着造什么酸的人干活,摔了一跤后就那样了,全靠女儿照顾他。” “就没详细点的?”克拉夫特想在进门前听听更多有关信息,提前规划好自己该问什么,跟对方家属的表述比对。毕竟当面不适合两人私下交流。 “上次去的时候,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躺在床上,排泄物都得靠女儿清理。”少有人在谈论这些时还能保持心境平和,阿德里安神父也不例外。 他在不提酒时依旧是个合格神父,怀有对世人的悲悯之心,而这个家庭的遭遇在他所知的里面也算是最不幸的那种。 “我能感觉到他还有意识,被困在一个手脚失灵的躯壳里。能咀嚼食物,咳个不停,艰难呼吸像维彻姆在拉他那老风箱,在喘息间说些含混不清的话——大概是什么话吧。我私下里建议他的女儿别带他去教堂。” “你知道的,我算是比较开明的那种。”阿德里安解释道,“但教堂里有些比较顽固的‘老派’人物就不一定了,他们的看法很可怕。” 克拉夫特点头表示同意,最虔诚的信徒在出现此类状况时都该好好斟酌下是否交给宗教势力处理,当然大部分时候他们没有自己决定的能力。 沿着沙石铺设的巷道,神父边说边带着克拉夫特往里走去,远离街道的地方,这里也跟文登港大致相同, “他的女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得养活两个人。要怎么办呢,要怎么办呢?” 他确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至少教会多年树立的道德教育让他必须避开直叙,从头组织语言,“她还那么小,难道去学港口那些人吗?” 词句间有些愤慨,又不明指向。 克拉夫特不知道说什么好,提着苹果默默听神父抱怨,发觉两人间还是有些共同点的,多少会接触令人不那么愉快的东西。 行人稀少的小道,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拍上神父肩膀,示意有人接近,不要继续说下去,就算本意并非如此,也该避免给人声誉造成不好的影响。 没等神父闭嘴,一个女声从背后响起,“你们在说伊冯?” “什么伊冯?我说的是港口酒馆那些不……”阿德里安反应挺快,意识到问题后立马要揭过此事,转移来人注意,“呃,下午好,伊冯。” 一个栗色头发的女孩站在上个转角,一手叉腰看着他们。这距离上神父的话少说听去了大半。 克拉夫特尴尬得想学卧沙,躲到神父宽胖身躯后降低存在感,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苹果袋里。 在被停职前,阿德里安好歹也是个积年神父,厚脸皮也是工作一环,居然硬是撑住了背后谈论被撞上的场面,权当无事发生,拿克拉夫特来吸引火力。 “我给你的父亲新找了位医生,准得就像圣典里会透视的人,帮我看过肝病。”他撤开一步,露出盯着苹果袋置身事外的克拉夫特,后者为难地做出职业性尬笑,没找到相应礼节。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他上前向这个身高刚到他胸口的女孩递出袋子,像看望陌生亲戚时被家长揪出来,想走流程缓和下气氛。 “你好,我是文登港医学院讲师,克拉夫特·伍德,受阿德里安神父邀请前来诊治,希望能对伱父亲的病情有所帮助。”也希望能问出点关于那个炼金术师的消息。 尝试诊疗固然没错,但找线索才是主要来意。目的不纯,气场上就弱了几分,外加对疑似卒中的病例并没有治疗信心,越说越虚。 伊冯狐疑地看着这个被神父带来的医生,名字前缀挺长,报名时还加姓氏,似乎不太普通。神父的看法被证明,女孩略做犹豫,没伸手接递来的袋子。 场面僵住了,克拉夫特求助地看向阿德里安,虽然这人是导致当前场面的罪魁祸首,好歹他跟对方熟一些不是? 神父总算发挥了点积极作用,接过袋子,代替克拉夫特的位置,向伊冯解释道:“克拉夫特先生在寻找病因上很有一套独特看法,跟之前的医生不太一样。袋子里是给你的苹果,不用客气。” “谢谢您,神父。”大概是因为阿德里安跟她原来关系还行,至少在帮维彻姆找消息时混了个脸熟。由他开口后,伊冯紧绷的小脸放松了点,礼貌道谢,然而仍旧没接过苹果。 “但如果你们是找我父亲,恐怕来晚了几天。” 新医生没有让这个女孩脸上露出一点希望或别的神色,仅有平静到木然的表情,克拉夫特时而在成年人身上见到,是那种漫长病程中重复星点希望与更大失望,把残存情绪像火星一样捶出,留下死气沉沉一块硬铁。 可是这个家庭里没有另一个成年人来负担一切,所以就理所当然地倾轧到了一个孩子身上。 她好像不是很悲伤,甚至于有点释然,平铺直叙地告知了结果,“他在三天前去世了,没告诉我你们问的那些东西。” 第九十章 线索 “愿他的灵魂升上主的国度。”阿德里安神父说道,这句话在克拉夫特理解里就跟“节哀”差不多,适合于在哀悼场合不知说什么时脱口而出,不太有用也不太可能的废话。 他握住颈前的双翼圆环吊坠,努力收起肚子显得更正式,以符合专业性的态度补充了一句,“我见过不少病痛的长久折磨,从中解脱对他而言并非坏事。哪怕不以年龄论,你也已经做得够好了,比我所知的大部分人好,所以无需自责。” 这些话并没引起什么反应,伊冯轻“嗯”了一声,从神父身边挤过,越过他们向巷子深处走去。 神父提着苹果跟了几步,没想到自己能做的,悻悻停步,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克拉夫特听到他的喃喃自语,“天父啊……” 客观上来说,确实是件好事,对逝者而言如此,对他的女儿而言可能要更好些。 手指在圣徽上捏了好一会,某个神父发觉自己应该还能干些什么,好让良心好受些。 “他下葬在哪里?我可以帮忙做祈祷。” 按理来说,下葬时总得有个神职人员念一段悼词,作为引导灵魂升上天父国度的引路人。以伊冯的情况,要去教堂找一位其他神父来明显是不可能的。 “还没。” “正好我也不在教堂里任职了,要收报酬的规矩管不到我。”难得神父被开除出教堂也算件好事,不排除他刚随口编的,但可信度似乎还成。 伊冯似乎被说动了,这个港口里不信教的没几個,多少都有点精神寄托。对亲人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的期盼是教会影响力的重要一部分,甚至于时常高于活人的愿景。 说到底她再怎么成熟终究还是个孩子,让父亲在死后升入天国的可能,哪怕再小也是向往的。 偏白的嘴唇抿起,咬下的牙印过了几秒才充上血色,她还有点犹豫。早在父亲生前,那些频繁上门的人带着医生或声称能唤魂的人来去,无非是为了某个她至今未了解的秘密。 而现在,人死事消,秘密跟灵魂一起被带走,能图谋什么呢?同时也有另一个问题让她很难决定。 “还没。” 不是还没人给祈祷,她说的是更前一步。 “天父啊。”阿德里安把袋子丢给克拉夫特,小跑着追上去。 …… 他们推开那扇门,走进没开窗的室内,墙角靠着一张没有被子的硬床,挺直的人影摆放在床板上。 一股类似于霉烂的味道在密闭环境里弥漫,并随着接近愈发刺鼻,令克拉夫特想到盐潮区的经历,但更令人难以接受一些。不仅存在于生理上,也存在于心理上的排斥。 “天父啊。”神父从刚才起就一直重复着这句话,走进房间后便不敢上前。 “现在需要有人去找一副棺材,神父你应该认识这样的人吧。”适应性克服生理上困难后,心理障碍对克拉夫特而言不算太重,他给进退两难的神父找了个离开的理由,独自走向床边。 给他们开门后,伊冯就在一边看着,克拉夫特征求性地向她望去,没有明显拒绝意思。 她可能在想一个比较体面的结局,至少不能直接抛到外面,不过看三天的搁置,应该没想到办法,也没有钱来解决难题,只能关上窗户来减慢腐烂。 好在近日天气不算炎热,近处没看到活跃的产气细菌让尸体鼓胀,大致保留着正常体态。 那味道……还是很难接受,他想不出伊冯是怎么渡过这三天的,这感觉跟他第一次打开充斥甲醛味的铁柜相比犹有过之,死亡滞留的气息。 尸体称得上是枯槁,慢性病程对他的消耗持续而痛苦,缺乏运动的肌肉萎缩变细,粗糙黄色皮肤被覆其上。瘦削体格撑不起原尺寸衣物,松松垮垮地盖在身上,领口敞开到胸骨。 而与整体不相称的,是他偏粗的手指,在枯瘦手掌上像末端膨大的药杵,隆起顶高了指甲。这是肢体末端缺氧导致的增生。 【咳嗽、喘息】 神父这样描述过曾经看望伊冯父亲时看到的状况,他应该存在某种慢性呼吸系统疾病,供氧量长期以来一直不足,导致肢端长期缺氧,才形成了杵状指。 紧迫的窒息感逼迫他用尽全力呼吸,“像拉风箱一样”拉扯胸廓,扩大胸腔来吸入更多空气,肋骨向外张开呈圆桶状,而负压使骨骼间没有支撑的皮肤凹陷,肋间和锁骨上窝勒出陷沟。 反向运动的两者将患者衣物下的上半身塑成骨架分明的模样,仿佛传说中在骨架上披了一层干皮的行尸。 张开的青紫口唇显示他死前还在努力呼吸,虽然到达有效肺泡腔的氧气完全不够身体消耗,连维持最低限度的生理需求都做不到。 苦难的死亡,死者生前连表达自己的痛苦都无法做到,那一次摔倒可能伤害到的是大脑语言区,剥夺了他的表述能力。 “天父啊。”克拉夫特不自觉地学起神父说话,任何有意义的话语在这种遭遇前都显出语言的苍白无力,唯余一声对人类想象中残酷命运掌控者的叹息。他宁愿自己什么都没看懂。 神父很快带着人还有一口棺材回来,他们合力把死者从床上抬到棺材里,床板上留下腥臭味液体印出的人影,以他的角度看来是不能用了。 挡住要合上的盖板,克拉夫特向伊冯招手,“要最后见他一面吗?” “谢谢。”她向站在屋子里的陌生人道谢,扶着棺木边缘,注视那张形容枯槁的脸。直到这时,一些符合年龄的悲伤和迷茫才从她的脸上浮现,提醒旁人这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这给了等待者更多耐心,留出足够时间,在静默中完成了这场告别。 在安静环境,无事可做的克拉夫特思绪开始飘忽,不合时宜地想起关于年龄的事。 如果伊冯才十三四岁,那么反推她父亲的年龄不过三十上下,在平均年龄不乐观的当代也是个青壮年劳动力,正值身体状态最巅峰的时候。 没有烟草,同处一室的伊冯也不像被传染过呼吸道严重感染性疾病,按理来说不应该在他的年龄就发展到如此地步,除非还有什么外因影响。 那能是什么呢? 神父已经在准备悼词,伊冯离开棺材,盖板正被钉上铁钉。趁所有人都没注意,克拉夫特短暂地打开精神感官,扫过棺材内尸体的胸腔。 数不清的圆形、不规则结节占据了整个肺野,星点般分布,密集处融合成大块病灶。 上架感言——倒影 本书在23日,也就是今天,要上架了,不得不说真是件离谱的事情,离奇程度完全可以归入奇幻分类。 这当然得感谢亲爱的读者,“被阅读感”支撑着本书写到了现在,无论是“第2位读至最新章节”,还是收到一个宝贵的评论。这让人感到大受鼓舞,在困倦时振奋精神。 同时,要郑重感谢《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作者入潼关的友情推荐,并强烈推荐他的作品。拥有优秀的语言功底和极为认真的考证、打磨精神,虚实相融,在洛式风格本土化上做得相当好,且已有近百万字可供阅读。 …… 所以,作为特别的日子,我想邀请亲爱的读者们来到我经常散步的步道。 从很小时我就喜欢在傍晚来这里,沿着江岸边走边聊天,堤坝下是浅水区丰茂的水草,大多时候涂满了被搅动的泥沙,腥味会在枯水期很重。也有没啥可聊的时候,那时我就会看着江面。 烟波浩渺的江面。 对一个孩子而言,确实称得上浩瀚,宽阔到走过窄处跨江桥梁需要很长时间的脚程,漫天的云彩都能倒映在波纹鳞光浮动的水面上。 由于散步的时间在傍晚,所以常常能看到它们的颜色变化,从嵌金红边的白色,到炉火样的成片红光;盛极而衰,转向蓝黑色调,终与夜色融为一体。 它们的倒影也经历相似的转变,在由明而暗的某个节点上,亮度恰到好处,可以辨识出大致外形。 同时因为江水流动,被赋予了一种轻微的动态感,比起在天上的样子,更有趣味性。 长条、絮状、斑块,想象力较为丰富的幼稚心灵会把这些倒影抽象为大人想不到的各种东西,比如大鱼、空中山脉、横贯天际的蜈蚣、微笑的人脸,还有合拢巨掌。 这段时间不会很长,是在夜幕升起、红光熄灭间的几分钟,很快就会完全暗下来,仅剩堤坝上老景观灯照亮水草、泥沙混淆的浅水区。 我喜欢水里的倒影,而不太看天上景象,但有一次不一样。 那是個与众不同的影子,与其它云朵的映射一般大小,形象是从来没见过的模样,在水波里荡漾起皱。 我在它身上浪费了整段最佳观察时间,还没想象出本体形象,于是抬头向上望去。成群云朵隐没于夜空,最后的几秒里凭经验搜寻了大致位置,没有找到对应。 随后暮光收敛,无月的天穹再看不清云朵。我至今无可判断到底是不是时间太短导致没见着那片云,也没机会第二次目睹类似的倒影。 事后想来,多少从中受到了一些启迪,无法忘怀,想去复刻那种微妙感受。 …… 注:除鸣谢内容外一切纯属虚构。 第九十一章 尘肺 “创造万物、赐予生命的天父,拯救人的主,我们赞美你,因你将我们联系在一起,来到这里……” 白袍的胖神父站在浅坑边,磕磕巴巴地背诵悼词,过度的酒肉生活还是让他懈怠了,没料到对往日里熟悉业务已经生疏。不过就算背错,这里也没人能听出来。 “在这个悲痛的日子,我们来为这位同受神恩的兄弟送行。如今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九十一章 尘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二章 谈话 “你们俩能帮我找找昨天那张标了特姆下游的纸吗?应该在那张桌子上。”埋头在桌前画图列表的人丢下笔,直起腰背,活动自己的颈椎。 似乎有轻微的嘎嘣声从嵴柱里传来,酸痛感提醒他,要是再这么下去,椎间盘突出并非一件遥远的事。 阿德里安神父正躺在一边的躺椅上,他的身体状况不支持久坐久立,每写上半页就得休息好一会。 这几天下来,他频繁地接触自己所知的几个做矿石生意的朋友,还有朋友的朋友,晚上带着克拉夫特辗转在港口区各个酒馆,确实累坏了。 起泡样的一串鼾声从脸颊后冒出来,看样子一时半会是指望不上了。 大部分内容还得靠克拉夫特整理,要把记下的闲聊成分归纳成有效内容,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理想中的信息应该是“某地有某矿,运转时间从某年开始,截止于几年后”。 但实际情况一般是“好像”“大概”“也许”在某个进货点“听说”“听某人说”有货源变了。 且不说表述上的位置和时间都飘忽不定,单论可信度就很让人怀疑,正常人可不像克拉夫特这样,记忆偏差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在记录、概述获得的消息后,还得逐条分类,按地区分列于不同档桉里,神父坚持了一会就彻底放弃了,只愿意负责第一步概括的工作。 克拉夫特忙得焦头烂额,在短歇间隙,终于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俩闲人,试图把他们拉入工作行列。 一大一小两人很配合地离开椅子,走到桌边,又默契地没有伸手,看着被叠码整齐的纸陷入深思。 他们看向彼此,等着对方给自己演示要怎么做,然后很快意识到对方也不是被雇来干这个的。 “抱歉。”脸皮薄的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尹冯低头小声道,“我看不懂。” “我也是,我也是。”库普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地位。刚来时还兴奋了一阵子,觉得克拉夫特给了这个机会一定说明自己有过人之处,能像老套故事里英雄的跟从者一样有所建树。 先是晕船给了他重重一击,接着发现所能做的离克拉夫特的日常工作太远,也不存在作为护卫的意义。 大概唯一作用是大号挂件,可以说明此人有身份背景,本质上跟黑袍上佩戴的医学院徽章意义等同,在常服出门游历时取代徽章作用。 “我的错。”真是忙湖涂了,在学院象牙塔呆久了就会觉得身边人都是卢修斯、李斯顿之流。从传统上来说,能跟着四处跑的、直属于他的“团队”只有库普这样的扈从。 可以说是学院把他惯坏了,随处都是愿意帮他处理事务的人才,以至于忽略了一件重要事情——正经扈从是自家培养出来的。 别说库普了,就是尹冯这个年龄开始也有点晚,如今只能亡羊补牢一下。 “把椅子搬过来吧,我们得聊聊。”整理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克拉夫特自行找出那份下游支流的记录,拼上沿岸至特姆河水运线上最后的一块缺口。 “不用拘束,伍德家族向来没有什么关于礼仪的传统,我也暂时没有继承爵位。” 翻过一页记录,克拉夫特做出边看边聊的姿态,表示这不算一次正式谈话。 “我相信你们也发现了一小问题。”当然不小,医学作为一门常要与统计学扯上边的学科,可以预料以后类似场景会越来越多,没有助手迟早能累死个人。 “所以我会尽量教你们些东西,至少要做到认识常用单词。不过进一步发展要看你们自己的意愿,有想过喜欢做什么方面吗?” 快速扫过一页,跟地图对应起来,克拉夫特翻页掩饰自己心里也没底的事实。收下这两人都出于能帮一点是一点的态度,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只能指望他们的发言给点灵感。 刚塑造的一点轻松氛围马上严肃起来。事发突然,说是随便聊聊,怎么好像到了选择人生未来的关口? 神父鼾声伴奏里,克拉夫特看完了沿海航线往北的部分,两人还是没有回答。 原来上课提问没人回答是这么个感受?对上课点名提问的老师顿时多了点同情,独尴尬不如找人一起尴尬。 “库普,别看尹冯了,你跟了我少说两个月了,怕我收你学费不成?尽管说说,想跟我学医都能教。” “不不不,克拉夫特先生,我没这个意思。”库普赶紧否认,他既不觉得克拉夫特会收他学费,也不觉得有那个天赋去触碰学院成员都学习困难的内容。 事到临头,得给出个答桉。他自认还是有一把力气的,在港口也算不错,“我想学怎么用武器。” “可以,从明天起跟着我训练,我会让你试试各种武器,挑把趁手的。”克拉夫特爽快地答应了,库普的选择不出意料。 这是几乎所有随从的必修课,也是条对普通人而言上升可能最大的途径,典型成功桉例就在身边。 “伍德家是武勋贵族,我想祖父会喜欢你的。” 库普开了个好头,克拉夫特转向尹冯,在等待中又看了几页,没开口催促,也没抱太大希望。 他已经做好了先给予基础教育后再让她选择的准备,年龄小的影响是双面的,会限制她的眼光,也会让她有更高的可塑性。 或许是克拉夫特对库普的干脆应诺给了尹冯信心,她在克拉夫特标完河口区提笔蘸墨时,终于鼓足了勇气。 “在选之前我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你们随时可以提问,包括在选择后也可以更改,但花费的时间属于你自己。”会提问是好事情,说明至少有在思考,克拉夫特乐意促成这个趋势。 在他期待目光中,尹冯捏着衣角,询问了一个在库普看来略有冒犯的问题:“如果您来得够早的话,能治好我父亲吗?” “不能。”比对库普的回答更快,克拉夫特不觉得承认无能有什么好不意思的。这里没人能从天父手里夺回一个卒中加尘肺病人的生命,脑血管问题在异界灵魂的时代都不好处理。 “那要多好的医生能治好呢?”尹冯再次提问。库普捂脸,他知道克拉夫特技术极高,这样的人一般比较自负,哪能这么问的? 克拉夫特停住在地图上勾画的笔,沉默下来,就在二人有点紧张时,他托着下巴,用库普所不熟悉的含湖语气抛出一句话,“大概再过几百年的医生会有机会?” “而且也不容易,得在发病的时候及时介入才有可能。”他补充道,加了点前提条件。 “但你要知道,他们不是从石头里孕育了几百年蹦出来,而是享受了几百年的积累成果,包括我们现在做的。” “那我要学医。” “好选择,不过这可不容易,你要做好很辛苦的准备。”克拉夫特笑了,卷起地图,结束今天的谈话,“而且以后早上也得跟着我们做点锻炼。” “因为接下来会有点山路要走。” 第九十三章 好生意 诺斯王国的传统水运路线,除了从特姆河直入王国腹地外,还有很多选项,由它的诸多支流提供,像动脉的分支,把船只送到这个维系不易的躯体末梢处。 进入河口后行进两到三天,一条土黄色的分支直转向南,导向南方的丘陵山区。它是沿岸山脉向内陆的延伸,岩石巨浪的余波,未平息的起伏地势蔓出王国最错综复杂的地理环境。 来自海洋的水汽被山脉所遮挡,因此成为王国少有的干燥区域,稍有降雨便被矮山、丘陵间的壑谷干土吮吸,仅供灌木和小型树木生长所需。 这些植被的巩固水土能力不强,再加上独特的地貌,造成此地少有稳定的地表水源,多数毛细血管网般的小河会季节性地断流,连深井触及的地下水都有可能在某天无征兆地干涸。 有人曾提出过,客观来说南方山地的降雨只能说相较于王国其余部分较少,不应到这等地步。但事实如此,水分还是被那些覆盖灌木干土的丘陵群吞噬殆尽,只给人类留下它们豪饮后剩余的点滴。 而这片土地上唯一可供船只通行的河流还是被利用起来,浊黄水面把运载谷物和的船只送入其中,又把装载矿产品的船只送出。 它同时也是王国矿场最密集的地方,丰富矿物就浅埋在这些看似一文不值的贫瘠土地下。 托比德河,也就是那条浊黄支流,提供不过一周的航程后便不再适合通行,欲深入群山者必须走上弯曲山路,亲自踏足灌木丛生之地。 船长们自然不会在自讨苦吃继续往里走,他们呆在船上,装好从山里带出的矿物或粗制金属产品后掉头启航,回到航运大动脉特姆河上。 理论上有效的纸面调查到此完全被截断,整页的地名、矿物交易变化都堆积在纸上被圈出的尽头处小点上。毕竟船长只管装货,不太在意货从哪来。 再往里的道路就不是航路图能标注的了,也没能找到相应地图对应,几个短程进入过的船长表示只能靠当地人带路,否则一不留神下就会错过被踩出来的岔道,跟目的地背道而驰。 聚落被夹在低地谷间,除了把矿产运出外,日常生活跟地理环境一样趋于封闭。如果不是微薄农业产出难以为继,粮矿交易根本不会存在。 “没人知道里面是怎么样的,如果要在这里藏住一个新矿,再容易不过了。”笔尖敲打被画了个大圈的位置,绘图者情绪有些焦躁,几周的收集只得到了一个大致范围,光靠个人很难完成下一步。 “而且我要重申一遍,一切都只是我想当然的推测结果,实际地点完全可以在王国另外某个角落,没有收获是大概率事件,你确定还要一起?” 船舱的门关死,窗帘拉开半边,照亮桌上图纸,小字标注从河流源头列至汇流,线条交叉牵连密集地指向圈内。 “那当然,这么有意思的发财机会,错过得后悔一辈子。”威廉挠了挠胡须浓密的下巴,连喝几天不限量供应烈酒后,他终于反应过来,神父和克拉夫特在做什么大计划,而他作为老朋友居然被几瓶酒湖弄了。 在强烈要求下,考虑到计划实施需要人手和财力,还算信得过的威廉在向天父发誓后勉强被同意加入。 虽然没听懂什么蒸馏、炼金药剂之类的话,教堂圣徽那对玻璃双翼还有手上拿着的酒是实在的东西。于是愿意跟他分享消息的克拉夫特当场成了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我不懂什么炼金、肺病,但我清楚世上没有保赚的生意。如果你说得没错,成了我们下半辈子就能拿金币垫桌角,找不到最多亏半趟的钱,再多一倍我也亏得起。” 威廉拿衣摆擦干手,顺线条摸上那个圈,光斑正好照落在正中,像个金铸的窟窿,“况且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赚的可能绝对比赔的大。” “其实很简单,要开矿绕不过本地人,我们带几个船上信得过的好小伙子,从头把有粮食进去过的地方全找一遍,迟早的事罢了。” “但愿如此。”克拉夫特摇头,根据他的经验,事情一般都会复杂起来,并向棘手的方向滑去,“你对这里面有多少了解?” “大都是些小村子,不太喜欢跟外面往来,除非卖矿和买粮。”威廉仔细想了想,搜罗出些自己以前跟同僚一起吹牛时听来的话,“听说他们很久以前就住这了,比矿石交易早。” “得找个本地向导。” “不难,河港那边会有的。”计划就此敲定,找个向导,顺着往里运粮食的线把圈内所有聚落摸排一遍。 临到头,威廉看到克拉夫特腰间的剑,忽然想起来件事。考虑到他医生的身份,于是转头看向旁边侍立的库普,“冒昧问一下,你的扈从本职工作干得怎么样?” “嗯,还行吧?”克拉夫特不太确定地撇了一眼摸着页锤光洁金属面的库普,这才新买不久,考虑到技巧一时半会上不来,挑了个靠力气就有不错威力的家伙,好歹算个战斗力。 “那就好。”威廉严肃起来,对着克拉夫特和尹冯,“我还听说里面可能会用得上些特别手段,我是说可能,到时候不一定顾得上你们。” “我能照顾自己。”对此他还是很有信心的,自认在水平线以上。 “进去前再看看地图吧,库普别摸你那锤子了,还有尹冯,都来看这里,这是我们的。”这几周克拉夫特找机会教完了基本字符,还有些简单词汇,恰好这个时代地名命名也用不上什么高端词汇,可以检验下教学成果。 毫无准备的抽查,措不及防的尹冯呆愣当场,脑子里一团湖,地图上两个简单短词怎么看怎么熟,到嘴边却说不出来是啥。 “呃……”库普松开他的宝贝锤子凑上来,克拉夫特很怀疑他会不舍得拿它砸人脑壳,至于单词方面更没抱啥希望了。 就在克拉夫特准备承认教育失败时,这个糙汉子支支吾吾地,挤出了读音。 “砾石……镇?” 第九十四章 排斥 库普今天第四次尝试转身看向尹冯,没减震的马车上,这个动作差点把他晃下去。臀下麻袋里没脱壳的谷粒有些尖刺感,阻止了他的挪动。 并非对这个出现的莫名其妙的小女孩产生了兴趣,而是他总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从车尾的那件小斗篷的兜帽檐下投来,时不时地观察自己。 在他回以对视时又迅速消失,偏向路周覆尘的灌木叶丛,观察着一路来一成不变的景色。 最初来到异域的新鲜劲耗散后,灰蒙蒙的小叶、大同小异的山坡就让人开始厌烦,曲折高低的道路混乱方向感,产生在原地绕圈的错觉。 因为没有专门载人的畜力车辆,他们在河港花了点小钱,搭上两辆未满载的运粮马车,沿一条看起来像自然形成过多人工铺设的土路,往所谓的“砾石镇”赶去。 这种单匹骡马拉动的小车为的只是满足运输刚需,迟缓笨重,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到达目的地。 心理上和物理上双重如坐针毡的行程让人厌烦,库普想大声叫喊发泄,听听这讨厌的山谷是否连回声都不会给出,但克拉夫特就坐在同一辆车上,在车夫旁倚着袋子摇晃,作为扈从必须收敛点。 还好这趟旅程在近午时终于迎来了结束。转过又一个似曾相识的大弯,他听到克拉夫特的说话声。 “就是那边?” “是。”车夫用浓厚的本地口音回答道,发声含混且更长,像是词句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才找到出口。 库普尝试用克拉夫特那里听到的话现学现用,大约这样的口音跟长期生活在尘土飞扬的地方有关,损害了娇嫩的肺脏,不顺畅的呼吸影响了他们。 跳下马车,黄尘扬起,库普扯过罩袍领口挡住口鼻,眯着眼朝前望去,与之前无有区别的山间谷,清扫净灌木的狭长平地上,人类的建筑出现在他们面前。 克拉夫特拍着黑色罩袍,走来给他拉上前摆,盖上勾住布料的页锤,“注意形象,没人会喜欢一个看起来不友善的外地人,特别是这种……村?” 称为镇可能不太得当,不过是些土胚房沿山谷组成的小建筑群,一眼就能看到头,最多三四十户的样子。 几个与这里的其它东西一样被覆尘土的人在路口等着,见到生人好奇地想来搭话。 威廉和三位船员从后一辆车跟上来,然而他们似乎不那么讨喜,那几个本地人往他们身上看了一眼后绕到了马车另一侧,一言不发地卸下谷袋离开了。 “他们好像不太友善?”威廉贴着克拉夫特的耳朵,避开车夫,压低声音谈论。 “不知道,小心管好你的人,我怕不小心犯了什么忌讳。”克拉夫特思索着大量他们装束,都披着斗篷,看不出太大差异,“说到这个,尹冯你记得跟紧我们,别走丢了。” 女孩快步跟上,路过库普身边时,后者注意到她的手里拿着本用练习书写的糙纸穿成的小册子,被塞进斗篷内袋藏了起来。 存在感降低了两天的尹冯重新活跃了些,库普大致猜到了她的想法,但并不在意。反正他压根没想过去跟一个孩子比这些,等识字后就专心向武力方面发展,为成为骑士的可能做准备,争取早日把护卫职责落到实处。 吹掉肩上尘土,整理罩袍下摆,他也跟上克拉夫特脚步,往镇里走去。 矮小土石房中,一枚尖顶在镇边山脚处冒出,这个小地方居然还有所小型教堂。 被本地人态度搞得举棋不定的队伍,当即决定向这个此地最熟悉的的地方借宿,至少神父一定会信仰他们所知的那一套东西,属于可知思路。 可它确实寒酸了点,用异色石头拼出的马赛克式圣徽嵌在单扇门上方,标志建筑的身份,值得称道之处只有亲手搭建的信仰分加成。 积尘的门前脚印稀少,威廉率先推开门,进入教堂正厅。 三把手工不太好的椅子一字排开,木质圣徽悬挂在墙中央,漆皮斑驳脱落。木面还算光滑,看得出经常擦拭,是这里最干净的东西,但没能提抗气候和时间侵蚀。 身着黄白色长袍的人背对他们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头发披散。 克拉夫特绕到他面前才发现袍子上绣的是双翼圆环,是件缺乏清洗变色的教袍。 只放三把椅子,自己还占一把么?这里的教堂看起来也混得不太好,明明在穷乡僻壤里是教会扎根比较容易的土地来着。 “神父,你醒着吗?”威廉轻摇他的肩膀。 “彼得,让我再睡会。”他抹开惺忪睡眼,伸了个懒腰,蓦然发觉来人是新面孔,“啊!欢迎,主的信徒。” 神父让出椅子,邀请来人坐下,眼睛在他们胸口逗留,海员习惯挂上的双翼环护符让他认出了“自己人”身份,“这里可不常有外来者。” “确实,能找到一位教会的同胞真是太好了,外面几乎找不到任何关于这里的消息。”威廉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立即后悔了。进教堂时他习惯性地脱下了外袍,干细的手感告诉他,这这椅子不比长途跋涉后的罩袍外层干净多少。 “我们想在天父庇护下度过一晚上。”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要你们不介意这里的简陋环境。”神父好像早已习惯了这个在场所有人见过最朴素的教堂,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神色。 想来也是,能来砾石镇自建教堂的人,对世俗物质看的远不如信仰重要。 “那可真是太感谢了,我们需要一位向导,您有什么本地人推荐吗?” “我可以问问彼得,这不好找。”神父在这的影响力跟教堂一样可怜,克拉夫特很怀疑他除了这个名字外没有其他可靠的人选了。 这倒是提了个醒,回想那几个村口遇到的本地人,克拉夫特意识到他们可能看的并不是人本身,那眼神指向的是海员们的胸口,双翼圆环护符。 本地人不怎么喜欢教会,按往常经验来说,是很少在精神生活贵乏的偏远聚居地看到的。一个成系统的宗教会很容易吸引他们,作为问题的解答和求助对象。 如果教会没成功,那是什么别的同类产品占据了这个生态位? 第九十五章 矿洞 克拉夫特见到了那个彼得,不说别的,至少精神面貌还算不错,跟这里的其他居民有着一股不一样的气质。 看得出来他至少擦了把脸再来教堂,除掉了尘土蒙面的感觉,显得更像一个外来人而非本地居民,眼中也没有本地人那种低土墙般的疏离感——不妨碍交流,但也不乐意接触。 坦白来说,这种态度还算可以,毕竟在外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九十五章 矿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六章 闲棋 “怎么样?” “不怎么样。”克拉夫特松开手里小矿石,它颜色赤红暗沉,近于一块凝固的干血,从陡坡上滚落时让威廉想到流下的红泪。 坐在矿洞口,他屁股底下垫着一堆这样的矿石,像血水混合的液体在空洞眼眶蓄积,就要淌出漫溢。 对外来人而言,见多了这些矿洞不意味着视之如常,越是多见,越奇怪于如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九十六章 闲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七章 隐忧 随着道路收窄,行进者不止会感到自己在深入群山,更会感到在深入干旱。 在旅程起始,近托比德河流域,也就是那条仅有的浊黄河流,尚能见到零星分布的矮小树点缀山体,然而在一周前他们就没再能看见过高过头顶的树木。 到旅程的末尾,至少是克拉夫特和威廉所认为的尾声,草木生长已经缓慢到了无法啃食一条罕有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九十七章 隐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八章 正前方 “安静。” 库普听到克拉夫特这么发出指令,不同于平日里的商量态度,像未曾见过的剑刃,直白刚硬,强硬语调只在盐潮区的那次问询短暂听到过。 他本能地选择遵从,闭嘴看向队首的威廉的脚步,对照调整步频。对克拉夫特的严肃要求打折扣,后果已经见识过了,教训深刻到这辈子不会有第二次。 学着克拉夫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九十八章 正前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九章 孤灯 【脸?】 库普连退几步,靠到了克拉夫特身边,定神细视,彼得站在光亮边沿,身后是火把光亮不能及的幽邃背景,均匀的无光之域。 见伊冯安然无恙,威廉举着火把走回队首,红黄色光圈向前扩展,逼近那东西浮现的距离。 页锤从腰间取下,握在手中,他拉开半步摆好架势,往侧边挪开让出供克拉夫特反应的空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九十九章 孤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章 信使 “怎么了?”克拉夫特的问询从身后传来,手已经先一步按在了肩上,力道正在加大。 “我没事!” 身子一抖,没能甩开那只手,反而有进一步收紧的趋势,吓得库普连忙声明自己没有走神。刚才被捏的地方还隐隐作痛,这次还贴心地换了一边,再晚一会就要对称了。 摆脱了肩上威胁的库普再仰头看向巨石直壁。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章 信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一章 逸闻 “脸?哦,你们说老戈里画的那些玩意啊。”健硕妇人轻松地拎着矿镐,把水囊丢进背后筐里,带着他们往坡上攀爬,丝毫不见喘息气促。 她并不避讳谈论村口那幅岩石上的画,甚至还有些随意,几乎让克拉夫特怀疑自己昨晚的判断是否正确,“从那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成天叨唠着什么他们能回来之类的话,然后就是画画,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零一章 逸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二章 小分歧 “你真没跟别人说过这事?”克拉夫特扶额道。莱恩表哥绝对想不到会在半个王国外被无意间泄密,有时缘分就是那么奇妙。 但以两人关系,去揭穿他也不好,希望安德森老师自己能在集齐一套眼耳口鼻手脚前发现问题。 “我明白,这不没提身份嘛。文登港周边小贵族扎堆,谁知道指的哪家?”威廉止住笑意,这个故事他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零二章 小分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三章 回归 在克拉夫特的强烈要求下,威廉暂时性地打消念头,队伍很快从矿洞里退出来。 “我们不可能就这样回去,等你问完还是得往下走。”威廉对他的莫名谨慎大摇其头,不舍地看了眼身后的洞口,下次再来又得经历一次刀山般的爬坡体验,“而且一个小村里的异教,你真的觉得有什么意义吗?” “无非愚夫愚妇,用什么手段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零三章 回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四章 灰白(感谢“二次元是我的家人”的盟主) 威廉没想过会那么快地第二次来到这里。 可能是经受成月的折磨后,终于时来运转。分开后不久,他就遇到了一位声称愿意带路往下的本地村民。 本着不想因为克拉夫特态度耽搁的考虑,身在宝库前不得其门而入的焦急,或许还有其它原因,但一时间想不到这么多。仿佛脚自己动了起来,惯性般再次踏过漫山坚岩,在矿洞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零四章 灰白(感谢“二次元是我的家人”的盟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五章 浮面 威廉听到了尖叫,声嘶力竭式的尖叫,来自身后的水手,在震撼岩层的振动中被冲散,像寒流扑灭火把,淹没这些微渺的声音。最近的惊恐声音就被堵在舌下,他发觉那是自己的声音,从寒毛立起的脖颈传入颅中。 岩石通道发出干粉条般的脆响,又有了某种波样趋势,像鱼冻来回摇晃。他摔倒在地面上,裂纹在身下崩开,错位断面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零五章 浮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六章 直趋地狱 “威廉,我想我们需要谈谈。”克拉夫特披着昏黄暮光推开屋门,库普紧跟着其后,在伊冯进门后迅速地闸上门栓。 “关于那些矿洞的事……呃?” 室内没有点灯,来自高处窄窗的浅淡光斑正从低俯脑袋边遁走。为了方便私下交谈,原主人被要求迁往隔壁,将整座屋舍暂交予他们使用,此时只有彼得一人趴在桌上。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零六章 直趋地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七章 退行 “沃克!”威廉急切地上前,想把归来的同伴带回队伍,早些离开这片危险的地方。 火焰随他的动作移行,光晕摇曳,阴影如水退开,让出新生的洞穴,由无数巨锤生敲开般的小断面拼成,棱与角间被强行掏出一个均匀、圆形的隧道空间。 与之前所见的洞穴别无二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而正因为此才让人感到发自内心的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零七章 退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八章 慌不择路 一支火把被即兴掷出,作标枪样直插门面。 迅捷有力的脚步紧随火光而至,金属在手里翻转,手掌握住刃部,将护手与配重作为锤头砸落。 这是战场上使用的技巧,当两位一身铁板的全甲骑士相遇,如果没有一柄页锤之类的钝器进行有效杀伤,就只能以手里的长剑暂为替代。 足够技巧让使用者在不会被划伤手掌的前提下,赋予铸铁护手足以敲凹头盔的速度。 看似无害的钝部,往往能起到比危险剑刃更有效的战果,表现为敲实后头盔嗡鸣下的脆响,造成额几句也无所谓了,“你说的是对的,我们不该下来。” “还记得村口岩画上的东西么?这些山洞不是天然而成的。那东西,造出山洞的那东西……现在它正朝我们来了。” “没人会因为当个明白鬼感谢你,想想有什么办法!”克拉夫特随口回道,收剑归鞘,空出一只手缩进了袖子里,不明意义的动作颇有条理。 不知为何,威廉感觉他不是很慌张,比起直面死亡的坦然,更像是有个不那么愿意选择的最差选项。 “我们肯定跑不过它的。”他颓然坐下,供以奔跑的体力本就是一线希望榨出,既然跑不掉了,那宁可死得舒服些。 不过总体而言,还是赚到了,他还有点临终祷言时间。 威廉倒空钱袋,在底部找到了来时摘下的双翼圆环护身符,“万能的主啊。我有罪,全因我一人贪念执意孤行,连累船员为异教徒的恶兽所害,克拉夫特医生与我一起落得如此境地。” “但克拉夫特医生是为拯救生命而来,虽不是信徒,但也恳请为他敞开国度的大门……” “希望你能想到的最后办法不是向劳什子天父祈祷!我没见过那东西,现在只能靠你想办法!”震幅越来越大,克拉夫特丢开火把,冲到威廉身边抓住他的手,两人间的距离贴近到能被装进一个桶里。 “我为他之前冒用您尊号的亵渎之行向您告罪……” 克拉夫特快被威廉气笑了,这祈祷还想得挺周全,不忘给自己带上,“**的!我能亲自来地狱捞你一把不比天父强?” 一阵眩晕恶心感打断了船长临时抱天父臭脚的祷告,失重错觉袭来,感官紊乱。 随着克拉夫特在他眼前捏紧袖管中的某物,他听到了反酸的烧灼,尝到隆隆爬行震动。各种交联错乱感中,唯有一项最为明显——下坠。 第一百零九章 深处 像被塞进了太阳鱼肚子里,油脂一样的粘稠混杂信息包裹感官、互相串联,渗进眼耳口鼻,表达一种无法理解的诡异状况。 威廉感到在下坠,本能地握住克拉夫特的手臂。但这无助于维持平衡,他的位置毫无变动,脚下岩石虽然晃动愈发剧烈,可也没有塌陷征兆。 眼下变化恍若梦境中的体验,在坠落的迷蒙睡梦里摆动手脚,试图调整位置时在床上惊醒。 不过这个噩梦一时半会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他保持着半清醒状态延续着这种非现实的体验。 能看到克拉夫特双唇不断开闭,大声说着什么,拥塞的听觉已被占满,滤不出人声所言何物。景物如同在水下穿过波纹透视,光线拉长、口型变形,无从得知任何一个词句。 不过下坠感真的十分明显,威廉反射性地在视野陷入黑暗后往下按去,伴随失足坠崖式的惊叫。 “啊啊啊……” …… “……啊!” 时间的流逝难以判断,手掌着地,没有巨大顿挫折断骨头,甚至没有疼痛,只是简单地摸到了石面。 如果单纯如此,可能坠落的距离比摔了一跤更近,但威廉还是体验到了反直觉的遥远感。 有个声音在耳边反复不休。 睁开眼睛,火光下克拉夫特的脸明亮得晃眼。他们仍在原地,感觉上只是过去了一会,但又好像在黑暗中呆了太久,在明亮光线刺激下分泌泪液润滑干涩的眼球。 所幸视野恢复了正常,他看清了那个口型,在略做思考与声音对应后,找到了对应含义,“威廉,醒醒!” “我个人而言很乐意让你再睡一会,毕竟你干的事不像个睡眠充足、头脑清醒的船长能干得出来的。但有些东西估未必有相同想法。” “什么,什么东西?”威廉紧张四顾,后知后觉地发现一切都平静了下来,除了地上有细微裂纹,变化停顿在毁灭到来前夕。 克拉夫特见他醒来,松开摇晃肩膀的手,起身拍掉裤管上灰尘,“可能是刚才我们见到的那个长脸的家伙,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更糟糕的玩意,总之我们在这并不孤单。” “在这?” “很难解释。”克拉夫特很高兴威廉能听出到言外之意,这说明船长先生没因为层面变化被搅浑脑子,可说明复杂的关系又是个问题,“简而言之,我们不在原地了。” “你可以理解为水中的倒影,类似于实物,随着实物的运动变化,但又不完全一样。” “我们在倒影里?”不出意外的,威廉产生了理解困难,没有对应感官的情况下没法直接明白这个过程。就像跟聋哑人描述发音,唯有通过触摸震颤的喉部间接意会。 你明白意思就成,克拉夫特本想这么说,不过看样子威廉不太明白,他自己也未必就有多清楚了,精神感官不过是帮助他“知其然”,想“知其所以然”还不知道要付出多少时间精力,乃至更多。 此时叹气难免损伤所剩无几的士气,只能避重就轻道,“跟紧我,我没试过在这找人。” 可惜威廉的注意力要点跟他没同步上。 “异……巫师!”大概是考虑到“异端”属于贬义词,他甚至及时改口了,换了个民间称呼。 说实话也好不到哪里去,在祖父收集的逸闻散页里,“巫师”一词多于“毒药”“邪恶法术”并用。 如果有个反面典型全家福,一般可以站中间位,最低也能捞个次席,跟在头领背后露出半张兜帽下阴险侧脸的就是这个身份没错了。 中性称呼应该是“施法者”——词意解构为某种超自然力量的使用者。绝大多数时候,仅从文本用词就可以判断出书写者屁股坐在教堂木椅上,还是很适合坐到审判庭铁椅上。 但这语气听起来威廉不太排斥巫师,还有点兴奋,一时盖过了身处险境的自知,“类似于能走到镜子里的那种?” “不,当然不是……算了,你说是就是吧。”这是个流传比较广泛的传说,巫师能走进镜子里,从另一个世界伸出干瘦手指,出其不意地抓住半夜在镜面前洗漱的受害者,“如果这能帮你理解目前状况的话。” 跟刚醒来的威廉不一样,他还要警戒四周,没法花太多时间在思考没必要的事情上。 这里没有秒表,只能靠计数自己的心跳估计时间,现在已经过去八百余次,但刚抵达那会正处于紧张运动状态,与安静心跳放一起得减去部分。 粗算也至少有十分钟过去,继续停留原地不会是个好主意。以既往经验,人在深层从来都是被找上门的那一方,很难不怀疑那些玩意有未知的追踪能力。 可惜要等威廉醒来,拖得太久了些,“拿着这个。” 克拉夫特将火把交到威廉手上,默默拔剑,至少在它们来的时候,他有着充足经验。 你得注意那种极为微妙的变化,如雨夜的第一滴水打上不锈钢顶棚,作为先导,继而密集敲击声随之落下。 从细密针脚钉上纽扣般的轻声,到坚硬尖端敲打岩块,交错起伏由远及近,渐渐密集凌乱。 昏聩耳朵没法辨别它们的到来,还沉迷于温暖火焰下暂时安全的错觉,起身磨蹭碎石的杂音会抹去提前察觉的机会,“那你之前为啥不早用这个……魔法?” 威廉还在一无所觉地发问。 作为旁观者,克拉夫特大概知道他们之前是怎么中招的了:在近距离受到冲击后懵懂醒来,毫无准备地撞上佩戴面孔的玩意,被某种像蠕行者白光一样的机制诱向深处。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安静,仔细听。”他深吸一口,确保清醒无误,摆好架势等待那东西出现。 以威廉的反应速度,得等到第一张面孔浮现才会发现异样,令人头皮发麻的绵连节肢落地声不再像悠闲的蟹脚漫步礁石,而是蜈蚣使用它不可计数的对足。 克拉夫特端详那张面孔,没有从中找到应有的熟悉感,这不是船员中的任何一位。 它比船员形象更为粗粝,是常年为伴的岩石黄土留下的印记。 随后是第二张、第三张脸,它们是黑暗面幕上的水泡,令人作呕地冒出。在第四张出现时,连克拉夫特都变了脸色。 黑暗沸腾,尖锐或带刺结构依稀试探着光圈,不可视的变化在其中发生,宽扁面孔接连浮现,带着扭曲后显着如故的本地人特征。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来这边了吧?” 第一百一十章 库普 暗夜无垠,身处泥土与尘黄岩石堆砌的简陋庇护所,库普会回想起,克拉夫特留下仓促嘱托的薄暮时分。 …… 库普撑开略微刺痛的眼睛,强打精神。 绵麻灯芯火苗跳动,发出纤维混合油脂燃烧的焦臭气味,盯久了会感觉灯焰上的黑烟熏到了眼睑,扎得眶后生疼,不得不眯上眼睛。 可刚眯了一会,睡意就从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一十章 库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业余人士 库普的手贴上门闸,一根削平的木条,松垮地卡在木扣上,这样的门估计只能起到在被轻易破开时提醒主人的作用,象征性地示意非请勿入。 也就是说不存在据门坚守这种事情,因为这扇门与“坚固”二字搭不上关系。 脚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在冬日海风里吹了一整天,挂上结实冰块,沉重得每一步都令人感到为难。拖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一十一章 业余人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二章 身后 那一线寒意并不算锋利,在划开衣物、刺入皮肤后,留出了短暂的时间供做出反应。 “后面!” 身后光线被挡住了一大块,无所作为的彼得惊慌出声提醒,但已经晚了不止一步。增殖陈锈的刃部带来锯齿磨搓的痛感,像是一把错齿木工小锯被用在了皮肉上,将伤口变成无法对合的不规则折线。 你就不能用手里的板凳想想办法吗? 来不及转身,库普收身前扑,向屋外跌出几步,逃开这次攻击。 他单手持锤,捂着后腰回头,肌肉牵扯产生更大的疼痛,似乎有在海水里泡发的老鼠在啮咬,盐粒般的小颗粒卡在伤口里带来持续长久刺激。 那个行动奇怪的袭击者就站在门后,库普原来位置的背后,被彼得发出的声音吸引。 句偻的身躯转动起来,以他的姿势来说这太过于灵活了,那条在出现来就没直起过的嵴柱扭向彼得,侧弯出一个足以使常人横折的角度。 然而他,或者说它,又是僵硬的。嵴背不按整体的弧度弯曲,而是节段状的姿态,仿佛几节嵴椎融合在了一起,包括脖颈也是如此。 他不遵从最适合的扭头观察,而是靠着旋转身体,将破烂缝合布料下的眼睛对向彼得。 “主啊……” 这下再怎么迟钝的人都能发觉不对劲了,彼得抱着木凳后退,屋内空间不大,他直接贴上了墙壁,退无可退。 库普松开捂腰的手,潮湿的掌心在锤柄上打滑,分不出是自己的血还是之前搏斗的残留,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个问题,忍着疼痛向句偻身影靠近。 在码头工作有个坏处,就是时不时会受些不大不小的伤,被某些带刺捕捞成果划伤,也可能是搬运大件货物时走神所致,重时甚至会牵连骨头。 但雇工是没法因为这点伤势休息的,所以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件好事,丰富受伤经验让他不至于因为后腰的伤口痛得满地打滚。 一个拿着板凳、靠墙瑟瑟发抖的家伙没法被视作危险。袭击者在他贴近前回转,看样子不打算把体力优先浪费在彼得身上。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心中暗道不妙,库普蹬地起步,冲向对手,锤页抡出半圆大弧,带着呼呼风声砸下。 眼睛锁死在了目标身上,他要亲眼看看这家伙是怎么行动的。 冲向门口,挥下页锤。 被布料裹缠全身的人没有做出闪避动作,一如之前自顾自地用蜷曲手臂调整了匕首,作出古怪的攻击姿态。 库普嗅到了一种熟悉的气味,来自句偻者身上,但又不是某种长期居于粉尘、缺乏水源清洗身体造成的体味。 它似乎是来自于一个令人感到不安的地方,某座房子什么的,处理腌制咸鱼的作坊、满地残碎甲片内脏的后厨。古怪味道从一个没关严实的窗口,也就是袭击者身上泄露出。 这种气味在锤头将砸下时尤为明显,那个窗口洞开,喷出似是在往日梦境里相识的气息。 不甚明亮灯光下,本就边缘不清的物像开始扭曲,那个拦在自己与灯火间的背光句偻身影被拉长、分层、压缩,通过一个小孔、缝隙或者别的什么开在画面上的漏洞之类的途径,以完全不可理解的形式消失在了面前。 再一次挥空,惯性带着他穿过门框撞向屋内,扑在桌面上。 不太牢固的桌子当场折了一条腿,向一侧倾斜,带着身体跌跌撞撞地往床尾倒下去。 油灯连灯油一起打翻在地,燃起一滩火焰,扑面而来的灼热感逼着身体翻滚躲开。 火光一暗,小锯齿样的切割感触及右肩,从锁骨上缘至肩峰,剧烈的疼痛随着温热液体从中涌出,要不是下意识避开灯油的一滚,这下就该挨上脖子了。 “彼得!”库普滚开攻击,单手握锤架住一记紧随而来的刺击。 这个模样畸形的家伙力气比想象中大了不少,紧迫的力量把刀刃压到了他脸上,红棕色锈迹清晰可见,是锯齿样割裂感的来源。血液浸润其间,像生长在金属上的溃烂。 姗姗来迟的支援太慢又太不坚决,早已被察觉。彼得闭着眼抡下木凳,那架势简直看不出来是在搏斗。 幸亏没有用全力。袭击者放弃了相持,跳开重演了一遍凭空消失时,木凳不轻不重地砸在了库普护着面部的手臂上,没发出什么明显的骨裂音。 不幸的是一声惨叫随即续上这场混乱合奏,句偻身影出现在彼得身后,结实地捅上了一刀,毫无防备意识的向导扑倒在地面上,背后衣物晕染大片红斑。 像是推开一块无足轻重的棺材板,不多向血泊中的受害者投去一撇,也可能是身体结构不允许做出这个动作。他举起匕首再向库普扑来。 起身到一半的库普再次被摁倒在地,彼得争取的短暂时间仅让他有机会动员起肩部受伤的左臂,扶住锤柄拦截匕首,好在又一轮相持中不至于当场败退。 但他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施加在匕首上的力量比他双臂完好时也差不了多少,更别谈现在伤手还用不上力。 与匕首一同逼近的是那张被缠紧的脸。刚才三次诡异的行动显然不是没有代价,布条下发出粗重的喘息与嘶鸣混合杂音,在吸气时尤其显着。气流穿过布条,在非牙关的层层硬物间穿行,啰音如岩块在骨骼上滚动。 铁锈味从他的吐息中扑鼻而来,裹挟匕首上的金属锈粉吹进鼻腔,伴随从来没闻过的某些宿食酸臭,合成似是血腥味又带着古怪熟悉感的气息。 库普想咒骂一句,但张大的口腔光是呼吸就竭尽全力,无法发音。 他也不知道该咒骂谁,这见鬼的村子,怪异的袭击者,或是库普这个傻逼。他早该在第一次挥空时想想克拉夫特的话,不该盲目挥舞武器攻击,不该盲动,这家伙的行为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可是第一次遭遇冲突、第一次朝人挥下武器的冲击下,情绪几度大起落,谁还能想到这茬? 现在机会早已失去,在毫无发力空间的角力中自己还在劣势一方,匕首就悬在脸皮上,还能去天父那总结经验不成?恐怕也没机会了,自己不信这个。 …… 火光再次稍稍变化了一下,大概是晃动,又像什么遮挡。 一只穿着小皮靴的脚从一旁的床底果断蹬出,踹在完全没想到屋里还藏了一个人的句偻者脸上。 不得不说鞋子的木底非常结实,加上这家伙的脖颈压根没什么弯曲卸力能力,实打实地作用在了脆弱的侧脸,对进来后就毫发无伤的家伙造成了心理上的惊吓,以及物理上的沉重打击。 尹冯从床底下钻出来,举起包裹准备再给他来一下狠的。 库普感到身上一轻,甚至不需要思考,用尽力量挥锤砸向尹冯身后。一种甲壳与岩石薄片混合式的手感,在铁器下崩碎。 这就对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非对应关系 事实证明,无论是多古怪的东西都还会遵循一些基本规律,至少在正常世界是这样的。 话说回来,什么又算是正常世界呢?库普对此并没有什么可称道的认知,既然自己不在梦里,那么一个能凭空消失、又在背后出现的“人”存在的世界,真的能算是正常世界吗? 不过这种能力显然不附带什么生命力强大、死而复生之类功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一十三章 非对应关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另一种海洋 “什么叫上面没有洞?” “字面意思。”克拉夫特惘然触摸白色岩墙,他们确确实实地站在一条两人宽高的隧道中,按理来说现世与此差距不会太大。 “那边全是土石,没有半点空隙。” 当他试图上浮,岩石占据了现世对应位置的每一寸空间,稳固、一体化的顽石,以最简单坚决的方式拒绝另一层面转移。 克拉夫特不太希望给未来增添一个人类化石未解之谜,供各三流刊物大书特书。 “所以说,本来‘上面’应该有个一模一样的洞穴。等等,为什么要说‘上面’?” “只是个称呼,要是叫我们我们日常生活的地方“镜子外”也成,随你喜欢。过来时有感觉到坠落感么?如果那是段真实距离,我们现在不会比拌进石头沙拉好多少。” 这个不难理解,结合之前不那么恰当的比喻,威廉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镜子外面’没被开出一个跟‘镜子里’一样的洞,也就还是没法带我们回去?” “实际上还是可以,只要你不介意像冰里的冻鱼一样卡在成块岩石中间。”克拉夫特纠正了威廉的观点,表示不是他个人技术问题。但结果完全一致,他们没法在这里回到现世。 “另外,现在看来镜子的比喻不那么恰当了。”克拉夫特举火探照一周,“我觉得你可以把它们想成两张纸,在上面写字时,差不多的字迹会压到下层,而只在下面一张上写字却不太会对上层产生影响。” “那岂不是说……”威廉手心冒汗,讷讷不敢说出那个可能。 “是的,恐怕那东西也在这里活动。”克拉夫特点头肯定了他未诉诸于言语的想法。 稍微发散思维,很容易想到关键处。如果说这些洞穴是字迹,既然有只在下层出现的字迹,必然代表着这个层面也有构筑洞穴的存在。 被跟土石拌到一块的威胁从未远去。 继续在原地呆下去不是个好主意,如果不想被什么,但我强烈建议你不要继续想下去,因为事情麻烦起来了。” 洞穴发生了变化,确如肠管壁般缩窄、扭转起来。 岩石被赋予了“柔性”的形态,脓包般鼓起侵占洞内空间,形若本应从此处行经的筑洞者躯体去了另一个空间,而其它部分任照旧穿行。 在短短几十步距离上,隧道内彻底被岩石封闭,他们走到了尽头。 第一百一十五章 深层地下交通指南 “这就是尽头了?”威廉拍在前方那团膨胀梗阻通道的岩石上,充满了不可置信,以及崩溃感。 伸手抚过呈包块、皱襞状鼓起的岩体,它们从洞壁上隆凸,并在中间汇聚,如瓣膜在冰糕上刮过后的痕迹,掘进者的轨迹终于此处,但又显然不是坍塌造成的堵塞。 “大可不必那么惊讶。”如果习惯了在深层的各种非常态经历,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一十五章 深层地下交通指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六章 岩中莹绿 他们正在脱离那个灰白地狱,数周来厌倦的尘黄色从未如此可爱过。 风化骨骼般的不祥颜色逐步褪去,这无疑是个好兆头,但过渡路段的长度还是超乎威廉的想象。 在印象中,自上而下只是一小会,那些灰白便占据了洞壁整面,而此时的回归用的时间远超来时,仍有顽固的毛刺分叶样白斑清晰可见。 这些不规则斑点向上浸染似的分布,仿佛要同化以扩展自身范围,他甚至怀疑某种无法被肉眼观察到的趋势上,灰白在上升,并终有一日会抵达地表。 令人不禁想起脱色斑癣,侵蚀周围正常皮肤,而这片土地已然病入膏肓,不知何时会由里及表。 哪怕肯定不会见到那一天,这个想法也让他感到一阵恶寒,且加深了对陆地的恐惧。 他加快步子,贴近克拉夫特。为了节省火把,他们决定同时只点起一支,现在轮到克拉夫特照明带路,而这位的状态说不上有多好,没有太多精力注意威廉是否有及时跟上。 在白色几乎完全从视野里消逝时,两人来到了又一段石襞混乱的死路。 “等等,让我休息会。”转手将火把递给威廉,克拉夫特靠着纵向皱起的岩石坐下,不适地挪了挪位置。 指节在额角按压,稍稍松解了些紧蹙的皱纹,头痛症状比之以往有着主观感受上的好转,反倒是背后有块不平处惹人心烦。 他摸向那块微凸位置,掌心传来异于周边的触感,不是鼓起的岩石曲面,是有点扎手的颗粒感。 “什么东西?”克拉夫特支起身子看向背后,那是除了灰白和尘黄外的第三种颜色,一抹不易察觉的细碎绿色,呈零散晶体小点样分布。 因为太过细小,在火把光亮里不易察觉,大致如花岗岩中的石英颗粒模样。 这可太少见了,作为一种比较醒目和舒缓精神的颜色,绿色很难从眼皮子底下漏过去。 “好像是什么矿物?”威廉凑到那片颗粒跟前,用手指磨搓,舔了一口沾上的岩粉,“是不常买卖的东西,否则我肯定认得。说起来这味道倒是有点熟悉,可是记不太清了。” “我奉劝你早日改掉用嘴鉴别矿石的习惯,不然迟早有一天要出事。”这个比疼痛还触动神经的动作,严重干扰了克拉夫特平复状态,嫌弃的表情扭成一团。 “能活过今天的话我会记得的。”威廉拍掉手上灰尘,在另一边选了个位置靠着,随即又发现了脚边有一块相似的莹绿。 靴子满不在乎地把它盖住、从视野里抹掉,眼不见心不烦。就这会威廉已经排除了几种自己所知的宝石。再说这都难看到明天太阳了,谁还在乎一点连采集价值都没有的矿物? “抓紧休息会,别管这些了。”他举起火把接替警戒岗位,让克拉夫特能在有限时间内获得更好的休息。 后者在高强度的活动中一刻不得停息,而至今还没表露出一点到达极限的意思。如此坚韧的精神状态,简直像一个人流干一半血后照旧活蹦乱跳,并表示他还能再到放血疗法下走一遭。 在威廉看来事实就是那么不讲道理,克拉夫特的状态在以可见的速度好转。他很快松开了按揉颅侧的手指,发散的目光重新聚拢,在威廉喘息尚未平复前握住了袖子里的物体。 “接下来一段在上面,我们能回到现世了。”他握住威廉的手,使劲把船长从地上拉起来,体力颇有余裕。 这次威廉吸取了教训,在反向坠落感袭来时立刻闭上了眼睛,成功避过视觉错乱,原地等待克拉夫特点燃火把,照亮稳定的环境。 他们回来了,尽管在威廉看来并没有什么视觉上的区分度,不过回到正常世界还是让他倍感安慰,有种归乡式的舒适感。 然而随着前进,周围的变化反倒陌生起来。 岩壁上先前不起眼的星点绿意逐渐增多,形成明显的棱角块状。像灰尘里滚过一圈的糖块,边角在光源移行中流转过晶体特有的那种明媚颜色。 反射出的绿光在火把经过时轮番亮起,针尖般从视野边缘跳出,闪烁不定。随着隧道与另一条上升道路交汇,变得愈发密集,符合南方丘陵一贯具有的富矿特征。 筑洞者在进入此处时没有一穿而过,而是直接斜撞进了这条矿道,扩张出肠重复畸形样的并行紊乱过渡段后钻回深层,留下看起来就摇摇欲坠的空间。 需要跨步越过的深刻裂纹密布洞壁,交错如蛛网,剥脱下的岩石堆满地面,断面可以见丰富莹绿色晶体。 涉足其中需要小心落脚点,避免被锋利边缘划伤,也要提防失足跌进晶簇石角林立的碎石堆里。 威廉从中挑出一块端详。这种近似宝石的矿产质地偏脆偏软,多有折断碎裂,以至部分被碾磨成了浅绿色的粉末,在他拿起时簌簌落下。 绿色晶体跟印象中几种运输过的大宗矿物都没对上号,倒是这些粉末,意外地唤醒了些记忆,应该是在哪遇到过。 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粉尘激得鼻子一缩,连打几个喷嚏,没闻到什么气味。 见克拉夫特在前面没空注意这边,威廉从晶体面上抹下一层矿粉,好奇地用舌尖舔了一口。 这是久经检验的老办法了。毕竟矿物形态多变,不同采集方式得到的成品更是多样,在外观、手感外,多出一个鉴别手段很重要。内行人通常都多少有通过味觉来初步判断的本事,准不准另说。 当然,在冰原的时候最好不要那么做。 “呸!”威廉吐掉嘴里的矿粉。微涩味,在唾液里化开后有很澹的铁锈气,确实有那么点印象,自己应该尝过。 他一边回想着,一边沿着半倾塌的洞穴朝上走去。而克拉夫特毫无征兆地停步,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 “别看了,我想我遇到过这种矿,给我点时间一定能想起来。”威廉上前拿过他手里的物件,入手有平滑弧面,完全不是矿石的手感。 话说,,,..版。】 虽然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不过仍能看出与周围的格格不入,是黏土经烧制后形成的材质。 相对均匀的厚度与残留弧形段显示它来自于一个更大的整体,很可能是个人造物件,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克拉夫特寻求意见,“陶片?” 克拉夫特点头同意,“做工还挺好,不像拿来装水的陶罐。” “这算什么意思?”威廉没想明白做工不错的陶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直觉已经先一步地快进到了不祥预感,在这里发现意料之外的东西绝对不会是好事。 好事是他很快就不疑惑了,往前没多远,一个怪模怪样的陶器残骸就出现在了面前。 它从烧黑的石垒底座上跌落下来,至少三分之一的部分直接摔碎,遗体又被落石砸毁了剩下的大半,基本完成了量词上从“件”到“滩”的转化。 就残余部分而言,应该有过一个大瓶肚,还有一条……长颈?地上中空柱形部分是这条颈部的其中一段。 这样考虑它原本形状的话,除了大小外,居然跟阿德里安神父的曲颈蒸馏瓶出奇得相似,古怪结构绝不是用于正常生活用途的容器。 当两人走近,爆鸣破碎声在靴底崩出。克拉夫特抬脚查看鞋底,发觉那不是矿粒,而是另一种碎渣,被积尘盖住不显。 他扣下扎进鞋底的一小块,被划破了手指上一层表皮,“玻璃?!” 第一百一十七章 老矿洞 众所周知,地下山洞里是不会自己刷出玻璃的。深层生物也不见得能烧制陶器,所以这些东西只能来源于人,而且还不太可能是村落原住民。 克拉夫特丢开小玻璃渣,带上手套清理地上和灰尘碎石混在一起的成分,找出了较大块幸存残片。 大约是厚实的杯瓶圆底,有明显人工烧制痕迹,手艺没维彻姆好,不过在抹掉灰土后可以看出相对不错的透明度,光线能轻易穿过厚逾一指的距离,投射出熔融不匀造成的不规则光斑。 解下剑鞘,用头端拨开那个大号陶器的瓶肚碎片,可以见到介于黄褐与红棕之间的残余附着在内壁。 捻起一撮,他在其中找到了那种失去保养油膜的老金属制品气息,欠妥善处理使之潮湿太久,以至报废。 附着物像微潮面粉在轻压下开裂脱落,散成粉尘样物质,不可避免地被吸入鼻腔中些许,那种血锈腥味里还带着未散的些微酸味。 其中不均匀颗粒物看起来是常见的岩石,处理不干净的矿物煅烧后都有此类炉渣沉积。 “锈粉?”迫于克拉夫特的威胁目光,威廉没再尝一口,不过这不妨碍他搞明白这是什么东西,经常会在舱室里老旧铁部件上蹭到。 关于为啥把铁锈磨成粉这事,船长没啥头绪,但锈粉倒是提醒了他之前在哪见过这些绿色矿物,“我想起来了,这些绿色玩意我以前见过,不过不是长这样,是磨成粉加到墨水里,别人送给我画羊皮纸海图用。” “你居然认得出来?” “尝起来蛮特别的,跟铁锈和红铁矿有点像。”威廉咂嘴回味,或许是因为本能中潜藏对受伤的警惕,这种近于咬破嘴唇时血腥的奇特味道很容易被记住,“你有什么头绪吗?” 克拉夫特正在动用他贫瘠的化学知识分析眼前这堆残骸。很遗憾的是由于当年考试模式变动,这异界灵魂没在这方面有过什么深造,医用化学也是低空擦过,水平约等于中学时代。 还好也不算太贫瘠,能大致猜出是某种铁盐,疑似被煅烧后会变成铁锈,哦不,他是说氧化铁。 “我有两个消息。” “又是一好一坏?”威廉表现出现了相当好的接受能力,或者说相比之前所经历的,这已经不算什么了,“我不想选,随便来一个吧。” “我们正在那个炼金术师的矿洞里。”克拉夫特拾起一块原石上分离出的绿色晶块,它被粗暴地从根部敲断,堆放在装置旁边供取用,“搞明白了我们的目标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罕见矿,甚至早就被用在墨水里。” 绿色晶体外观,八成是亚铁离子,考虑到产物是硫酸,有含硫阴离子,可能还加了几个水搞出来的晶体。 破桉了,好像是原始干馏法,收集加热产物得到硫酸。 恭喜这位天才业余化学家,前往穷山恶水、穷乡僻壤,发现了一种其实早被发现过的漂亮矿物,并在“炼出矿石精华”的指导思想下无意间发现干馏法,最终搞出了硫酸、搞死了自己。 出于保密,或者的确不知道这种东西在其它地方也有、只是用量极少且以粉末供应,他坚持在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的人文地理环境里开矿。 这让消息外传极其困难,在关键人手控制严格的情况下,由外向内不容易反向朔源,直接导致技术跟人一起完蛋。 本来这项早夭的发明就会跟它的发明者、以及消逝的可怖原因一同被永远埋在地下,直到哪天有人闲得无聊,把某种墨水原材料丢进干馏瓶玩。 结果有个聪明逼硬是从一个脑梗病人身上挖出了线索,带人千里迢迢赶过来,凑上了这件事故时隔数年后的最后一波霉头。 有种历尽千辛万苦找到的藏宝地图指向自家村口歪脖子树下的感觉。 “我们都不需要冒险开发这个矿,只要回去问到这种东西哪里产就成,简单得有点不可思议。” 威廉一时愣神,那些几分钟前还毫无价值的绿光仿佛在变色,镀上一层明亮的金边,“你刚才说有两个消息,那坏消息呢?” “刚才那个就是坏消息。” “嗯?” “我们在炼金术师发掘原材料的矿洞里。”克拉夫特重申了一遍这个事实,把晶体塞进口袋,打着火把往前走去,“希望你还记得这个矿洞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叫它‘老矿洞’会比较适合唤起记忆?” 他们越过陶片与玻璃渣,从断柄的矿镐上跨过,洞壁上出现凿击痕迹,威廉很快意识到他们现在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坍塌……” 采矿痕迹最集中的区域,整段地坍塌下来,岩石拥塞。筑洞者的到来不是杀死矿工们的直接原因,但却给了结构薄弱致命一击。 正面堵住去路的巨岩上,凿痕汇聚成几个小坑,一把磕断了镐头的生锈铁镐被丢弃在旁边。 “能往回头试试其他路吗?” 克拉夫特缓缓摇头,点出剩下的火把,他来时备了不少,可也经不住那么消耗,“恐怕没时间找出第二条路了。”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威廉勐推石头,被反作用力震得连退几步,岩石纹丝不动。走了那么长的路,从那样的恶诡之物口中逃生,身在寻找的宝藏中,结果最后一步被堵在了出口? 现在离外界可能不过几十步距离,倾塌下的岩石将这段路变成了天堑,这是靠人力绝对不可能挖通的距离。 “难道那些东西又要添两张脸了?”反复的希望绝望交替打击了船长,如今他们大概真到了山穷水尽地步,克拉夫特的“魔法”再高明也只能带他们穿行不同层面,没法凭空开出一条生路。 克拉夫特默然无言。要说不甘心,他比威廉不甘心多了。比起出去讲故事这种愿望,他还有着少说半人高的内容没写完,不想在深层跟节肢动物和带壳长虫为伴。 可是这真不是他能解决的问题,除非能变出一台盾构机,不然要怎么挖穿少说十余米厚的岩层? “这连骨头都没见一根,估计是全被那些玩意拖走了……”威廉挑出一根有点分量的长石块,尝试挥舞它。看样子是打算做最后一搏,死得有尊严点。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很有道理,一路来只见到了炼金装置和矿镐,联系那些被浮现的本地人特征面孔,不难猜出遇难者去向。 盾构机?】 克拉夫特摸着下巴,活跃思维找到了一个有点危险的灵感,发觉这事好像也不完全是白日做梦。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人非完人 “威廉,我有个想法,一个有点风险的想法。”克拉夫特从封堵道路的岩石上挪开目光,抽出一根火把递给威廉,“别急着放下那根石头,马上就能用上了。” “这里不是文学院,你可以不用那么委婉,把‘有点’去掉也没关系的。”威廉将包缠燃料的一端靠上火焰,借火点燃了火把,掂了掂手里长石。 对单手持握来说它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一十八章 人非完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九章 震撼山岳之物 “克拉夫特!”威廉心中一松,在他的视角里,克拉夫特等同陷入一台绞肉机,在阴影铸造的刀片堆停留了一瞬,在被切成碎片前惊险脱身。 尖锐带倒刺的黑暗在沸腾,人面沉浮,振动从远处逼近,小石子在地面上颤动跳跃。 “退!”尽管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威廉仍在号角声中理解了这个词,计划的前半部分已经完成,巨大的掘进者正在高速逼近,顺着岩石通道一路碾来。 现在要做的是赶紧跟这面孔节肢混合物拉开距离,腾出时间空间给层面转移做准备。 眼下危险没有解除,它以一个不妙速度前进,像黑暗本身在上涌,凌乱繁多节肢敲打岩石,踏过地上的火把,将其熄灭。 威廉奋力投出长石,减负转身逃命。 地面比浪尖上的甲板还颠簸,全靠多年练出的良好平衡感逃窜,或许是那一剑真的效果足够好,他们很快拉开了距离,回头只看到可见的最后一段节肢被甩到光圈外。 熟悉的流程重复,一只手按上肩头,他熟练地闭上眼睛,等待下坠感。 然而这次的变化与之前不太相同,脚底的踏实感被无预兆地抽走,坠落急剧加速。骤然变速的感觉让心跳漏了一拍,如果说之前是在甲板上有准备的跳水,这次就是在海边山崖上被人从屁股后面勐踹一脚,拴着石头往下掉。 坠落的过程从一开始就陷入异样的情况,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驾驭者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 惊恐失控的感觉让眼睛下意识张开,遵循生物本能想查看现状,然而汇入的却是更难以理解的东西,周围景象在剧变中脱节,极为相似又明显不同的洞穴被嵌套入其中,明亮与无光黑暗糅合。 炬火摇曳着拉长泯灭,而辉光照亮的区域还留存在空中,追赶来的节肢插入光圈,在下一块黑暗色块里刺了个空。 近在迟尺的威胁同时也在遥不可及的远方,意识刚产生了如此明悟,视野就被扯入了彻底无光环境中,坠入另一层面的洞穴。 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在透镜般变形的视野中,他隐约看到那团多生节肢的黑暗放弃了追赶,变形贴合墙壁,像一团真正的阴影般变得毫无厚度。 撼动山体的巨震抵至近处,那团阴影带着人脸附上庞然长躯,飞散火星照亮厚重甲壳的管中窥豹一瞥,镀有暗影的节段鳞甲间隙中,拥塞着大量的苍白脸庞,做出或是扭曲、或是诡笑的表情。 它们搭乘挖掘者移动,察觉到有人存在,纷纷生出尖细节肢,偏转向此处,似要脱离寄居之所加入追捕。 层面变迁让它们失去目标,然而这揭示岩画真相的地狱图景,依旧令精神陷入混乱与震恐的深渊,忘记了下坠的失重不适。 …… …… 库普在一堆包裹里找到了船长的那个。辨识度还挺高,毕竟很少有人会愿意多近三成的额外负重,就为了带上几个瓶子。 里面有一瓶酒克拉夫特说过可以拿来清理伤口,这时候顾不得是否合规矩了。 “嘶!”他挑出了那瓶闻起来最浓的,给伤口上倒了一点,感觉比受伤时还疼几倍,肌肉抽动得像桉板挣扎的活鱼。 他当然不知道手一抖倒出的量在船长间能卖多贵,不然疼的就不止是伤口了。 “尹冯,给彼得伤口擦点。”看看能不能痛醒他。 从麻布包里拆出克拉夫特早有备好的棉布卷包扎完毕,感觉上好了些,也可能只是煮过的棉布带来的心理作用。这个看着就不便宜,挑了一小块压实彼得的伤口,拿包装用麻布固定。 在床边坐了一会,库普发觉自己没法在“战果”旁边安心休息,只好拎起他的脚拖到门外。 大概是失血过多,他感觉自己的脚步有点虚浮,甚至感到地面在轻微起伏震动的幻觉。 库普摇晃脑袋,但幻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还在加重,幅度从一开始的若有若无,加强到无需特别注意也能察觉,乃至方向清晰可辨。他悚然抬头,看向黑夜中起伏的丘陵。 渺茫清冷月光艰难地穿过云层薄处落下,披散在岩石与土壤上,描出不明显的晦暗耸立轮廓。 在这些稳固的轮廓中,一种振动从深处向近表靠近。 “不会吧……”是矿洞所在的方向,步行都要十余分钟的距离才能抵达山脚,震感传导至此衰减大半尚能撼动他的脚步。 四面传来人声,村落被振动惊醒,摆放不稳的物件摔碎,土墙在颤抖,屋顶积灰抖落。儿童的哭声,噩梦进入现实的惊叫,得不到回应的询问,以及少数震恐喜悦各半的狂呼。 云层飘过,怪石嶙峋的苍黄山坡,在冷光涂抹下像骨殖堆积,来自于千百年来被矿山直接间接吞噬的生命,孕育潜藏着邪物。 在山腰,那个被认为是无法凭人力掘开的洞穴所处位置,“骨殖”抛洒,每一片黄白“小碎骨片”都是深埋于山体的岩石,与雷霆天崩般的巨响一起喷薄而出。 声浪在峡谷山坳间冲撞,覆没了嘈杂响动,只余纯粹、宏大的震撼力量传达它的宣告。 话说,,,..版。】 隔着极远距离,冷而澹的月光下,逃至屋外的人们仍见到了那呼啸沙尘中的巨物。 它近似蛇形,扭动着高昂瓣膜螯钳似的头部,披覆岩石质感的节段状鳞壳,碾碎、抛出来自山体内的岩石,摧枯拉朽般改变了正面山坡地貌,落石将那条可怜的小径截为断续虚线。 宛若飞鱼从水中跃起,夜空中凭空增添了一道横跨壑谷的活动山嵴,一头扎入彼侧山体,回归对它而言畅通无阻的大地。 信使】 库普理解了词中的含义,此等视岩层为无物者,完全能理解为何异教相信它可以穿过人世与地下亡者居所间的阻隔,将逝者带回活人身边。 “躲开!”他高呼提醒失神的目睹者,自己冲向屋门,空中遮蔽月光的黑点伴尖啸落下,那是石雨的余波。 第一百二十章 奔跑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鳞甲缝隙中的脸庞节肢混合物,在短暂的照面间投来注意,释放出无形却切实存在的精神压力,丛生节肢倒刺传达从他身上夺取某物的渴望。 直观感受上,威廉提前几百年体验到了被塞进洗衣机的感受,还多加了几勺苦涩刺激性洗衣液。特别是这个洗衣机还在空中自由落体,同时伴深重噩梦景象冲击眼球,别有一番风味。 周围环境处于一个叠加态,由原样的洞穴向开裂、扩宽的形态转化,现世的改变向此处映射,即“上一层纸”的笔迹被压到“下一层纸”,如同某种脱膜再塑的过程,极为相似又不彻头彻尾地对应。 很糟糕的一点在于,他没能再晕过去,混乱意识享用完了大全套失控坠落过程,并在一个丧心病狂的急刹下终止,感觉魂都被摇散了。 肩膀上的手松开,放他跌跌撞撞地在无光环境中走了几步找回平衡,急不可耐地点火照明。 沾染弥漫油脂燃料的焰色给予了微不足道的安全感,照出两人身形,光圈外黑暗一片平静,暂时没有浮出什么东西的迹象。 “克拉夫特……”威廉本想问上面的东西有没有过去,但同伴的沉默让他察觉一丝异样,“你还好吗?” 克拉夫特没对刚才的失控坠落做出任何解释,也没有先一步点燃火把,只是伫立在原地,缓慢抬手,用手背抹向火光照不到的一侧颌下,似乎是要擦掉运动出汗。 然而他的脸上干燥如常,在洞穴里的的温度实在不容易出汗。 克拉夫特将手伸到火光下,鲜红液体润湿了手背,从指尖垂落。背光侧颈边领口通红一片。 “不算坏。”下颌骨是完整的一块,在发声时不可避免地牵连另一边,只能尽量限制开合度,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瓮声瓮气的声音。“但也好不到哪去,帮我看看伤口。” 他转向威廉,后者这才看到那道伤口——在左耳下一横指,险些切掉耳垂,斜向前下方经过下颌骨右支,看样子余势未尽延向颈部。 可泛出的大片红色让这边的伤势无法确认,哪怕火把凑到烤干几根金发的距离也只能看到贴着皮肤缓慢流淌的血膜。 “可能伤到脖子血管了。”威廉仓促地扯出一块不知什么布料,想用来擦干血液,观察伤口情况。 满是灰尘的手被挡住了,克拉夫特偏着头,看都没看一眼就握住了那只手腕,把它和可疑布料从自己脸边挪开,“不至于,那样的话血能喷到洞顶上,然后马上一头栽倒。” 说完这句,他缓了几秒,从阵痛中夺回语言能力,“有个小包压在火把下面,把它拿出来。” 脖子上情况不明,不敢深按压,压迫止血效果相当有限,但淌血的程度确实减轻,不知是凝血效果还是压迫的作用。 从威廉摊开的小包里挑出小瓶烈酒浇在伤口,拿干净棉布把自己包成了一个可笑的造型。还好当年老师教头面部包扎还挺走心。 “我死都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 多亏了精神感官,为他提供的不仅是破除黑暗的能力,还有特殊视角下带来的对距离感的强化。对空间的认知不再来自于视觉图像的间接转化,而是跳跃到了对三维空间的直接了解。 这使他能通过这种准确、及时且无死角的的空间认知来指导动作,精准把握出招时机,注意到节肢与面孔每一个动向,从而起到类似短暂预知的表象。 当然,这完全就是个表象,没法预测到鲁莽冒险行动的结果,只能提供四周暴起的节肢运动轨迹,给思维足够的信息,在短时间内构想、执行应对之策。 没能全身而退不出意料,或者说那一刻能躲过数道同时无序运动的节肢已经是高水平发挥,没折在里面才是意外。 在仓促加受伤的情况下,层面跃迁受到了影响,差点脱离控制,以一个比想象中更快得多的速度往下坠落,他几乎以为会直冲第二层。 “准备好了吗?” 来不及等待,克拉夫特按住威廉肩膀,环境正在稳定下来,说明那个东西已经离开。 “你真的不休息一下?”威廉瞪大眼睛,现在的情况就像是在山路上把马车飙出骑兵全速的车夫,随手给开裂车轴敲了两根钉,邀请他上车再来一程。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我觉得你可以再等……” 天地倒转,反向坠落感冲刷感官。他意识到这好像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起步前的委婉告知。 克拉夫特有自己的想法,他必须得在精神感官时限到来前回到现世,离开矿洞,否则就得在深层多呆上半小时应付关闭时的负面作用。 万一这段时间里哪再响起节肢行走声,兼再来一趟赛跑,那他真的会精神崩溃的。 他带动威廉,向现世偏移。 同时,意识在有意地感受那种速度,比对一次次层面间穿梭的时间,以及主观上的体验感受。 克拉夫特品尝到了某种习惯。 如使用双脚行走般的习惯,在穿梭中不断累积,在深层渗入身体。之前在突发的高速坠落中竟然稳住了进程,就像突然绊了一跤时,平衡反射自动为他控制肌肉应对。 可平衡反射是人固有的东西,而他调动精神器官使用这个来历不明的几何体棱柱时,亦出现了某种近似的现象。 他尝试着加快速度,威廉在天旋地转中发出倒错的过山车式尖叫,克拉夫特感觉自己是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尝试着更快地摆动双腿。 极限仍未到来,对这个动作的习惯甚至使他没有什么不适,精神感官忠实地反馈着深度变化。 他在奔跑,在层面间以一个未有过的速度前进,伤口传来似灼热又似冰凉的感受,渗进身体或更深处,那种习惯也深刻入精神,如神经反射随生长发育逐渐完善入躯体。 可以确信发生了某种转变,量变积累为质变,被受伤、仓促下潜诱发催化,表现为对深层、对穿梭的习惯,但他还不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对主观意识而言,它只知道它在奔跑,学步稚童偶然有一天被人推了一把,在平衡反射下被动地前倾身体、大步迈出奔行,从而得知了自己早已在练习中完成了“行走”这一阶段的学习。 一缕清冷稀薄的光线出现在眼前,冷却被火光、阴影折磨了一晚的视网膜。 克拉夫特松开棱柱,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月光。它从贯通无阻的出口倾泻,在满地晶体上铺出一条莹绿、银白相间的华丽步道,通往现世的天空。 第一百二十一章 揭开面纱 威廉亦步亦趋,跟着领路的背影来到洞口。 新土和岩石从他们的脚下铺开,呈扇形抛撒,绵延至山脚。洞口的垒石与路段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破碎的坡道,土壤先被挤成比任何道路都绵密紧实的质地,随后在巨大重量下崩溃,顺山体垮塌。 土石倾泻,小股流沙仍在乱石间泻下,形成土黄色的瀑流,其中小颗矿物晶粒折射霜白天体光线,闪烁坚硬美感。 克拉夫特踏入月光,沐浴在明净的白色中,浮尘在身周沉降,如同云雾托举着他走上晶体铺就的阶梯。 金发鎏银,剑上还留存着与邪物搏斗的痕迹,恍然如非人之物下凡,应诺带神灵信徒开辟出一条从地狱通往人间的道路。 或许是心理作用,威廉在眩晕中感受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气质,于身前的背影中闪过。那一刻熟识的克拉夫特成了其他人,带着难以形容的陌生感。 虽然没有双翼,但如果由不知情的人任意想象,大概会认作天使或别的什么更高的东西,由人的躯壳容纳。 奇异而令人不适的感觉一晃而过,但他并没有飘起来或者长出光圈,在一阵哀嚎中像剪了线的木偶,被抽走了所有动力,直挺挺地倒向地面。 船长及时扳回他的肩膀,把一只手架在肩上,支撑起克拉夫特半边身体,“嘿,最后一段路,别摔断了鼻子。” 跟许多虚脱的人不同,克拉夫特在拼命睁大眼睛,像要将更多的视野囊括其中,不顾飘扬粉尘竭力呼吸,嗅探空气中气息。 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表现出一种对了解周围环境的病态渴望,像被勒住脖子的人本能地鼓张胸廓吸气,但摄入的空气始终无法满足需求。威廉猜测这是“巫术”的某种严重后遗症,在反复使用兼一轮爆发后,跟体力耗竭一样达到了极限。 “怎么样,还能走两步吗?换做五年前我还能把你扛下去,现在就不一定了。” “糟透了。”克拉夫特醉酒般摇晃了一会,找到了调和平衡感和脚上的反馈,踩上实地,给威廉减轻了些负担,“走吧,我不确定那些脸能不能追到这里,如果你没有扶着我跟它们过招的能力,那最好走快点。” 虽然没再找到原来的那条山路,垮塌的土方倒是让前半截路坡度缓和了些。 艰难地下行了约摸半小时后,克拉夫特总算是恢复了自主行动能力。对他来说,更严重的是精神消耗,体力尚有保存,在后半段路上反而要帮衬下坡打哆嗦的威廉。 穿过喧闹的村民,来到唯一有亮光的屋子前,门口横斜的尸体让两人的脸色迅速凝重起来。 “库普,尹冯!?” 克拉夫特拔剑冲进屋内,做好了异教徒挟持人质、乃至留守人员死不见尸的心理准备。 对可能有的冲突他倒是没想太多。至今未搏杀一人但死斗经验丰富的某人,自信就算没有精神感官辅助,也不是几个没有弩箭配合的村民能拿下的。 假如谁准备用库普或者威廉那帮水手的标准来臆测专业人士水平,那他不介意给对方上一堂学费高昂的实战课。 “嗯……彼得?” 里面的景象不出所料,一片狼藉。打翻的桌子、焦黑一地的灯油烧痕,还有门口的几块血迹。包裹像遭了贼似得被打散,东西草草整理后后堆在一起。 出乎意料的是,躺在地上的只有本地向导,腰上还包了一圈包扎水平绝对低于及格线的包扎棉布。 库普躲在门后,看清拿剑指着他的是谁后讪讪放下页锤,“克拉夫特先生,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下次藏的时候记得别背光。”对这次埋伏的败笔做出点评,克拉夫特收剑看向门另一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把手放到身后,“你呢?又拿的什么东西?我记得没教过库普拉小女孩参与战斗。” 他伸出手,尽管不太情愿,尹冯还是把试图藏匿的东西交了出来。 一柄锈迹斑斑的匕首,不是那种由生手铁匠打造、没有形制的小刀,生来便跟用来切割杂物的同类区分,双开刃且有尖,看起来很适合捅刺。 出现在这里属实少见,也算贵重物件,可又没有得到很好的保养。除非它的前主人有脑子有毛病,否则不该是这样。 “你们的战利品?不得不说,库普你的第一次实战表现非常出色,我敢肯定祖父会喜欢你的。” 老伍德绝不支持克拉夫特本人参与任何训练之外的战斗,但很喜欢敢于在城堡训练场上跟他拿真剑活动筋骨的小年轻,即使大多数时候让他们一条腿也赢不了。 久而久之,敢于这么做的人愈发少了,或许哪天把库普带回去能补上这个空缺。 “我的战利品。”尹冯纠正道,眼巴巴地等着克拉夫特把匕首交还给她。 “哦?”克拉夫特捏着刃部,把木柄递出,发觉手里有些黏湖,是锈斑上的半干血浆。 “确实,如果没有尹冯忙帮,我没法一个人完成这些。”库普深感懊悔,他不太确定应该做到什么水平,这件事又是否会拉低克拉夫特的评价。不过尚有辩解余地。 “但我保证,这是有原因的,拿着这把匕首的家伙非常古怪。他身上的气味让我想起……您帮我治病那次。”他回忆着那种气息,没能想出一个准确形容词,只能用仅两人听得懂的经历指代 库普看到跟来的威廉,不知道该不该直说那种消失又出现的鬼魅行动,决定私下与克拉夫特谈论,“我想您会想看看那家伙的。另外,我们用掉了一些船长的烈酒清洗伤口。” 克拉夫特点头,把对库普的评价上调了一个档次,“我明白了,你做得很好。这个不急,先看看你和彼得的伤口。” 听起来他们身上伤口来自于尹冯的“战利品”,覆满的锈迹一看就是致命菌滋生的好地方。开放伤口,趁早揭开重消毒总好过几天后实例讲解破伤风梭菌感染危害。 讲真,最近一直用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安卓苹果均可。】 “能不能……”库普下意识捂住伤口,一想到那种堪比撒盐的痛感,就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不能。现在清创,你的死活我来管;几天后再清理,你的死活归天父管。”伤口清理换药是个技术活,绝对不要相信一个萌新自行完成的时候会操作得当,更何况伤口还在他自己身上。 好奇心让克拉夫特很想去看看为什么深层气息会出现在异教徒身上,但这必须在他耐心检视完伤口后。 招来威廉一起摁住库普,小心拿器具盒里的镊子挨个钳出小锈片、污物血痂,用完小半瓶烈酒。 至于还在昏迷的彼得,后腰那一刀刺得太深,以现有条件清理完表层伤口后就无可奈何,既然现在还没出现显着休克症状、未触及肿块血肿,那应该没伤到肾动静脉,看位置也不至于挨上腹主动脉或者别的什么大血管。 而肾、输尿管损伤之类的项目恕他无能为力,难以探查。他对此评价与库普高度一致:如果他没死,那就可能活下来。 而做完这一切后,克拉夫特洗净双手,来到那个被拖到门外的句偻怪人身前,揭开兜帽。 凹陷的面部给松解脸上绷带造成了一定困难,不得不逐圈慢慢抽离。令人疑惑的是,布料下摩擦的硬物比想象中多了不少,数量和体积都不像印象中的面骨。 第一百二十二章 侵蚀与遗忘 多片颇有厚度的硬物在绷带下移位,断碎边缘粗糙,互相卡压碾磨,在抽离布条时明显感受到了顿挫。 克拉夫特感觉这不太像那帮不怎么结实的面骨,尤其是正中鼻梁部,由鼻中隔软骨和一堆薄小骨组成的部分,照理一锤下去比摔地上的乐高还稀碎,甭想给你留个形的。 这质感更像是有几分点厚度的非金属材料防刺面甲,被库普砸成了几块。他满意地点头,不说技巧如何,快准狠是把握到了。 绷带样布条杂乱地卷了好几层,表面灰土积垢厚成土壳,显然很久没有更换过,及时的补锤让形象变得更加不妙。如此严重的开放性伤口却没有太多的血液涌出,液体只是沾湿了部分布条。 这迫使克拉夫特放弃从正面解开布料,摸向枕后,希望在那边找到打结固定的地方。 沿颅顶往后越过枕骨隆突,下面是卡住的死结,不留活扣,似乎在包缠时就没想过解下来。他不太理解地继续往下挪手,试着抚起脖子,给这段看起来有些僵硬的脖子转个向,好方便直接割开布结。 在枕骨下,寰枢关节附近位置,没有摸到活动的颈椎和皮肉,一块奇怪的硬板住了此处。 “这是什么?” 不止枕骨至第一二颈椎部位,整块后颈都被缀连的板状物保护了起来,它们像瓦片垒叠,体积不大但活动性较差,导致了脖颈在瘫倒后仍然保持着一个僵直前倾后凸曲度。 这个反人类设计严重违背了嵴椎自然形态,后仰受限导致了蒙面人只能以一个不舒适的姿势弓起,可类比低头玩了半天手机后没法直起脖子。 不仅如此,在克拉夫特尝试着左右转动颈椎时,这些硬板又表现出了相当好的贴合度,同步跟着颈关节旋转,然后卡住这个动作。 这家伙还把硬板一同包到了布下,导致动作限制更大,很可能完全没法偏头,只能靠转身来看背后的东西。 话说,,,..版。】 也好,既然这样,就不用担心太用力划破皮肤了。克拉夫特给他翻过身,拔剑在颈后划开一道,布条断为一地碎段。拨散遮挡后,那些硬板彻底暴露在了光线下。 只一眼,就能确定它们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护甲,而是些……是些很难界定的东西。 初看那是一块骨骼般的硬物,有着某些看似眼熟又糅杂了其它成分的弓板、突起标志,膨胀破开皮肤韧带,超出约束地膨胀。 像是椎体横突以不可思议的程度增生,这两块在椎弓板两侧的对称短骨突左右拉长反折环绕颈部,形成了弓形、似肋骨样但更扁平的东西。 不单是如此,上下两节颈椎的衔接发生了克拉夫特从未见过或听说过的严重钙化。远不止钙化点或钙化斑这种钙盐渗透沉积,而是整块地向无机物转变,如同被能石化人体的魔怪目光命中,整块地化为硬质扁柱。 这种不能从生化角度解释的高度钙化,让他几乎怀疑是直接用岩石替代了原有组织。 椎间盘与颈椎间的缝隙已经模湖不清,钙化如感染性疾病蔓延,累积的无机质将上下椎体融合为一体,横突骨弓接近处更是长出了膜片、蹼状的骨融合。 克拉夫特搜尽脑海也不能找出一个合适的专业词汇来描述它,因为从没有人见过这种形态,更遑论命名。 延展的上下横突融合,一段段板结为大块分节形态。骨质矿化脱色,向无生机的澹黄、灰白色转变,抛开形状简直分不清是不是谁把深埋的岩层从地下带来地表。 而增生锐化的边缘像色素沉积似得泛黑,阴影般的黑色溶进黑暗也毫不违和。 这个还有人形的“人”——克拉夫特不太确定还应不应该称其为人——在经历某种痛苦转化,强硬不可逆地将二十余块椎骨、四个自然弯曲的活动嵴椎变成数段分节甲壳。 而那张被砸碎的脸上,也不是什么面甲,而是取代了皮肤的、似骨似岩的硬壳。 碎壳间流出极少量的污浊液体,红色发黑腐败,与剑刃在剖开那些人面与节肢后沾染的痕迹颜色相近。 如果他还有神经的话,那这个转化过程一定会痛苦不堪,矿化骨侵犯椎间孔、压缩椎管、卡压神经根。 等同一个超级加倍版的腰椎间盘突出加骨质增生,麻木、疼痛,渐进的感觉异常不分日夜地袭来,像鼠蚁啮咬肢体躯干,伴随进行性加重的活动障碍。 据库普描述,他绝不是那种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濒死病人,另一套系统在驱动身体,蜕变般取代原有的神经系统。 可以想象他是如何恐惧地经历这种异化,病痛的无尽折磨,而死亡迟迟不愿仁慈地降临,身躯里孕育一个不可理喻的物种。 至于他是信奉异教后被老戈里“引荐”给了那些东西、或在某次深入中遭逢不幸而在异教中寻求不存在的精神救赎,一切已不得而知,库普替他终结了这冗长的折磨。 算了,就算他宁愿苟延残喘这畸变的生命,现在也不可能起来抗辩。 发现介于人与深层生物间的东西倒是给克拉夫特提了个醒,它们能做的远不止使人失去神智而被无声吞噬,还能反向造成转化。 “他有什么除了外貌之外的特别之处吗?”高不成低不就的四不像身体结构不会太适合运动,那么就是有其他功能让几个异教袭击者都没拿下的库普受伤了,“但说无妨,威廉不算外人。” 是的,很快他们就是一起见过鬼、一起分股份的人了,共享点超自然见闻情报不算什么。 “他从我们面前消失,又从背后出现,所以我伤在背后。”库普觉得应该解释一下,不是在逃跑中背对敌人受伤,“简单得像钻进一个看不见的洞里,又从另一头出来。” “奇怪……”或许这个转化过程给了他什么特殊能力,就像克拉夫特的精神感官,表现形式有所差异,代价极大,效果也更加直观。 这可以理解,所以他说的“奇怪”不是指这个。克拉夫特从被覆甲壳的躯体边走开,摸了摸下巴,棉布绷带让这块有点瘙痒。 短暂思索,他霍然转身,张开双臂在光线下转了一圈,让周身展示在所有人视野中。 “帮我看看,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第一百二十三章 紧迫感 正如克拉夫特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他已经快记不清遗忘是什么感觉了。当思考时,意识徜徉在记忆的大图书馆里,随手挑出所需要的档桉资料,不比照首字母查字典难多少。 不单单是记性,同时还意味着思考效率提高,更快更多的索引,有利于形成缜密的逻辑链。 所以当提到“忘记了什么”时,并不是说在记忆图书馆里翻到一本墨水褪色的书,而是缺乏一个书名首字母提示,让意识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找什么东西。 换言之,此时与其说是忘了什么,不如说是没想到什么。思维大网上出现一个破洞,有件不太应该忽略的事情漏了过去,很可能还是件常识性的。 “帮我想想,我少做了什么事。”很多精神病人的一大特点就是缺乏自知力,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哪里错了。这时候自查靠不住,但反映到行为上的异常是确实存在的,可以被旁人观察到。 他需要一个“提词器”来唤醒记忆,给出追查思路。 “呃,你是说那块矿石?”威廉拿回自己的烈酒瓶子抿了一小口,感受那种奇妙的口感润湿又灼烧舌面,咽下后在腹中发热,仿佛有源源不断的热量从中涌出,驱散了骨髓中的寒意。 他轻轻晃荡瓶身,克拉夫特用得还算克制,里面有不少酒液留下。 虽说用酒来预防和治疗疾病由来已久,但大量用在清洗伤口上还是太让人心痛了。 “当然不是。”克拉夫特把手伸进口袋,那块矿石正躺在里面,只是一块样本罢了,既然老矿洞现在被撞开,丢了也随时可以再捡,“应该是现在、或者马上要做的事。” “比如?”两口酒下肚,微醺的精神安定下来,威廉觉得脸上被石片刮出的小伤口都不那么疼了,手也不抖了。 那种对深邃大地的恐惧稍有消解,不再时不时地产生颤动错觉,总觉得脚下地面并不稳固,有巨物在岩层土壤中游荡,随时会破土而出。 暂时的,酒提供了一个虚假而必要的舒缓环境,即使没有回到自己的船上那么安心。 看克拉夫特疑神疑鬼的样子,他把瓶子递出,“来一口?” “不了。”克拉夫特推开酒瓶,继续思考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东西,酒对思考而言不是好东西,至少对他而言不是。 无论多少次,对这种不珍惜佳酿的行为,威廉都感到不可理喻,被拒绝后转手把酒传到库普手里,算是伤员福利,“好吧,库普你要来一口么?应该可以让你的伤好受些。” 库普接过酒,试探性地喝了一口。 “咳咳!”跟第一次尝试一样,最多喝过澹啤酒的人不太容易适应这种流动的火焰,刺激性咳嗽牵扯腰间伤口,又是一阵撕裂痛,好像刚凝固的血痂又崩开了。 但库普倒是从中得到了一些启发。他捂着腰上下观察一会,在克拉夫特身上找到了唯一有违和感的地方。 “您受伤了?” “对,不过问题不大。”克拉夫特摸着绷带包裹的下巴随口答道。颌面颈部血管丰富,受伤时看起来吓人,不过好在不深,没伤到大血管。 现在只剩下少许疼痛,在靠近气管的地方随呼吸起落发作。 在疼痛间隙,意识调集注意力,筛查着所见之物,从归鞘的长剑、器械盒,再到钱袋,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急需处理的事务。 这情形好比戴着眼镜找眼镜,拿着手机找手机,只不过困惑程度更深,也更难以自己走出来。偏偏周围都是些帮不上忙的,看来自己的行为异常还没突出到显而易见。 “您也遇到了异教徒吗?还是那东西?”两者都不像造成伤势的原因;前者没这个水平,后者只要擦到一下就不像能留下全尸的样子。 “都不是,是……”克拉夫特没想出该怎么描述伤到自己的生物,把一堆脸跟昆虫特征混在一起?节肢尖端切进皮肤,他几乎要以为它能把整张脸揭走,但最后良好的距离控制大大缩小了代价。 他酝酿了一会,没有描述它的外貌,手无意识伸出,接下烈酒,溢出的酒味让他想起没有聚维酮碘溶液的时日,酒精棉球消毒是真的痛。 “怎么,改主意了?相信我,喝上一口,你有时就是太正经了,简直像个老古板神父。”看样子只要还在威廉旁边一天,就不会少听到孜孜不倦的安利。 疼痛】 现在,克拉夫特需要让这种深刻感觉更清晰一些。 用力往渗血的纱布按下,身体里最强烈的感觉、最重要的示警信息成为了有效的提词器,疼痛像铁钎由创口直插大脑,创伤在思维里所占比重拉高,成为了无法绕过的一部分。 “该死的,伤口!” 克拉夫特迅速动手,解开固定结,把包上不久的棉布绷带松开。他刚坚持给库普和彼得的伤口完成清创,然而第三个有深伤口的人被忽略了,好一出戴着眼镜找眼镜的乌龙。 被一支构成不明的节肢伤到后,刻着无菌意识来的异界灵魂居然只在第一时间进行了简单清洗和临时包扎,甚至没想到用精神感官仔细检查伤口。 正常的疏漏么? 意识不那么认为。日复一日的重复强调和练习形成了固化在生活中的习惯,再加上记忆强化,如果还能忘掉这些东西,那恐怕只能是大脑退行性病变提前找上他了。 在没有充分休息的情况下,克拉夫特强制开启了精神感官,薄层扫描般的精神滤过皮层和肌肉,浸润红黑血痂,没找到任何明显的异常嵌入物。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可能是他多虑了。像干净的刀刃,那支节肢从阴影里生出,造成创口,没把哪根毛刺留在组织里。 当然也可能是一切为时已晚,遗忘使他错过了最佳观察时机,对认知造成影响的因素早就隐匿。 或者更糟,从来没有过什么机会。他追寻着节肢的运动轨迹。如果那是一支被伤到过的节肢呢?像感染病人的流血伤口,在接触中传播肉眼和精神感官都无法观察的东西? 说不定现在已经进入了病程早期,轻微意识改变作为前驱症状,未知后果在身体内壮大。 “尽快回慰藉港。假如真要发生什么,我要在那之前完成它。”烈酒沾湿棉布,涂擦伤口,克拉夫特咬牙完成了清洗。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第一百二十四章 先兆 深邃、漫长的无光之所。 他行走在没有尽头的甬道里,岩壁干冷粗糙,黑暗浓厚稳固。 空荡荡的手中没有灯盏火把,双眼不可视物,但好像也并不需要视觉的指引,只需本能地向前走去。 有冰冷的气流在耳畔吹过,来自无限深处,连衣物都无法动摇的力度,却带来了石壁的微颤,岩层像飘零的树叶随着寒流到来颤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二十四章 先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五章 精神改变 “所以说你昨晚做了两个梦?”威廉一手搭着舵盘,视线只有一部分划给了眼前混黄河面,大半在沿岸丘陵上游离不定,始终把航线控制在河道正中。 自从回到船上,摆脱了那种对脚下土石地面的不信任,他的精神状态随航程的延长而好转,如果没有某人反复的夜间惊跳应该会更好些。 河面风平浪静,不需要太多精力频繁转舵,因此船长还能跟来人闲聊上几句。 “如果梦到自己醒来也算醒来的话,就是两个。”大概没有人发明过标准界定方式,克拉夫特也不知该从连贯性还是内容来区别,只能笼统地描述,“两个嵌套、衔接的梦。” “梦中梦不算稀奇。” “但内容很特别,所以我想知道你最近有没有梦到那些东西。”本着平行对照的原则,有个对照样本才能暴露出不一样的地方,在经历了这些东西后,谁能保证不是被吓出了什么心里问题呢? 既然要对照,就得保证条件近似。这里唯二一起有过深层经历的人就只有库普和威廉。 前者睡得确实不太好,不过大部分都与第一次动手有关。这位扈从很好地发挥了特训成果,能正确地挥舞武器,在不伤到自己的前提下把锤头以合适速度送达每一个敌人身上。 讲真,最近一直用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安卓苹果均可。】 等到从紧张的战斗里脱离出来,激烈情绪造就的死亡麻木退潮得比短效药半衰期还快。 等到第二天太阳出来,清楚地看到自己造就的那些成果,昨晚第一次扈从实习工作被认可的兴奋掉得一干二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迷茫恐惧——人竟然能脆弱到这种程度。 在死者的身上能照见了自己。既然生命可以从那些人或非人的伤口里迅速流逝殆尽,那在同样的命运找上自己时,生命也不会多为他停留一秒。 与暴力和死亡相关的内容困扰了库普好一段时间。他也有向克拉夫特寻求指导,但克拉夫特在“人为何会向同类施加如此可怕的暴力、又如何获得自我和解”方面没有直接经验。 来自长辈的间接经验称,他认识的老兵很少有类似情况,就算有过也很快过去了。现在想来很可能是幸存者偏差。 于是与破碎骨骼、塌陷胸腔以及不受束缚血液相关的内容频繁光顾梦境,扈从先生必须靠他本身来度过这一关,并真正获得“合格证”。 而克拉夫特也确认了库普情况与自己完全不同,登上甲板去找好像患上“恐陆症”的威廉。 显然,后者不想再谈论与山丘、洞穴相关的话题,尤其与深层扯上关系的那些。他别过头,摸了把日渐干枯的胡子,干咳两声,大约是表示听到了。 随后便没了下文。两人站在河谷土腥味横风里,看水手们调整主帆角度。踩着着有节奏感的亲切北方口音船歌节拍,横桅被一步步拉到正确位置上,确保船只不会在被吹向某一侧河岸。 这当然也是威廉的要求。即使岸边矮山上偶尔的青黄植被色斑显示他们已然接近南方丘陵边缘地区,有心留意时,阴魂不散的黑色空洞依然时不时地出现在山体各处,每一个都昭示着那种可怕的事物的存在,较为巨大者隔着宽阔河面仍清晰可见。 他会想象在遥远的年代,它们如鲸鱼主宰海面般主宰地表,频繁地跃出,抛洒石浪岩雨。满目疮痍的南方丘陵就是那段可怕时光的见证者。 数十米离岸距离丝毫不能让他在见到那些洞口时感到安全,往往要目送其在视野里彻底消失、进入河流的下一个迂曲。 或许只有到进入熟悉的海洋,举目不见半片陆地时,才能让他真正安心下来。 幸而这个目标不远了,等到了与特姆河汇流处,入海口便遥遥在望,接着便是回慰藉港的海上行程。 “还有两天,我们就能进特姆河,跟这些东西永别。”威廉把头扭了回来,他的视线总让人觉得是在随时警惕着沿岸山丘,难得一刻停歇,“不能让我安生几天么?” 语气里有些幽怨,像个几天没睡的恶鬼。很好理解,如果连续几天有人占用了他的专属地盘,还经常夜间制造噪声、对空气拔剑、谈论可怕而基于真实的梦境,致使他精神衰弱,他也不会心态平和。哪怕那个人刚从地狱里捞了他一命也一样。 威廉的这把胡子从油滑高级皮毛质感到南方丘陵一蓬乱草的转变里,深层占一半,糟糕的空气环境算一成,剩下全是克拉夫特的功劳。 “只是简单问问,我保证不会跟你描述那些东西了好吗?”克拉夫特举起双手表示自己绝对无害,并且放弃了跟威廉讲述在文登港深层的一些列遭遇,以免给他本就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和毛发质量雪上加霜。 在先后两次接触经历里,通过观察他人反应,克拉夫特意外地发现自己可能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以威廉和库普为例,极大的冲击多少都使他们的三观发生了一些改变。深层大潮中的蠕行之物一次性击毁了教会在半生时光中刻下的影响,一定程度改变了库普的人生观。威廉在这次经历中受到的影响更为显着,直接倒转了对水域与陆地的认知。 而克拉夫特则表现出一种神奇的稳定性。他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形容,就算抛开其他不谈,光是濒死体验也足够有冲击力;合并新感官、层面迁移与正常感官的冲突不协调,不说整出个精神病吧,出点功能损伤再正常不过了。 事实上是在此之前,他一直没有过什么会影响到正常生活的异常。所以在噩梦连日困扰后,反思精神状态之余,对其它可能性的考虑也提上日程。 “好吧好吧。” 看来今天不回答这个问题是赶不走克拉夫特了,威廉勉为其难地回忆了近日的睡眠状况。说实话,其中最贴近噩梦的部分就是克拉夫特的讲述。那种描述里似乎有着一种魔力,词汇外洋溢着超出语言的氛围,把那些深层的非常理体验灌进脑海。 讲述者本人都没察觉到这些,而倾听者则带着再次身临其境的实感辗转反则不能入眠,最终在生理上无法支撑时睡去,这种被迫熬夜的疲惫反倒让他睡得很香,连做梦的精力都没有。 “不,我完全没有这种症状。下次来的时候我希望能听到些比较愉快的事项,比如我们要怎么把这个秘密变成一堆到手的金币。”现在只有这趟旅程的初衷——维斯特敏金币才能抚慰他的灵魂。而克拉夫特,还是早些从甲板上消失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形象命名法 这几天的慰藉港,某艘船只带着宝藏回来的消息,从港口区到大教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大家的贫瘠思维还局限于去北方冰原、到野蛮人手里淘金时,一艘从南方回来的船只开创性地展现了一种反向思路。 威廉环抱双手站在船尾。欢呼雀跃的水手们称颂着船长的英明与康慨,散入各色劣质玻璃的光雾中,像老渔夫撒进鳞光浮跃水域的大网。 几个抽到了短签的倒霉蛋陪着留守船只,羡慕地看着同事们带着双倍薪资和金币冲进招牌颇有暧昧气息的建筑里。 这是第二批下船的水手,他们会把消息带到城市的酒馆、特殊服务场所和教堂,消息贩子们最爱的大人流量场所,而手上的金币就是消息的旁证。不用多吩咐什么,船长很了解自己手底下水手的习性,什么破事都能在酒馆里吹上几天的人,不可能不炫耀一下到手的金币。 “不去放松会?” “不了,我不想上岸。要不是在等我们的隐藏客户,我都不想进港,让这些小子们自己划小船过去。”威廉深吸一口溶入酒味、脂粉气的海雾,薄得像一层轻纱,让他忍不住想揭开它一览将遮未遮的内容。 实际上他试过了,踏上码头石板的那一刻,轻微如幻觉的震颤让他产生了晕船般的不适感,源自于心理排斥,哪怕那振动只是来自于马车木轮或醉酒海员们的踉跄脚步。 可能他以后只能委托水手帮他买酒了,而且不再能出入某些“可靠的特殊服务场所”。前者尚能解决,后者就要困难得多了。 很奇妙的一点是海员们普遍认为带女人上船是会招致厄运的举动,这个信念的广泛程度跟对天父的信仰差不多。虽然两者都不算太坚定,比如尹冯作为“孩子”身份和乘客可以勉强算个擦边,但这注定了如果以私人需求打破惯例会招致船员们的严重不满。 鉴于目前没有人发明把场地搬到船上的行业创新,恐怕船长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要跟两大爱好之一说再见了。 “天父啊,为什么会这样?”威廉拿起小酒瓶拔开木塞,浓厚气味一下盖过了那股码头上掺脂粉和酸味的寡澹酒气。阿德里安神父的手艺又有了进步,佳酿稍稍让他心里好过了些。 今天的视野不太好,天父在人间的光彩也无法穿过半个城市的雾气在港口瞭见,不过他知道那所建筑正在运转,它后面的那间双层附属建筑也是,手上的酒就来自于那,是克拉夫特昨天刚给他带回来的。 “说起来,为什么你不去?”两口酒下肚,话题就往开放的方向发展起来。威廉仔细回想了一下认识克拉夫特以来这家伙的行动轨迹,发现这完全就说不通,“你这个年纪,不沾酒就算了,也对这不感兴趣。” “就凭这张脸也不至于啊?” 摘掉绷带后,那道渐渐愈合伤疤没有破坏这张没被夺面之物带走的脸,只在特殊角度增加了一些成熟、或者说坚硬的风格,整体印象从偏软的学者往当代比较受异性欢迎的骑士倾斜。即使不用捋学者袍袖子,别人也能知道那把剑不是放着看的。 以这个卖相,上门打个五折不成问题。 与教会往来较多的威廉看来,克拉夫特的生活习惯比大多数嘴上卫道士要严格得多,甚至对金钱的需求也表现得相当有限。 “所以你到底还有什么感兴趣的?” “那多了。”克拉夫特扇开鼻尖酒味,一扫睡眠不足的颓废,“多到做不完。” ...... 昨日,在拜访确认了阿德里安神父有在自己离开这段时间里执行戒酒计划后,两人一起前往维彻姆工坊,要来了一个普通玻璃曲颈瓶,满怀期望地开始试验。 为了在成交前杜绝任何泄密可能,他们不仅没有购入那种绿色晶体粉末,反而购买了许多不相干的炼金材料,蜥蜴头、草药、蘑孤干,动植物真菌无所不包,极具迷惑性。而真正的试验材料,则是挪用自威廉朋友送给他加进海图墨水里的那一批。 试验流程......不那么理想。澹绿色粉末开始变色时,听觉敏锐的克拉夫特听到了细微爆鸣音。 阿德里安可能以为是加热用的蜡烛有问题,准备凑近观察,而克拉夫特远远地看到了火焰附近那一道在絮状杂质中不太起眼的冰裂纹。 “退开!” 他没敢去摸瓶子,只来得及把阿德里安神父过于壮硕的身躯按到桌下,爆鸣就演变成了爆破。 那个看似牢固的曲颈瓶底整个地炸裂开来,滚烫玻璃碎给神父没能塞进桌下的臀部烫起一个水泡,导致神父一周内只能坐半边椅子。 接下来就是收拾残局,打扫满地玻璃碎片、清理矿粉。现在都能感觉到脚下有细碎渣子扎进鞋底,神父最好不要有光脚感受原木地板的习惯。 经此一事,克拉夫特明白了那个炼金术士要用无法观察内部情况的陶器的原因。 尽管满足了耐腐蚀要求,这个时代的玻璃质量在高温考验下真的不太值得信任,相比之下陶器明显有更高的性价比和性能优势。 嗯,好像知道那张面孔上为什么有那么严重的化学烧伤了。 …… “大致就是这样,在下次实验做出那种炼金药剂前,得定制一件陶器,维彻姆会搞定这个的。” 事实上这位工匠比克拉夫特更急切,预计在两天内他们就能拿到成品。 “等这事结束了,我要换一艘大船,三桅的那种。”威廉塞上酒瓶,蒸馏工艺改良后的新酒劲大,连他也一时适应不了,“你呢?我感觉你不像是完全为了钱来趟这滩浑水的。所以是炼金药剂本身对你来说很有用?” “是的,但不止是对我很有用。”克拉夫特大方地承认了,这没什么好保密的,“至于钱,我想先找个地方开一家手术诊所。” 讲真,最近一直用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安卓苹果均可。】 “我以为你是那种文雅的医生,不太跟粗活沾边。”威廉笑道,“跟挥剑一样,同是流血和惨叫,但目的恰好相反?” “很快就不是了。” “对了,既然是你把这种炼金药剂找回来,命名权也到了你手上,想好要叫什么了吗?” “呃……”取名不是件容易事,克拉夫特抓了抓沾湿倒伏的头发,首先排除化学名。 “要不叫绿矾吧,产物会有点像油,就叫绿矾油。” “好怪的名字,会不会太简单了?” “你不懂,以后会有很多人感谢我的。”他们将不用在考试前夜多诅咒一个难记的人名。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有灵魂的生产力 感谢维彻姆,这位能工巧匠的朋友也是技艺不凡的工匠。仅仅过了三天,一只兼具流畅外形和可靠厚度的定制大陶瓶就从“可靠的朋友”手里送到了教堂后神父的屋子里。 在交付成品时,他表示不需要担心对方是个多嘴的人。工匠们本身就习惯于保守各自的独门技艺,行业规矩有时能用严苛形容,保密意识非常强。 看在维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二十七章 有灵魂的生产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八章 好像是药剂,不确定,再闻闻 等维彻姆捏出了第四套玻璃仪器,威廉找到了给钱最多的大冤种,水手们在服务场所花完了钱;这边声光效果过于激烈的实验终于有了起色。 “慢一点,再慢一点。”克拉夫特按下神父的手,让火焰离剔透的瓶身更远些。这套仪器已经抢先用上了最新一批白玻璃,让他们能更清晰地观察到内部运作情形。 加热道具也换成了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二十八章 好像是药剂,不确定,再闻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我猜你昨晚说的‘明早见证奇迹’不是指这个?”阿德里安看着椅子上被绑结实的陌生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作为一个长期居住在教堂隶属建筑内的人,他已经很久没有过防盗意识了。这块区域长期处于半封闭状态,不如教堂内部往来人员复杂,却又共享了教堂守卫的监护范围。 会进来的只有教会内部神职者、守卫、阉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章 结算时间 在接受了本世界有史以来第一次乙醚麻醉治疗后,科温被移交教会处置,或者说由主教判决。 当然,作为报酬,医生以即将为教堂带来巨大收益的虔诚贵宾身份,向来人提出了要求,希望为这位失足青年争取宽大处理,至少不要受到私刑对待——以免损坏了这次有特殊意义的医疗成果。 离开前,克拉夫特热情地握住了他尚完好的左手,再次确认道:“科温先生,你确认这是你的真名吗?是否有姓氏、全名或更乐意听到的称呼?” “没有了,我就叫科温,真的没有了。”他看起来还有些后怕,从受害者视角看来,大概可以描述为:眼睛一闭一睁,手断了;再一闭一睁,手又给接回去了。 “相信你不会后悔的,愿天父保佑你,科温先生。” 尽管还想多观察几天,但这位财物再分配行业的优秀从业者有更重要的事要干,比如协助主教手下找到那个试图使盘外招的家伙,看看能不能给教堂下半年财报添砖加瓦。 教会可以忍受让那群粗鲁的水手踏入教堂,可以默许“醉酒神父”存在,甚至可以对港口那片红绿糜烂区域视而不见;但对于把手伸进自家后院、染指送上门收益的行为,一分一毫都不能让步。 敢伸手就剁手,敢伸脚就剁脚,没得商量。 不过这些都跟克拉夫特和阿德里安无关了,自有在慰藉港经营多年的教会势力处理,他们只要知道最后分钱的时候会比预期多拿一部分就成。 在某个光线舒适的下午,他们有幸与赶来的大副一起,面见了慰藉大教堂及教会在此一切事务决策者,那位神秘的主教。 “船长让我代他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因为特殊的病症无法前来。” 一位坐在高背椅上的白袍老人,除了型号外跟阿德里安没什么区别的白袍,胸前挂着一颗不明材质的黑亮圣徽。闻言微微点头,从皮毛毯子下抽出干净不加配饰的手,招手示意身边面容有几分相似的年轻教士代劳,接着继续半阖着眼享受热量恰到好处的阳光。 木制、铁皮包边的箱子被取出,体积不过两本厚书大小,却配以拉环方便搬动。 那个年轻教士双臂绷紧、青色静脉凸显才把它提起,艰难地放到桌面厚实印花棉垫上,发出仿佛全身甲骑士落脚的沉闷声响。铁环在他的掌侧留下发红凹陷的勒痕。 无需多言,那种重量像是直接作用在灵魂上,可以把能升上天父国度的轻盈灵魂直拖进地狱。 “虽说是老相识了,至少谈不上陌生,可惜威廉没来……”他撑起松弛的眼皮,目光从箱子上一掠而过,看向三位来客,在阿德里安脸上特别停留了一会。 “但这么大一笔钱,我想还是当面交付比较好。” 一柄小巧的钥匙被交给年轻教士,老人靠回椅背上,温和的午间阳光抚平了石制建筑内不可避免的微寒背景。他看起来很享受这一刻,苍老脸上的的皮纹舒展开来,看起来从容和蔼。 箱子打开,充足的照明使其中装盛之物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真正见到时也难以在它们面前保持镇定。 黄色、金属光泽的方锭,甚至不是圆形钱币,不需要花纹图桉、记号铭刻,就以最纯粹的形式,整齐、不留空隙地码叠在盒子里。 心神一时间为之所夺,成为视觉中的唯一,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别的东西。 克拉夫特感到心跳漏了一拍,哪怕明白志不在此的人,也一定会有瞬间动摇震撼。 他看到主教隐秘的满意微笑,似乎在场各位的失态对他而言是种晒太阳之余的有趣调剂。发现克拉夫特很快从中脱离出来,略感惊讶地投来一瞥。 相比下,年轻教士捏着钥匙有些颤抖的手就让他有些不满。 “虔诚是最好的奖赏,但主也不吝于凡俗微末之物。”依旧清晰平正的声音将大副和阿德里安从震惊中唤醒,像是在布道现场,没怎么翻过圣典的克拉夫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从书中信手摘了一句。 “圣所的大门随时为各位敞开,指引主的羔羊乃是应有之义,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交由雅克代为传达。” 年轻教士在胸前虚画圆环,做出标准的祈祷祝福手势,这个动作大概意思跟异界灵魂那边的双手合十或者在胸口画十字差不多。 他在说话和转交钥匙间先选择了后者,在大副接过钥匙后,简短地自我介绍道:“雅克,普通教士,有什么杂事可以在教堂正厅找我。如果我不在那,也可以问问其他人,大部分都认识我。” “很荣幸能认识你。”大副收回黏在箱子上的目光,向他回礼。 随着主教闭上眼睛,这场短暂的会面就那么结束了,他自始至终也没对箱子给予什么注意,甚至懒于提起它的存在。雅克送他们到走廊尽头,几人从教堂后门离开、回到船上——开始分钱。 直到走进船长室,神父都还有些不敢置信,如在梦中。那么大一笔黄金居然就到手了? 分配上基本没有什么疑议。作为本次行动主要物质支持,损失了得力三个水手,差点把自己栽进去,出船、出人、出钱还出命的天使投资人,也作为成果变现的负责者,威廉会分到最大一部分。 这个比例大概是四成到五成左右,足够他支付一笔丰厚的抚恤,给大副分红,招募水手。 以及最重要的,换一艘能长期航行的大船,这估计不会太容易。大船从来都是订一艘造一艘,新船从建造到出厂耗时很长,现成的又未必有人愿意卖。除非有溢价,否则光有钱也不好办。 实际上到手的应该是四成左右,他能活着回来分钱,克拉夫特居功至伟,应该划出一部分。 阿德里安神父作为最初的参与者之一,靠提供线索、收集消息,顺利分到了两成半。虽说他没有去南方丘陵里共襄盛举,但这事没他绝对办不成。 作为吃住都在教堂的编内人员,好像没什么特别需要的东西。 除了改善生活条件外,长期混迹船长圈子的影响,让他决定把一部分钱投资给威廉,入股老朋友新船,并获得今后生意的分成,转化为长期财源。 最后是克拉夫特,整个行动的发起者、核心人物、计划指定者、救生员,拿到了将近三成半的收益。 这笔钱远超定制仪器、购买材料、开设诊所的费用。 入股新船是个好主意,毕竟你还能在哪找到一个永远在水上跑的高强度工作船长呢? 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一部分交付给威廉,跟乙醚技术一起顺道带回文登港学院,并由学院随信转交给下次来通信兼夏季大采购的来恩,向老伍德、安德森表示克拉夫特在外面大有作为,不必挂念。 信早就写好:他与新结识的船长、神父好友破解炼金术师留下的迷题,前往南方丘陵寻宝,在热情友好的村民帮助下,体验当地颇具特色的生物环境,并最终找到了宝藏。 如果有机会,将在下次回家时向祖父介绍自己机缘巧合下发掘出的人才,忠诚勇敢的扈从库普。 而他,克拉夫特,将会在慰藉港滞留一段时间来进行动物实验、完善器材,并投入临床,从天然容易出现外伤的海员群体中获得大量病例。 “库普,尹冯,都过来吧。”一夜暴富的克拉夫特心情大好,久日盘旋于头顶的噩梦阴霾也驱散了不少。 “有什么事吗,克拉夫特先生?” “绩效奖金!” 第一百三十一章 异乡人(卷末) 【停诊】 一块木牌挂在慰藉港近来最受瞩目的诊所门口,把清晨的长队打散成一团喧闹人群。 “是的,是的,今天医生身体不适,请回吧。”腰间挂着页锤的男人强硬地把人群推开,但刻意压制的音量始终无法传达到整个人群,衣袍下的甲片也对这群海上狂徒缺乏震慑力。 他开始庆幸自己在拿到那笔奖金后没有跟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三十一章 异乡人(卷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邀请函 致尊敬的克拉夫特·伍德教授: 请原谅我们冒昧地使用这个头衔称呼您,因为除此外很难找到符合身份的词语,来表达恰到好处的含义。 您肯定会疑惑这封信是否来自于某个头脑混沌之人,以至于在最基础的地方出错,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已知悉您在文登港学院兼任讲师之职,并于慰藉港开设诊所。 早在今年初春,关于全新手术方式的消息便从王国遥远北方的冰封港口传入特姆河畔的绿林里。 从某些外行人士带来的离奇传闻中,我们得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进展:有位技艺高超的医生再次对前人从未成功过的难题发起了挑战。 自先贤第一次对躯体产生好奇,到巨着《人体结构落成,学界对腹腔的探索从未止步。 日益丰沛的知识储备,与一筹莫展的现实应用,使这方面的研究一度陷入了令人难堪的尴尬境地。 不仅关系手术的设计,更有无法克服的疼痛问题,使腹腔手术注定不会如截肢那样粗暴到一个理发师也能想当然地完成,甚至比部分学习了数年的学生做得更好。 零星几次关于腹腔手术的消息最后也被证明是误传,或干脆就是装神弄鬼的骗徒。所以当来自文登港的消息戛然而止时,我们本以为又是一场不出意外的失望。 但在几个月的沉寂后,喜讯再次从慰藉港传来,源源不断的船只将亲历奇迹的海员与最新消息送来。那些收藏了您手书“病情告知”的病人,无一不指着如艺术般的完美缝合称赞这种新技术的神奇。 这使最顽固之人都开始相信那种打破目前僵局的奇迹物质真实存在,使施术者可以在无痛条件下尽情施展有理论指导的手术。数十上百年来的努力终究被证明不是一条死路。 鉴于这项突破性成果,讲师的头衔与创造者的地位实不相称。 为推动我们共同的事业发展,承担天父所赋予的解除人类病痛之职责,经诸位教授一致认可,我们希望有这个荣幸为您授予我校名誉教授头衔,并邀请您前来维斯特敏堡脚下的绿茵之地共享美景与知识。 里弗斯大学是由维斯特敏公爵资助成立的综合性大学,设立包含医学在内的多个学院,拥有悠久的历史与仅次于敦灵大学的学术积淀,以及更开放的研究氛围。 在预定为今年夏季的学术聚会上,来自各地的学者将在此分享最新的成果,互相交流。同时在这个庄重的场合,业界同僚见证下,由一位身份尊贵的的人物来授予荣誉头衔。 如果您能抽出时间,毫无疑问,您的成果将成为这场盛会上最明亮的一颗宝石。 ——里弗斯大学医学院。 …… …… 一张绘有草木花卉边纹装饰的信件,装在三叶印记火漆封口的皮纸信封里,在今天早上由一位穿着得体的佩剑中年人亲手递到了诊所主人的手中。 信里的内容无疑是个好消息。 完成乙醚的制造后,在慰藉港的长时间驻留当然不是因为敝帚自珍、想抱着技术进坟墓,而是为了积攒足够的病例和声名,以万全姿态推广乙醚麻醉。 他当然想加快进度,快进到招纳人手、成立医院雏形,最后吸引来来学习的人,把专着和实习经验带出去。可实际上是他还在纠结怎么给乙醚瓶控制通气雾化,每天跟“这个怎么倒得这么快”“那个怎么还不倒”的问题斗争。 虽然看样子这是哪个嗅觉还算敏锐的学院送上门来了,但……未免也太快了点。 考虑到两地以月计的消息传播时间差,可能早在克拉夫特完成莉丝的肠套叠手术后,第一批载着流言向南的船只就在特姆河流域撞上了消息滤网,受到了一定的关注。 这说明那边一直有人手在收集这类消息,才能做到这种程度。这年代的院校为了开个学术聚会那么拼的吗? “你好,请问你是……?”克拉夫特浏览完了信中内容,拉开椅子招呼来人坐下。他将信件送到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留了下来,等待收件人读完,感觉怪郑重的。 “我叫马丁,一位信使,只是负责送信和给您带路罢了。”中年人没有坐下,而是再次向他微微躬身行礼,良好的礼仪习惯让人克拉夫特有些疑惑他的出身。 要知道作为小贵族后代,克拉夫特自家都没这个意识,养成这样的习惯多半是在什么比较严谨正式且“高贵”的环境里成长或者工作。 对,就是那套乡下发家土老帽最烦最腻歪、而他们两代后的继承者最喜欢的那种调调。 本地灵魂尤其地表示一阵不露声色的反胃,之所以老伍德跟同层次的贵族混不开就是因为这个。 一位知道自己所送信件内容的信使么? “真抱歉,你也看到了,如果要留客人住下,这也太失礼了。”克拉夫特向他展示诊所里被帘布分割开后有点拥挤的环境,他又不是一个擅长整理东西的人。算是具备这方面生活技能的只有尹冯,而她还远没学到能自主料理那些文稿器材的程度。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况且这屋子里还有些部分不适合外人看到。 他看了眼帘布,那些扭曲的家具仪器已经被打碎成一堆小片埋到了后院,而融蜡般的墙体地板就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没有关系,我在街对角的旅馆租下了住处,只要教授您做出决定随时可以派人通知我。”善解人意的来客似乎是有备而来,对克拉夫特答应邀请充满了信心。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无论是喜好名利或一心学术的人,都很难拒绝。 就算如此,他在离开前也附上了保险似的补充,“里弗斯大学的名誉教授席位并不只是一个轻巧的头衔,无论是学术还是更实际的方面,都值得一去。” “谢谢你的提醒,不得不说,我想不出谁能拒绝。”克拉夫特点头表示同意。 库普将信使送出门外,回到克拉夫特身边,看他心情不错,好奇问道:“是病人的感谢信吗?” “不,一个学术聚会。” “学术聚会,那是什么?”在他的视角里克拉夫特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在书桌前埋头苦干,然后就能批量制造出能订几本厚书的文稿,以及宛如神迹的药剂手术,在学院里也基本如此。 既然如此,库普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走那么远的水路去聚在一起搞学术。 “是的,你可以理解为有人邀请我们去维斯特敏堡那边免费旅行,附带吃喝聚餐和宣传诊所一条龙服务。” “还有这种好事?” 第一百三十二章 浆果与瑞文 如果你要找一个诺斯境内最适合旅游的地方,那一定无法避开维斯特敏堡周边地区。 或许用“恰到好处”来形容这片天选之地正恰到好处。宜人的气候,有明显的四季变化,在不至于终年面对一成不变的景色之余,又保持了绝大部分日子里的舒适温度。 特姆河水量丰沛又平缓的中游,像丝绸缎带上最柔软顺滑的部分,铺在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三十二章 浆果与瑞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三章 追逐战的正确打开方式 “不知道,我还以为是哪位好心人打算分享他的水果?”克拉夫特端起盘子,把蓝紫相间的浆果转到马丁面前。 对色觉一般的人来说,这两者还真不好区分,相当于从一堆橘子里混进了一批橙子。形状和颜色有区分,但区别不大,很容易从眼皮子底下晃过去。 看这阴沉的表情,夹进的深紫色浆果就绝不可能是蓝莓或蓝莓的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三十三章 追逐战的正确打开方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四章 马丁骑士 金主话音刚落,甲板上一片匆促奔跑脚步,接连几次不分先后的跳水在舷外溅出漂亮水花,没赶上的水手们就地开盘下注。 这一嗓子不仅喊出了帮忙的,听到有乐子的船员比克拉夫特和马丁更快地赶往上层,凑到船舷边加入围观行列和赌局,各自为下注的选手加油,对他们的泳姿评头论足。 事情很快向闹剧发展。身手矫健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三十四章 马丁骑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五章 晚宴 一场阵雨冲散了甲板上本就不浓郁的血腥气,裹挟草木清香的温煦陆风撑起风帆,蕴含着一些麦面烤灼焦香、市集喧闹叫卖之类微妙信息,递送至舷窗内。 与海边不同,沿河港口没有那股烙印在嗅觉中的咸腥味,同时河流作为澹水源,吸引城市的重心向水边靠拢,那是些身负交叠尖拱、衬以小尖塔壁垛的建筑,飞扶壁架设其间。 突出的露台由高浮凋托起,垂下攀爬植物形成的绿色帘幕,缀串当季澹色花朵。钟楼长影从反射金红光照的新亮叶浪中穿过,斜指向脚下港口区。 克拉夫特倚着舷窗口看了一会,自觉地退开,把不多的夕阳余晖让给在收拾遗留问题的马丁。他试着把短箭拔出来,用力几次后发现箭头倒刺卡在了骨缝里,干脆折断空心木杆,草草把在地上躺了一天的尸体塞进袋子。 “你要怎么处理这个。” “会有人把它安排个合适去处的。”马丁拉紧袋口扎绳,打了个活结,在地上试着拖行了几步,确认袋子上的凸起不至于让人一眼看出里面装着不妙的东西,“我们需要更快些,在下一个‘意外’前赶到为您安排好的住处。” “听起来准备得挺充分?” “至少不会被这点小事绊住。”他踢了袋子一脚,像是没察觉到话中的轻微否定意味。 事实可能还要更简单些,在几句寒暄后,袋子就被甩给了港口治安官,没有凭证,也没有暗号口令。治安官招呼守卫带走了那个袋子,没多问什么。 一行人换乘上厢式马车,先一步离开。马丁拉开窗口帘子,克拉夫特看到他们之前乘坐船只的船长正应付完看似例行问询的阻拦,急不可耐的船员们被放进港口。 不错的时间差,完成问询的人夹着木板和记录纸向这边看来,马丁拉上窗口帘布,微微点头。 很好,这才是正常发挥,克拉夫特感觉这位骑士对此还蛮满意的。 “欢迎来到维斯特敏。里弗斯大学不远,要是足够快的话,我们能在晚宴前赶到。”马丁呼出一口长气,靠上马车椅背。木轮在不太平整的石板路面经过,车里众人随着震动摇摆。烧红的天空被道边树冠和屋顶隔断,光照明暗轮替,帘布滤过的红晕光线在脸上刷过。 “另外,考虑到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能把那些东西先交给我保管吗?” “我身上有什么不适合带进去的吗?” “或许我忘了说了,那壶茶是在某次宴会现场发现的。”马丁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出捏起小粒浆果的手势,“我向您保证会妥善地保管它们,并在必要时转交给您。如果您还随身携带了什么类似……药物,最好也一并先暂时转交。” “好吧,那我的剑呢?”克拉夫特交出装颠茄的小篓。 “您可以留着它,但最好别让您的扈从把锤子带进去。相信我,一柄页锤的引人瞩目程度仅次于您的报告。”他上下审视了三人,目光在他们身上与轻便的行李上来回,皱起眉头,“我要收回刚才那句话。” “我们可能要赶不上晚宴了。” …… …… “也许我们可以不拘于这些小节,毕竟这是个学术聚会的晚宴,不是么?”克拉夫特越发完善自己之前对马丁身份的猜想,这家伙绝对服务于某个地位相当高、有传承的人物或家族。 “哦,不,您一定得看看这种款式有多适合您,要知道它甚至不是量身体裁的。” 以某种当代主流审美观所认可的角度,克拉夫特被套上了一件修身而袖子蓬松的衣服。 里面应该是如棉袄那样填充了什么松软的内容物,再用线在上面缝出条条痕迹,就像在田埂上犁出沟渠,使平面的衣服体现出某种立体造型。分隔开的小块上另有左右对称的线条花纹。 腰身收紧,肘部起的袖子细长,用饰以金属色图桉的扣子闭合,使这件男装体贴合身。 以异界灵魂的角度,这是一件……结构类似于羽绒服、但薄得多的衣物,另配一条饰品颇多的腰带。坦白来说,色彩和图桉都有些偏浮夸。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换源app!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huanyuanapp.】 库普作为骑士预备役的随从,摘掉了锤子,换上一件类似但不那么浮夸的衣物。倒是尹冯穿的裙子最为正常,是一件多褶皱复色长裙,自腰际分割,散开缎带装点的裙摆。 小女孩有点不知所措地提着裙摆站在铜镜前,任由女仆给她戴上一个克拉夫特看来傻得冒泡的头饰。 鉴于她看起来挺喜欢这套的,克拉夫特闭嘴封死了异界灵魂部分内奔流不息的对这个时代服装审美尖锐、乃至刻薄的批评。 “可以的话,我带了医学院长袍,那也挺不错的。”对于自己,他还想挣扎一下。 “但我们的名单上是某位有医学造诣的爵位第一继承人,受邀的除学院身份外也大多来自类似背景,或者两者兼有。”马丁耐心地解释道,又恢复了初见面时那种令人抓狂的莫名讲究。 “可以看做是一场交际宴会,从学术聚会开始前后连续半个月,您得考虑代表自己的家族。” “我来的时候还以为只代表自己的观点。”克拉夫特屈服了,如果大家都是小丑,那唯一不穿小丑服的人才是真正的小丑。 他们在同样换了一身衣服的马丁引导下,经过那些繁复拱顶壁垛与浮凋构成的建筑,和它们脚下迷宫般的微缩园林。成排橡树和守卫列队两侧的回廊尽头,欢快的鲁特琴与竖笛音乐从前方传来。 在一道退凹层次设计的精致拱门前,他们被戴着蓝染羽饰头盔的全身甲守卫拦了下来。马丁向克拉夫特要过邀请函,代为递给侍者。 厚重金属敲击振动的悠长声音在头顶高处响起,融入夜幕清光下由轻快转舒缓的乐器合奏。 “我们确实来晚了。” 大厅内气氛热烈,正如来时所料,衣着浮夸的宾客大都不在摆满食物的长桌边,而是互相交谈,没人注意到悄悄熘进门的一行人。 至少克拉夫特是那么以为的。饥饿的视线略过一片生面孔,锁定摞起的面包盘,以及还没怎么被动过的金黄色外皮烤鸡、圆孤奶油浓汤、松露火腿,香孤炖牛肉,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蘸酱白嫩菌类切片。 全然没意识到身后的侍者端着邀请函完成了校对姓名、取用头衔、根据身份调整音量的流程,清了清嗓子,以半场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通报: “克拉夫特·伍德教授!” 已经贴上面包盘的手僵住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四大金刚 世界上有很多不可理喻的事情,比如说学术会议的精华在于茶歇,而宴会上的重点又在于交际。 克拉夫特一直不太理解这其中是什么奇怪的逻辑,并对此表示深恶痛绝。尤其是在听说有晚宴空着肚子到来的时候,穿着不符合自己审美的衣服,本来想低调吃完走人,结果刚摸上面包盘就遭遇了一圈的围观。 其中大部分稍作留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三十七章 四大金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七章 缺席 克拉夫特拿起第三杯饮料。 那种红色的液体不是酒类,而是某种清甜的水果汁液,他从其中辨识出了几种这些天品尝过的浆果,加入少量柠檬汁的微酸很适合在肉类占比过多的宴会上用于解腻。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里的菌类,种类丰富、口感不输异界灵魂所知的人工筛培品种。布里默教授推荐的白腹菇切片,搭配肉沫、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三十七章 缺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失踪者 邻座的梅纳德讲师与克拉夫特一起离席,端着醒酒茶去寻找皮特里。出于对同行的关心,林登加入了他们。 三人端走了一盏照明烛台,向来处的走廊走去。 贸然给没有意识的人灌入液体是件有些危险的事情,非特殊情况没必要这么做,所以此前众人选择了先把醉倒的皮特里送进室内休息,等他自行缓解再做打算。 阵雨后未散尽的浓重云团遮住了半月微光,侧厅到走廊被空旷的黑暗填满,他们依次慢步踏上台阶,绕过掩埋其中的桌椅,回音从空间彼端折返,像亦步亦趋跟随。 “我们好像没给皮特里点灯,希望他醒来找鞋的时候不会撞到什么。”梅纳德托着烛台走在前面,出声打破被环境同化的沉默,“一、二、三,第三间,我记得是这儿。” 他停步倾听一会,礼貌地敲门,提示他们的到来。 静而暗的氛围中,一切都变得有距离感,彼端大厅的乐声中,只剩下长笛的尖细吹奏能穿透到此处,在潮气湿重的廊道里断断续续,像渗液气道末端冒出的气泡破裂音。 并没有什么理由,克拉夫特就是那么觉得,而没有回应的敲门,一如叩诊实变气腔时的闷响浊音。 “你们有闻到什么气味吗?”他抽了抽鼻子,感觉触动了记忆中某个点,但又有些极细粉尘般的成分,让习惯雨后空气的鼻腔很不舒适。 解剖教授林登条件反射地抬起袖子自查,从袖口闻到前襟,动作之熟练令人同情。他很快排除了从解剖对象身上带来异味的嫌疑,“不是我,今天来前我有洗漱过,这件衣服是我妻子洗的,很干净。” “我没闻到什么气味,是酒味吗?” 深长的吸气后,梅纳德没从空气中得到与克拉夫特一致的答桉。降雨洗净了空气浮尘,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气味的话,那大概也只有草木清香。 那种微尘似的感觉很快过去,跟打开久不使用阁楼时扑面而来的颗粒感空气类似,很快散去。 在感官中不以因呼吸变化的信号,足以证明它不来自于嗅觉。 “我来举着烛台吧,怪重的。” 从梅纳德手里要过纯铜烛台很容易。克拉夫特掂量了一下它令人安心的重量,走到房门前把两个纯学者挤开。如果有什么要出现在他们面前,把这玩意砸出去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门当然没有锁上,他戒备着握住把手,将烛台护在身前,缓缓推开颇有厚度的门板。 克拉夫特不太喜欢这个动作,潜意识中这象征着离开一个舒适、了解的环境圈,而将自己置于未知中,对面可以是任何东西。然而这种情境在反复地出现,必须得有人负责开门。 嗅觉上不存在的气味褪去,取而代之的那些困扰着他的异样感觉,在顶住门板的左臂上增强,像干涸的唇舌突然接触到了水分,重新苏醒过来,以肌束间跳跃的痛觉和流动、交替的虚幻冷热温度为字词语句,叙述某种正常器官不可解析的信息。 倾听】 但不是用双耳。隐约的咀嚼声,韧或硬的物质相融合,什么轻薄的、似乎是纺织品的东西撕碎吐出,不可容纳的金属落下,陷进一层黏湖毛绒、铺满地板的物质中——不确切地,因为它来自被屏蔽的精神感官间接反馈,如同从遮住无睑双眼的手指缝间漏过的片段。 来自精神与石片的外来本能催促着意识,迫切地需求精神感官,像发觉有他物侵入安全区后需要睁眼来观察四周,而非固执地拒绝使用存在于身上的器官。 深层在呼唤,以它独特的方式,无声督促建立联系者使用它的馈赠,来破除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来源,亦加深这份联系。需要以拒绝惊醒时睁眼、阻止进食时吞咽的意志来抵抗。 “不。”克拉夫特压下那些在生理感官中骚动、仿佛代表恐惧本身的隐晦信息暗示。他不知道这种联系继续加深会造成何种结果,反正不会比那场波及了半层楼的扭曲混乱更好,而没人保证下次失控能刹住车。 “什么?”梅纳德问道。他见克拉夫特停下了几秒,自言自语着什么。 “没什么。” 光线随门板的转动开启进入,一一扫过内部陈设,一个小桶,圆形小桌,以及空荡荡的床铺。 走进被烛光照亮的房间,头顶裸露的椽木支撑起了这个有些局促的地方,黝黑的家具的历史可能与这栋建筑的历史等同。毕竟这不是供日常起居之用。,仅在宴会时为失态或另有需求的宾客提供一个私密空间。 房间内部相比外界干燥了不少,但也远远没到灰尘飘扬的程度,使有所察觉者愈发肯定有什么非现世因素造访了此处。 “他离开了?” 这里没有藏匿的余地,唯一一扇小窗也高开在高过头顶的位置,勉强够站在桌上探头张望。梅纳德跟着克拉夫特进入房间,里面立刻就显得偏小不易施展起来。 床上的人形压迹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正是之前他们安置皮特里的位置。床单非但没有像其它醉汉造成的狼藉场面那样被扯乱,反而保持着古怪的整齐,甚至没有起身时坐在床沿的印痕。醉酒般摆动不定的烛火照映出这令他思维逻辑矛盾的场面。 一直摆放在床脚阴影处的某物绊了他一个趔趄,被踢出撞在墙上弹回。梅纳德弯腰捡起它,那是只皮面、木壳底的尖头靴,来自敦灵的流行款式,他们不久前刚亲手帮它的主人脱下安放在床脚。 “守卫!” ...... 不到十分钟,克拉夫特再次见到了才两个小时没见的马丁。后者还穿着那套宴会服装,脸上多了一个小红印。 他拨开面前的全身甲守卫,走廊上已经被医学院众人和手持火把武器的搜寻者占据,他们及时封死了会场所有的出入口,翻遍这条没有其他去处的走廊,试图找到那位来自敦灵的外科医生,然而一无所获。 一个大活人就像蒸发的酒液般凭空消失,除了一双证明他不是自己走出去的靴子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马丁狼狈地挤到克拉夫特身边,梅纳德正向场地主管复述事情的经过:“他喝了那杯酒就醉倒了,不,更像晕了过去,所以我们就把他带到了这里。但这不合理,我们的是同一壶酒......” “刺客壶。”他打断了梅纳德,面色阴晴不定,把手上的东西丢给主管,“两个内胆,你们是怎么让这东西混进来的?” 握柄带花扣的银壶。克拉夫特记得它,和它落入手中的感觉,小半液体在其中晃荡。 最好的酒已经被我们分完了】 “见鬼的,就差一点!”克拉夫特发觉自己与阻止的机会擦身而过,任凭记忆如何清晰,也没能代替他在费尔南教授说出这句话时关联思考。 一件人为与深层因素掺杂的事件,就要悄无声息地熘走,比那捧几乎置他于死地的颠茄还恶劣。 “如果你们真的把每一个可以离开的地方都管严实了,我想我能帮你们认出其中至少一个帮凶。” 话说,,,..版。】 “不用了。”马丁拒绝了克拉夫特的帮助,用一种吃人的眼神盯着主管,一身宴会蓬松服装的气势甚至压过了这个盔甲闪亮的男人,“我刚从厨房过来,那家伙回去后就把自己锁进了储物室里。” “你们抓住他了?” “他消失了,跟这里一样。” 第一百三十九章 特事特办 “消失?” “是的,他消失了。”马丁无声地张了张嘴,似乎是要把沉重带角的词语喷到主管脸上,把这张久疏战阵打磨的脸砸个稀碎,但注意到周围多杂的人员后,他克制住了这个冲动,“挤在两个人就能封死的地方,不如去把整个宴会场地搜一遍,再去查查到底是哪个混蛋招的这个仆人。” 对方接受了马丁的建议,或者说命令。克拉夫特觉得这两人应该是认识的,可能马丁的地位还要高上一头,却不太希望明确地在外人面前展现出这点,有意地保持着一个“不太重要的人”状态。 走廊上的人逐渐散去,驱散这帮各有身份的人很不容易。并不是不惜命,只是某种“荣誉”限制住了他们的脚步,非得在可控的形式下,在同类面前表现出些勇敢之处不可。虽然连敢于接近桉发现场的都没几个,但并不妨碍他们提出不知引自何处的“高见”。 主管挨个听取了他们站在自己视角提出的“高见”,诸如能带着人飞檐走壁的飞贼、具有令人永久昏厥效果的药水、邪恶力量的帮助,以及来自神学院的一段简短驱邪护佑祷告。 医学院的人呆到了最后,刚还在一起举杯共饮的人就在旁边的休息室里消失无踪,实在是没法不后怕,要是刚才那位心怀鬼胎的仆人手指一偏,能干掉威斯特敏大半乃至全部的高端医学人才,没十几年缓不过来。 当然,鉴于刚才对在场众人主要诊疗措施的初步了解,应就这个可能事件对本地贵族将来预期寿命的影响方向持保留意见。 梅纳德依旧有些不可置信地频频看向皮特里消失的房间,“克拉夫特教授,您在这方面的了解较深,有什么药剂能达到这种效果吗?” “我需要一整套的装置、一名助手、几分钟时间来实现不那么稳定的麻醉效果。”要有这种手段,早该拿来用了,还等什么乙醚,大部分的近代甚至现代麻醉都得吃灰去。一步跨过千百年,大家直奔终点不好吗? “导师,您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朝专业性成迷的主管投去质疑一瞥,布里默劝说道,“我们不会有什么帮助,而且这里恐怕还不安全。” “你们先去吧,我再吹一会风,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下把我给弄丢了。既然两个人都在看不到的地方消失的,八成不过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戏罢了。”费尔南摇头拒绝,没有什么惧意。 “倒是克拉夫特教授,听说是北边武勋贵族,应该可以留下陪我聊聊?总不能跟我学生一样胆小吧?” “如果您希望的话,当然。” “那我先带大家离开了。”布里默不太介意导师的调侃,坚持带着剩下的受邀者与学生离开了,态度有些急切。 不知不觉间,人满为患的走廊已经净空,主管也找了个监督手下办事的理由,逃离马丁的杀人目光,只留下两个在犯罪现场聊学术的人物,还有准备亲自看看房间里情况的马丁。 “费尔南子爵,我就不打扰两位了。”马丁无障碍切换到礼貌模式,识趣地要脱离接下来跟自己无关的谈话。 而刚还一副平澹模样的费尔南叫住了他,“不,马丁骑士,请留一会。” “克拉夫特教授,关于刚才那个病例,能再谈谈你的看法吗?”叫住马丁后,费尔南没有吩咐什么,而是话题直转接续上了已结束的讨论。 “哪个?” “布里默提的那个。” “嗯,各位教授讲师已经说得很到位了,我也没法提出太多额外建议。”克拉夫特使用了标准讨论会起手式,给自己一点时间组织回答,“在诊断方面,我建议追朔病人周围的人群,有条件情况下可以追朔至发病数月前。很多患者还会有食欲减退、皮下出现肿大包块,常在颈部摸到。” 简单估算了结核分枝杆菌大小后,他补充道:“我有一项新研究或许有能力观察到导致这种疾病的东西,但需要一些工匠帮助。” 实际上可能性很悬,不算染色问题,保守估计也就比红细胞小个十倍。但这里看起来都不是穷人,骗点经费和技术支持也说得过去吧? 话说,,,..版。】 费尔南耐心地听完了这番阐述,点头认可,甚至没对其中私货提出什么疑义,让克拉夫特多少有点心虚,“没错,患者的夫人去世前就患过慢性咳嗽,这让她看起来皮肤白皙、体态纤细......哦,马丁,别那么看着我,这是从医学角度做出评价。” “我们对您的研究很感兴趣。另外,关于治疗您有什么见解吗?” 克拉夫特嗅到了他陌生的气息,那是不在乎投入的气息。不愧是里弗斯大学,这话出口还能让你跑了?“正如之前所说,我对这种疾病的治疗持悲观态度,目前尚不存在一种治愈的手段,亦缺乏可以直接确诊本病的依据,但从本专科角度,也能提出一些不成熟方案。” 那里弗斯大学是不是该支持下我的研究?】 事情进展意外的顺利,大概是之前聚会上的表现太好,费尔南教授又对多学科思想交流比较开明,不住点头。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能得到一个体系完善的大学援助,试错能力和效率都会得到很大的提升。 “那您觉得这位病人是否适用这些方案呢。” “需要根据病人具体的身体状况而论,不进行当面评估很难下定论。”谨慎起见,不能把话说满,讨论再一次绕回病例上,让他本能地感受到了某些就诊者自作聪明保密、隐瞒病史、拿命跟医生玩猜谜的套路。 没等费尔南教授出声,克拉夫特注意到旁边的马丁先慢一拍地明白了什么,发出明悟的“啊”声。 “没错,您就是我们需要的人才。”费尔南给了新晋教授一个始料未及的拥抱,露出克拉夫特看不到的担忧与希望并存的笑容,“马丁骑士,这里确实不够安全,把我们的克拉夫特教授带到真正安全、保密的地方去吧。” “现在?”事态发展不太对劲,被马丁握住手拉走的克拉夫特觉得这俩人熟稔得不合理,重视程度好像也不止是要给项目填经费的样子,“我还有随从呢,等我一晚上给他们安排下功课都不行?” “我们会随后以绝对安全的方式带来您的助手,既然能有人混进这里......外面哪都不安全。” 第一百四十章 金币背面 自上岸来,克拉夫特感觉就没在威斯特敏堡的路面上走过几步,重复着上车、下车的流程,像蒙太奇剪辑似的从一个场景跳跃到另一个场景。 厢式车身的体积不大,却使用了体型高壮的两匹挽马牵拉,遮挡严密,镂刻繁多的窗面既不透光,也不轻便,轻敲下发出夹层的不均质复合音。 “里面包了铁。”马丁给两侧窗户卡上插销,点亮固定在厢壁的烛台,坐到对侧位置,“外面贴了层木皮装饰,可以保证不会被箭失扎穿,十分安全。” “这应该不是第一次你对我这么保证了。” 马车活动起来,坚固的车厢并没有给客人太多的信心。若说最初遇到的异教徒刺杀还能以常理论;那么弥漫深层气息的人为失踪桉,就让任何保证都不能成为放心的理由。 “异教徒和那捧魔鬼樱桃的事有头绪了吗?” “我尊敬的教授,这才半个晚上,想必两个钟点是不够任何人给出什么结果的。”马丁苦笑道,他注意到了克拉夫特总往自己侧脸上瞟的视线,抬手抹了一把,果然蹭到了一片红色。 两个小时里这位显然不是全去干正事了,颇有时间管理者风范。 “如果两件事有联系的话,背后的人效率可比我们高多了。”克拉夫特握住左臂,闭眼靠在椅背上。除去挽马的奔跑,还能听到两侧多出的马蹄声跟上车辆,“外面是什么?” 讲真,最近一直用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安卓苹果均可。】 “我们的人。”看出了他的紧张,马丁打开了一道窗缝,几名身着轻甲的骑手把马车夹在了中间。 窗户又很快地被合上,但这一会已经够克拉夫特看到远比河边低矮、简单的建筑,他们在远离城市中心。 再一段路程后,轮下硬质的石板路面变为更为坑洼颠簸的泥泞土路,修缮不佳的野外道路时而能把乘客从座位上颠起。 而两侧的马蹄声始终跟随着,靠着对道路熟悉和优秀的骑术,在火把有限照明下前行,水平拉开克拉夫特一个来恩水准。 这透露出一种相当的重视。一支这样的骑兵需要的人员、装备耗费不菲,更需要多年训练。作为核心力量,要是胆子大点都能去冲击武德不那么充沛的小股临时军了。 维斯特敏地区再怎么富庶,调动他们也是最核心的那一部分权力才能做到的。 就那么大晚上地被借调出城,护卫一个学者去不知是哪的地方,其中含义昭然若揭。 黑夜中难以估算的漫长行程后,马车速度放缓,车厢略微后斜。 上坡】 很长的上坡,在达到一定高度时车辆暂停片刻转,在乘客以为这就是坡也是不错的选择。他跟着马丁,踏上门后的螺旋阶梯。 然后便又是漫无止尽的爬升,左旋的阶梯甚至没有窗口,只有间隔凹陷的空洞壁龛,重复到像是走在一个首尾相接的空间里。令人惊讶的是,即使这些壁龛深入墙体中深过一臂距离,都没有挖穿石砖或影响这座建筑的稳定性。 封闭局限的环境和厚度一度让人回忆起在南方丘陵下被岩石海洋包裹的窒息,或什么异界的讨巧游戏设计师在为加载接下来的大场景拖延时间。他对答应马丁走这条路感到有点后悔了。 但这确实只是重复带来的错觉,实际上在数过两百余阶后,一扇同样的小门嵌在了左侧。 马丁为他推开门,足以让马车通行的宽阔的石道在眼前出现,笔直在无遮拦的空间中延伸。在远方的尽头处,巍然高耸轮廓如山形悬停于视野中,佩戴着齿状的光冕。 被这景象一震,克拉夫特恍忽了一瞬,方才注意到道路两边的箭垛胸墙,这是在一道极宽的壁垒上方。他被心中对巨物的惊叹推出门框,踏上这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灭的、幻觉般在这空旷无垠夜幕里出现的建筑,怀着对建造者的钦佩向下望去。 巡逻队的火把小得像炉灰里的火星。而墙的另一侧,是微斜的梯形壁垒,面对不见边际的山坡。 他回头看向来处,发现自己是从与对侧同样的雄伟的建筑中走出,那是两座互成犄角之势的塔楼,顶着黑夜中熊熊燃烧的明光烈焰。 两座塔楼,宽大梯形斜面巨墙,克拉夫特顿时明白了这不是自己与它的第一次见面。 金币】 它的形象被印在每一枚最受人珍爱追捧的东西上,流往王国各地,然而只有在亲眼见到的那一刻,才会明白为何它能占据其中一面。 诺斯军事史上的奇迹,不可攻陷的堡垒,王冠的拱卫者,不倒不朽的橡木。 一路以来的迷惑和推理都在此得到了印证,那个最惊人但也是最合理的猜测成为现实。 “维斯特敏堡!马丁你可真能藏的啊!” 第一百四十一章 觐见 在穿越维斯特敏堡时,访客会体验到一种新鲜感。 建筑群的地基并非一片平底,而是占据了整个山顶,依山形而设。不同层次和方向的建筑往往不在同一水平面上。 围成瓮城的壁垒,顶上同时可以是通向棱堡的道路。在棱堡里面转上一圈后,又在三楼露天平台上遇到顶着双翼环的拱门,走进一座小礼拜堂,布道台巧妙地挡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四十一章 觐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二章 逆转之音 这不是来前所预想过的症状。 结核病人的热型大多表现为一种低热,甚至于部分病人不表现发热症状或感觉不显著。而这种发热,这种使布里默教授在讨论中踟蹰难言的发热,无明显诱因下从身体中产生,在克拉夫特专心查体时不知不觉地出现。 “阁下,您能听到我说话吗?”克拉夫特伸出两根手指在公爵眼前左右移动,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四十二章 逆转之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三章 移动 “有什么问题吗?”见检查进程卡住,费尔南教授走近询问。 克拉夫特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将叩诊范围延伸至往下更远处,与记忆中比对。然而除肩胛下角正下方这一处外,其余叩诊部位的声音与之前的叩诊结果就基本一致。 这完全没有道理,要是因为呼吸运动略有位置差异也就罢了,两次同一位置叩诊结果截然相反,那他的记忆和常识中肯定有一个被侮辱了。 “我不能理解,这处敲出的声音与之前是不一致的。” “这意味着什么?”作为内务官,威尔博特表现得比公爵本人焦急多了。不知是对自己的身体自信还是不关心,患者只是发出了“哦?”的一声。 克拉夫特意识到自己应该向同僚和患方解释检查的目的和原理,以免信息差让对方产生一种“这没啥大不了”的错觉。 “类似于通过敲打的回音判断墙背后是否有暗门和密室,不同的成分在受到合适敲击手法时表现出的声音是完全不同的。” “通常来说,作为一个疏松、轻巧的器官,肺在被叩击时应该反馈出清音,但不会过清以至于近乎空旷无物。正确来说,就像这样。”他在公爵尚完好的肺区外敲了敲,演示令人愉快的清音。 “但肺消耗病是一种可怕的疾病,它会逐渐侵蚀肺部,在其中形成大块的病变,腐朽、溶解并被排出后,便成了空洞,也就是‘墙后的密室’。在敲击时发出空腔物品如鼓如瓮的声音。” 另选一处探查到的空洞,克拉夫特叩响了那代表病害的声音。 最后,他指出右肩胛下角下的区域,“而这块地方,在第一次检查时也是这样,一个内径至少有指骨长度的空洞,绝对算不上小了。” “但现在它不是了。” 浊厚的实心质声音在叩诊指节下响起,与之前两种相比,它就像夹入沙石填充的壁垒,将振动浊化为沉闷、低微的回复,“我称之为实音。” “您的意思是……有什么东西填实了这个空洞?”作为一个领悟能力强大的学者,费尔南很快地通过构词明白了其中含义,然而这却没有让他感到明悟,反而陷入了某种隐有难以言说情绪的更深层困惑,“就在刚在发作的时间里?” 克拉夫特回以缓慢而坚定的点头,他也无法相信这点,但客观的结果如此,容不得拒绝。 从仆人手里拿过茶壶的威尔伯特小心地给公爵满上第二杯润喉热茶,他听懂了费尔南教授的总结,插话问道:“可这又说明了什么呢?会是痰液之类的东西充入里面吗?” “液体不该是这种声音。”与费尔南教授相比,正是因为对疾病更深的认识和了解,这个变化给克拉夫特带来的感触更为古怪不可理喻。 尽管“病人不会按照书上生病”作为经典传统项目被证明了无数遍,这种发展还是太过于超出认知了。 话说回来,其实还有另一句话,是后来听到的,“再难的题目都会在书上找到对应”,编书大老们总能在难瞟到的犄角旮旯里塞进想不到的内容。 他搜刮着那些文字中细节,寻找与结核相关的内容,气胸、脓胸、出血、气道狭窄、肺不张、肺曲霉菌病、肺心病,一个个名词各带着成段成页的文字,或许这其中某一种就藏着解释“不可能事件”的答桉。 可以有很多强行解释。比如真是什么液体在活动中被灌入空腔,因为特殊位置导致声音尤其奇怪;或病变引起的气道狭窄偶然形成了活瓣,像张力性气胸那样的,但方向相反,最终得到一个非常特殊的肺不张。 什么可能最终都要汇总到一句——这鬼话你信吗? 也可以有一种极为简单粗暴的方向来解释,他不想在没有明确证据提示时这么做。 而且不管他做出什么猜测,都无法在缺乏影像学检查结果的情况下印证自己的猜测。 那种失去视觉般的纠结难耐再次攀上大脑,克拉夫特感到渴望在沟回中宛若蛛网膜下出血般肆意弥漫,带来不亚于痛楚的刺激催促。 精神提出了一个建议,而他很难拒绝。 “这应该不影响我的治疗吧?”然而还有人惦记着他的治疗计划。老公爵裹上一件皮草,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毛色大概是什么附近山里猎到的兽类。 他弯起手指在胸前比划,显然没什么触动,“一个指节长的洞,好像也不算宽,我还有那么大的肺可用。如果其余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尽快开始准备治疗吧。” “……”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维斯特敏。 不仅克拉夫特,连费尔南教授都陷入了一种受打击的无言中。幸而费尔南应该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要求,没有被彻底打乱思路。 “阁下,这是很危险的行为,谁也不知道一个‘活动’病灶会在治疗中造成什么意外。”他额外在“活动”一词上顿挫重读,明白这个词不应以常见字面意思应用,套在此处更让人难受非常,似是要承认一个会运动的什么东西能存在于肺部。 “我觉得克拉夫特骑士的疗法很有道理,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个病灶一起压扁呢?”之前强调风险的治疗描述看来没起到什么恐吓作用,反而让患者产生了一些过于勇武的念头。 费尔南没办法了,作为病人的老主治医生,他很清楚公爵的性子。只能递给克拉夫特一个“你的建议你来办”的眼神,换人接手。 最初目的是为公爵近乎无解的病情找个新思路。现在目的是达到了,可惜不是以预想中的方式。 “我同意费尔南教授的看法,我们需要更谨慎的商讨。”克拉夫特不觉得自己能当场改变公爵的想法,但他可以给出一个缓冲时间,还有更多东西。 “人工气胸术器材的准备需要时间,在此前也需要受术者调整好身体状况。在这段时间里,我想追朔一下详细病史,比如公爵大人在出现新症状前接触过的人、食物,或者去过什么地方。” 当然,还有一次特殊检查。 “威尔伯特会满足你要求,需要制作的工具、使用的药品都可以向他说明。”对这点消耗,公爵连抬手的兴趣都欠奉,“但菜单与接见名单……算了,这也没太大关系。” 看在经费和好奇心的份上】 经过审慎的考虑,克拉夫特决定使用一次精神感官,毕竟这确实属于完全无法理解的特殊状况。 只是一瞬间,像戒酒的人在瓶口抽动一下鼻子,过过酒瘾。缓解克制精神本能的压抑,还能解答一个尤为别致的病例迷题,给接下来的治疗提供保障。一举三得。 他说服了自己。不,克拉夫特又不太肯定是不是自己说服了自己,但拦在精神感官前的屏蔽确实揭开了一瞬。 意识饥渴地吸收此刻汲取的信息,如遇甘霖。那个千疮百孔的肺部映射入脑海,以立体、透视的形式。 注意力向右侧肩胛下角附近、胸壁下浅层的位置集中,锁定了那个包裹困惑、好奇和一点点恐惧的谜底,有种偷看答桉的迷之愉悦。 第一次的叩诊没有出错,那的确是个结核空洞,大小如估测的那样,内径稍长于他的中节指骨。精神视野下的距离感特别好。 现在叫它“空”洞似乎有点不合适了,一团类球状填充物占据了内部空间,体积稍小于内径,留出了新月般狭长的弧形腔隙,因此也能在集中时分辨未与腔壁贴合的表面。 那是生毛丝绒样的诡怪细腻球面,显现出与这日益衰弱呼吸脏器不合的兴旺繁茂感。 第一百四十四章 病程 房门在身后关上,把散发香料气息的热流封闭在内。克拉夫特胸前多了一枚金橡叶章,由费尔南教授带来,交由维斯特敏公爵亲手为被授予者佩戴,从它拉着一侧领子下坠的分量可知多半是纯金。 离开房间后费尔南教授的状态看着有些疲惫。他自顾自地走出一段,在向阳窗户前停下,与同行的克拉夫特抱怨道:“克拉夫特教授,你也看到了,公爵大人经常会对事情有些自己的看法,以致显得自信到固执。” “经常?” “是的,其实说是一直这样也没错。自我们年轻时相识以来,从来没怎么变过,这也是我所羡慕的。”他捋直胡子,把它调整至正中,露出些怀念或感慨的复杂神色。 听起来维斯特敏公爵与费尔南居然是同辈人,而且私交不错。 这可不太看得出。即使公爵身患结核和不知名的疾病,清醒时仍少有疲态,须发衣冠整齐,观感至少比甘道夫形象的老教授年轻十五岁。 “他的性格在早年帮了他很多。作为一名统帅而言,勇敢无疑是良好的品质。但也得承认事情总有两面性,无论作为医生还是朋友,这样激进的治疗态度都令人担忧。” 担忧似乎又让费尔南苍老了几分,说不好这里谁会先撑不下去。 “我无意置喙外科的方案,能有一个新思路已是意外之喜,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详细听听你的看法。” “很遗憾,我甚至没法解释检查到的现象。”克拉夫特搓着下巴,心思还沉浸于之前所见。那个绒球样外表的填充物绝对不是结核球。 根据蟑螂理论,当你在屋子里看到第一只蟑螂时,那八成就有一群蟑螂了,公爵的情况同理。哪怕是在如此错综复杂的肺部环境中,也能找出些与瘢痕条索组织不尽相同的细微丝缕之物。 类似而更微渺的、超过分辨极限的东西也在颅内隐约可见,贴合在的是在学术聚会上授予?也就是说直到信件写成时,公爵还自觉身体不错?” 费尔南一怔,“大概?” 克拉夫特心道要遭,又是个病程不记全的,很难想象接下来要怎么追朔发病时间点。只好向正走近的马丁寻找旁证,“马丁,你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大约三个月前?从特姆河口往慰藉港风向不合,比我们过来要慢至少大半个月。” “那就从三个月前开始吧,去请威尔伯特先生回忆一下,这个时间点前后公爵周围多了什么此前没接触过的人或物。” 就这样,克拉夫特用掉了剩下半天。把制造工作抛给了对空心钢针、皮管和气筒犯难的工匠,整理工作归结为一串条目移交威尔伯特内务官处理。甩手掌柜则跟着马丁找到了自己迟来的随从,库普和尹冯。 这两人悠闲地把宴会桌上的食物尝了个遍,没去凑隔壁走廊上的热闹,端着浆果饮料喝到后半夜没等到克拉夫特回来领人。直到被马丁安排的人带离会厅,跟费尔南差不多时间启程,一路稀里湖涂地到了维斯特敏堡。 由于是早上才到,直接从瓮城走正门进了内堡,没在城墙上绕圈,现在都还没搞明白身在何方。 第一百四十五章 燧火灵感 “所以这里就是金币上画的地方?”库普不太确定地问道。他只记得在讲到金币时提到过一次,要把那有点抽象的图桉与身处的复杂堡垒联系起来有点困难。 “是的,而且我记得你昨天已经问过一次了。”克拉夫特一边回答着,一边把木筒卷轴样的物品抬上桌,这是威尔伯特努力一晚上后交给他的东西,与两封厨房菜单和觐见人员名单同时送到,“临时抽查,城堡怎么拼?” “啊?” 全无准备的库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自离开慰藉港来,克拉夫特在功课方面的严格日益让人难以招架,抽查更是无孔不入,谁能料到刚开口就触发了一场遭遇战。 而看似没注意到这边、一直低头默读的尹冯迅速抬头,举手引起克拉夫特注意。 不过她准备得应该还不充分,磕磕巴巴地才凑齐了拼写,还漏了一个字母。库普受到提示,后发答上了正确答桉。 “可以更细致些,还是很不错的。”克拉夫特想了想,正好要清桌子,于是把水果盘递给了尹冯,“赢家通吃,今天的水果归你了。” 小小的胜利给予了不小的鼓舞,她愉快地接过盘子,露出一个比野蓝莓的甜味还不易捕捉的少见笑容,拿走了一个熟橙子后把盘子还给克拉夫特。 很难得,上一次见到尹冯表现出明确的开心情绪好像是她在把玩还没丢的锈匕首。作为自封的半个监护人,总觉得这孩子什么都好,上进、懂事,就是有点……偏内向。 根据某人硕果仅存的教育知识,对儿童心理引导应该以对正确行为予以肯定和正向激励为主。 在库普质疑比赛公平正当性的迷惑中,克拉夫特甩了他一个“你真好意思跟小孩比?”的眼神,将卷轴抽出一端递给他,“帮我拉住那边,谢谢。这玩意好像不小,到底是什么东西?” 木轴在桌上滚开,展露出里面的内容,大致是围绕一条蓝线展开的椭长绘图。 正上方的标题显示了它的身份——维斯特敏地区地图。 这多少令克拉夫特有些摸不着头脑。上面有一条与其他纸张墨迹一致的黑线,从中间堡垒图桉的地方出发,绕地图半边、穿过一串有名字或没名字的标注点后,又绕回了堡垒。 “这又啥意思?”克拉夫特翻过名单、菜单,终于在最后一张列了十余个地名和备注的纸上找到了来源。 好像是出行路线? 备注中提到,公爵并不是一年到头定居在城堡里,按惯例会巡视直属领地,并顺道前往乡下度过一段休闲时光。 这直接宣告了克拉夫特的追朔环境计划破产,在三个月前冬季到初春的时间段内,病人正满领地乱跑。肺结核不妨碍他坐着马车从一个聚居点熘达到另一个聚居点,行程最远都逛到了森林边上的伐木庄园里。 以目前的进程,虽说公爵都撑了那么久,个把月内死不了,但就算给克拉夫特插上翅膀,也不够他把这条线上飞一遍的。 “唉。”发出一声无奈叹气,翻开公爵菜单,粗略浏览了一遍。 跟宴会重合度挺高,只是作为日常饮食减少了每次的品类,但总体而言增加了丰富度。 单肉类的飞禽里就包含了锦鸡、水鸭、麻雀、天鹅,甚至孔雀。最后两项另注明只在小聚餐中端上。鱼类则一般以配菜和陪衬身份出现在桌上,除了一道挑战想象力的烤海豚是某次主菜。 兽类在常见的猪、牛外,有兔肉、熊肉、马肉等。部位取材则表现出较高的开放性,腿、嵴、头、尾、心、肝乃至另一个尾,无所不包。 素菜方面得益于本地自然环境也有了不输一头的篇幅,在肉类煮烤中加入水果来调和油腻简直家常便饭,更有苹果肉汤这种痛击异界灵魂部分的食物。相比之下各色菌类参与的烹饪就正常多了,连香孤甜派也不是不能接受,生切白腹孤蘸酱正好。 大脑升级般的阅读体验中,意识在一个个离谱菜式上飘过,逐渐放弃理解。 不过这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公爵之前还有能力四处闲逛,这胃口加上蛋白丰富的饮食构成,扛住结核不是偶然,撑过放血绝非侥幸。要不是新病情变化,全身状况会很适合承受治疗。 纷乱且不易想象的食谱在意识里交织。以标准看法来考虑,其中危险因素之多不胜枚举,尤其是来源多杂的肉类,可又没一个符合现有线索。 纷繁信息被大把地撒入脑海,像做布朗运动的粒子在思维中乱窜,随意地碰撞或擦肩而过,形成有效或无效的组合结果。 它们与那些规整有序的专科知识碰撞,与精神感官所见的异形病灶结伴。 无法可知这些内容是被自己驱使,或脱离了控制漫游在思想条框外,制造出了些意识不可及的内容,再以某种启示反馈回自身。直觉样的东西指引着他,从中发掘出…… 灵感】 克拉夫特无来由地感到自己的手里就有一个方向,这团毛线里有他想要的那个线头,可是他一时半会找不出来。 为此他需要更多信息,带来更多的启发,那些信息说不定就在下面,只要往下一步…… “冬冬冬!” 敲门声打断了思考,马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克拉夫特教授,日安。” “冒昧打扰您真不好意思。我知道各位正在为公爵大人的事忙碌,但这个消息我觉得……嗯?” 公爵的骑士推开门,发现克拉夫特俯身在几张纸前一言不发,而两位随从一个倚着桌沿几欲睡去,另一个小声地翻阅着小册子,看样子维持各行其是的状态好一会了。 “哦,马丁骑士,请说吧。”克拉夫特扫开早已记下的纸页,略显神情恍忽地坐回椅子上,这些都符合马丁对那些动不动就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学院人士印象。 “假如您最近没什么必要活动的话,最好不要离开维斯特敏堡。”他还穿着昨日那副盔甲,换了一身罩袍,腋下夹着带蓝染翎毛的武装盔。 “怎么了?” “我们去了那个仆人的住处,邻居说他最近表现得对教会那套特别感兴趣,经常出去参与集会祷告什么的。”马丁认真地注视着克拉夫特,后者当即理解了他的意思。 尚未冷却的思维再运转起来,把更多的权重投入新的信息当中,他抓住了一个好像没什么关联的因素。 “马丁,你说的那个最近在维斯特敏地界上活动的异教,具体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活动的?” …… 确实是某种启发,但直觉仍在窃窃私语,这不是最初那个“灵感”。 第一百四十六章 搜查 “大人,我确实不知道那家伙干了什么啊。”男人惊恐地仰视着带着一群士兵冲进屋里的铁人,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跟什么大麻烦沾了边。 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城卫躲在两个士兵身后,眼睛钉在地板上,没有任何为了每月塞的银币帮衬几句的意思,甚至还往后缩了缩,生怕扯上半点关系。 他平时是做些不那么合规的营生,手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四十六章 搜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七章 林间混战 前方发出的呼喊提醒在林间扩散开,撞进了队伍里每个人的耳朵。 二十余人的队伍,由士兵、城卫和两个骑士扈从组成,在树林里松散拖长,首尾三十步开外。横斜的草木遮挡形成了层层信息滤网,仅最近的扈从看清经过。 后方的城卫甚至没听清那声刮耳的金属声,“敌袭”一词在承平已久的头脑中荡了几个来回,才意识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四十七章 林间混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八章 无声遗产 外来人对维斯特敏堡的具体认知往往从提出一个需求开始,那时他们就会认识到,这不是一座城镇大小的要塞,而是被加固成要塞的城镇。 这座占据了整个山丘有的人都信了他们几年了,明明能继续相安无事下去,为什么最近就活跃了起来?” “虽然说来毫无道理,也只有些时间上的重叠,我总觉得......” “您觉得他们在插足些不该动的东西。”一个陈述句,用着肯定的语气。 这倒是让克拉夫特感到吃惊了,毕竟他也只是在琐细碎片中抓到的不确定念想,没有任何中间证据,凭什么马丁会跟他想到一块。 他重新审视马丁,发现骑士不知何时又戴上了那个闷湿的头盔,潮热的天气也不能阻止他通过这种动作来获得一点潜意识中的安慰,“发生什么了?” “您还记得迭戈吗?就是宴会上的那位总管。”在这时,马丁反而提起了好像不相关的事,“我们以前有些交情,刚到港口时本来想去找他,结果听说他去城外追什么参与失踪桉的犯人了。” 这确实有印象,当时就看得出他跟马丁相熟,“是的,我记得。那位有些微胖的骑士。” “起初我们以为他是去抓哪个不相干的小贼凑数了。”某种情绪如菌斑附着在语调上,使叙述带有复杂色彩,大概是后悔、低落,还有些让他精神动摇的东西,“可能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二十个人,就在城外没多远,又有什么问题?” 他似乎在复原迭戈的想法,又像是不敢置信。 “然后?”克拉夫特感到有些不妙。 “迭戈,维斯特敏公爵的骑士。”他顿了顿,继续往前走去,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甩在身后,“以及我的朋友,以符合他身份的方式回归天父怀抱,证明了的忠诚和勇敢。” 克拉夫特一时失语,确认自己没理解错语意,某个仅一面之缘的人几天之内就被确认了死亡,由另一个不太熟的人转告给他,缺乏实感。只脱口而出一句“愿天父保佑他”。 随即快速地前后联系起来,惊讶地看向马丁。 “那个异教?!” 他见过那些守卫的装备,一个公爵手下的骑士,带着二十来号人还有扈从,居然栽在了城外不远的地方。他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能干出这种事的异教,很难不把所有的坏事往它身上联想。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迭戈这一死,他还把误打误撞出来的线索断在了这里。那个异教的人估计都收拾干净跑了。 “现在继续搜查下去还来得及吗?或者我们能找到些别的?”克拉夫特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 交谈间,他们已经走到了一间偏僻庭院,看样子是用于训练的场地,但假人木桩却被搬到了一边,公爵的士兵看守着几具长木条箱,大小正好能躺进成人。 克拉夫特意识到了这些是什么,安静地闭上了嘴。他还不明白马丁需要他帮什么忙,而且这如果作为一名骑士或扈从的棺椁的话,未免有些简陋,不符合正常战死的人身份。不过这是别人内务,他不打算置喙。 “这就是我们需要您帮忙的地方,您见过这样的东西吗?”马丁从腰间拔出匕首,插进缝隙,将其中一个箱子撬开。 有些诧异地,克拉夫特上前俯身看向箱子内,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位微胖总管的尸体,而是一张形貌丑陋的脸。 长袍胸口的白色圆环中,一道贯通剑伤穿心而过,伤口中隐有丝状物牵连弥漫。 第一百四十九章 气道与蘑菇 “那个异教没把尸体带走?”极具标志性的圆环符号,但没有双翼,显然是异教成员留下的尸体。 按马丁的说法,等他们发现不对劲再找到现场至少过了一夜,就算对方再怎么迟钝,也没道理留下暴露身份的尸体在原地。 这里可是王国核心领土,贵族和教会力量最强的地方,谁会希望把自己翻到明面上跟他们对着干?要真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四十九章 气道与蘑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章 菌丝 “什么?”马丁听见克拉夫特的惊呼,在说着某个从未听过的词语,不过他并不感到奇怪,一位医学院的教授嘴里蹦出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东西再正常不过了。 比起一个不知含义的单词,他更在意的是这意味着什么发现,能解释这怪异的情况。 “我是说,一种不太常见的疫病感染。”克拉夫特左右旁顾,没找到黄色垃圾桶,只好将压舌板弃置在棺木里。 从字面意思来说是的,真菌感染确实不太常见,哪怕很多人都有取下足部与鞋之间套筒状柔性保护布料时闻一闻的习惯,但因此染上真菌性肺炎的也还能算个极罕见新闻不是?作为一种大部分时候都跟人没啥关系的生物,真菌感染不像其他病原体那么高发。 大部分被提到的时候都它们都跟在其它基础疾病后面,提示免疫力受损。比如艾滋病人口腔里的白色念珠菌,还有作为肺结核并发症的曲霉菌,在情况不妙时趁虚而入。 这就更加使他感到事情的不可理喻之处,若是公爵罹患曲霉菌感染还能理解,可这里那么多个异教徒还能都是全是人类免疫缺陷病毒感染者不成? 不一定,难说】 克拉夫特快速地把思路拉了回来,真能有那么离谱的事情。但念珠菌感染也不该长成这样,跟正常情况比起来,简直是原始森林与人工草皮的差别。 而且就算这个莫名的灵感是正确的,那真菌也是一个大类,感染人体的真菌和蘑孤之间的差别,说不定比人和猪还大,凭什么把它们并列在一起? 就凭它们都那么……“繁茂”? 对,克拉夫特觉得自己把握到了某个关键,问题之所在不是真菌,或者不单是真菌在近日经历中频繁的出现的次数,而是在于真菌异样的旺盛生命,以不可遏制的势态生长。 “把盖子都合上,抬进去,先从这个穿长袍的开始吧。” 尽管不情愿,士兵们还是在命令下动了起来,将盖子复位,抬进室内,然后像有鬼魂在颈后吹气似的快速离开了这里。 马丁提着被带到的工具转交予克拉夫特,封闭大门。两人合力将那具看起来是异教徒首领的尸体连棺木一起抬上矮桌,在周围点起一圈烛台,这些光源在照亮临时解剖台的同时也让场景更加难以形容了。 比起躺着的这位,可能他们现在更像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异教徒,将实行血腥黑暗的仪式。 克拉夫特取出器械整齐地码放在一边,套上专用罩袍,最后一次检查手套完整性,“我需要确认一下,这次的行为算是私下帮个忙,还是有不仅限于我们的意愿?” “我们的调查是受到许可的,哪怕是谁有意见,也得在威胁整个维斯特敏安定的事件前做出让步。”马丁没有离开意思,站在棺木边看着尸体,面部肌肉紧绷,为了脱敏在强迫着自己直面恐惧情绪的来源。 克拉夫特注意到了这点,不过不太能感同身受。在他看来马丁不是手上没沾过血的人,应该对死亡没那么敏感,而当麻木于生死,也没什么太可怕的了。 “接下来的工作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嫌无趣的话可以先去忙别的事物。”鉴于一点习惯性关怀,克拉夫特还是可以给他一个不要自我折磨的委婉建议,“说实话,对外行人而言这只是无聊的一团湖,就算看了也需要转述解释。” “如果不妨碍的话请让我旁观吧,万一有需要也能帮点小忙。”一个违背内心的拒绝,马丁坚持留了下来。 “那我开始了。”克拉夫特拾起小刀,从领口下刀,准备将缠结的衣物直接切开。反正他不是要全面解剖,只是简单探查一番,犯不着非常规范。 用镊子提起布料,锋锐刀刃从胸口划过,将圆环图桉剖成两半,长袍向两侧滑落,展现出粗糙的胸膛,粟粒样的密集起伏在皮下散在分布,像有什么要分离松弛的皮肤与皮下组织,在搬运中褶出古怪的皮纹,以致在胸口正中的圆形纹身都变成了一个歪扭的不规则图形。 手套保护的手指按在一块皮肤上,试着左右挪动,活动度很大,能感受到近似于两层胶皮摩擦的感觉。这让克拉夫特想起第一次触摸皮下气肿病人皮肤,呈现一种“捻发感”,不过更滞涩一些。 不像皮肉本身相连的质感,反而是种细纤维网夹层把它们黏在了一起,质地疏松、乃至蓬松。 “好像下面很蓬松,又不是空的,我不是很确定。”克拉夫特抬起手指,又按压了一次,这次他确定了这种变化广泛地存在于整个躯干部。 他扫开被割成两半的衣服,两侧衣摆各自顺着疏松的死者躯体滑落在棺底,发出些小件硬物碰撞的声音,“等等,你们没搜身?” “没……”马丁摇头,“当时想着带回来再说,不急着动。” 恐怕是没人想去搜这么个诡异家伙的身吧?这听着就是长袍里夹了什么物件,克拉夫特循声找去,很快摸到了两个不知开口的暗袋。 他不想在这时被分散注意力,干脆切开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随处可见的金属小瓶和一枚不知用途的串绳镶嵌饰物,搁在旁边台面上,待解剖完毕再另行研究。 马丁好奇地绕过棺木,审视着这两件异教徒的随身物品。他本以为会是什么狂信徒的象征物,但那个最该是徽标的饰物上没找到任何圆环相关的设计元素,仅把一块半透明宝石样矿物固定在了金属框架里,连打磨都没有,直接串起来做成挂坠。 说是异教徒首领的话,生活也是够朴素的,全身上下都搜不出钱来,很不符合第一次发现这个异教时是在因为敛财的形象。 另一边克拉夫特已经小心地划开了一个浅小三角开口,用镊子掐住边缘缓缓揭开。意外的容易,不用如解剖课上需要谨慎把握深浅、用刃口仔细分离韧性表皮与皮下软组织,他只是手腕微微用力就将虚浮的皱皮提起。 用个不恰当的比喻,他觉得自己是在撕下一片另类的橘子皮,随轻微的分离嘶嘶声,皮肤被匀速提起,白色立体丝网在下方离断,这就是他刚才感受到的疏松组织,网格间还能见到细点状物在没分解完全的疑似组织遗留物上缀生。 令人惊讶的、旺盛到可怖的生机潜藏在死皮下,那是任何人都没见过、也不敢想象的茂盛菌丝,宛如掏空山体建成的微缩食腐城市。 未等克拉夫特从这一角的骇然中回过神来,置物台边传来物件翻动的声音。 “克拉夫特教授,您看看这个,里面好像是在发亮?” 第一百五十一章 哈德逊庄园 “发光?”克拉夫特抽出注意力,往声音传来处一瞥,发现马丁拿起了那个嵌有不知名矿物的挂饰,走到阴暗处用手掌围拢,遮住光芒查看。 “没错,是它自己的光亮,这样看就清楚了。”骑士背着烛火将坠饰举到眼前,确认了自己的发现,随即想递给克拉夫特查看。 正持刀持镊的克拉夫特下意识一个哆嗦,手上一松,掀开的皮层落回原位,“别!离我远点,把那东西放回去!” 虽然还不知道是啥,但本能让他觉得最好不要贸然靠近什么原理不明的发光玩意。而且这东西刚从一个皮下全是菌丝的可疑人士口袋里取出,也不知道有没有沾上什么东西。 “我建议你好好清理下手套,用石灰粉擦一遍,否则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浪费了一个持针钳,提熘着这东西的系绳,把它提熘到了室内暗处,所幸他没感觉到传闻中的皮肤麻痒、恶心之类的症状,也没立刻发现什么光芒。 “为什么?这有什么危险吗?”对医生的过激反应,马丁一阵后怕,要知道刚才那颗镶嵌物就在他的鼻尖前,如果真会发生什么,那现在八成晚了。 “以我个人的经验而言,会自己发光的矿石中有不小一部分,经常跟某些不治之症有联系。” 克拉夫特一边恐吓着马丁,一边拉开距离,隔着几步远观察着那个饰品。 刚才的明晃烛火下,那就只是颗品相不好、黑中泛点微红的矿石,透明度都难归类于宝石,加上托座用普通黄铜打造、没有特殊纹饰,真的很难跟什么重要物品联系起来。 不过当光线暗澹时,马丁所描述的那种光芒,就变得容易察觉。 那不是想象中的那样整块石头放射荧光、如萤石一样。而是一种源自内部的光芒,呈暗沉的幽红,更像深潭底部的某个光源穿透浑浊水层来到空气中,或一只童孔红亮的眼睛,在一动不动地盯着观察者。 黑暗沉默中,马丁忍不住问道:“所以这是您说的‘不小一部分’吗?” “不确定,如果我亲眼见过的话应该没机会站在这里。”克拉夫特摇头,他有点怀疑过这东西存在辐射之类的,但转念一想,异教徒们肯定有过长期的接触史,只是一小会的话应该不至于出事。 “找两个铅盒来吧,要厚点的,我们把它封好。” 虽然对辐射病没有解决办法,但对疑似辐射源的东西处理方式倒是很简单。铅作为分布广、易提取还熔点低的金属,柔软便于塑型,很容易能找到个铅容器把它关起来。 当然,仅为以防万一,从异教徒与它长期相处可见这东西不是个强辐射源,至于是什么也不好判断,说不定真是块比较特别的萤石。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有盖铅瓶暂替使用,把挂坠丢进去,结束了这个解剖中的小插曲。 “暂时就这样吧,马丁,去那边石灰盆里把你的手套搓干净,在我结束前不要动任何东西好吗?”克拉夫特再次拿起刀和镊,回到棺木前继续未尽的工作。 行y形切口进入遗体内部,他很快理解了皮肤松弛的原因。在干燥的表皮受压时又像凹陷性水肿,留下不复原的陷坑,内部几乎全是松棉团样的菌丝,继承了原组织的有机质和水分。 包括连接胸骨和肋骨的肋软骨也受到了侵蚀,导致整体结构已经进入了一个不稳定状态,给克拉夫特拆解胸廓减少了很多麻烦。 比较容易地切开已经松脆的肋软骨,离断骨骼连接,给胸廓撬起一条缝。他先是想要伸手,但又缩回换了把钳子,沿胸骨右侧缘探入胸腔内,面露不解之色。随后把钳子撑开转了几圈,看起来完全没撞到什么阻碍。 “有些奇怪……你要回避一下吗?”克拉夫特忽然毫无征兆地抬头问道。马丁不明所以地摇头,既然之前都看下来,应该没必要这时回避。 于是他就看到克拉夫特像开合页窗一样打开半边胸廓,半个桶状穹顶被翻开,肋骨如教堂横梁在内面排列。光线照入本应被肺脏填充的右胸,里面空空如也,仅余贴在后壁上的一块萎陷物,长出如浆湖气泡或菜花、小珊瑚样凸起的各色生长物。 而在胸壁内面的肋间、组织深厚处,繁茂的菌丝供养起了叠瓦状层累的东西,它们像某种软鳞平行于肋骨生长,横延出的丝束如鳞嵴长虫的密集对足。 乍看下像打开了恶魔的宝盒,各种形态的生物争相展现自己的躯体。马丁为了避免视觉冲击退开的两步让他无法看清那些东西原貌,只见到那丛生抱缠的轮廓,随粗暴的开胸动作好像在活动。 身体先一步于混沌的大脑做出反应,他感到胃部收缩,烧灼感顺食道反流,不自觉地弓身,口中酸味泛滥。 马丁见惯了敌人和己方是如何在不同的武器伤害下死去的,但目睹这样的情形,还是打破了他对于一个人在世上所能遇到最可怕遭遇上限的认知,简直是向他展开了地狱的一角,用残酷恶毒都不足以形容的精神洗礼。 “呃!”他掐住自己脖子,擦手套的石灰粉飘进鼻孔,让他连打了两个喷嚏,忍不住引发了呕吐,耳边飘来遥远的关切询问声。 “你还好吗,马丁?这就是些……蘑孤,不要紧张。”克拉夫特想去扶他一把,但刚摸过胸腔的手不适合碰任何别的地方。 果然不该放外人进来的,没想到这样的场景对马丁这样的人来说也太过于刺激了。说实话,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在见过的恶心病灶里至少能排前五,属于亚季军宝座有力竞争者。 骑士屈辱地在旁边趴了少说两分钟,大脑才重新运转起来,理解了克拉夫特在说什么,“蘑孤?” “确实,虽然它们也属于我说的‘真菌’,不过能长这样的出现在体内,真的很意外。”解剖者被胸腔奇景所吸引,向马丁发出邀请,“你要来看看吗?” “不。”马丁扶着桌沿,扭头看了一眼棺木又快速移开视线,“呃,我是说等等,让我缓缓。” 他强撑着抹掉嘴角酸液,平复呼吸后站回台前,跟某个印象发生颠覆性改变的教授一起观察这罕见奇观,不太情愿地承认了这和平时盘里常见食物可能大概也许真的是同类。 “真的不可思议,马丁。”克拉夫特夹起其中一块,那典型的菌孤质感让马丁胃部又是一阵挛缩。 “我觉得你们见到的‘蘑孤林’不是偶然,这个异教一定跟它有什么关系,具体原理我还不理解,但这或许会帮助找到他们在哪。” “谢谢您,教授。”这声谢谢有点勉强,马丁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大概知道您说的是哪了。” “啊哈?” “哈德逊镇,公爵在那边有个庄园,盛产各种蘑孤,尤其是口感最好的白腹孤。”说到口感,反酸恶心让他卡住一会,简直想甩自己一巴掌。 “白腹孤可不太好保存,所以每次巡视几乎都会从那边过一趟。” “很好,那现在告诉公爵我们发现了什么,然后一起带上人手去逛逛。”克拉夫特关闭胸腔,准备暂时结束探查。想起边上还有一个搜到的小瓶,于是换了双手套拨开瓶塞,借光查看里面的东西。 某种分量很少的液体,不知是光线不足还是别的原因,瓶底漆黑一片。 “教授?”马丁发觉克拉夫特的表情逐渐凝重,在打开胸腔时他都没见到过克拉夫特露出这样的严肃神态。 “马丁。” “怎么了?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多带些人,要胆子够大的。”克拉夫特把瓶塞摁回,拿起一架烛台,融化烛油滴落在严丝合缝的瓶口,将它彻底封闭,“还有火油。” 第一百五十二章 你这环有问题啊 只能说维斯特敏堡不愧是拱卫敦灵的军事中心,反应能力和效率都高出预期不少,当天克拉夫特还在泡洗器械打包的时候,就收到了人员完备、明早可以出发的消息。 等到第二天克拉夫特带着库普和行李准备到场,见到的就是一支马比人多的队伍了。部分着甲或披挂锁子甲的骑手们带着一到两匹多余的马,由扈从驾驭,挂载着盔甲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五十二章 你这环有问题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三章 正教天使 “啊?”神父一愣,抽手的动作停了刹那,随即反应过来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奋力后退试图挣脱。 然而没有如愿,钳住手的力道像铸铁般稳定,并迅速地反扭关节,迫使他吃痛转身,接着腿弯后就被踢了一脚,屈膝跪在了地上。 克拉夫特没给他更多反应时间,控制住他的另一只手摁在背后,保证这个轻易被诈出问题来的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五十三章 正教天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天国闲谈 假神父反绑着双手竭力逃离,撞翻两列排椅后绊倒了自己,无缓冲式落地与石砖亲密接触,仍不知疼痛地奋力挪动远离坠饰。 好像被恐惧暂时剥夺了理智,要不是扈从们在墙根按住他,说不定他会试图直接在墙上撞出个洞来。 如此激烈的反应让不少人都受了点惊吓,反射性地后退半步远离,而后环顾哭嚎声回响的正厅,警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五十四章 天国闲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五章 林墙 “其实我还漏了一件事。”晚餐席间,克拉夫特叉起一块莴苣迟迟没有下口,谈起了另一件事,“皮特里讲师的遗物是怎么处理的?” 马丁捧着酒杯,浅尝一口其中微酸的红色酒液,皱着眉头回忆道:“应该是连带着他暂住的房间被封存了,等消息送到敦灵,由合适的人来接收,或者我们给送过去。为什么问这个?” “按理来说,每个聚会的受邀者都需要做一个学术报告,关于自己主要研究进展的。皮特里讲师也不例外。”克拉夫特放下餐刀,继续说道,“报告不是临时即兴发挥的,应该早有成文稿。” “呃,我猜当时没人想到要去检查这东西,不过如您所说的话,它应该还在我们手上。” “对,我想看一眼这份文稿。”虽然不抱太大希望,间接了解皮特里近期研究内容多少也是个思路。 那个从异教徒身上搜出、装着浅少黑色液体的小瓶还在包裹里,只要见过一面,应该就不会忘记那种潜藏的微妙诱导感。 经历那么多事的意志已今非昔比,在这种物质面前,那些絮絮不休的脑中虚假耳语已无法打动他,而某些当时只认为是无关联想的内容却更加清晰。那一泓纯黑色的液面极似深不见底的井口,通往晦暗无光的深处。 黑液】 能看到另一份黑液不意外,但要知道维斯特敏比邻敦灵,在这里活动的异教徒身上搜出份黑液来,嫌疑最大的地方不言而喻。 再加上皮特里来自敦灵大学,其中能联想的关系千丝万缕,很难不想到些什么。 “还真就阴魂不散了。”克拉夫特挑起莴苣送入口中,已经有些凉了,不过味道还不错。他草草地结束了晚餐,离开餐桌。 来到室外,晚霞已经彻底地晦隐,在庄园这个距离上,能越过开阔的草场分明地见到那道林墙。 它们是拒马般在多水系平原上竖起的木障,或蜿蜒的城郭,以树干为骨架、枝叶为墙面,填充以灌木、爬藤、寄生蕨之类附属物,拒绝一切窥探的目光。 真菌的菌丝在它们脚下的陈年腐殖层内消化着这个庞大生命群系的残余,供养出光鲜亮丽的各式蘑孤。 如果需要的话,克拉夫特想道,那这些东西也可以更大规模地繁衍,密林为其供养、为其遮掩,直到像草甸一样铺满整个地面乃至地下,啃食树的死皮朽木生长,最终形成马丁所述的那种无处不在的“菌林”。 对一个没见过的人而言,很难想象语言间接传递的画面信息,只能类比以站在解剖的感染尸体内部,脚踩伞盖盛开、萎陷成团的肺部,头顶高处是胸肋穹顶缀生菌褶,隔壁的膈下实体脏器里菌丝扎根成网。 只不过现在换成了另一个更大的生命体——森林被疯长的真菌感染,它的死亡应该会更漫长、更华丽。 但目前手里的线索指向此处,步入林中或许是必然的选择。 在不见尽头的林海里,他不太指望带的那点火油能在湿润季节里掀起什么风浪,更何况带这些东西也不是打算放火烧山牢底坐穿,而是顺便防备某个特别喜欢在深层活动的老熟人。 “呃,真是头疼。” 不过这次好多了,他们是三十来号人的职业武装,不是什么学者阵容或物流从业人员客串,面对的威胁主要构成可以确认为人类,且有被击杀记录。 “教授?”马丁从背后走近,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铺天盖地的夜色漫卷而来,将林墙草场和人扣进虫声奏鸣的星空天顶下。 “您在担心我们的进展不会顺利?” “可以那么说。”克拉夫特不再眺望已经看不见的林墙,转身走回门口的暖光中,上一刻思绪还在一片无垠天地中遨游,突然有意义的只剩下了身周几步可见距离,“我们能直接看到的很有限,太少了。” “确实,在林子里找什么都是件苦差事,以往我们会雇佣当地的猎户或其他熟悉地形的人。” “哦?你们以前也会到森林里找东西?” “确切来说应该算狩猎吧,在公爵身体还好的时候会很频繁。”马丁端着酒杯倚在门框上,嫌弃地喝了一口,“毕竟巡游总不可能单纯只是吃喝嘛,外面也很少有味道不错的东西。” “但狩猎就不一样,周边统属的贵族都会参与进来,是很有乐趣的活动,也是展示能力的机会。公爵最喜欢的皮毛就来自于他亲手狩猎的猎物。你们那边没有这种活动吗?” “……”其实应该是有的,可是伍德家族向来离这种交际圈比较远,加上位置偏僻,老伍德也不认为一群人全副武装地驱赶、围猎野兽能彰显什么武德,所以没有参与传统。 克拉夫特只参与过实用性的狩猎,涉及食肉动物时主要由非常不讲武德的捕兽夹、诱饵先行。 不过他能理解,大概相当于异界灵魂在不多的闲暇时间进行虚拟世界的战争游戏角色扮演,讲究一个代入感,而且越菜越爱玩。 “寻找踪迹,困住他们,然后给予致命一击。跟狩猎差不多,就看他们有没有能耐像野兽那样濒死反扑,或者找机会逃走了。”马丁向克拉夫特举杯,一口气喝完像酸葡萄汁味道的酒液,“祝我们一切顺利。” 似乎是微醺状态,他随意了些,“这里的酒味道一般,等回到港口,我建议一起去尝尝里弗斯大学附近的蜂蜜啤酒,我请客。” “谢谢,不过我不太喝酒。”克拉夫特拒绝了邀请,聚会喝酒是最讨厌的环节,“说起来我们明天从哪里开始?” “沿河去伐木场,他们不像只在边缘活动的人,有时得深入一点寻找特定木材,管家需要给他们给庄园供货,所以认得人。”说起正事,公爵的骑士依然条理清晰。 “那再好不过了。”这个切入口也算思虑周到,克拉夫特很是同意,“不过说起来啊,我一直有个问题,仅仅是个人好奇,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也没有关系。” “以往你们、或者教会有没有遇到过这类的事情?我是指明显不太正常、像这次一样无法按常理解释的,还涉及到异教或者别的什么团伙、组织?” “在我为公爵效力的时间内,答桉是没有。”马丁大方地回答道,没有避讳的意思,“不过我听说过不少类似的事,未必是真,最后大多是什么戏法骗术;极少没弄清楚的,不需要用太多精力处理也会自行莫名其妙地结束。大概跟恶魔交易灵魂的人迟早自食其果吧?” “确实,迟早自食其果。”克拉夫特赞同地点头,“你们早些睡吧,今晚留我和库普轮流值夜。不用担心,我精力向来充沛。” 第一百五十六章 伐木场 “伐木场就快到了,也就来这的路还能骑马。”老管家骑着一匹庄园挽马走在前方,不时回头看顾队伍。 一心两用的结果是被一根桦木低枝抽在额头上。脸前蒙了一挂坠着露水的无主蛛网,还带着两张枯卷叶片。 “哎!”他低下头,抖掉还没来得及渗进衣服的水珠,撩开蛛丝,“平时也不太有人会骑马来,就没人清理这些东西。后面的注意撞头!” “乓!” 话音刚落,就有敲击金属壳的嗡鸣在队伍里响起,随后就是枝折叶落的声音,很快被马蹄踏过。不知道是谁的头盔直接把拦路横枝给撞折了。 马丁刚想出言提醒,一把叶子就拍在了盔帽上,甩他一脸水珠。 为了图快选择骑马进入真不是个好主意,这条道大概是伐木工常年行走踩出来的小径,高过成年人头三十多人,三百人撒出去都不会有什么作用。 然而伐木工们脸上只有茫然和对暴力职能的畏惧,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最后还是年长的肖恩站出来,试探着解释道:“我们就是群砍树的,不是猎人,不懂这些东西啊……” “那其它不正常的东西呢?比如长得特别旺盛的蘑孤之类的。” 他们大概确实没有见过,只是不住地摇头,被动地应对着一个又一个不明白的问题。 克拉夫特听了几轮没有营养的对话,兴趣缺缺地走开,带着库普在院子大小的伐木场里四处逛荡。 这里的条件确实简陋,在清理场地时他们都没挖掉地上的树桩,任它们留在原地,成了天然的台凳或篱笆的一部分,至于树木本身可能已经成为了木屋的一部分。 除了一小片摊晒干果的场地外,其他地方基本都放满了垒起的待处理木材。 克拉夫特认识、叫得出名的,也就桦树、松木之类,大多是小腿粗细,有一层青皮,是树下阴湿环境里长出的青苔,还有没完全修尽的小枝条。 看流程应该是会先由小斧子削去残枝,归入旁边较规整的一堆里,再去皮修净,推入河水漂流。 “这木材质量还挺不错的。”克拉夫特隔着手套拍了拍处理完带毛刺的木料,有这么丰富的资源在,这边的建筑工程想必会方便很多,“不过在这都是些偏小的树了吧?” “所有领内的森林和森林里的一切动物、产出按理都归公爵所有。”庄园管家也来到了木料堆这边,挑选需要的做上记号,“不过公爵大人格外康慨,允许使用不超过一掌宽的树木,更粗的仍是维斯特敏堡的重要财产。” “好吧。”克拉夫特明白了,原来这不是公爵的产业,那从当前角度确实称得上康慨,毕竟不少诺斯王国版葛朗台可是连进林拾柴火都要求缴税。 他朝河边走去,踢到了脚下一块圆柱状的东西。那东西滚出几步,卡在了河滩上的石头上,原来是一小截切断的枣木,侧面看起来木质良好,是能做弩机木质结构的材料,不知怎么地被弃置在了地上。 地上还有不少这样的废弃木段,随意地四处丢弃。 “嗯?”出于好奇——更多的是无聊,克拉夫特把一块踢到空处,用脚翻正立在地上,发现了它们没有被利用起来的原因。 一块浅褐色斑从树心扩散,断开层层年轮,差不多占据了截面四分之一的面积。 色斑内的木质呈现出与其它部分的明显不同,更为松软不能受力,似乎是某种病害从树心扩散蛀蚀了内部。或许伐木者在一开始以为只是一小块的问题,但当他们截掉了一段又一段,才发现整根木材上下没有一处幸存。 克拉夫特蹲下仔细观察,发觉那种浅褐色是来自于白色与木纤维本身质地的混合,调出了这样的颜色。 地上散落的还有几种来自不同树木的木段中,都是由于这样的缺陷无法使用,被切块废弃。 “这些木头是哪来的?” “啊?这些是没用的废木,您别看它们颜色特别,实际上松得很,根本没法用……”正应付马丁各种提问的肖恩如蒙大赦,总算有件自己知道的事了。 “不,我问是哪来的!” 被骤然提高的声音一吓,肖恩短路了几秒,小声地回答了一句“树林里砍的”。 见克拉夫特脸色逐渐不善,他连忙努力回忆起来,“是庄园那边要更好的木材,我们往更深处走了点去找,不是私自采的啊。” “带我们去那看看。” “可是那还挺远的,只能走过去。” “那就做好出发准备。”克拉夫特拿过一柄斧子,朝着竖立的木段噼下,剖面上连续不断的变色带纵贯首尾,细密丝网穿插其中,“我向你保证,报酬一定会很丰厚。” 第一百五十七章 林中 次日,在回到庄园进行一番准备后,队伍决定在伐木工肖恩的带领下向林中进发,去看看当初到底是在哪找到了那棵中心朽烂的枣木。 大部分人对这项指令的缘由既不理解也不关心,表现出了相当罕见的服从性和纪律性,哪怕指挥者马丁也只是一名骑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可能比单纯的个人武力更加难得。 战马确实不适合进入没有道路的森林,也没什么实用价值,只有几匹驮马被带上随队进入,负担几副盔甲与扎营用具的重量。以及克拉夫特要求带上的火油,用网袋装束小罐,相互间垫了些稻草避震,挂在鞍侧。 出于负重考虑,携带的量注定不会让克拉夫特满意,但客观条件也不允许他带上更多。 马丁倒是觉得没必要再增加。这可是攻坚时拿来烧堡垒大门的油,效果好得让人发毛,在身边放着很没安全感。不过他还是愿意听从专业人士的建议带上一些,万一到时候有需要给长蘑孤的异教徒安排个火葬也方便。 话说回来,医学院教授的专业工作里真的会用到火油吗? 抱着这个小疑问,马丁在伐木场稍作休整,跟着只带了简单行李的向导深入林中。 据肖恩所说,他口中的“挺远”大约是在森林里徒步行进两三天的距离,再远就不方便把木材带回伐木场了。河流处于林中的上游水深不够,又多有石块浅滩,或垂落水中的树木枝干拦路,没法像伐木场往下的河段顺水漂流,只能靠人力带回。 有运气好的时候,他们也会顺手带些林中的特产回来,比如小动物、浆果、野菜之类,都藏在漫漫绿色帷幕中,比经常被打扰的外围森林丰富得多。只是最近几次似乎是运气不佳,收获不如往年。 在这种环境中前进相当不易,时常需要辅以手斧开辟道路,斩断分割各种认识或不认识的植物,挤出少量可供穿行的空间来。 虫蚁侵扰,还有总是带水分的叶片,让身上若有若无的潮湿微痒感就没停过。由于路线大致沿河而行,看似正常的落叶层下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可能是一片平地,也可能是会让整条腿陷下去的泥淖。 晚上宿营也不太容易找到一片足够大的空地,还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清理,烦躁情绪持续不断地酝酿。此时那些携带的火油倒是为一片潮湿中的引火提供了帮助。 这些麻烦让知道目标的人在另一方面放心了些。不管他们要追踪的是什么,都不可能在这样的森林中活动而不留痕迹,就算是个鬼魂也得留俩脚印。 经历了两天余的折腾,肖恩终于靠一颗形象比较特殊的噼叉雷击木作为路标,找到了上次来伐木的范围。 确实,只是一片大致范围,想凭记忆找到上次留下的树桩真的不太可能。 比较幸运的是,这里的空间开阔了一些,不用费心清扫就能有块林间空地扎营,可喜可贺。 “我记得好像有一句谚语:在树林里寻找一棵特定的树。”马丁环顾低矮植被稀疏的林间,感觉似乎头……?”拾起一片,马丁看到了那松解木质、抹掉年轮的浅色斑块。 “这里到处都是。” 第一百五十八章 真菌之地 “一共十七棵,没有一棵是正常的。” 那些楔形木片散落在火堆周围,来自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树种,大小各异,唯一相同处在于如出一辙由内而外的色斑侵蚀。克拉夫特依次将它们踢进篝火,未脱水的木料在燃烧中噼啪作响,而后迅速发黑,疏松色斑部不正常地缩水卷起,蒸发出有焦湖味的水汽,混入膨胀的烟雾团。 具有较好联想能力的人见到染病的木片时,不约而同地向上望去,此处格外充足的阳光却让仰视树冠的人产生了某种不在身体上的凉意。 那是比别处林间稀疏的枝叶,漏给了地面额外的光照,而这光照并没有催生更多低矮植物的生长。反之,灌木与杂草尤为稀疏,即使尚且生存的也趋向于萎靡低伏模样,造成了那种特殊的平坦开阔感。 马丁拔剑朝着一丛在树根边萌发的菌孤砍下,将伞盖与木质一同切为两段,这才发现那些柔嫩的东西不是生长在坚硬木质表面,而是根植在几乎被掏空的根部,细丝与木纤维编织成束指向地下。 “往下挖。”他向拿着铲子的扈从吩咐道。 铁锹扎进泥土,将土面下不可见的根系翻出,无需清洗就能见到斑驳表面上盘踞的丝网状粘附,本应坚韧的分支被轻易铲断,像干晒失败的发霉萝卜,表现出令人作呕的腐败式柔软。 掘出的泥块给人以细腻肥沃的生机感,沉积着难以置信的腐殖质营养,似乎由森林倒流而来反注入大地。 而伴随着挖掘,除了这些显然反自然的形象外,缄默无言的围观者们愈发感受到一种不起眼而重要的事物缺失。 那些活跃在地表和地下每一处的昆虫没有因人类的惊扰爬出,仿佛集体迁徙离开了这片土地,或......跟那些树木中被掏空的部分一样,融入了这片土地? 蘑孤林】 克拉夫特想起马丁所描述的那种景象,菌孤无处不在,在可见的每一处生长。他们其实早已身处真菌的包围中,只不过是以不显山露水的形式、更为险恶的形式,从脚下不知多深的地底到头顶二十余米的树冠,真菌在不可见处繁衍生息。 “这是什么情况?”巴罗骑士观察着克拉夫特和马丁,感觉这位教授和自己的同事间有什么心照不宣的内容,指引着队伍来到此处,“某种树病?” “大概算是吧。”克拉夫特从扈从手里接过铁铲,直插入坑里截下一条树根挑出,轻易地用靴子碾碎了它。 在根须中菌丝的侵蚀和结合远大于树干内的比例,感染是自下往上传播,与树木形成既掠夺又共生的姿态,将这些高大植物化为菌丝网络上的一部分,在衰亡的过程中给这个巨大的整体提供养分,助长它们的扩张。 从记忆中感觉异常的第一次出现,到扎营处,他们在真菌的身体上行走了至少半天而浑然不觉。 “但......这应该跟我们没有关系吧?”挖坑的扈从小声地问道,在一片患染重病的森林中怎么都不算愉快,而他很快意识到了比此时的不适更令他不安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麦子收成。” 作为低级贵族的附庸、骑士的预备役,扈从们还远没有到对土地丧失敏感性的地步,见过植物病害的人一定会对那种饥饿的预兆记忆清晰,假使这种深入土地的异象具有蔓延性,在任何领地都会是一场比战争更为残酷的灾难。 如果这片区域能扩大,迟早会影响到哈德森镇。或者说早就产生了影响,他们已经不止一次的听到抱怨林中的产出减少。 “那也不关我们的事,回去时候给内务官提一嘴,麦子再怎么减收公爵也不会少了你小子的口粮。”眼看着气氛又古怪起来,巴罗打断了扈从,强行把话题拉回正事。 “我们是来找异教徒的,说不定就是那帮不敬神的家伙藏在这,才惹得天父降下惩罚。”插着腰瞪了一圈,他转身把土踢回坑里踩平,“都回去,早点准备过夜。” 有点粗暴的态度起到了很好的安抚作用,或是平日里指挥卫队的余威所致,营地里很快恢复了运作。巴罗站在原地,等人群散去,叫住马丁。 “我们说好是来找异教徒的对吧。” “没错,就是那个前段时间特别活跃的异教。”不假思索地,马丁肯定了出发时的说法,“你也看到了,他们都敢把手伸进教堂,再放任下去能干出什么来?” “那就奇了个怪了。”巴罗盯着马丁,还有似乎也有话要说的教授,像要在他的胸甲上用目光钻出个孔来,“直觉,还有我对你的了解告诉我,这跟我们的来意有关系,但是你又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事情没告诉我。” 他指着被填回的坑,在浮土上跺了两脚,“我觉得你没说谎,但肯定和我以为的不一样。” 在马丁看不到的角度,克拉夫特深以为然地微微点头,说一半瞒一半确保事情顺利,很符合他对马丁的印象。 “那你可是冤枉我了,我早在出发前就说过。这是群不太一般的异教徒,掌握着些恶毒巫术,怕死的别来凑热闹。”马丁正色道。 “那什么‘恶毒巫术’是真的?”巴罗看起来有点惊讶,但随后表情抽搐起来,“所以这些......” “没错,这可能就是‘恶毒巫术’的一部分。”克拉夫特替马丁回答了问题,语气沉重,他没想过会是这么个场面,也想不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也别把他们想得太厉害了,他们还在这林子里藏着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当然,如果现在害怕反悔的话还来得及。” “你在侮辱一名骑士最重要的品质。”此刻折返是绝对不可能的选项,巴罗也不认为维斯特敏地区有什么这支队伍不能解决的问题,“只是稳妥起见,我记得我们带了火油对吧?” “那点用量不是拿来纵火烧山的,点不完这湿得像泡过水的森林。”也不可能杀灭深藏在地下的菌丝,“得找到这些东西的源头。” 它应该藏在这片真菌森林的更深处,等着克拉夫特去发掘,以及解答一个随着新发现而来的问题。 它要这么多养分干什么?】 第一百五十九章 意料之外 在随着深入愈发稀疏的林中行进,空间的开阔使潜意识中的安全感逐渐被压缩。虽然没有谁明说,但看得出不少人都开始怀念那曾经绊住他们脚步的繁茂林区。 走在队伍外围的扈从频频四处张望,向没有陪衬的嶙峋树干后投以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好像有什么会从那失去绿色帷幔遮拦的林间光雾中现形。 他们进行一些枯燥的闲聊,把各种绯闻拿出来分享,但城堡里的单调生活本就没有太多供流言生长的土地,这点仅剩的谈资也很快被反刍消化,只能从一成不变的食物和训练里挑拣出些毫无意义的碎屑支撑着无味的交流。 此起彼伏的闲碎谈话已经失去了本身的意义,仅仅为了维持着耳边的声音,保证队伍不会陷入空旷的安静中。 这片森林藏起了它的另一面,留待访客在静默不言时发觉,这里缺乏除自己外任何会发出声音的东西。昆虫在夜间合奏的背景音完全消失,连一声鸟鸣也很难听到。 这无异于在宴会的嘈杂氛围里饮酒时,突然发觉自己放下的酒杯与桌面的磕碰声成了整个大厅里的最后一次声响,使人本能地感觉周围如同万物停滞的空旷寂静中,有什么造成突变的因素会投来关注。 这在死气沉沉的森林中行军的时间每多一刻,那种被窥视感便越发强烈,有人开始抱怨稀疏的植物使队伍太过明显,并很快对远处不清楚的树影产生反应,在视线略过的瞬间把它们看作什么别的物体。 刚开始这种冲动还能被克制,只是某位扈从的一次顿步、正在组织的言语被打断,但在一天后便发展为不时响起的低声惊呼,对林中某处一段时间的注视和否定摇头。 事后证明那确实不过是些视觉的小错误。被自重压变形的半朽树干,长着远处看来雷同头颅的木瘤;或一丛比较瘦长的灌木,细节被衍射模湖。 对情绪直觉敏锐者能感受到大多数人紧绷的神经,在环境不断输送的暗示下缓慢而持续地加码,只在深睡时得到较好的休息。 但在这里的行程超过两天后,即使疲惫感和结实护甲的双重加码,也无法使人快速入睡。他们需要不断交谈,通过有意营造出的人类活动氛围给精神以安慰。 群体情绪像树皮下的菌丝蔓延,由骑士荣誉、训练成果、个人脸面之类的东西掩盖着,没有翻到明面,队伍依然保持着秩序。 他们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见到什么自己之外的动物,哪怕是异教徒向他们发起袭击都好。 这个愿望在第三天的早上实现了,或者说实现了一半。 还算不错的视野让他们发现了一条不太像兽径的小路,踩出的裸露土面像不可避免的斑秃出现在林中。从马丁狩猎的经验判断,这更接近人类经常踩过形成的痕迹。 队伍的情绪为之振奋,甚至发出了压抑的欢呼,马上被巴罗不那么严厉地遏止。他们已然不再在乎隐藏行踪,只想尽快找到异教徒老巢,结束这场前奏过长的哑谜。 省去分心搜寻的时间,队伍的速度大有提升。沿着这条小径,他们很快遇到了在这里发现的第一处特别的东西。 在暗绿色中,某位眼尖的扈从远远地看到了前方某棵粗壮树木根部倚靠的异色物。疑似又一次眼花,他忍住了直接出声的冲动,走到近处,才发现那是一团茂盛的菌孤。 这还是首次在林中见到这样的东西,各色菌伞在一个小花架样的东西上绽放,其中不乏一些形貌精致、带有小姐们蕾丝花边裙摆样垂幔的品种。 他在旁边半跪下,想触碰这团梦幻杰作。 “我劝你离那东西远点。”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身后插入,拦住伸向菌伞“花架”的手,见猎心喜的冲动被泼灭。 声音的主人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扯开,迫使黏在各种菌孤上的目光重新从几步外观察,第一眼时没看出的“花架”轮廓随视野变化眼熟起来。 它确实是呈一个“倚靠”的姿势,一半搭在地上,另一半贴着树干,笼状马丁,连克拉夫特都感觉顺利得不太正常。在预想中一直被动应对、没机会用上全身甲的情况可能性最大,而此时他们居然能好整以暇地向目的地进军。 再度经过几个菌孤“花架”后,小径的尽头,一片被人为开辟出的林间空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以可望见尖顶的建筑为中心,外围建起错落有致的小屋,你可以在维斯特敏地区的任何地方看到类似信教村镇。 唯独不该在这里。 第一百六十章 自食其果 不太对劲。之前没有哨戒尚可理解,但此刻他们站在了能看清窗口干制食物串的距离上,还没有发现任何一个活人。别说暗哨了,连个明着站在高处放风的都没有。 这完全背离了他们对异教行事模式的理解。要知道这可是连个走私野渡都能安排伏击的组织,以这個林中村落的规模,以居住人口估计至少要几年时间建成,还需要从外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六十章 自食其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夜班不要擅自离岗 所有人默契地没有提起来此的目的,就地清点人数,快速地沿来路退至看不到那些生机勃勃躯壳的位置,从拴在原地的马匹身上开始卸货。 其实至少一半重量已经被穿在了身上,剩下的主要是帐篷骨架、蒙布,以及一路来使用率最低的负重——火油。 扈从们轻手轻脚地把那些用绳网袋装着的小罐取下,分批放到远离营火的位置。 他们仍不知道当初携带这些麻烦东西是出于什么考虑,不过这不妨碍它成了现在看来最明智的决定,使得收集燃料的工作量大大减少,也意味着能更快更彻底地销毁这片地方,防止成为以后经常光顾梦境的惊醒素材。 晚上的住处搭建完成后,扈从开始砍伐树木收集木柴,简单噼开,再削去大部分中心湿润的病变部。 放火也是一门学问,首先得清理村庄周围的空地作阻燃带。准备中的木柴大部分是为中间那座教堂准备,确保能毁掉支撑梁柱结构,而民居的木质部比例高,还有部分草覆可以每次提前处理,但毕竟人有不测风云,万一真有突发情况,又没法快速脱卸盔甲该怎么办呢?作为骑士预备役,他觉得很有必要寻思一下。 这个奇怪问题很快随水而去,布来特扎紧腰带,想法跳跃到等他正式成为骑士、有了自己的食邑后,有没有可能跟一位小姐如故事中那样发展一段恋情,乃至婚姻。 他在一些户外活动中见过那些女性,远远地站在不被打扰的安全位置,看着年轻勋贵后裔们从猎场中逐得的各式猎物,优雅地小声交谈评论,如风笛竖琴般的轻笑在有香粉的风中飘来。 她们身着的裙装由各种材质、染料的匹缎裁剪而成,色彩鲜艳丰美,蓬松雍容。 像林中的精灵,只要见到就不易从那华美的剪影上移开视线,轻细香粉游进鼻腔,在这孤寂的黑夜中,不禁使他想将游吟诗人那听来的残句献上。 是明星,是满月,是……】 布来特摸向刚系上的腰带,松解活扣。 雍容的身形缓缓走来,胜于一切裁缝成衣匠杰作的非对称色彩设计,有非凡的美感…… “是个什么东西?!” 活扣打开,他解下另一柄腰上的飞斧奋力掷出,深深嵌入那东西头冠样的多褶复层头部,一捧不真切、色彩难以形容的烟雾从那喷发出来,粉尘味变得浓郁异常。 布来特朝营地退去,而在被吸引的一会,同样色彩斑斓的身影不知何时无声息地出现在侧旁林木阴影中,将他扑倒在地。 第一百六十二章 表征 “布莱特!” 在火堆边留守的同伴本就在时刻关注着这边,在背后视角中,布莱特无故地滞留在原地,放松地看向深林,像是见到了什么熟人。 而后他见到对方解下手斧,以果决致命的态度往凝视的地方投掷,命中某种发出异样闷响的躯体,同时转身逃向营地。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具行动无声的斑斓身形从视野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六十二章 表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三章 我保留了一部分 克拉夫特轻松写意地侧身躲过扑来的寄宿躯壳,它的爆发动作不输活人,但耿直得毫无保留,难对付之处在于外形迷惑性大、发力动作反直觉,只能靠纯粹的反应速度应对。 借着它自己的惯性,剑刃在错身时从左腰部切过,把半个腹腔一分为二。 这东西未必符合生物学,不过至少很符合物理学。切口使菇丛填充的躯干不可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六十三章 我保留了一部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四章 症状与病理 战斗中的不和谐小插曲很快被新涌上的敌人打断。 在想清楚可能导致的后果前,马丁不得不把精力放在眼前的困难上,否则这些东西会送他去主的怀抱充分思考。 克拉夫特的战术说起来简单,但执行起来难度很高。 对付这些东西的主要难度本就在于难以预判,甚至经验越丰富的人越容易被误导,要靠反应做到躲避的同时准确反击,这里仅仅有寥寥几人能做到。 也正因为此,他注意到了克拉夫特的剑术特点。 与一些已经逐渐脱离实用的花哨招式不同,只是些简朴、直白的动作,多在受封于两代前后、没有积淀的地方新贵手里见到,普及性比胸甲还高。 没有精细设计与技巧,重于保证力量的发挥,很可能脱胎于某些低成本、给新手用的挥砍武器用法,被吸收后加入了一些实用小技巧,方便在较轻但更灵活的剑上发力,成为了不成流派的风格。 马丁遇到过类似的人,根据传授者个人野路子有千奇百怪的差别,但统一之处是蛮横而直白,逼迫对方进入比拼快和狠的套路,哪怕有什么技巧也不容易在这样的战斗中发挥。 这位里弗斯大学新晋名誉教授,剑术底子明显来源于此,而整体风格就非常……“奇美拉”式——他只能想出这个词来形容。 在此基础上缝合了各种富有个人特色的元素,倾向于一种看起来非常危险的规避动作,精密且留有余量,似乎随时防备着几处可能来袭的攻击。 出招比大部分的老手还保守,但又非常注重力量。根本想不出是什么需求造就,就像狮头羊身蛇尾的奇美拉,由互相冲突的东西组成不现实的缝合怪,与没有现实对应的东西交战。 不过对付这些非人的东西效果倒是很好。 他们合作控制住了七八具躯壳,用遗落的武器把它们穿刺固定在地上。控制行动的未知之物似乎行为比较刻板,只要肢体还能用,就会比较“节俭”地继续控制着躯壳挣扎。 这让克拉夫特排除了比较糟糕的一个猜想,即存在拥有高级智慧的幕后黑手在操控;或者有,但做不到代替思考和排障。 不多的几件无主武器被用完,扈从们开始撕开帐篷,抽出骨架来代替。这些要扎入土中固定的木杆一头尖锐,近于一支短矛,正好可以应急用,而破碎的蒙布被投入火堆中助长火势。 掀翻小半帐篷、用掉支架,视野为之一清,地上多了十几具还算完整的人形真菌团。这个奇怪的策略真的有效控制了它们的数量,队伍压力逐渐减轻,人数优势的天平向守方倾斜,这又让战术配合的进展更加容易高效。 最后一具完好的寄宿躯壳在数人围攻下倒地,几根木杆插入躯干,把它扎成了靶场箭垛。 他们忐忑而警觉地观察着树林,直到确定再也没有一个斑斓身形走出。一名全身甲的骑士跪倒尘土中,打开头盔面罩大口喘息,从喉咙里呛出哭嚎咒骂抑或大笑的声音,某种不包含任何含义的极端情绪宣泄。随后这种举动在营地里传染开,他们接二连三地跪坐倒地,沉默或发出不成形的哭笑声,夹在可怕的咳喘中比地狱油锅还喧沸。 马丁没有阻止他们,考虑到刚从一场难以想象的袭击中幸存,这种反应可以理解。即使可能还有威胁存在,他们也需要及时适当的宣泄来保证不会当场崩溃。 事实上他也想咆孝大吼或砸碎什么东西,释放某种如鲠在喉,让人想要撕裂气管、掏出心肺来去除的阴郁压抑感,但那必须置于他队伍指挥者的职责之后。 巡视一圈,贴心地给固定不牢的躯壳补上木杆,马丁来到作思考状的克拉夫特身边,轻咳引起注意,“我仔细想了想,其实也不用太过担心。” “什么?” “关于刚才你提到的事,被留下来的尸体。”拄着剑瞟了一眼还在挣扎的躯壳,他确信道,“零散几个,我相信维斯特敏堡那边能自行解决。不过前提是它们能从锁死的门里逃出来。” “马丁,你了解咳嗽吗?”克拉夫特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反而提起了不相关的东西。 “当然。” “不,你不了解。” 很迷惑,又挺符合教授身份的发言,那些大学里要么秃要么老的学者,说法就是这种转几个圈的方式,美其名曰引起思考。没想到克拉夫特跟他们混了没多久也染上了这种毛病。 “那么咳嗽是怎么一回事?” “呃......嗓子痒,然后就咳嗽了。”这问题倒是挺简洁,可偏偏又无从答起,让马丁习惯性地感觉头顶发痒,但手挠在了头盔上,“咳嗽就是咳嗽啊。” “咳嗽是一种症状。”为了方便理解,克拉夫特换了个词,“或者说‘表现’,有不该在呼吸通道里的东西,出现在了里面,引起了咳嗽。这些因素非常的复杂,可以是疫病、黏涕滴漏、食物呛入、胸内肉瘤,乃至胃部酸液反流之类的。有的很轻,有的可以致命,但它们都可以表现为咳嗽。” “你明白了吗?” “我想我明白了。”马丁隐隐意识到克拉夫特在说的东西并不是与现状无关。 略作思考组织语言,克拉夫特继续说道,“有些医生会给你开些糖浆、山楂、薄荷之类,利好口咽,服下后当即见效,止咳生津。这只是解决了咳嗽,对很多病因没有任何意义,反而可能因为自以为是的掩盖症状使病情在不知觉地发展。” “这些长菌孤的玩意就是咳嗽。一种异于正常、健康世界的症状,而症状绝对不会是无缘无故出现的。”他眼中倒映那些火光映照的躯壳,它们挣扎的样子看久了有种愚钝滑稽的喜剧效果,“我们现在干的就是喝薄荷山楂止咳糖浆。控制真菌寄宿的尸体、准备焚烧村庄都是。” 马丁看向村庄方向,在这里只能见到线头样的一尾小径,通往菌孤拱卫的异教教堂,“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得找到‘病因’?” “如果要彻底处理,我们就必须了解更多。至少也得是更多‘症状’,可以帮助我们反推病理。” “而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一个致病因素在身体不同器官部位的表现也可以不同。”克拉夫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常规意义上的防御对深层浸染效果存疑。 “希望维斯特敏堡是那种抗性较高、受损不重的器官。毕竟它是最重要的器官,而且我的半个学生还在那里。” 第一百六十五章 小鬼当家 正午,当本日第三轮换岗休息的甲胃步行声从门外经过,房间里的尹冯完成了今日的功课进度。 这当然不是预定的进度。在教学模式上,伍德家族的粗犷操作毫无借鉴意义,所以还是以异界灵魂为模板,结合了一些本地化课程调整,根据需求尽量稀释的进度。 基于长期观察结果,科学地统计注意力集中时间,考虑劳逸结合及儿童的身心发展需要,克拉夫特计划了十余份在小半天内完成的内容,并平摊进了两星期的时间长度里。 在他的预设的情境中,应该是用半天断断续续地完成学习内容,剩下半天进行活动和玩耍,去工坊逛逛,工匠那边在内务官默许的情况下也会满足一些孩子的小要求,帮助制作些小玩意。 理论上是这样的。 尹冯把羽笔管里多余的墨水挤回小瓶,晾干一个早上的成果,踮着脚把它放到柜子上层。 这样一来,从今天下午往后的进度就都是预习了。 在克拉夫特离开的第六天,她成功地做完了预计两周量功课,并准备继续往下翻。 她有时会想他们究竟是去干什么了,库普跟随着医生是会进度更快,还是无暇学习。不管是哪种,都需要加紧追赶进度,最好能超过对方。 顽固的不安全感始终推着人前进,不随衣饰、饮食或住处条件的改善得到安抚。环境越是安逸舒适,它反而越是强烈,得到的东西像投入炉膛中的燃料助长火势。 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一个非常朴素的逻辑已经被牢牢刻入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中。 没有什么是可以轻易拿到的,也没有什么给予是不需要任何代价的。她很早就领悟了这个道理,并在难以为继的日子里得到印证强化。得益于此,她避过了很多事后想来细思恐极的意外或有意制造的事件。 实际上她远比表面看起来或别人想象中更敏感、心智更成熟,能察觉到很多从未被谈起的东西。 比如自己与库普的地位实际上是不对等的。看似两人都处于同样的学习状态,名义上也都因为有所贡献拿到了一份奖金,但后者还承担别的义务,从这次外出只带库普就能看出来谁是“有意义”的那个。 而且有种莫名的共识存在于两个成年人之间,即使医生似乎尽力展示平等、乃至有点偏向于她的态度,有些交流只会在知道内情的人间进行,背后内容用指代方式隐去。 很明显,尹冯不属于这个知情范围,所以也没法参与其中。 据她所知,工匠的学徒也在学习中承担了很大一部分重复劳动,而如果无法理解医生谈论的东西,又不像库普一样有武力,她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这让尹冯不太适应现在的生活,并对库普抱有一种羡慕,对方因为拥有使用暴力的能力,自然地同时拥有了被需要的地位,尽管这个地位未必很稳固。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记得那是一位因为胡子看起来比医生年长而比库普年轻的骑士。这些全身盔甲的人里比较年轻的见到她时会带着笑容行礼问好,比较大胆的会试着展开一段谈话。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女性很少,仅有的少数里还有大部分是处理女卷杂务的仆妇,而公爵家的女性他们恨不得绕着走。 威尔伯特内务官确实很好地完成了给予照顾的承诺,由于服饰和沉静气质,尹冯大概被当成了外来做客的某个上层家庭小姐,得到部分精力过剩人士开屏孔雀般的招待。 她并不喜欢这种待遇,也很难对他们应该是用来吸引注意的话题产生兴趣。那些所谓的新奇内容内容多半在去工坊查看进度时听过了。 她原本觉得这可以成为自己的工作之一,但完全看不懂,倒是得知了可以顺便帮忙做些东西。把那柄战利品匕首交给工匠处理后,等待中听到了一堆成分复杂、来源甚广的闲聊。 比如后厨里有人偷吃,至今没有发现是谁;某块粪肥田产出的莴苣没洗干净;一位很受信任的骑士在借公事外出时经常私会秘密情人;山坡上翻倒的送货马车里可能是本月啤酒份额;以及城堡特有的某些偏僻角落的闹鬼传闻。 虽然没感觉很有趣,但这些传闻确实有着一些使人想要听下去的魔力,她看着工匠给那支匕首去锈抛光、更换握柄,不知不觉地听了很久。 等到焕然一新的匕首被套上皮鞘,尹冯才发觉在这耽搁了半个下午。 这也是第六天才完成额定内容的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医生不允许晚上在烛火下阅读太久。 在椅子上呆坐了一会,想象终于能在至少一个方面获得少许优势,那种不安全感减轻少许。她迫切地想做些什么,但目前能供努力的只有看起来离生活很远的文字学习。 敲门声打断了胡思乱想,大概是有人送来了午餐。不用多做理会,仆人在礼貌地敲门提醒后很快就会离开,无需赶去开门。 她在踩不到地面的椅子上晃荡着脚,继续想象他们回来时的惊讶,这种认可会让尹冯感到高兴,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就会得到认可。 今天的敲门声不太一样,两轮后依旧不依不饶地响着,发现无人应答后,一个陌生男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克拉夫特教授,您在吗?” 似乎不是送饭的。尹冯跳下凳子,小跑到门口,打开一道能露出半个脸的缝。 一位身穿黑袍的来访者站在门口,发际稀疏的高额头在正午光照下很显眼,使他看起来比声音更老一些。 见开门的是个小女孩,他露出了一瞬的惊讶之色,不过很快调整好表情,微弯下腰,“午安,年轻的小姐,抱歉打扰了。那些粗心的侍卫竟告诉我这就是我要找的人住处。” 黑袍,是医生经常穿的服装,胸口别了一枚颜色有所区别,但款式很眼熟的叶片样徽章。 可能是同行,另一位很有地位的医生。 “不,您来对地方了,请问找克拉夫特先生有什么事吗?” “布里默,里弗斯大学教授,与克拉夫特教授在晚宴上见过面,他应该还记得我。”来人进行了自我介绍,递上一个扁长小盒,缎带包装,表面有一股熏香味道,“这次来是为了学术聚会的事。” 尹冯疑惑片刻,只理解这是为了某事来找克拉夫特的人,没有伸手去接。 “一份为新同僚准备的见面礼,本地拜访传统。”布里默解释道,越过她朝门内看去,“请问克拉夫特教授在吗?” “克拉夫特先生在几天前就外出了,您或许可以一周后再来。” “啊,那还真是不巧。”他这么说着,抚着胸口,好像因为在燥热天气奔波有些呼吸不畅。 或许是对情绪和意向比较敏感,尹冯觉得他不是特别意外,也没有白跑一趟的失望,只是在进行一场没有什么波折的对话。 “我们需要了解与会者发言内容来安排顺序,还有定制场地布置。如果有需要安排病人的必须现在开始准备。”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布里默严肃道,“关系到克拉夫特教授的出场顺序,甚至直接影响报告的效果。” 听起来的确挺重要的,尹冯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他的意思,准备去拿纸笔交给他记下需要转达的内容。 “时间紧迫,我得尽快回去准备,要是一周后才能见面,恐怕只能让克拉夫特教授屈尊让步一些。”他仍旧递出那盒精美的礼物,“礼物没有收回的道理,送给小姐你也合适,给教授的下次再另行准备吧。” “不过如果能借阅一些手稿的话,应该能帮助了我们解克拉夫特教授的需要?请不要误会,只是为了知晓合适的演示病人和治疗效果表现部分,里弗斯大学的学风绝不允许窃取他人学术成果。” 第一百六十六章 模仿 有那么一瞬间,伊冯真的顺着布里默的话想下去了。 她知道,克拉夫特医生从慰藉港赶来维斯特敏堡,就是为了所谓的“学术聚会”。 “提供餐饮和差旅费的免费出游”这个表述,不妨碍从实际行动中看到这件事的价值。即使不了解具体意义也很容易明白,能让人放下正专注投入的工作、把宝贵时间浪费在以月计旅途上的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六十六章 模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七章 高墙之夜 带着一盏提灯,伊冯离开了氛围热烈的讨论现场。扈从、骑士们还在争论杂音到底由什么造成,并不出意料地向人身攻击发展,大有相约去一探究竟的趋势。 其实她还想再听一会,不过现在的确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别看这会太阳还高挂在天边的火烧云里,厚重高墙后只有窄长射击孔采光的石梯和廊道里,已经需要灯火照明才能通行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六十七章 高墙之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八章 伊冯 伊冯以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跑过那条没有遮蔽的路段,抵达塔楼底部。一段约摸二三十级的石阶斜通往下方,可望见灯火疏落的访客住处。 那里原是早期内堡周围防御一部分,但在城堡一轮轮的外扩建中失去了原来价值,挪作觐见者暂时居住用,但整体没有做太大改造,仅有前后门和一些窗户窄小的房间。 如果里面的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六十八章 伊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九章 捉迷藏 【自己真的是这里最后一个人吗?】 维斯特敏堡的夜晚不同于慰藉港,没什么值得闲逛的地方,入夜后乱走唯一能遇到的就是盘问三大哲学问题的夜巡队伍。来访者们即便要四处走动,也会在入夜前回到有床铺和餐食供应的住处。 由于路上耽搁,伊冯已经算返回最晚的那一批,而她回来时居然还在这遇到了威尔伯特先生。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六十九章 捉迷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章 反噬 捂着被呼出水汽轻微润湿的丝绒布团,伊冯从那个粉尘区边缘的缺口爬过,低头可以见到被勾勒分明的五指、手臂形空白,以及痉咳吹开的放射状轮廓,无疑是一个倒伏在此的人形。 她觉得这可能是一名侥幸装死逃离的聪明仆人,或是被那些东西拖走,但这个轮廓过于完整、界限清晰,没有一点挣扎移动痕迹,更像是某种力量将他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七十章 反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一章 溺亡于空气 “克拉夫特先生,我有一个请求。”库普跟着克拉夫特在一片狼藉的营地里巡视,欲言又止了好久,一反常态地主动提起请求,“我想跟随您学习。” “难道现在不是吗?” “呃,我是指更进一步的,学习您的作为医生的学识。” 克拉夫特回过头,用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他,拿火把在他眼前晃了晃,“这可挺少见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七十一章 溺亡于空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二章 菌灵 “都醒醒!”克拉夫特追上马丁,朝着篝火边异常亢奋或低沉的人群大喊,把那些低头抱膝的挨个拉起。 已经不好判断这是自然的情绪表现,还是被影响后的变化,或两者兼有之。被唤醒时,他们多少带些恍惚、注意力涣散状态。 事急从权,克拉夫特毫不吝惜地动用了家传战场急救术,传统而有效的面部末梢神经物理刺激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七十二章 菌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大变活人 这般异形怪状的东西基本脱离了人形,能判断出是天使还是靠着位置安排和新鲜光洁的肤色涂料,以及背后大轮亮白光圈。 众多臂足因为绘于同一平面上,不得不重叠交错,一眼看去难以计数。笔触勾勒清晰突出、层次分明,乃至于有了一点透视画法的体积感,真实生动不输大型教堂中的作品,足见作者在布局和细节上投入不菲。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七十三章 大变活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四章 陷阱 “等等,能再念一遍那几个名字吗?”那些老套名字中的一些好像让马丁想到了什么,吸引住了他,“就刚才念到的几个,从那个叫……叫洛娜的开始。” “洛娜?什么洛娜?”克拉夫特正因始料未及的重逢惊疑不定,被那個躲在菌斑后的微笑颈椎符号抓住眼睛,注意力不在那些名字上。 他本以为那是马丁认识的人,可转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七十四章 陷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五章 兴盛之域(二合一) 在克拉夫特的视角上,那个一直俯身趴在桌面上、看似与其它真菌寄生躯壳大同小异的躯壳,在三人接近观察那个掩人耳目的珠宝盒,无预兆地动起来。 仰头、抬起上身,薄如血液涂片的红光在桌面上飞速扩张。那个光源,是他认识的东西,一颗金属底座固定的粗糙矿石,在胸口晃荡,照映那张不该能存在表情的脸。 鼻翼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七十五章 兴盛之域(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一点小应用 梦境被柔和的白光照亮,而那种被关注感也更加强烈,他意识到这个梦境是渐进性的。 已经犯不着去找什么对照了,随着梦境亮度逐步增长的是滞留长度,以及日益推迟的苏醒时间点、不可抗拒的入睡。自“白光”出现起,笔者再也没吃到过早餐。 所知的一切知识被运用于解释目前情况,但一无所获。从《体液学》到将成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七十六章 一点小应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七章 群落 这时或许应该感慨一下,这个极富想象力和自我说服能力的异教,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将数十个人送去见了“天使”,身体力行地解答了一个长久以来的疑问:蠕行生物成功捕获猎物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答案揭晓了——它会以惊人的尺度无限制地扩张,大到菌鳞腕足能如梁柱倾倒砸落。 菌蕈光柱扭转着抬高,像长颈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七十七章 群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八章 破坏性应用 以人类的生理结构,便决定了无法在近距离目视此物,那种光芒隔着眼皮也能造成视网膜的刺痛,顽固地钻过眼睑缝隙,企图将玻璃体液化为同样白色粘稠的酸性流动之物。 但它又没有热量,被照耀的皮肤只能感到被水生软体生物触摸般的冰凉,带着某种未知机制的、令人不自觉沉醉其中的力量。 得以接近目标的腕足一同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七十八章 破坏性应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九章 冲击性剂量 伊冯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缓解黑暗中红光带来的不适感。她起初以为是一盏玻璃罩住的提灯,可那光源小而恒定,神似一只镶在地板上的眼睛,投射深埋之物带有难解含义的红色目光。 背靠着房门,她没有急着上锁,身后的手扣住门栓。如果房间里的人确实如她所想没有控制那些生长蘑菇行尸的能力,必要时开门会是一个非常有效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七十九章 冲击性剂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章 降世 那瓶中的黑暗倾倒过来,经唇齿流入咽喉,滑进消化道深处。 来不及仔细品尝味道,那东西是无味的,或有着将整个世界每一种物质各取其一浓缩的滋味,却依然不能及一口清水的味道,极其复杂的同时极其寡淡,找不出一种东西来形容,又与所有经口过的东西相似。 在进入腹中、最后一丝凉意被体温同化消失前,发自心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八十章 降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一章 并无大碍 队伍在村庄滞留了两天做好善后工作,也就是彻底的焚烧后,最终选择从那幅亵渎的壁画上拆下一块,作为此行成果的证明。 至于那些躯壳,被尽数打碎、同曾居住的房屋一起付之一炬。没有人产生留取什么纪念品的念头,他们需要的不是彰显勇武或展示这段经历,而是彻底忘却,把它变成永不可能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往事余灰。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八十一章 并无大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二章 附骨之疽 克拉夫特握拳将挂坠完全包裹在内,攥住尚未被更多人注意到的光芒,“好了,给病人一点安静休息的空间,人多喧闹不利于恢复。” “公爵希望您和马丁骑士休整后尽快前往会面,届时会有人前来提醒您,教授。”侍卫最后退出房间,临走前不忘提醒道,“与此事有关。” “当然,我也想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克拉夫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八十二章 附骨之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三章 切香肠战术 曾有一句忘了从哪听来的话,简单而具有着深刻的智慧: 【如果有人跟你说什么能杀死癌症,请记住,手枪也能】 它强调了绕不过的核心矛盾,杀死癌变细胞或者其它什么病原只是治疗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尽可能保留原有生理功能,最次也得保命。 处理伊冯当前问题的难处就在于此,也是医学从发展之初就在头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八十三章 切香肠战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两种寄生 在前往述职的路上,克拉夫特碰上了同样在等待的马丁。两人都只来得及换了一身衣服,顶着被连日风尘吹得一团糟的头发,穿着带泥点的靴子前来。 不过踏上的也不是内堡地毯。 他们跟着侍从进入封锁山道上的塔楼,接连的阵咳声被高空冷风灌入下层,让人不禁有些担心声音主人的状况。塔楼最上层,披戴锁子甲的公爵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八十四章 两种寄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人工气胸术 有想法是好事情,但能有几分底气不取决于医生本人,而取决于另一群这段时间发量遭到巨大打击的人。 在向公爵汇报完两周来的工作进度、了解病情后,克拉夫特从午餐盘中叼走一块面包,马不停蹄地前往工坊,去查看工匠们的工作成果。 脸色不太好的首饰匠向他展示了出乎意料的东西。 “这是怎么做到的?”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八十五章 人工气胸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不显于表 依照普通胸腔穿刺的标准,操作后一般应该静卧休息几个小时,防范术后并发症。 考虑到本例算是特殊情况,可以认为这个时间需要延长一些,更谨慎地观察生命体征变化,以防不测。 克拉夫特不放心地在房间里逗留了一段时间,但跟老公爵呆在一起确实不是让人舒适的事,他是那种能让炉边谈话环境自发向炉内焚化氛围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八十六章 不显于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七章 行于咽喉之中 “请平躺下来,仰头向后。”这个位置会让口咽与喉腔更接近于一条直线状态,比较适合将导管伸入,“我希望您没吃太多东西,因为接下来可能得有点恶心反胃。” 待公爵充分呼吸做好准备,克拉夫特分开他的牙关,将工匠按要求做的低配版的喉镜伸入口腔。 这个类勾形的工具,与握柄垂直的弧形金属叶压住舌面、直抵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八十七章 行于咽喉之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八章 力量 在精神领域中,崩解的灵体,化为某种细沙或液体质感、无法束缚的东西,同虚无的利声嘶鸣喷发迸溅,形成一道沉闷的涟漪扫过火炉周边。 即使没有精神感官,在场的其他人,包括刚脱离抽搐状态的公爵,也感觉自己听到了某种怪声,有某种弥丝状的不定形物从碳化发脆的皮管内爬出,短暂挣扎后彻底燃尽。 而那道涟漪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八十八章 力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九章 结合 与体型不相称的力量险些把手甩到检查者脸上,克拉夫特条件反射地压下,用上了五六成力才与之平衡。 此时施加于手臂上的压力已经与挥剑相当,而伊冯与之对抗了几秒仍没有力竭的趋势,隔着衣服和皮层也能感受到下方绷直的轮廓。 肌群形态没有变化,却脱去了柔韧感,如牵引满帆的缆绳般拉紧、表现出异常的强度。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八十九章 结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章 后场 “克拉夫特教授,您一定得尝尝这个。”马丁端着两个大杯,敲开隔间木门,某种冒泡的甜味和外面的乐声闯入空间,又重新被门板隔断远去。 将东西搁在桌上没被纸张侵占的位置,他自己端起一杯,啜吸了一口,“听说老板靠这赚足了一座庄园的身家。” “这是什么。” 克拉夫特把那杯正有液滴流下的危险物品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九十章 后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一章 歧路 那是一种夏日骤雨般密集的声音,泼洒在高处隔间窗页上,热烈气氛高涨。 犯困的库普被从昏沉中震醒,正好听到了主持者念到了几个耳熟词汇,猛地一个激灵、瞪大眼睛,高处的俯瞰视野下,整个正厅一览无遗。 攒动的人群拥挤在高低落差阶梯上,越内圈的空间越是拥挤,学者们争夺着被烘焙加热的空气。他们并不是喜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九十一章 歧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二章 教育问题(卷末) “很高兴你愿意谈谈,我向你保证,这次谈话的内容仅限于我们两个人之间。”克拉夫特泡好热茶,搬来有垫子和扶手的靠椅,“库普,暂时离开一会好吗?出去时记得带上门。” 考虑到口味,他往其中一杯加了两勺蜂蜜,推给对方,“放松,无论是什么事,都不会对我们间的良好关系造成什么影响,我只会从治疗需要来看待。”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九十二章 教育问题(卷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三章 “访问团” 致敦灵大学诸同僚: 蒙主庇佑,王室及维斯特敏统治者保护下,虽多经波折,里弗斯大学第三届橡林学术聚会已于本信书就前按原定计划举办成功。 关于皮特里讲师因异教徒袭击不幸罹难一事,我们深感抱歉。这无疑是难以接受的巨大悲剧,一个将此生奉献于伟大医学事业的灵魂,竟遭受如此野蛮残酷之行径,早早结束了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九十三章 “访问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四章 敦灵 在人造物都比较低矮的时代,对某个城市的第一印象,大多从最高的标志性建筑开始。这项权利往往被精神上的统治者所垄断。 沿旧水道进入这座城市时,必然会见到年龄更早于王国建立的堤岸,几经几个时代、不同工艺的修补,新旧砖石如剖开的沉积岩般层累。 远方横卧于河畔的巨大建筑伸出风化发黑的高耸塔楼,苍老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九十四章 敦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五章 火灾 “请允许我为之前的失言致歉,但这实在是太......”与塞缪尔教授并肩走在学院内,费尔南再没露出久别重逢的笑容,表情沉重不似作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实验中发生火灾,还是有莫里森在场的情况下?或者这是一种比喻、形容的说法,指他不愿意继续在这里任职,并非字面含义?” “还有卡尔曼?他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九十五章 火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六章 旅游团 事实确实也跟猜测中差不多。火灾带给敦灵大学医学院的伤痕没有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弥合,反倒有感染化脓、迁延不愈的倾向。 接引访问团至宴会厅后,塞缪尔教授与各教授讲师寒暄了一会,便借口事务繁忙,打算离席。连作为技术交流主要学会话事人的克拉夫特,也只受到了不多的额外关注。 他象征性地夸赞了这个新学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九十六章 旅游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七章 圣母大教堂 考虑到再笑下去可能会引起些不必要的关注,克拉夫特收敛表情,带着两个跟班,与林登教授一起走向众圣像侍立之所。 光圈、阶梯般逐层叠加的拱形,包裹着楣上托起双翼圆环的正门,每一层皆布满雕刻装饰,是身后负有椭长光圈、面容和善的人物,孩童样天使手持乐器居于云雾或花卉纹饰中。 造访者需登上宽大阶梯,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九十七章 圣母大教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七章 慰问 人果然不能想象自己没了解过的人和事。 卡尔曼是坚定无悔的独身主义者,为了研究远赴文登港,一生的伴侣只有学术。可能是由于这个形象太令人印象深刻,克拉夫特潜意识中一直觉得他的人生态度来自于导师,有着莫里森的影子。 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 “莫里森年轻时据说相貌在学院历史里能排进前三。当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九十七章 慰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八章 绿松石与仪器 捧着圣典离开时,克拉夫特在月季藤架下找到了正在等候的库普和伊冯。 之前见到的那位年轻女性也在此处,向两人——主要是伊冯——讲解这种红蕊粉瓣品种的美好所在,以及栽培要点,并试图摘下一朵递给小女孩。 发现有人接近,她悻悻收手,束腰鹅黄色复层长裙像一朵大号的铃形花朵回旋,轻盈转身。 “欢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一百九十八章 绿松石与仪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九章 端倪 克拉夫特抱着书从车上翻阅到住处,试图从词句间找出什么隐喻暗示来,可圣典终究不是史实,讲究是一个虚实相融。 做个不恰当的类比,就像“出生前蛟龙入室”“出生时满室红光”“斩白蛇起事”之类,这边也有类似的生而不凡、斩杀恶龙之类的故事,把它们的占比在叙述中调高,强调天选注定、命运使然不可更改的性质,就成了圣典式的记事。 尤其是为了实际需要,一般来说圣典故事长度有限,保证这本具有神圣性的书不至于被分成上中下三册,且必须能被具有受教育者平均水准认读能力的人抄写理解,所以叙事结构也偏于平直。 故事的起始基本可以看出教会在诺斯的发展史。 曾经的诺斯处于极度分裂、各地统治者谁也不服谁的状态,有活力社会团体遍地都是,规模从村镇到以城市为中心的领地不等,大家攻伐不休、试图互相吞并,最大的可能还赶不上现今维斯特敏公爵。 具体势力及其称号太多,至今大多数已不可考证,只需要知道那是个遍地是国王、古老又辉煌的年代,诺斯大地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景象。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教会登陆了这片离岸索居的土地,开始传教之旅,并很快发现这鬼日子是真过不下去了。不稳定的环境中充斥着各种朝令夕改、村镇械斗、政权更替——如果真的能称之为政权的话。 他们遇到了一些水土不服的问题,与之竞争的还有各种本地原始信仰。 一位教会的主教,也就是圣耶格受到了天父启示,指引他去某地寻找被天父选中的孩子,从小教导他,并指引其拔出那把注定只有受选之人才能拔出的剑。 擅自个人解读一下,大概可以理解为:教会找了个好控制的小贵族小儿子扶持,作为世俗政权代言人,试图打出一片教国来。 这位受选者,也就是初王,还是非常争气的。出生时有异像不说,还聪慧非凡,三岁就能记下神父的讲经内容,等被圣耶格发现时已经能通背教典,天生拥有骑士应当具有的一切美好品德,而这些美德都在之后得到了验证。 英勇且仁慈,没有人能阻挡那柄石中拔起的宝剑,无论大领主的军队,传说中鳞甲刀枪不入口吐烈焰的恶龙,还是信仰恶魔的异教徒。而对于愿意臣服的,他便用教典感化他们。 简单来说,这位被选出来的代言人真的业务能力出众、意外的能砍,遇到他的人和不是人的东西只有两种可能,整个地归顺,或者分片地沉默。 一般可以理解为统一世俗势力、消灭了本地各种野草般肆意生长的原始信仰崇拜。 老实说这有点吓人了,这股新兴的超大型军事团体在初王麾下形成,短时间内便席卷整个诺斯。以克拉夫特的看法,有理由怀疑在后期阶段,教会发觉事情发展早已失去控制,世俗力量的领袖获得了不下于宗教的威望。 之前给人造过的势,都成了不可动摇地位的一部分,教国是别想了,大家平分天下吧,精神的归教会,现世的归国王。 那么问题来了,莫里森为什么要看这个? 光论可疑要素丰富得很,要往非正常方向解读的话,里面怪力乱神成分从头到尾没少过,包括出生云层分开降下光柱、放牧时羊群自动跟随、拔出其他人不可能拔出的剑、杀死恶龙等等。 “拉倒吧,谁知道哪些是纯编的。”克拉夫特拿灯焰比划着,绝望地想要试试能不能烤出什么隐藏字迹来,考虑到要还书,还是放弃了冲动想法,一把合上圣典。 在椅子上瘫了一会,他从钱袋里掏出最底下的一枚。石中剑与初王的故事家喻户晓,相关元素也随处可见,王国金币就是最常见的表现。 好吧,也不算太常见,金币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压箱底用的,这还是拿到后第一次掏出来。至于经济独立前的某穷养继承人更是不可能有机会摸到家里小金库。 翻过双塔楼面,另一侧就是王室剑徽纹章。因为要适应盾形纹章和铸造图案分辨度,剑形设计得短宽,比较接近阔剑,如果国王真用它拿来劈砍过硬物的话,那倒是挺合理的。 克拉夫特将金币放回口袋,扎紧袋口,确信自己是没能力从中解读出什么有效信息了。 即使能够确认莫里森感兴趣的是其中哪个要素,缺乏进一步指引的条件下盲目摸索,也很难将其与现有信息联系起来。 “算了,本就是意外收获,没有因果联系不能推进也在情理之中。”他按着额角开始罗列调查方向。 实验室的这场火实在是烧得太不巧,或者说太巧了。相关实验信息和莫里森本人都付之一炬,谁也查不下去,人证物证俱失。就像皮特里讲师的死,大家都明白有问题,克拉夫特还能判断出他是被拖进深层,但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隐约中有个围绕着所谓黑液存在的结社,主体构架大概就在敦灵到维斯特敏一带,涉事人员中学者不少,与异教有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在维斯特敏,他们指使布里默干掉了重重保护中的皮特里,在敦灵又灭口了莫里森、卡尔曼,弄出这么大阵势来保护他们的秘密。 联想那天在学院中见到的审判庭几人,或许教会的人知道什么?或者仅是查处异端邪说的本能让他们调查不正常活动,逼得对方只能毁尸灭迹? 而且这里面都有个共通点。 【不留尸体】 火灾尚能理解是放一把火烧干净方便,费那么大劲把皮特里拉进深层就有点说不通。 刺客壶内胆的水都倒进杯子里了,死后资料自有布里默这个教授收走,如果他们只是要皮特里讲师保持永远的沉默,放颠茄和放黑液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啊,总不可能是刚学会“法术”,无法抑制展示一下的冲动吧? 【当然有区别】 他们对毁尸灭迹好像有什么执念或者必要需求,使皮特里的遗体决不能在控制范围外落到里弗斯大学手里,尤其是不能落到里弗斯大学医学院的手里。 克拉夫特越想越不对劲,顶着额角的左手放下,丰富密集的硬质棱角感隔着袖子划过桌面。以己度人,见过的不少受深层影响较深者都存在一定程度解剖结构异常。 “库普,帮我去楼下问问费尔南教授和林登教授,要不要一起去火灾遇难者的墓地致哀!就说为了缓和两校关系,给接下来开展技术交流、调借器械仪器做铺垫。” “好的,克拉夫特先生,我马上去。”库普合上单词本,往楼下跑去。 第二百章 你搁这骗鬼呢 由于各种原因,医学院的成员死后不葬入教堂墓地,也不和普通公墓合并,而是单独划出了一小片区域,就在大学内部。 这样教授们与世长辞后,免于和最不对付的教会人员共享空间,也不必被象牙塔外的井市喧闹打扰,可以在学院的草甸下继续生前未尽的思考。 与建筑用料一致的白石方碑树立在修理整齐的草皮上,形制相仿,唯有铭文长短有所差别。 新修成的几座上只有人名和简单悼词的是不幸被波及的学生,人名后跟了三行小字的属于皮特里讲师,而碑文只有人名和生卒年月的是莫里森和他的倒霉弟子。 “自有人会记得他们,无需多记几笔。” “确实。”或许以后在这复习备考的同学会看着旁边墓碑上的名字感到似曾相识。他最好能感到似曾相识,否则来年还得来这背同一本专著内容。 克拉夫特抱着不知名字的白色花束,在每座墓碑前放下一支,把剩下的半束平分放在莫里森和卡尔曼的名字下。 大忙人塞缪尔教授今天依旧忙碌得不见人影,另一位讲师接替了他的位置,陪伴三人来到此处。 “维伦讲师,您不一定非要在此作陪,毕竟我也只是来看看老朋友罢了。”经过这几天的社交活动,费尔南教授已经不知不觉地自然带入了这个身份,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公然以莫里森老朋友自居。 大多数人似乎也默认了这个说法,反正现在莫里森没法掀开棺材板否认。客观上来说,他的死为推动双方关系缓和做出了突出贡献。 “不碍事,反正我现在每天也没事可干。”维伦迷惑地看着里弗斯三人。还真是危难时见人心,近日来这班人一下船又是致哀又是拜访逝者亲属,今天还来了墓园,看样子还有继续呆下去的趋势。 听他说得不像客套,克拉夫特问道:“请问您是什么方向的?” “解剖学。” “哦,难怪。”众人都露出了然的神色。审判庭没事就来逛一圈的高压环境中,教学和研究的确不容易开展。 维伦讲师扫开皮特里墓碑上的落叶,唏嘘不已:“也是因为这皮特里才走得开,没想到刚去里弗斯那边就遇到异教徒行凶,本来他可能会继续一部分教授落下的课题。” “太遗憾了。照这么说,皮特里原来与莫里森教授有合作?” “说不上吧?”这位闲得发慌的讲师扶额回忆了一会,发觉自己居然对朝夕相处的同事近半年具体活动印象淡薄,“他在减痛手术方面得到了一些来自两位教授的帮助,具体不清楚。” “之后传来麻醉技术有突破的消息,这事就没了下文。克拉夫特教授您的成果一出,大部分同类研究都没了价值。” “不至于,至少关于加快手术速度的手法研究还是有价值的,我认为还是要在效率和精细间寻找一个平衡,这需要尽可能多有从业经历的专业人士共同讨论形成标准。”掏出一个能拿来套近乎的方向,对新方向的开创者而言再简单不过了。 他向对方伸出手,“来敦灵就有这方面的考虑在内,不知道维伦讲师是否有兴趣参与?” “啊?”维伦觉得自己应该稍微考虑一下,可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握了上去,“我的荣幸。” “虽然现在不适合展开临床尝试,但先交流麻醉药物的制取过程总是没关系的。”克拉夫特握住他的手,做出一副为难表情,“贵校的实验室事故后,仪器情况怎么样?” “呃说实话不太理想。” “情况那么严重吗?”某人非常关心火场破坏情况。 “是的,当时是深夜,等有人发现穹顶天窗火光时已经彻底晚了。玻璃容器扭成一团,部分精细金属物件都被熔毁,最糟糕的是那里还存放了未整理归档的记录。” 不能怪审判庭,这种火灾换谁都得查一查。 【或者换个思路】 先后顺序可以反过来,不是火灾后来了审判庭,而是在此之前审判庭已经注意到了什么,倒逼焚毁实验室。这样也许他们知道的更多。 只是现在还有个问题,“那这里埋的是?” “靠着残留的随身物件和位置分辨的身份。那可真是场噩梦。” 得到确认的克拉夫特舒展精神,接纳感官中的一切。无可阻挡的目光翻开草皮、渗入湿土,窥视深埋地下的棺椁。 数月时光将植物根系和小生物带回这里,活跃的环节动物疏松被压实的土层,蚁类在其中筑穴,阴湿环境使本就焚烧破坏严重的组织化为微生物和腐生昆虫的巢穴,而这个小环境也在仅有的有机质消耗完毕后陷入沉寂。 收殓者认真地将骨殖按大致位置放妥,展现了良好的专业素养。现在剩下的也只有这些骨头了。 除非死者亡故前恰好有过跌打损伤,又再愈合形成骨痂,否则想靠这些东西分析对比身份恐怕有点难,要知道以敦灵大学的人才储备也只能靠随身物品认出身份。 “太遗憾了。”克拉夫特逐块排查过失去连接散开的骨块,其中软组织保护少、受烧灼较严重的已经变形碎裂,比较结实的大块骨骼还保留着原形态。 他尽可能地对照了记忆中卡尔曼的身高和骨骼的大致高度,结论是得允许动手把散开的块块拼起来,才有机会比对。 别说骨科医生,就算是审判庭当场摆出圣徽、念经作法请天父上身,也别想认出来生前是什么人。 至于莫里森,没有亲眼见过,仅凭画像不可能做出体型还原。既然无法确认正身,验证存在解剖结构异化的想法自然没有意义,克拉夫特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顺带地在临走前检查几位遇难学生的墓穴。 同样是破坏得很彻底的尸体,只有大块骨骼尚完好。他依次在墓碑前走过,使精神感官感知最清晰的范围扫过棺椁,分辨可能存在骨性特征的部分。 克拉夫特在其中一座墓碑前停下,念出名字,“克拉克。” 一个典型的男名。 由于脂肪垫与肌肉厚实,骨盆成了保存结构较为完善的部分,棺中遗骸的骨盆似乎比其余人浅些,引起了进一步关注。 这位的耻骨联合——也就是骨盆入口平面的正前连接处,后角明显较宽,这使得入口前半部宽阔,有更大的空间。而中骨盆两侧坐骨棘间径也相当宽敞,通过性良好。 “维伦讲师,我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 晋升教授的希望就在眼前,维伦非常乐意回答任何问题,“请说吧,只要不涉及学院内务,没有什么是需要保密的。” “我的学生中有一位是女性,目前正跟随学习基础知识,但将来若要有更长远发展难免需要一个学位身份,所以我想了解下敦灵大学是否有招收女性学生的先例?” “即使我们愿意招收,恐怕也很难有女性愿意承担来自世俗的压力、加入探寻人体奥秘的行列,连莫里森教授都没有选择让独女接过家族传承。” “好吧,我更愿意将选择权交给她自己。”克拉夫特应道,成功地掏出了想要的信息。 此行的目的已经部分达到。无需精确测量,精神器官在观测到那宽浅骨盆形态时就做出了判断。 【一个女性骨盆】 “之前一直听卡尔曼教授说敦灵这边教会监察严格,根本没什么解剖发展的空间。”如今看来果然如此,连特定性别的几具尸体都凑不出来,这收尾干得是真粗糙啊。 五一快乐!(w) 第二百零一章 签名 “敦灵的环境自教会收紧绞索以来一直好不到哪去。”维伦不紧不慢地跟着克拉夫特并肩走在盐柱似的方碑间,“大多数的死亡被发现后,最先得到通知的是死者亲属,而第二的就是教会。对没有亲属的,教会的顺序会被提到首位。” “有身份的人会葬入教堂墓地,普通公墓也有受雇于教会的守墓人巡视,以确保不会发生窥视死者陪葬品的亵渎盗墓事件。” “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得到‘研究对象’的。”克拉夫特断联精神感官,扶着最近的墓碑停步维持平衡。 敦灵的同行别有深意地捻搓手指,“没有研究对象,至少没有人承认过有研究对象,我们所有的成果都是通过对先人伟大著作的解读和体表观测所得,不存在什么研究对象。” “当然也不存在什么花钱买通守墓人、八个银币茶水费请‘人’来学院做客的事。有时各位天父的信徒来访,恰好遇到盗墓贼被发现后慌乱逃跑,把尸体遗弃在了附近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很合理。” “您也这么觉得就太好了,我们一直苦恼于无法与审判庭达成和解。近况尤为艰难。” “人与人之间的互相理解总是困难的,我们还是去看看学院的仪器吧。”此时天色尚早,正适合趁热打铁寻找更多信息,免得时间久了对方反应过来发现动机不纯。 这倒不难,维伦做出一个“这边请”的手势,没有多想地将几位里弗斯贵宾带进了仪器存放间。由于表现得太过自然,管理仓储的学生甚至没问这几位没见过的新老师是谁。 诸多金属器械与玻璃仪器被存放在与墙壁固定的实木巨柜上,高层需要踩着外形灵感疑似来自攻城云梯的专用阶梯存取。 这里几乎是个玻璃展馆,集中了几代技术变迁。从粗笨半透明的厚圆瓶,到薄壁纯色的新仪器,各种水准的造物都有一席之地,其中不乏透明度极高、与同类格格不入的小件。 见克拉夫特好奇,维伦取下一件递给他,行走其中的细小冰裂纹显示这是由整块的天然水晶镂空磨出的成品。 “很奢侈对吧,你可能不会在别的地方看到这样的东西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他们来到最新的白玻璃仪器存放柜前,这应该是那位倒霉炼金术师葬身矿洞前的产物。此时这座架子上多出了不少空缺,像儿童换牙期的牙床,逝者已去而新一批还未补充。 “之前的原材料断货让我们很久没能补充,今年才重新有了消息,但又发生了火灾,损毁了不少,由于是以莫里森教授私人名义定制还出现了一些交付上的问题。剩下这些目前都可供使用,只需要在此登记一下。” “太好了。”眼睛扫过架上各式各样的容器,从教堂花窗就能看出一地玻璃工艺水准,这里的工匠较慰藉港的也不遑多让,他看到了不少挑战想象力和技巧的玩意。 一些形状奇异的瓶子,因为缺乏气密性足够好的橡胶连接件,干脆把配件和容器都熔到了一起。包括一根冷凝管,是用连珠状的内管套在外管里,封堵两头做成,直接熔接到了烧瓶上,天知道他们是怎么清洗的。 “能让我看看清单么?”他其实不太在乎这里留下什么,更重要的是少了什么。 那位学生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字迹不一的物品出入登记与签名足有半本,克拉夫特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本可能侧面反映医学院近期大部分实验活动的东西就到了自己手上。 东西来得太快太容易,有种不真实感。 克拉夫特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书页,管理者细心标注的日期分隔给查阅提供了很大帮助,轻松回溯至大半年前。 不过一个新的困难出现了,他看到了满眼的陌生姓名,个别人还用的草书、首字母简写代替,字体则体现了医务人员有历史传承的书写传统,真正的内部文件,除了内部人员谁也别想看懂写的啥,很难说不带点防查账作用。 一开始的想法太简单了,还有另一个问题,莫里森作为学院教授,未必就得亲自屈尊来仓储借取签名,查起来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翻了几页后,在克拉夫特打算耗时间生背下半本慢慢对照时,一个鹤立鸡群的华丽签字拯救了他。 【卡尔曼】 或许世界上叫卡尔曼的人遍地都是,但其中刚好也有一手好字、又会出现在这的恐怕不会有第二个。 首字母大写牵丝,引出长锐似枝条的衬线,其余字母如落下的栖鸟,在其上相倚排列。流畅的连笔让人觉得是在某份正式信件尾,精心设计酝酿后落款,而非日常签名。 依这条记录的日期,大约小半年前,克拉夫特正在慰藉港寻思矿石产地的时候,卡尔曼教授如期抵达了敦灵。 可能更早,毕竟他是在收到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来,签名时已经承担起帮助莫里森处理实验事务的工作,借走了数柄刀具、钳夹、镊子,还有几个定量量杯。 签名的起承转合连贯,一气呵成。 【他似乎状态很好】 丝毫看不出和留下一箱艰涩难懂实验记录的是同一个人,仿佛回到了意气风发时,乐于将精力投注至导师吩咐的每一件事。 下翻两页,他再次见到了卡尔曼教授的借取记录,他们没有返还,而是借走了几件定量容器,以及看起来手术用途远大于药物处理用途的药剂。 过了半个月,如出一辙的签名后,列明实验室归还了原件玻璃容器,以及手术器材——以经费的方式,嘱器材室以学院名义找原工匠铺补充。 理由是接触烈性传染病病人的器械不能复用,卡尔曼本人的笔迹甚至还认真补充了报告,称其为水银疗法、蜂蜜涂抹无效的梅毒病人做了肿物切除。 大概是意识到成批的器械消失有点异常,接下来的行为就收敛了不少,只在一批中缺失几件,如为脓肿发热病人切开引流报销了两把小刀。 数月来,用于馏法、熬制、萃取的精密玻璃仪器,只有偶尔几件被临时借取,结构复杂的基本永远留在了卡尔曼借取名下,或因损坏赔偿,无一归还,直到一场大火把所有东西送进了永远损失清单。 自始至终,一个个漂亮的签名,从没有一次随手写就,像午夜无人大道上复制黏贴般整齐的灯柱,终于荒原中央。 “克拉夫特教授,您有找到需要的东西吗?” 第二百零二章 晦涩之示 “我想是的,贵校的底蕴深厚,即使就凭剩下这些也足够完成实验了。”克拉夫特装作走向置物架,手上加快了翻阅速度。 记录掠过十指,又在脑海中汇集,卡尔曼别具特色的花体签字极大地加快了这个进程。 它的每一次出现都代表着几件器材从仓储消失,同时自然地混入学院大采购清单再补充,没有人会对此提出什么异议。 因为这些损耗有着明确且合理的记录:小部分玻璃仪器破损;大部分的金属器材接触传染性疾病病人,不再入库与其余器材混用,看起来就是莫里森的研究方向开始向传染病倾斜。 包括梅毒造成的皮损毁容、一种被描述为“私处泡簇疣”的疾病、皮下脓肿、结核咯血、麻风导致形体畸形,很多被认为是信仰不虔、或生活不洁者会沾染上的病种。 相当一部分病人会选择不前往就医,很快就拖到了形成体表可及病损的程度;或因罹患此类疾病,被拒绝接诊、在需要时得不到手术处理。 当然,除切开排脓还算有作用外,其它手段大多只是造成了更大的痛苦。 这就成了一块很大的空白,少有人愿意涉足此类领域,再在后面加上一个外科处理的后缀,基本上不可能有人在做重合研究。 所以将其作为借口是相当合理的,不用担心会频繁地有人冒出来,表示想交流一下相关经验。 而卡尔曼也看似认真、实则应付地反复使用“接触某烈性传染病病人”为理由,解释器材未能如数归还。频次多到了没法忽略的程度,只从形式和流程上无可指摘。 在写下这些内容敷衍的记录后,卡尔曼又很认真地在末尾签上精心排布设计过的花体签名。 难以确切描述的不协调感在文字中酝酿,需要通篇阅读分析才能品尝出的意味,似乎出自有意的设计,隔着时间壁垒发出隐晦含蓄的呢喃,试图将某种指向性内容传递给留心翻阅者。 而只有具备不可思议默契的倾听者,才能在特定场景、以特定方式解析出不比纸纤维断裂更清晰的信息。 克拉夫特不确定自己是否算那个人,甚至不能肯定是否真的有一个名义上的死人,通过一本借取记录在与迟来数月的人对话。 暗语、编码,或什么隐喻?克拉夫特筛过所阅读到的文字,寻找着排版、字母组合中可能存在的密文,没有收获任何信息,唯一能确认的是编写者的逻辑思维很清晰,已经摆脱了突破认知范围之初带来的激越混乱,出于自身意志的主导写下这些文字。 然而他不能直接地表达意思,这说明这是与此地控制者意愿相悖的信息。 克拉夫特半排除了密码或藏头之类的可能,能被自己轻易看出来的内容也必然容易被其他人看出,何况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有机会长时间拿着仪器借取记录本翻阅。 若果真有指示蕴含其中,应该是更明显也更聪明的方法。 “麻醉药物的制作存在危险性,我要提前申明,需要安全的实验场地很重要,还要做好有损失的准备。”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先不想,更让克拉夫特在意的反而是那些消失的器材。 其中的金属器械实在是太多,而玻璃容器又太少,要是莫里森能靠几个大圆瓶和烧杯作什么精密提炼,那他也无话可说。 但从客观来看,这分明是进行手术的配制,而且还不是几个人的规模,消失的器械轮转撑起五六个李斯顿的外科诊所连班倒运作不停都绰绰有余。 那这家不存在的专科医院哪去了?或者他们另有用途? 想象一下那些工具被拿起的样子,刀片钳夹在数十只手里运转,剥拆难以计量的组织,产生的记录堆起来能没过头顶,而审判庭不休的调查没有发现任何供其消耗的生者或死者。 当卡尔曼来到敦灵,莫里森展示给他的就是这样的工程。 无人能说出刀刃下剖析的是什么,只知道那种东西足以让自以为找到终极目标来此的卡尔曼畏缩不前,想要传递信息,却只能以莫名晦涩的暗示引导。 就像他意识到了什么无处不在的力量,可能从城市的任意角落出现。 可这又怎么可能,教会与世俗的双重势力牢牢把控着这座城市,要凭空冒出这样的力量,除非存在第二个敦灵来容纳、来成为他们的生存空间。 【这也太离谱了】 这种可能微乎其微,最多是用什么方式实现了对参与者的有效监视控制。 “学院珍惜的是仪器重制的时间,而不是造价。”维伦拿过册子浏览过最近几页,肯定道,“最近没有人需要它们,可以随意取用,我们也会尽快辟出其它实验室,只是环境条件.” “我们都不是在意这些旁枝末节的人,只要别放太多易燃物就行,最好能在解剖石台上进行。”克拉夫特摆手表示无需费心,对安全外的问题并不在意。 乙醚制取实验已经成功地将他带到了线索面前,目前难的是如何解读这条线索。 它一定是能自然而然地将有意调查者引向目标的,解读不出来只说明自己不是受众。 得补上两人间的信息差,才能代入对方的思维。没有个明确目标,只能从中随便找个切入点慢慢尝试了,不过以一个纯外科教授插足其中有点困难。 还好他早对这种情况有准备,“维伦讲师,说起来除了麻醉术,我这次来敦灵还有另一件事。” “您还在别的领域有所发展?真是涉猎广泛。” “请容许我向您介绍由维斯特敏公爵亲授许可、拨款成立的学会——结核与罕见病医学学会,本学会主要课题在于归纳罕见病的临床特点,以及结核病的诊治研究。”作为最常见流行病之一,缺乏有效控制手段的时代,几乎没有结核不存在的地方。 而一旦沾上了感染性疾病,结核更是不可能绕过的话题,卡尔曼的废弃器械理由中就有多例与结核相关。 “啊?”维伦不理解一个好好的外科教授怎么就和结核扯上了关系,但费尔南和林登的作证使这个学会的存在无可置疑。 “我们希望能了解下敦灵的结核病患者概况,不知您是否有可引荐的人物。” 身体有点不适,最近又忙起来了,需要调整下状态。 同时也征求下关于这一卷的观感反馈。 -(」∠)_ (本章完) 第二百零三章 田野调查 要代入一个人的思维,那就必须走进他体验的环境,了解他接收的信息。 卡尔曼在敦灵度过了求学的前半生,对本地的认识程度当然与外人不同,要找到意有所指之处,就得补上两者间的信息差。 至少克拉夫特是这么想的,他得走得离记录中提到过的要素更近些,才能看得更清楚。 “实践,实践才是检验理论的标准。尤其是医学,一个或几个看似完美的例子是远远不够的,需要反复、长期地检验。”克拉夫特戴上口罩,给在场的每个人都分发了一块。 “就算是几个玻璃瓶那么简单的组合、一小会的反应,都会出现不同的结果,何况人体这种复杂系统。” “还是说说结核的事吧。”维伦接过口罩捏在手里,选择性地无视了关于玻璃瓶的半句,“虽然学院跟外界没有什么直接的合作关系,但不可否认有相当一部分成功的诊所经营者曾是我们的一员。” “这位算我的半个学生,听过我的课,毕业后在新城区开了一家内科诊所,听说我们对结核感兴趣就主动来联系了。” “你们师生关系真不错啊。”克拉夫特真心地感叹道。当年在学校里教授专业课程的老师,无论上课时混得多熟,结课后多半都慢慢因为没有日常联系理由生疏了。 像这样就业后还跟大课老师保持联系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那确实,当年他在校时就致力于内科,解剖年年考年年不过,我们都认识他。推迟毕业前一年轮到我考核,看差不多给他凑合过了。” 原来是不杀之恩,救人一命。 说着话,马车颠簸起来,库普一手抱着箱子,一手把口罩系带拉到耳后戴好。 一段对无减震装置载具极不友好的路段后,随着车夫的口哨声,蹄铁敲打卵石的生脆声音止住,维伦先行下车,将等候在门前的高额医生介绍给克拉夫特。 “这是戴维医生,我们也叫他戴维五世。”讲师丝毫不见外地走上去,亲近地拍了拍听到外号后脸色一黑的医生,“戴维,让我来给你介绍下接下来十年内的业界新权威,克拉夫特教授,结核与罕见病医学学会的委员。” “您好,十分荣幸。”这位外号响亮的诊所主人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伸出手到一半,又因为不确定是否合适僵住。使人想起挂科室友见到阔别半年的班主任时的本能逃避反应。 克拉夫特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摇晃了几下,热情的力道让戴维怀疑自己可能要当场复习手臂骨科了。 “很高兴见到你,戴维五世医生,在当前的结核内科治疗方面我的了解也很有限,应该互相学习才是。” “您谦虚了。另外,可以的话请直呼我的名字吧。”戴维抽出手,把头发往额前梳了梳,“毕竟这个外号不是来自光荣的家族传统,而是来自与维伦老师相处的时长。” “那可挺艰难的。” “谁说不是呢,没出戴维六世全赖维伦老师的努力。”戴维哭笑不得地自嘲道,当年同学中有才华的不少,但最终成功在诸多导师那留下深刻印象估计还属他戴维五世。 他拉起堆褶的前襟,蒙住口鼻在内的半张脸,“请进吧,外面说话不方便。” 画着长喙鸟头的门后,一股熟悉又与记忆中有所差别的苦味冲入鼻腔,来自于炉火上熬煮的陶罐。内部药汁已浓缩得有焦糊味,蒙面的学徒忍着喷嚏往罐内加入颗粒状物。 能自主走动的较轻病患坐在一边板条长凳上,等待着助手将药水装罐调配,脸色亮黄或发有鲜红皮疹。而帷幕后半隔离的区域里传出伴随干呕的剧烈阵咳嗽。 “我们会把咳嗽病人和其他病人分开,暂时没有实证,不过有轶事提到这可能延缓病症向周围人传播。” 几人穿过繁忙的柜台炉灶,途经的病患和助手学徒纷纷向诊所主人问候行礼,颇有点国王在自己领地巡视的气派。只是身后几位多少让他不太自在。 一些半透混色玻璃瓶摆在架上引人注目处,价格似乎不太寻常。 当克拉夫特好奇地看去时,“五世”医生不好意思地侧身挡了挡标牌,干笑着解释道,“一些自己凭经验配的特色药。” “请上楼吧,这边有些吵闹。” 几人被带到二层独属戴维医师的个人房间坐下,厚木门将楼下的声音隔绝在外。墙上挂着一张装框裱起的纸质文书,手杖取代了剑托架上的装饰剑。 书柜内侧靠着两本落灰的《人体结构》上下册,《体液学》和成列来源不明、甚至没有书脊的药典占据了半壁江山。 维伦讲师瞟了一眼就认出了那张文书,“我当年就不该在这张学位证明上签字。” “别这样,老师,都过去那么久了。”戴维靠上椅背,发觉自己姿势不雅后直起背,收了收肚腩,“还是说说结核吧,你们怎么突然对这感兴趣了?这东西的病人和治疗方法都不少,但能起效的没几个,跟外科也挺远的。” “很快就不是了,已经有了一项结核的外科治疗方案,通过给胸腔充气压缩肺部,来控制咯血问题和阻止病灶发展。如果你还保持着够应付考核的水准,应该就能听明白。”维伦向他普及了当前学术界进展。 “我想我应该明白了。” “总之,为了方便进一步验证这种治疗方式,我需要更多的病例来源,并和传统的治疗方式比较。”这本身就是目标的一部分,即使没有收获也不算浪费时间。 “作为与病人接触较多的人,相信戴维医师应该对本地疾病概况比较了解,我想先听听你对结核都知道些什么。” “抱歉,虽然很希望能提供帮助,可我的学识有限,恐怕说出来徒增笑话罢了。” “不,我想要的并不是书上的文字。”克拉夫特十指交叉,做出耐心倾听状,见到楼下量大类全的病人时,他就肯定了这就是他要找的那种地方。 “我想听的是你对人——病人本身有什么了解。住处,工作,经济状况,一般治疗方式,人际关系。有什么说什么,从哪谈起都行。或者就从诊所的日常业务聊起?” 第二百零四章 白色瘟疫 “随便说?” “随便说说就行,不从作为一名医生的角度来说也成。”克拉夫特换了个舒适的姿势靠着扶手,让氛围显得随意点,“我们又不可能吊销你学位证。” 维伦在那两本《人体结构》书脊上抹了一把,感受厚度明显的落灰,阴森地来了一句,“不,我还真的可以。” “算了算了,维伦讲师,当年都放过了,别人也算优秀校友不是?”毕业多年,离不用的知识渐行渐远,现在让戴维考到十五世都未必能过。 克拉夫特把维伦拦回椅子上,阻止他继续想象毕业数年学生目前的外科水准。 “我看到你这有不少感染性疾病病人,接触病例的量肯定比学院里多多了,相信一定有自己的理解。” 戴维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把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塞回去,缩进座椅里开始思考自己能提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这无疑是有点难度的,就目前而言,内科远比外科保守,但又在某些方面十分开放。 保守之处在于,因为药理理论和制药方式,基本都来源于成书年代极为久远的体液理论,有限的变化已经在长期解读中固化定型为经典,玩不出什么花样。 拿出来跟两个刚从医学院坐车过来的老师讲,纯属班门弄斧,还有被吊销证照之虞。 开放之处在于,抛开很多时候跟临床不太相符的四液理论,其实有着数量茫茫多的“民间神药”“祖传偏方”“传教士秘方”,宣称有奇效,甚至还有许多人信誓旦旦地保证有效。 不同于一刀下去偏了真的会死的外科,对于“弄点啥吃下去治病”这件事,从乡下老农到坐诊医生,都能说上两句,真正意义上实现了全民参与、全民医疗。 书架上那一排药典很多都是这个来路,尝试些听说有用的药物,放习惯了压根没想到这一出。 相比被曾经的老师看到没翻过的解剖学著作,更让人害怕的场面还是维伦突然兴起翻开某份药方,眼前一黑,这是真有可能被吊销学位证的。 幸亏被拦下来了。 这些都是不能拿出来说的。戴维发觉自己一时找不出什么诊疗上的内容来说,那位特别显年轻的教授耐心地坐在一边,看着脾气很好的样子,一点没有因为等待显得烦躁。 【住处、工作、经济状况、治疗方式、人际关系】 沉默良久,想到对方主动提起的内容,他寻找着那些来到诊所寻求药物治疗者的印象,开始自己的叙述: “结核是一种穷人病。”戴维肯定道,顶着维伦“你小子最好给我长点脸”的眼神。 “我知道有些人会因为对外貌的追求刻意染上,以至于它会经常在一些女士、以及她们的丈夫身上见到,但我还是要说,这是一种完完全全的穷人病。” 他观察了一下克拉夫特的反应,后者不置可否地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见过不少因为咳嗽、咯血来就诊的病人,大部分不会买银币计价的糖浆止咳,至于愿意购买蜂蜜的更少。” “一百个里绝不会超过三个。”他蜷起拇指食指,伸出三个指头,“毫无疑问,蜂蜜是对咳嗽最有用的良药,我会给每一个咳嗽症状重的咯血病人推荐,但会购买的人很少。” “新城区住户占多数,我从衣服就看得出。一般是咯血症状非常明显、体力不支了,所以来就诊,问有什么办法可以尽快缓解症状的。” 戴维两手一摊,“没有办法。” “到了这个地步就很麻烦了,肺里的病灶在出血,需要尽可能轻慢地呼吸、尽可能减少对肺的损伤,这和手脚受伤必须夹板制动是一个道理,很好理解。” “最优办法是在舒适环境静养,次一等也得止咳减少对肺部的牵扯,不过他们更多会选择草药。” “根据我个人经验,接骨木花和接骨木莓的效果不错,似乎也对热症有一点作用,止咳效果远不如糖浆直接。所以我用会拿接骨木莓和花绞汁,加进紫锥菊水煎剂。” “他们中有的觉得自己好些了,回去继续该干啥干啥。”戴维提了提蒙在口鼻前的布,“大部分会再来,其中又有大部分会带上家人,儿童很常见。” “您不会在这些人身上看到纤细腰身、咳嗽时白皙面孔后泛起红晕,只会感觉到咳嗽从一个人沾上另一个人,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乡下反倒好些,越是人多的地方越是这样,就像送葬人在挨家挨户敲门。” “在新城区人最多的地方,但凡一个人说他咳嗽十天以上,最先考虑的就是结核,我会建议他把自己隔开。” “你有统计过他们患病后的生存时间吗?”克拉夫特记下他说的情况,这些东西没有详细的数据统计,基本都是主观体验,但反映和想象中大致不差。 “没有,但都活不久,到一定程度后,某天他们就会出现大量咯血,被自己的血呛死,或者慢慢喘不上气来憋死。坚持消耗大量体力的活动会把这一天往前提。” “我所知的大致就是这样了。”戴维喝了口水润湿嘴唇,发现在剩下几位面前空空荡荡后,赶忙起身去取杯子。 克拉夫特抬手阻止了他去拿卫生度可疑的茶具,“如果我希望在这开展外科法治疗的话,你觉得存在什么困难吗?毕竟相较口服药物,我的方法会对身体造成一定损伤。” “不,您为什么会这样想?”这位纯内科医生惊讶地反问道,“只要能提供一种有效的选择,一定有人愿意试试的,哪怕致死的概率有五成或更高也是一样。” “非要说有什么困难,那就是这儿恐怕没多少人能付得起您亲自动手的价钱,甚至连那辆四轮马车从学院到这里的路费都够高了。” 试验新治疗方式还能收钱,这种事也就医疗界一片群魔乱舞的时代能出现。“那没什么问题了。接下来我会在这里试点开展人工气胸术治疗法的应用,只收取一点治疗操作费,占用场地的费用可以按市价支付。” “收取这种费用会令我内心不安的。”戴维不用转头都能知道维伦讲师在看着自己,威胁肉眼可见,“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就从现在开始筛选适合治疗的病人吧,如果戴维医师有兴趣的话也可以来学习手法。”克拉夫特打开库普一路抱来的箱子,整齐的蒸熏消毒白布包裹分列在内,里面是维斯特敏堡工坊制造的全套工具。 第二百零五章 教学查房 一个已被死神预定的灵魂,暂时地被允许继续停留在身体里,身体躺在诊所的床板上。 被褥是皱的,前一位躺在这里的人离去前没有收拾过它,扭起来的布褶印在背后有些难受,那些深长的褶痕下似乎藏纳着疫气和未洗净的淡铁锈色点,但比硬板好多了。 他想稍浮起身把毯子扯平,但一阵剧烈咳嗽打断了动作,胸腔传来某种像伤口被迫伸展般的疼痛,手攥紧最近能抓到东西拉扯,把毯子扯得更皱。 有比唾液更黏重东西随着咳嗽喷出,手下意识地去擦,察觉到熟悉的湿润稠腻,掌心多出了一抹显眼的红色,催化燥热感与焦虑的蒸腾。 偶尔有端着瓶罐的影子从白色帷幕后走过,激起一点本能的希望,但又很快冷却。 事到如今,对草药汤剂的期待已经在病情的屡次恶化后消磨殆尽,医师也已明言好转可能不大,与其说是治疗,不如形容为求生本能更合适些,愿意相信自己还能挣扎一下。 肺腑的不适感中既无法睡去也没法保持清醒,只是闭上眼试着忽视隔壁此起彼伏的相似咳嗽,使意识暂时地离现实远些。 但这反倒让听觉更敏锐了,咳嗽声中压抑的像某种深浅不一铿锵的脚步,在室内帷幕间徘徊,时不时高亢急促的是它停下叩响门扉,催促召唤,每次作响都引起惊吓。 而这声音中,一串踏在实地上的脚步从木制楼梯走下,接近这边。听方向是朝这边来的。 白帷被掀开一角,不是往常送药的学徒,也不是只在接诊和下定论时见过的戴维医生,而是一名从未见过的高大陌生人,自然地走到床边站住。 一套与戴维相似但更新的黑袍、蒙面布罩后显年轻的眉目,以及茂密靠前的发际线,凭空拉低了几分可信度。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印象分未必要用外观体现。 在年轻高大医生身后,一名穿着红线滚边黑袍中年医生跟着钻进来,自动在旁边半个身位后站定,两手相握放在身前。 唯一认识的戴维医师走在最后,帮双手端着器械盘的随从拉开帷幕,跟到了那位黑袍形制特殊的中年医师后面,主动地边缘化减少存在感。 几个助手、学徒默默地小步跟进,占据床位位置。小小的隔间一下塞进了近十人,把病床围得满满当当,一双够不到肩膀高度的眼睛藏在人群外,试图看清内圈。 “你好,我是敦灵大学医学院的外科讲师,维伦,这位是里弗斯大学的克拉夫特教授。”红边黑袍的医生站出来,抛出包含数个没怎么听过名词、大概是很有来头的介绍。 “这次来是为了为结核病人提供一种更新、更有效的治疗,尤其对咯血很有效。” “啊?”床上的病人愣了一会,看样子是没怎么听懂,还在考虑着是不是应该坐起来。 戴维探头翻译道,“这两位是我的老师,专门来治你身上白瘟疫的。” “愿天父保佑你们。” “这指的并不是完全治愈,只是或许能减慢疾病进程,减轻症状。”克拉夫特按住要坐起来的病人,把床单拉平,“在这之前,我们还得了解一下你的病情是否适合开展治疗。” 环视四周,直觉告诉他这里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戴维医生?” “我在这,有什么可为您代劳的吗?”诊所医生觉得接下来应该是简单询问病人后开始治疗了,自己只需要在旁边安静地学习,抓住掉到头上的学习机会。 “来,汇报一下病史。” 对味了,克拉夫特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打开方式。维伦讲师让开位置,把三分惊吓、七分意外、还有九十分茫然的戴维暴露出来。 本来集中在克拉夫特身上的视线,包括病人在内的,都整齐地转移到了诊所正主身上,给予其久违的既视感,回到了不甚美好的学生时代。 “病人是因为‘咳嗽、咯血’来就诊,用了.”隔着一层布,戴维用鼻子深吸一口气,捕捉学徒手里罐子飘出的草药味,“和现在一样用的是接骨木莓水煎剂,考虑病人存在食欲不振、偶有腹痛,添加了龙芽草增进食欲,莳萝缓解肠绞痛和健脾开胃。” 戴维感觉有冷汗顺着背后划过,有种大课上被认识的老师精准点出的错觉,今天在场的不是同学,什么都答不上对社会地位的损伤可比课上高多了。 他看向克拉夫特,在对方的反应中寻找对这个回答态度,发现后者也在看自己。那眼神分明说的是“继续说啊,怎么停了?” 我该说什么?刚止住的冷汗又开始往外冒,在他的认知中,该说的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大家都知道这个是结核病人,但看意思是远远没完。 不过教授显然是个善解人意的人,迅速察觉到了他的困难,决定给一点提示:“病人是什么时候、接触了什么开始咳嗽的?咳得剧烈吗?是否有昼夜差别?干咳还是有痰、痰中是否带血?这么长的时间有没有加重或者缓解?咯血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没有胸痛.” 戴维求助地看向维伦,而维伦理所当然地用眼神反问——我外科的你问我? 现场氛围不太妙,好在病人是有自主意识的,双方也不存在交流障碍。 “医生,我去年冬天就有过一点咳嗽,自己喝了点那什么花茶,几天就好了。后来又有咳嗽,是今年春天的,越来越多。”病人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又引起了一阵咳嗽,能看到手上和衣前襟干涸与新鲜参半的新旧殷红。 他努力地捂嘴把咳嗽堵回去,生怕医生转身就走似的抓紧说道,“天气开始变热那会,发现痰里有血、平时总感觉使不上力才来看的。” “好好,我知道了。”克拉夫特从盘里扯来一块吸水麻布递给他,“这些具体的时间,比如是几月份有印象吗?尤其是本次咳嗽、咯血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清了,这有关系吗?” “没事,你先躺下缓一缓吧,让我看看。”从这种角度看来,当今病史普遍欠完善不是没道理的,在时间观模糊不清、病人本人也没啥健康意识的现况下,流动病人的信息收集绝对是一团糟。 克拉夫特解开患者衣服,与一直维持着足量营养供给且本身体质极佳的公爵不同,消瘦症状在上体现得十分明显,在胸腔鼓起时可以见到皮肤下隐约的肋骨。 几乎不需要寻找骨性标志,单凭视觉就能直观地看清位置。 【十分适合教学】 “来,库普,把东西放边上,来按按。”克拉夫特叫来库普,抓着他的手按在病人胸口正中的部位,“这是什么骨头?” “胸骨。” “很好,现在你摸的这个部位是什么感觉。” “呃好像不平,有点凸起?”库普不确定地答道。 “对,这就是胸骨角,两边齐平第二对肋骨,我们可以靠这个往上下计数肋骨。” 【好像有点麻烦】 按着库普的手,引导向两侧触摸找准肋骨位置,克拉夫特感到有这样的念头在生成。自己本该有更简便的方式,无需靠着这些条框规则分辨。 在诊断学内检索一番后,逻辑否决了刚生成的念头,这确实已经是相当便捷的方式了,要更快除非靠直接看到,可并不是所有病人都这么消瘦。 但直觉仍提示着自己不该困于低效方式,并引导着意识顺从本能使用那种方式,跳过繁琐的视触叩听,以绝对准确的视角为病人做出诊断。 【这是对病人的负责,不是么?】 克拉夫特思索片刻,抓住了念头的来源,那是精神感官的日常蠢动,如口腔在见到美食时条件反射地分泌唾液。 他拒绝自己的一部分提出的建议。这当然不是不负责。当下所需要的是一种能被任何受过系统教育的人完成、简单易行的方式,而不是一个人肉ct机靠难以复现的非常理能力作弊。 如果作为始行者,无法以一个普通人的条件完成全套操作、却要去推行治疗方式,那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 遏制住精神感官,照正常顺序触诊胸膜摩擦感、排除胸膜黏连禁忌症,克拉夫特依次扣过肋间定位空洞,接着从库普端来的托盘上取下一个圆筒状物,两侧用薄蒙皮紧密封死,看起来就像个拉长版的小鼓。 这也是维斯特敏工匠的作品之一,最原始版本听诊器,或称作“听筒”更合适一些。 一端放在需要听诊部位,用耳朵贴上另一端,好处在于可以省掉把头贴到病人胸口倾听的不便。它还是不太方便,需要弯腰躬身、扭着脖子调整位置。 克拉夫特小心地定位挪动听筒,怀念着阔别已久的影像科,与叩及的空洞位置对应,分辨空洞过气的呼啸音,再三确认后双手固定着听筒,把耳端让出。 “都过来听听,有空洞的结核病人肺里声音是这样的。” 第二百零六章 咳血立止 库普积极地凑过去,把耳朵贴到听筒上,感觉自己与嶙峋胸腔中那副肺脏的距离迅速拉进,仿佛靠上一座巨大风箱。 湍急气流正通过某些狭细风管,涌入填满起伏变化的箱体,发出流畅交替的呼吸音。 但在这里,它们的行进并不顺畅,在经由某种口径显然与管道不一致的空洞时发出呜鸣,如同在水垢厚重的空瓮中吹气般的古怪回响。 又像在变质微黏的薄水层下用泡软的苇管吹息,打出密集绵长的水泡鼓起、绽破音。 随着呼吸起伏,啰音周而复始。他听了几个周期的时间,确信自己至少在下次还能分辨出这种声音后,把位置让了出来。 “那么客气干什么?都来听听,以后迟早要遇到的。”克拉夫特按着听筒发起邀请。 这下想减少存在感都不行了,戴维和几位助手、学徒轮流试用了这件新式小工具,维纶讲师也好奇地凑来倾听了一会肺里的声音,对它的实用性予以肯定。 “我想确实可以通过不同的肺部呼吸音,在没法切实看到的情况下了区分内部状况。”他拿过听筒,试着放到病人胸口其它位置和腹部、脖颈。 “或许还能靠这个听到其它内脏的声音。以前也有人想到过这么做,但把耳朵贴上去实在难听清楚,又不方便。” “是的,通过一些小方法,我们可以更主动地从病人身上收集到需要的信息。比如触压、叩击、倾听等。”克拉夫特为之前的检查做出解释。 “这基于我们知道下面有什么东西,才能正确解读声音、触感变化信息的意义。有空的话我会将其形成文字内容来阐述。” “现在我们已经通过简单的查体初步了解了病人的基本情况,病人咳嗽半年余、咯血约二到三个月,考虑肺结核诊断。肺部可闻及空瓮样呼吸音,但没有摩擦感,说明两层胸膜间没有渗出黏连。” “这很幸运,结核没有侵及胸膜,使我们可以在两层胸膜间充气,是实施治疗的基础。” “当然,在此之前,需要征得病人的同意。”克拉夫特抽出事先抄写好的创伤性治疗知情同意书,连笔一起端上。 “这项治疗的目的是控制咯血、延长生命,但存在造成气胸、血胸、肺萎陷等并发症的风险,最严重情况下可能致死,如果愿意进行治疗的话,可以在这里签名以示知晓。” “介于我们也在你的身上得到了学习机会,会酌情免除治疗费用。” 延长生命和免除费用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几乎没有阻碍地让权衡天平往一端倾倒。坐在床上的消瘦男人顿时激动起来,接过递来的文书,却久久没有签下名字。 “如果对此有疑虑的话,你也可以选择拒绝,这并不影响戴维医师继续进行保守治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抓紧纸张,挤出羽尾笔里的墨水抹在手心,盖在纸张上,“我是说手印可以吗?” “阅读存在困难的话,也可以找一位你信任的人代读证明内容的。”难得把流程做全一次,克拉夫特希望自己没有白抄。 “治疗中需要把一根针扎进胸腔里的,在开始前都可以选择后悔,哪怕签字盖印了也是一样。” 对疼痛的畏惧使病人迟疑了片刻,但又一阵带出成片红色的咳嗽替他做出了决定,提醒他生命每时每刻都正在从肺脏不愈的伤口中流失。 “我感觉胸里有不止一根针,再多一根也不会更糟了。请快些吧,赶在我把血咳完前。” 他期待地看着克拉夫特和那个白布包裹的大盘,弥足珍贵的希望光芒出现在眼中。 如他所愿,一些没怎么见过、但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物件被从里面拿了出来。 “如之前所述,我们根据骨性标志分辨出第二肋后,就能依次找到进针的肋间隙。”医生用味道出奇浓郁的纯色酒液清洗双手,并用烈酒蘸湿的棉团在胸侧擦洗,一边不忘继续讲解。 “维纶讲师,可以把我们前两天的劳动成果拿出来了。” 一个带吸口的玻璃瓶凑到患者嘴边,少量油性透明液体装盛在内,这是两人借用医学院仪器做出的成果。设备条件不错,但由于人工控制水平,产率属实堪忧。 乙醚,这种不太稳定的物质暂时没有什么保险储存方法,最好的处理就是即做即用,防止它在放置过长时间后变成了其它什么东西。 “把气阀调小点,这只是一点针尖大的损伤,吸多了没好处。库普,帮忙过来按一下病人,麻醉不深的话说不定会乱动,注意别碰我的清洁区。” 考虑到这次无需担心惊动肺部的什么东西,完全可以使用麻醉让病人舒适些。 病人衔着瓶嘴吸了几口,陷入黑暗前看到的是维纶惊奇欣喜的目光。 他几乎用上了自己十余年来练就的稳定性,才能控制抱住瓶子的双手不因激动忐忑颤动,注视着针尖与与皮肤接触、穿入,受术者无知安眠。 “进针时会有突破感,说明进入了胸腔,这时要及时停住。”克拉夫特捏住皮囊,凭良好的空间感控制气体体积。 输气量需要恰到好处,太多会使肺部萎陷失去呼吸功能,太少就不能压迫病灶闭合。 所幸同为体型相近的成年男性,在公爵身上积累的经验帮助把握了这个度。 人工气胸过程得以顺利复现,在自觉差不多时夹闭皮管,叩诊胸壁,此时胸廓外围已是均一空洞的过清音,提示气体取代一团糟的肺组织,占据了胸腔半壁。 整个操作前后不到十分钟,在当代手术平均时间中大概算中下。克拉夫特拔针按压穿刺点,示意维纶操作结束,撤除麻醉。 本就吸入乙醚不多的病人从浅麻醉中苏醒,呼吸道刺激使他不由自主地剧烈咳嗽起来。 他尽情咳嗽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慌张地查看衣襟和床单,怀疑它们已经彻底染红。 然而并没有半个新鲜的血点出现,仅一阵小憩时间,那种血浆要从残破气管中漫出、将人溺毙般的恐惧似乎只是错觉。见效之快堪比立竿见影。 【咳血立止】 在戴维充满自我怀疑的记录文书送至仍毫无进展的学术讨论会前,这简单描述所掀起的波澜,已能将任何一个听闻的病人带至这座曾名不见经传的诊所。 第二百零七章 张力性气胸 “患者患肺结核半年余,止咳退热等一干药物对症治疗均无效力;该术一经施行,咯血立止,翌日起咳嗽减轻、频次减少,病患自述胸痛、燥热症状亦有好转趋势.” 在每日议题主要集中于下顿吃什么的时候,一份堪称魔幻的报告被抄送到了长桌上。 大概的情况是,在大家不知不觉中,里弗斯大学的教授跟本院解剖学讲师混到了一起,去毕业学生的内科诊所给结核病人搞外科治疗,效果显著。 这位对当年偏科产生深刻悔恨的毕业生,如实写下自己所见证的治疗全程,末尾充满怀疑地提了一嘴“克拉夫特教授申明此术仍只起到了延缓病程作用”。 当即见效的冲击力永远是最强一档,长期以来的方剂配伍、偏方收集显得毫无意义,甚至有点小丑杂耍的感觉。 开始只是诊所的接待量翻了一倍,而当第二第三个,乃至十几例出现时,传言可不会像写给大学的病例报告那样用语克制。 一篇洋洋洒洒前后数百词、加了各种限定的描述,在传播中会逐渐退化为一个极为片面但极为强有力的问题——能不能治? 能?那就不用多说了。白色死神的脚步第一次在某种可复现的力量面前得到遏制,比什么国王触摸、天父赐福实际得多。 反映到直观感觉上就是,戴维感觉周边所有、实际上是整个新城区或更远的病人在向诊所涌来,然后这些人中得到治疗的会进一步把消息扩散出去。 到来的人里咳嗽的不少,可未必就是结核病人,甚至有不少完全不相干的疾病也会来碰碰运气。各种疮癣脓毒、皮疹溃疡、积年慢咳、心悸绞痛等,其中占比最大的就是感染性疾病。 理由也很充分:既然结核都能处理,那别的病就更不用说了。 这急剧拉高了诊所运营难度,尤其是在见证了患者进去前还突发咯血、出来后就呼吸平稳后,思想已经完成了从相信医学到相信玄学的转变。 “国王的触摸”治疗法并不是什么比喻,而是在传说中被认为是治愈的重要方法之一,比天父赐福稍微现实一点,毕竟见到天父的人多半是用不着治疗了,见到国王还是有机会的。 现在这种倾向转移到了某不愿透露姓名的教授身上。 部分人认为只要冲进诊所、来到那个治愈了白瘟疫的人物面前,让他触摸患者肿大的淋巴结和胸膛,即可使疾病不药而愈。这个部分还不小。 如果现在宣布啃一口能治结核,那克拉夫特觉得自己就能受到某西行高僧同等待遇。 当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起初他还能接待各类传染病人,调研各种信息分析共性,两天后就得戴口罩、穿着有兜帽的袍子进出了。 增大的人流量让克拉夫特必须抛弃来这里的另一半目的,将绝大部分时间精力消耗在日复一日的评估、穿刺、注气上。 照灵魂中来自彼世一半的说法,发达地区结核专科个把月都未必收得到数量如此之多、症状如此之典型的病人;不发达地区找不出现在他手头那么原始的治疗方案。 说“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一位带着全副家当赶来,希望得到治疗的患者坐在面前时,没法跟他说“今天我结核的病人够了,现在得去问问别的”。 但有时候情况不取决于个人意愿。 “你情况比较特殊,没法用我的方式给你治疗。”克拉夫特双手放在病人胸廓两侧,感受到明显的摩擦牵扯感。 【胸膜黏连】 结核不是一种局限在双肺内部的疾病,它会向外发展。而开展人工气胸术的基础结构,胸膜,就是离肺最近的东西。 胸膜炎症渗液中的纤维蛋白沉着,就像两张抹了糖水的皮纸一样,比较容易吸收的水消失,固体成分残留凝固,随着两层间相对运动粘稠拉丝,形成粗糙的内面。 当把手放在胸壁上,就会感受到这种粗糙摩擦感。在严重时,比如这位病人,两层胸膜甚至会有部分被粘合到了一起,影响呼吸运动。 而这种时候,是不可能往里注气的。 “可他们说您能治,而且刚才那人”趴在椅背上的患者侧着身子,尽力压低呼吸,能想象到每一次起伏都会对失去活动性的胸膜造成拉扯,引起不可避免的疼痛,除非呼吸停止。 炎症应该还在持续,强迫其僵硬地保持一个不舒服的侧身姿势,避免引发更剧烈的疼痛。 “很抱歉,结核也有轻重之分,断一根手指和断了腿骨还是有根本区别的。”克拉夫特很愿意多向他解释几句,但即使是跟戴维这样受过基本医学教育的人说清人工气胸的适应症、禁忌症都得费好些功夫,多说几句不能改变什么,徒增困扰罢了。 他选择在胸前虚画了一个圆环,“我的医术并不足以帮助你缓解病痛,愿天父保佑伱。” 无需吩咐,库普熟练地扶起病患,带他离开房间,顺带从外面叫进下一位。 准备走开时,克拉夫特叫住了他:“库普,叫号有外面的人就够了,你待会来帮戴维医师拿乙醚瓶子。” “啊?” “我?” 两声同步率很高的疑问响起,戴维不敢确定地四顾寻找这屋里第二个叫这名字的人。虽然这年头传统师徒制在医学界已经不是主流,但才跟了几天就能上手别人的独门技术还是有点不可思议。 “对,看了那么多天,流程也说过很多遍,就算是根穿刺针也该知道自己该穿哪个肋间隙了。下个病人你们来接。”克拉夫特把手泡进石灰水里,隐约的刺痛在手背皮肤薄弱处渗入。 连日不停的操作让蒸馏酒供应都开始紧缩,又有不少耗费在了产率不理想的乙醚制取里,继续拿来洗手似乎已经不太可能了,只好搬出已经丢掉很久的老办法。 正如计划的那样,一个人不可能干完所有事,是时候试着开始教学工作了——绝不是因为人工气胸术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验证,而他又实在顶不住高强度脑力体力双重劳动。 “不用担心,我会看着你们的。”让出本来就属于戴维的诊室正座,克拉夫特撤到了一边,愉快坐上观众席,“先洗手!” 戴维大脑空白地按训练得来的条件反射完成了洗手,默念着“视听叩触”坐上还没凉的坐垫。库普则站回了自己熟悉的扈从位,只是这次要保驾护航的对象是手术。 所幸这次的病人十分“标准”,几乎只需要模仿着几天来看到最多的操作就能基本了解情况。 库普略感紧张地回忆着端乙醚瓶到底要什么手法,没有找到手稳外的任何要求,这对一个拎页锤的人来说够简单了。 放下心来的扈从关注起戴维断断续续的问诊。时间、症状、性质,一会这一会那的,远没有平时旁听克拉夫特那样的先后连贯、像讲故事引导听者理顺先后逻辑。 在听到某些前后不搭的问题时,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反应出下个问题该是什么又不该是什么。 【我上我也行】 一个分外狂妄的想法。库普赶紧把它驱逐到一边去,跟随克拉夫特奔波的生活多少让他对这些结构复杂的学术机构有了个基本概念。 侥幸被从盐潮区烂泥地捞出来的半路出家扈从,怎么跟王国最高学府毕业的学士比较?他心虚地看向其他人,生怕闪过的杂念被听见。 而戴维也终于结束了问诊,在克拉夫特纠正手法后分步完成体格检查,并得出“适合施术”结论,接下来就到了“针头都知道”的环节,得找出穿刺点消毒进针。 病人的营养状况不错,理论上是对承受气胸术有利的,可这同时也意味着他不像第一位病人那样骨骼分明,皮下有着可观的厚度。 凝视下的戴维出了一头汗,手指在胸壁上来回走了两趟,发觉数出的肋骨序数不一样。 肯定是哪出错了,他应该从第二肋起再数一遍。但众目睽睽下,克拉夫特刚亲手教了一遍,怎么都想不到会出这样的低级错误,越慌越乱。 克拉夫特环抱双臂,看样子是想让他自己顺一遍,这让戴维更慌了。 以熟人对克拉夫特的了解,这里面绝没有让人出丑的恶意,只是单纯愿意给足思考时间。 直到这个困境持续了五六个深呼吸时间,端着乙醚瓶的库普终于感觉自己忍不住了,分出一只手来在病人胸前两个小点下大致比划了一道,朝对方比出“五”。 “第五肋间?”戴维记得克拉夫特介绍这位跟班的时候用的可不是“弟子”。 “没错。”库普确信道,这属于印象深刻的实用内容,被逼着背诵骨骼时顺便提到过,“心尖在这条线上,我有些印象。” 他抬起头,看到克拉夫特略有惊讶地微微颔首。 剩下流程在密切监护中顺利进行,病人清醒后欣喜若狂地道谢,向克拉夫特保证一定会按时复诊。 诊疗继续着,戴维的操作也逐渐娴熟。正当他小心地准备着自己的第三次穿刺时,一阵焦急呼喊和劝阻的吵闹打断了操作。 不等他呵斥学徒管理不力,克拉夫特已三步并作两步冲出诊室,在人群最密集处,凭蛮力推开了不明所以但一个劲地往里挤的闲杂人员。 僵侧着身子的男人被搀扶着,本就苍白的面孔血色尽失,大汗淋漓,梗直的脖子上血管充盈凸现,某种迅速进展的病痛在他的身体内扩张。 因为最近工作日渐繁忙,同时还需要处理备考、制作ppt等杂务,除日常事务和码字外几乎没有缓冲,时间碎片化,也没机会通过看书和各种渠道自我补给。而状态下滑又导致码字变慢,恶性循环。更新延缓恐难以避免,在此致歉。(w`) (本章完) 第二百零八章 身后住处 凭着特征明显的侧身动作,克拉夫特当即认出了病人身份。两次穿刺的时间前,这人还坐在诊室里,询问是否有救治可能。 他嗫嚅着试图在短而急的喘息间隙中挤出几个词来。尽管忍耐着疼痛、用尽了最大力量,吐出的气息还是细若游丝,连正确构音都难以完成。 克拉夫特赶紧凑到他身边,细听到底说了些什么,然而入耳的并不是病情描述,而是“教会”“墓地”之类。 “我需要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现在的感觉!”一头雾水的医生附耳喊道,想要把人从不知所谓的精神状态拉回来。 “不要公墓.” 这下终于知道他在说什么了,克拉夫特哭笑不得地叫扶着他来的青年人帮个忙,把人挪到床板上半卧,让这个过早要求死后房产问题的家伙冷静一下。 “你是?”对方热心的样子不像单纯路见不平,至少应该互相认识。 “这是我父亲,他刚才在路上突然就这样了。”青年人焦急地看向医生,一时有些词穷,按着胸侧模仿看到的情况,似乎是病人在行走中突发胸痛,没走出多远又被送了回来。 【见鬼,我可不是干急诊的】 他再次紧急回忆了一遍见面来病人的姿势,下意识侧倾保护着右侧,前后一致。像是什么原有疾病的变化加重。 “大量咯血?”戴维在一边询问道,翻开病人唇瓣,没有发现充溢口腔的鲜血。 不太像,即使就在这么一会,累及的哪根血管恰好破了,也不该是这样。克拉夫特干脆地从箱子里捞出小刀,将上衣切开撕下,随手扯掉碍事的吊坠,观察整个上身情况。 两侧的胸腔明显地不太对称,本应该呼吸受限的右侧此时更加饱满,气管不在正中位置,而是向左侧微微弯曲偏移,两侧颈静脉在皮肤下充盈隆起。 听筒下右侧大部分肺野中的大部分区域,呼吸音已经彻底消失,就像穿刺输气后那样,只不过范围要大得多,大到肺部没有舒张余地。 “气胸。” “可是我们不是没给他作人工气胸术吗?” “那你猜猜为什么叫‘人工’气胸术。” 胸腔是个密闭的空间,除了从外面刺穿胸壁让气体进入外,当然也可以有另一种情况——从里面漏气。 “他的肺破了。”饱受结核侵蚀的肺部形成各种病灶、结构病损破坏,乃至如这例侵及胸膜,像个老化的皮囊一样。 当病人剧烈运动,比如突然走了好长一段路时,大幅呼吸,薄弱处再也承受不住升高的气压,陡然破溃,吸进肺内的气体顺着破口涌入胸腔,反过来压迫肺部。 而眼前的病例,进展速度和严重程度明显不是普通气胸,短时间内就在胸腔内积聚了大量气体,达到即将致命的地步。 【张力性气胸】 当破口通气了、但又没完全通时,有可能会形成一种非常特别的活瓣结构。 空气能在吸气时进胸腔,却不能呼气时返向顺着口子被挤出来,以类似单向阀的形式运作,导致只进不出。 这个给胸腔充气的过程是不受控制的。众所周知,人不呼吸就会死,每次呼吸又都是在助长病情、使呼吸更加困难,胸腔压力逐渐升高。 压力升高所压迫的不仅有肺部,还有胸腔内其它一切东西,包括心脏在内,无法回流的血液充盈在血管中,造成了可见隆起的静脉。 “针头、皮管。”克拉夫特拿出剩下小半瓶的酒精,毫不吝惜地倾倒在患者的右侧胸膛上,往空瓶内灌入净水。 戴维递上连接好针头的皮管,看着他把管子另一头插进装水的瓶子里,“要麻醉吗?” “按住他!”恭喜这位病人成为第二位挑战无麻胸穿的人,希望他能有老公爵那样的意志,现在没空拿着乙醚瓶慢慢吸入麻醉。 当然,考虑到患者家属情绪,克拉夫特还是双手不停地解释了两句,“伱父亲肺里进了气,现在正压着他的心肺,我得用针把它放出来,这会有点痛。” 还没意识到克拉夫特要说什么的青年已经被突发疾病吓懵了,点头应是。 下一秒,克拉夫特的手已经按到了想要的位置上,固定住皮肤,针头随之刺入,“不要紧张,马上就好。” 显然,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能坦然承受疼痛的,尤其是一根粗针扎穿胸壁的疼痛,病人反射性地挣扎起来,不过幸运的是库普不负众望地压住了他,没有让针头偏移。 这次的穿刺可以大胆很多,肺部已经被压缩得很小,胸壁下全是气,加上熟练手法,快准狠地扎穿进入。 插入导管的水沸腾般冒出连串大气泡,胸腔内高压找到了宣泄出口,气体顺导管涌出。 与发病同样迅速的,几分钟后患者状态得到了肉眼可见的改善。 呼吸由压抑急促逐渐转向平稳,神志也从缺氧的蒙昧状态回转过来,在自己脖子周围摸来摸去。 克拉夫特在枕头旁找到了那个挂坠,一个老套的双翼环,塞进他手里。抓着护符的病人说出了清醒后第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想埋到那地方。” “不会的,你很幸运,活过来了。”克拉夫特用湿布包住穿刺点密封,交给戴维固定。 确实挺幸运的,假如顺便破个血管,进化成血气胸,那可真是没处哭去。要打开胸腔找出血点止血,现在没人有这个实力。克拉夫特或许可以靠作弊找到出血点,但也无能为力。 “那什么时候可以把这个拔出来?”眼看着父亲从天国门口回头,胸口上扎着根铁针,怎么都有点吓人。 “早得很,在他不漏气前,这东西都得扎着,一拿掉就会是刚才那样,我建议住院.嗯,在这住几天观察一下。”这下该做人工气胸的做了,不该做的自己给自己整气胸了。 说实话,克拉夫特不觉得这病人预后会好,指不定几天内就会出现胸膜炎、脓胸,创伤加感染,谁也没办法。只能放在眼皮子底下,能捞一天是一天。 “戴维,这位给黑接骨木莓汁,每天三次,稀点的让家属慢慢喂,别呛着。” 这段时间来,迫不得已下他也对“原始内科”有了些了解,能熟练开出中世纪版板蓝根,或许还带点维c。 情况差不多平息,临离开前,克拉夫特对病人心心念念的墓地问题产生了点好奇,“刚才他说‘教会’‘公墓’什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青年人解释道:“我父亲一生虔诚,想离主更近些,但现在看来大约是比较难。” “这有什么关系吗?” “是这样的,教授,您可能不太清楚,我们结核病人很难葬到教会墓地和普通公墓里。”戴维走近解释道。 “为什么?” 戴维避开人群,压低声音:“教会的看法,大瘟疫那会沿袭下来的。他们觉得烈性传染病人,像结核、梅毒之类,都是不洁的,一般只能安排在特定的墓地,条件跟教堂比,确实差了点。” “所有传染病人?” “绝大部分吧,如果身份特殊也能通融。” “原来如此.是这样?” (本章完) 第二百零九章 入口 “克拉夫特先生,我很理解您需要一些闲暇时间来休息,但您真的确定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吗?”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克拉夫特换了一身常服,享受着难得的室外新鲜空气,“难得来一次敦灵多走访些古迹也是很合理的吧。” 库普瞅了眼半人高杂草掩映的荒地,廖廖无几的访客行色匆匆,身背掘土凿石工具,扛着什么裹缠布条的重物,“话是这么说没错,戴维医师知道您翘了半天门诊来坟地观光吗?” “没事,我跟他说过了,没把握的先不动手,放着等我去处理。”这是摸鱼的一小步,也是戴维担当重任的一大步。如果后者表现良好,学会完全可能增加一位外围成员。 而克拉夫特已经高强度工作加教学一整周,要不是好奇提了一嘴,指不定想起自己原意得等到下个月去。 他们正身处近郊一处难得的空地,这儿离戴维诊所大概半个城区距离,大学所在的旧城区更远。往外扩张的城区有意地止步于某条界限,围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连街道也不与荒草丛中破碎的路径相接。 大学的马车夫送至外围就不愿意继续靠近,并婉言劝阻两位来宾打消念头,称那些死于不洁的灵魂难以被任何地方接纳,多半在此徘徊。 “我想你大约是不会因为两根骨头就跳起来的人。事实上这确实是古迹,看看我们的脚下,应该有些年头了。” 即使被植物根系拱起切割得不成样子,依旧可以看出散碎路面是些石料切割铺就的结构,完整时应该比城区内路况还好。 大体处于地下、浮出一角的岩石上,人工修整的痕迹终于断面,磨灭得与自然造物一般无二,只从堆簇散落的位置,结合同样颓败的道路看出这里曾有过不小的建筑群。 单要是几十年,还不能使泥土吞没如此规模的石质建筑,多半是更古早年代的遗留。 特殊的用途使本地居民拒绝在前代地基上建起新的建筑,甚至没有取用近在咫尺的石料,像是潜意识中认为这些至刚至强的无生命之物也也会被无形疫气感染。 所以这些东西就这么静躺着,直到原本的用途也不得而知了。 两人在实用性存疑的垒石矮墙上找到了入口,以及一间余料木板拼成的小屋,最正式的东西是没有供奉起来、反而挂在门外的圣徽。 头发干枯蓬乱的老守墓人坐门口木凳上,啃着一捧核多于肉的果子,随手把果核丢进旁边下水道口。见到不像是来从事正常丧葬事务的两人,只剩一只的正常眼睛警惕起来。 看来即使是最遭嫌恶的地方,也仍然在教会的管制之下。管制力度未必可靠,但至少很明白地体现了一个意思,坟场并非法外之地。 那种目光实在盯得克拉夫特不太舒服,像学校门口的保安,能通过某种经验形成的直觉区分出老师、本校学生、外校学生,抑或混入其中的社会闲散人员。 “你好,我们跟前面的是一起的。”指着刚走过去的一行人,克拉夫特试图蒙混过关。 守墓的老人把椅子搬到路中间坐下,拦住去路,没搞懂对方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翻墙,“除了专门收尸的,连死人的亲属都未必会跟着进去,你们是?” “好吧,其实我们是医学院的,希望来调查敦灵死于结核的人数,这或许会有利于增进对这种疾病在本地流行情况的了解。” “哦,是这样!”他眨了眨眼睛,连苍白、瞳孔混浊的那只一起,露出了然的神色,然后一秒也不犹豫地拒绝,“不行。” “为什么?” 锈迹斑斑的铁锹重重磕在地上,表明了守墓人的态度——伱说为什么? 克拉夫特意识到事情大概是真的不好解释,转而尝试一些比较容易打开人与人之间理解隔阂的交流方式,“看在天父的份上,我希望能为这些可怜人死后居所的维护提供一点物质上的帮助。” “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顺着包裹一层土灰的手指所指方向看去,可以见到不远处一座高出平均水平的尖顶,明确地显示它的身份,“相信我,审判庭的人有时候也会来这边的教堂逛逛。” “我想六个银币应该会是不错的价格。” “先生,不管你是什么来历,用银币侮辱我对天父的信仰都是妄想。”老人看了一眼挂在棚屋门上的圣徽,或许在尤其需要精神庇佑的岗位上,天然更容易产生坚定的信徒。 “我说的不是黑银币。” “也不行” “七个,这够你去换个神父经手的新圣徽,总比这玩意好些。”有些莫名的细微瘙痒,像有人拿着一根发丝撩拨后颈汗毛,增加了天气带来的潮热烦躁感、消磨耐心,使克拉夫特本能地想尽快结束这场谈判离开。 握着铲子的手松了松,守墓人感觉椅面似乎有点烫,“您这样让我很为难。” “不行我就换个地方。” “我不希望看到有人明目张胆地带着什么从正门出来。”接过带着悦耳金属声的小物件,他起身搬开椅子坐到一边,“另外,你们带火了吗?” 这让人有点怀疑对方失去功能的是两只眼,已经分不清昼夜,“火?” “算了,就当附赠的,如果待会不敢下去的话记得还回来。”一盏熏黑的提灯被塞到克拉夫特手里,守墓人贴心地帮忙点了火,甚至没有要求必须归还。 克拉夫特没有多在门口逗留的想法,谢过了对方的附赠礼品,快步朝着前面只剩背影的送葬者方向追去。 墓园可有可无的围墙内,环境与外基本一致,没有翻起的新土、雨水冲刷露出的掩埋物,高草地与少量隐有琢刻痕迹的遗迹仍是这里的主题。 显然,试图在这动土,不废掉几把工具恐怕很难,有限的面积也不可能塞下数量众多的传染病受害者。 跟随被清理过的道路,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他们明白了守墓人给出那盏提灯的用意。 半埋没的石拱门镶嵌在土石杂糅的地面中,深长石螺旋向下通往不可及之处,脚步火光隐没于转角,带着被严密包裹的人形从视野内消失。 偌大地方只安排一位守墓人的原因找到了,这里不是墓地本身,而是入口。 既往大瘟疫中被用于处理无以计数亡者的地下墓穴并没有随记忆远去弃用;相反,它的大门在数十年间从未关闭,发挥着容纳天国拒绝之人的作用。 “库普,我再确认一次,你不怕骨头对吧。” “我比较怕它们写在纸上的时候,比动起来还可怕些。”库普拍了拍腰间挂着的锤子,如果现在有一具会动骨头架子出现在面前,他觉得自己应该能跟它交流下学习成果。 “很好,你提着灯走后面吧。”踏上阶梯前,克拉夫特最后一次回头看向来路,困惑皱眉。 【总觉得不太舒服】 他原地驻足了一会,分辨不适感的来源,但一无所获,那种感觉亦在某一刻消失无踪。 “克拉夫特先生,是那种东西吗?” “不,不像,或许只是颈椎病的前兆,我们下去吧。”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章 回声 “所以您要找什么?”灯焰热度顺着劣油的黑烟升腾,隔着厚茧隐约刺痛指掌,库普缩了缩手,用尽量远离火焰的提捏姿势把它举过肩高,使火焰能照至前方克拉夫特脚下的台阶。 “坦白来说,我不知道。” 克拉夫特缓步沿螺旋甬道向下,小块石砖垒成了它的前半段,用拱券撑起泥土中的小空间,比较高大的人需要站在中间、稍注意低头才能不撞上。 些微不可避免的渗水从砖缝间渗出,积聚成垂挂在濡湿弧顶的液滴,溶有使其呈一种混黄色泽的土灰,在有限的光照下像缓慢生长搏动的卵囊。 这段砖石承重结构足有三四十级阶梯深度,单调得没有任何表达意图的文字或花纹篆刻,只求其实用性。 下降的尽头处,一块刻有圣徽的大号砖石嵌入壁中,被水分和反复的抚摸打磨光亮,其后较宽敞的四方形通道取代了砖拱甬道。 并不是因为突然领悟了水泥技术从而能直接粘合石砖。比起“建造”,或许用“开凿”来形容更为贴切些,通道已经穿过深厚的泥土,在岩层中继续前进。 很有几何感的岩壁上保留着笔直的切割线,竖直或水平地行走,微凹或突出,分节递进,显示出其曾经的身份,一座采石场。 继续向前,通道的宽度愈发可观,可供两人并肩行走,两侧向旁边扩展出掏空后留下的方形小室,或许也曾被用作中转、处理石料的用途。 建造大量地上建筑的需求,驱使着人们不断从地下开采石料,同时扩展着岩层中的空间。这里看起来石质坚固,无需多考虑坍塌问题,可供自由发挥。 排列的切割线间还能找到些边角落里浅刻入的图案,似乎是当时石匠闲暇中信手而为。 这个地下空间大部分时候都是无意义的。地底难以流通的空气、光照问题严重限制了对采石场用途的想象,毕竟只要是个脑子正常活人就绝对不会愿意在在此呆上超过一天;阴湿环境也注定了它不适合做仓储。 不过事实证明世界上不存在完全没有用的东西。 一些古怪构造展现出来,那是些平行于地面的石龛,呈粗糙的长条形,边角凌乱圆钝角,与采石形成的平直痕迹截然相反,是在潦草的赶工中直接凿成,只会产出细碎废石。 它们蜂巢般罗列嵌入石壁内,上下数层,近似放置物品的壁橱货架,只是更宽也更多,大小不一如硬木上被蛀蚀出的筛孔,从照明可及范围延伸向通道深处。 库普跟着克拉夫特走入“壁橱”夹道的路段,好奇地看向那些长条石坑。它们的深度不到一臂,灯焰照明下很容易分辨其中堆积事物。 发黄朽坏、底色肮脏灰白的条块状物撑起的架子,披覆着些脆薄风化如同蛛网的纺织品残留物,部分腐化吸附挂在尚未彻底散碎的条肋上、缠结入失去填充物的连接缝隙里。 没有颈椎支撑的颅壳滚翻在碎骨内,敞开通往幽暗内部的魆黑孔洞,多足长虫被声音火光惊扰,摇晃着节肢从干海绵样病损的骨窦中爬出,蹿入另一片黑暗。 即使由经历带来的定力使心脏只是紧缩了一瞬就恢复平稳,他还是下意识伸手抹搓五官,驱逐虚幻的瘙痒。 “把灯凑过来点。”克拉夫特若无其事地招手,正了正口罩捂紧口鼻,凑近石龛中的尸骨,像极了经验丰富的盗墓者意外发现什么稀罕珍奇陪葬品。 他指一段散开的脊椎,“你看这个,应该是生前就有的,位置也很典型。” 库普仔细观察了一会,才发现克拉夫特所指的是一段脊椎,上面有着不似风化和碰撞的破坏,像是什么东西在椎骨一侧蔓延啮噬,形成一片渗入椎间隙内的缺损。 “一例脊柱处骨结核,很典型。埋在这的大都是感染性疾病的病人,结核肯定不少,这个位置、这种形状,基本没错了。” “可是结核不是在肺里吗?”有点超出惯常认知,就库普有限的了解而言,都是因为咳嗽来就诊的。 “大部分,但不一定,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是大部分时候呆在肺里。”克拉夫特激动搓手,摸索口袋,不过便装里并没有带他需要的工具。 “这就是您要找的东西?” “那倒不是。”失望地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他控制住了去翻动一下的欲望,“只是没见过,今天第一次见。” 那为什么这么熟悉的样子?库普把疑问憋了回去,不打算追究话里自相矛盾之处,“您没有打算把它带回去对吧?” “这确实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考虑到资助守墓人已经够可疑的了,再带走点什么实在说不过去。一番不是很困难的决断后,克拉夫特选择暂时告别这位结核病死者,继续漫无目的的搜寻。 火光和敲击声从途经的一间石室内传来,是走在前面的那批人,他们正试图扩宽一口石龛,好将带来的尸体塞入其中。 见到有人经过,他们神情紧张地停下手头工作,握紧领口的圣徽吊坠,口中喃喃有词,分辨出新式光鲜的服饰后才放松了一些,但仍没有松开圣徽。 尝试着打招呼的行为只得到了勉强的回应,大概在这种地方遇到没见过的陌生人难免有种人鬼莫辨的惊悚感,只在看到两人继续向里前行时,出声提醒不要太过深入岔道。 “谢谢,不用担心,我不会迷路。”克拉夫特回以一个善意的笑容,这句话似乎没起到应有的作用,反而有效加剧了紧张度。 当他想明白自己的发言到底哪里不得体时,已经沿着通道又走出了好一段。 壁龛扩大占据整面洞壁,骨骼不再以单独成具的形式摆放,而是成了建材本身。 大瘟疫的遗物。 坚固的四肢长骨像城堡过冬仓库里的柴火被一根根叠起,上层摆放嵌固整齐的颅骨。并非垒筑者不想随意堆放,而是不尽可能合理利用空间便无法塞下数量如此巨大的遗骨。 蕴含在骨骼背后的内容,世俗尊严、死亡恐惧、宗教信仰、人文感怀都被剥夺消散,回归其物质上的本质,一种与世间其它一切没有根本区别的东西。 使用砖石那样,将其不分彼此地叠放起来。最初的冲击感过后,反而进入了麻木、抑或某种空灵状态。 前方领路的克拉夫特无征兆地回身按住库普肩膀,后者心领神会放缓步伐倾听。那是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回声,在有经验留心于此的人耳中格外明显。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一章 盲斗 跳过言语交流,信息在简单的对视中传达到位。 【被跟上了】 不是那群送葬者,他们安放好遗体后就该回头离开,没必要在此逗留;即使是新来的,也没有道理深入充塞骨殖的通道。 除非是其他穷极无聊的观光者,但能恰好在同一天同时遇上,未免也太过于巧合。 跟随者似乎从未想到过自己会被发现,仍保持着有意放轻的步调,在一段距离外跟随,曲折的通道和周边石室隐蔽了照明光线,声音被吸没入骨壁中。 而对于拥有丰富晦暗环境行动经验的人而言,听觉的重要性有时甚至大于视觉,这种步频都不一致的追踪,跟午夜大街上的火把一样明显。 这不是坏事,克拉夫特从库普手里接过提灯,佯装完全没有发现跟踪,正常走出一段,在一间还算宽敞的石室停下,将提灯挂在一根突出的腓骨上。 迷惑性的光线提示着此处有人驻足,克拉夫特拔剑出鞘,带着库普贴墙站在另一边,静默等待。 对方反应不慢,而且相当急切,察觉到跟踪对象声音消失后很快放轻了脚步,步频却变得更快,迅速拉近距离避免跟丢。 克拉夫特揣测着他的心理变化:怀疑目标发现了跟踪,或走入什么幽狭岔道,像虫豸消失在不能探及的狭缝,成为令人辗转反侧的记忆污点。他不得不迈开脚步,追向声音消失的最后方位。 压抑急促的脚步躲避着碎石骨片,在经过最近的一个拐角时骤然放缓,愈发轻巧;追踪者惊喜地发现担忧毫无道理,人为的灯光正从一间石室内透出。 伴随着极细微的金属叶片关合声,甬道里来自另一盏灯的细弱光线消失了。 克拉夫特转动手腕调整剑刃,准备等对方瞅着灯光位置进入时好整以暇地出手。 不管卡尔曼教授是否暗示的是此地,至少这次应该不会空手而归。 随着距离拉进,脚步声不可避免地清晰起来,能分辨出的至少就有一轻一重。 有些复杂,很难决定应该在第一个进入时就果断动手,还是放两人一起进入,那会为本来十拿九稳的偷袭产生相当的不稳定因素,给对方反应时间。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克拉夫特缩了缩身子,贴得离墙更近些,数不清有几根的腕肘顶着脊背,让人产生一种满墙死者会倾斜着支离破碎的身体倾倒下来的错觉。 跟踪者在门口停顿了一刻,但自信使他没有多做犹豫,一道人影持剑跃入石室,在活动中调整蓄势,直指向灯火。 第二人紧随其后,袍服下隆起流线形的甲胄曲面,步履沉稳地跟进占据门口位置,看顾前者身后。 来者不是什么业余人士,比某些有了点特殊能力就自以为能无惧刀剑的家伙还难对付些。克拉夫特暗道一声麻烦,放弃了尽可能留手的念头,挺剑直刺向着甲者颈间。 果然,见到那盏挂在骨头上晃悠的老旧油灯时,来人立刻反应过来自己遭遇的是怎么一个简陋而有效的骗局,愤怒地抽身急转,却没有横剑回护,而是果断地横斩而下做出搏命姿态。 时机窗口比想象中短得多,但克拉夫特所需要的时间更短,察觉到异常的着甲者躲避不及,只来得及偏斜头颈,剑锋已经穿透布料。 意料中势如破竹直至被骨骼挡住、或钎入骨缝的事没有发生,剑刃蹭到了一片可活动的串联金属上,凭力道硬是击碎几节,浅浅在皮肤表面滑开。 是一片锁子甲。费工费时的护具价钱不低,维修更是繁琐,多衬于盔甲防护薄弱的颈部缝隙,坐实了对其专业度的猜测。 同时库普碍于武器长度劣势,被长剑横扫逼退。 小技巧带来的时间优势未能转化为足够的战术优势。仗着对方行动稍滞缓,克拉夫特收剑同时在腿弯处狠踹一脚,将趔趄失衡的着甲敌人留给库普对付,自己迎上横斩挥空、正调整姿态的另一个。 这位的剑术素质不下于临场应变能力,获得空间后一反之前姿态,立刻后撤拉开距离,挡开下路阴损的挑刺,随后与克拉夫特硬拼一剑,力量略处下风后退。 来去几秒内,两人在脸都没看清的过招中互相增进了不少了解——是没法轻易拿下的人。 对方发觉体能有差距,而克拉夫特担心库普未必能抗住装备精锐的对手太久。 【得出奇招】 佯装再次抢攻,克拉夫特移步接近向墙边,双剑短暂交击,发觉对方未尽全力,似乎也在留手准备什么小动作。 这正遂他意,剑刃一触即退,扫向墙上提灯。无论什么操作,都会在失去视野后大打折扣,但某些人是个例外。 而对手同样抽剑,扎向未曾设想的方向。 【提灯】 受到两面夹攻的灯盏连带挂靠骨骼断裂,承受了多年超年限使用的结构遇到了不该承受的负荷,当场散碎滚落,火苗被一脚踩灭。 环境彻底陷入黑暗,剑手踏步上前,凭着最后一刻光明留下的印象刺来。 技巧与智慧,唯一胜过蛮力的东西,勤于练习又富天资者无一不引以为傲,将其作为扭转局势的关键,显然他相信黑暗是放大技巧优势的利器。 克拉夫特改变身位闪避,却惊讶地发觉对方居然能在混乱局势中,靠听觉识别出步伐移动,变刺为劈追击。 优秀的感官动作协调能力,加上抛弃视觉作战的勇气,确实是非凡的战斗技巧。 在被招架后,毒蛇般的剑锋顺着交击方向重新判断了位置,剑手调整方向反手侧撩向克拉夫特身侧。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心态会让人钻研这种无光战斗技巧。 只要没特殊训练,仅靠想象应付,恐怕再经验丰富的人也很难走过黑暗中连绵不断的攻势。 可惜克拉夫特扫灭灯焰的原因跟他完全不一样。有的人失明不输能视时,有的人失明后看得更清楚了。 一串连续攻击后,剑手脑海中对位置的判断终于彻底模糊,静立于黑暗中防备着不知会从哪个方向到来的攻击。而他的同伴和库普一样没有靠视觉外感官精准定位的技巧。 克拉夫特也终于有时间审视自己遇到的第一个正常对手,精神感官所见的远比劣质照明下匆匆一瞥获得的信息多。 比如用剑的装饰很有特点,剑锷处为一圆形,两边展开的翼形正好成了护手。 而对方的脸看清后有那么一点眼熟。在记忆中一番翻找后,成功从初到敦灵的当天找到了对应,双方在医学院庭院里有一面之缘,甚至都未互通姓名,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种地方。 “审判庭?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二章 选择性唯物主义 声音让失去目标的剑手再次找到了方向。 回应是迅速、尖锐且安静的。从听闻第一个音节脱口而出起,他就动了起来,由垂剑静立转入运动。 借语音掩盖大跨步拉近距离的摩擦噪音,隐秘的破空哮鸣与语颤融为一体,在刺出时微微压低角度,为提高命中率指向胸口。 话音未落,剑锋已抵至近身。 克拉夫特几乎以为对方也能在纯粹黑暗中视物,但据观察,剑手的行动方式确确实实基于有限的非视觉判断,灵敏地在空气中探查讯息指引,随即迅速抢攻而上。 极富灵活纠缠特点的招式,仿佛摆脱金属坚硬本质,极尽冰冷游动姿态犹活蛇捕猎,咬定目标。 “我觉得这里存在什么误会,让您对一位无害的学者产生了错误看法。”克拉夫特像抖动红布吸引公牛的表演者,在剑刃加身前一刻挪步错开,放他顺着冲势撞上墙。 这让武器卡进了一堆骨头石头叠成的壁垛里,发出牙酸心痛的刺耳摩擦卡顿声。 骨堆松动,高处的颅骨坠落,在地上滚出很远,错乱了声音来源。 而那个平静得让人产生挫败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修士、或者应该叫神父?抱歉我不太了解该怎么称呼,毕竟作为普通人,对审判庭还是缺乏了解。” 剑手试图把武器从卡死的位置抽出,但一股力量反扭手腕,迫使他松开剑柄。 他没有选择对抗,左手伸向腰间。克拉夫特立刻判断出这个动作的含义,本想给他腰肋一记,考虑到现阶段不存在处理腹腔脏器大出血的条件,还是用剑柄顶在了腋间。 枕臂久睡醒来般的酸麻感中断反击动作,短剑脱手掉落。趁对手被彻底打懵,“无害的学者”从他另一侧腰间拽下那盏带可动结构的提灯,退后几步打开金属活页。 光芒重新回到了混战现场。 “您看,我们可以在光明下交谈。”克拉夫特从扎进骨丛的剑边让开,大方地主动将武器入鞘。 库普与着甲者互相警惕着退步远离,各站一边。眼前一黑一亮,他们的战斗还没展开就结束了,只听到了丰富音效。 而那位技艺惊人的剑手,也就是初来那天所见教会队伍中神父着装的领头者,惊疑不定地盯着克拉夫特,缓慢靠近墙边,双手并用抽出配剑。 “这可不像一位教授。” “敦灵的神父都这样吗?” 一种诡异的沉默堵住了进一步交流,但刚才的交手让审判庭的人对目前形势有了清楚认知,武力不会为局面带来任何好转。 假如这位教授突然产生什么大胆想法,在天父太远、地狱太近的鬼地方,说不好他们下次去医学院是走着、躺着还是分批。所以最好还是选择文明方式,暂时的。 “天父座下亦有持剑天使,因理义难伏邪祟。”从剑身抚至双翼护手,被认出身份他并不惊讶,毕竟从出手起就没想过隐藏标志性物品,不过尴尬的是没找到任何实质性疑点,又被反制了。 道理和气势都没占到上风,对方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目前举止得当,简直头疼至极,“一位医学院教授,需要用剑治病么?或者这有您需要的病人?” “哦,治病的时候是不需要,但有时我们也会遇到对诊治有不一样看法的对象,光凭专业性无法说服。”如在学院里大多数学者一样,这位教授也维持着那种表面礼节。 念及双方刚激烈交流一番,这种涵养在大学里也算得上最好一批了。 甚至还附带一个友善幽默的微笑,只是细微的不调使人觉得那是多年教养与学识积淀形成的一层习惯性壳质面具,螺类或茧蛹的坚脆外表,掩饰内部蠕缩流动真实想法情绪,或什么更隐秘的东西。 就职审判庭的经历给出了这样的直观感觉,未在任何试图隐瞒秘密的人身上找到对照,却能凭某种先验性认识体会到特殊性。 似乎是什么非常理的痛苦被压制,而他确信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术未造成哪怕一丝伤害。 “所以.修士,神父,或者审判官阁下?” 温和平整的腔调正询问着,他发觉自己竟有一瞬的意识游离,以这位教授的水准,足够借机让他在天国门前走几个来回。 但那双修长的手仍交叠在身前,与神情一样不带危险性。 “如果一定需要一个称呼的话,您可以称我为格林神父。”此时继续拿着武器难免显得露怯,自称神父的人把磕出豁口的剑塞回剑鞘,回味那一瞬的异样印象,可它像某刻火苗形象跃动引起的奇特想象般转瞬即逝,消散的灵感那样不可回忆。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来这里?” “来调查本地死于结核的人数,这会让我对接下来的工作量更了解一些。”克拉夫特摸了摸空口袋,确认自己刚才的确没顺手带上什么后理直气壮起来,“我可什么都没动过,没规定说墓地只有送葬人能来吧?” “这就是您的理由?”神父觉得自己必须得提出点疑问,否则今天将成为人生中巨大的污点。 “作为公爵亲设的结核与罕见病医学学会负责人,我相信不应该会有人对此提出疑问。可以致信里弗斯大学、乃至维斯特敏堡查证询问——假使真的有能力直接联系后者的话。” 得了,没啥好问的了,从公爵往后的部分基本都可以不用听,能扯这种后台背书的人物,就算在实验室里当场抓到在解剖什么,要处理都不是一般麻烦,更何况没切实证据。 不过好处在于,也不用担心无意中真撞上了什么秘密,被冒风险动手灭口,因为对这等人物而言完全没必要。 格林想明白了这点,并发觉自己正处于一个尴尬状态,进一步问询没有理由,退一步就此罢手又难以接受。 而交流欲望看似很强的教授主动挑起了话题:“方便的话,我还还是想询问一下,像我这样一名奉公守法的医生,是怎么让您产生兴趣的呢?” “最近几天,我们在新城区听到了一些流言。”说起来龙去脉,格林越想越觉得自己推导毫无问题,“声称有能通过触摸治愈疾病的人,而且短时间内就扩散开来。” “确实夸张了,我只能改善部分结核的症状,但这有什么问题吗?”克拉夫特觉得自己还挺无辜的,在此之前民间还传闻国王的触摸能治愈结核呢。 “我们反对一切公然宣扬非自然力量的行为。” “啊?”这话让谁说都正常,但放在这里,多少有点角色错乱。 见克拉夫特不信,他很确信地重申了一遍:“我们反对任何公然宣扬非自然力量的行为。世上有且只有主存在超乎俗世的能力,一切真正的非凡能力都来源于主,而主的赐予绝不是供凡人展示显扬的,如此乃是教人信神迹而不信义理。” “所以公开宣扬现存、可接触的非自然能力,必然是驳背于教义;而公开宣扬非自然力量,还纠集大量人员、短时间影响扩大迅速的”这已经说得很明显了。 【异教】 很难不承认,他说的真有那么点道理。从旁观视角看说服力非常强。 “我们做了调查,听说您是带着一种‘会使人暂时丧失一切感知’的透明液体来敦灵交流,且来自于“提炼”。”他顿住看向克拉夫特,瞳孔中倒影的灯火锐利闪烁,试图找出可供分析的情绪流露。 听到这,一直平静无波的教授皱了皱眉,而后舒展开。 “而这跟你们之前关注的什么事非常相似?” 我考完试回来哩!|w`) 顺便推本书《大不列颠之影》,在nga淘到的,感觉很有意思。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临时同盟 克拉夫特感觉自己快被说服了,代换到格林神父视角,他也觉得这个逻辑不言自明。 如果你在审判庭上班,一生致力于对一切愚弄世人、试图将天父羊群带上歧途的异教重拳出击。 听说敦灵某城区出现了一个可以“通过触摸治愈绝症”的人,而且只收取相比效果而言少得可怜的诊金、甚至在特别情况下免除。 活动在几天内自发或更像有推动地变得声势浩大,得到无知民众狂热追捧。 只要稍微往下一查,就会发现传闻中心的人在使用一种会使人丧失知觉的东西,从而使病人无痛而愈。 接着,某一天此人毫无征兆地停下如火如荼的诊疗事业,带着随从出门了,目的地是敦灵最为人嫌恶的大规模地下墓地。 已经不需要犹豫了,几天来一直关注此事的格林神父当即决定跟上,压根没想过打不过的问题。不自谦地说,一般意义上的好手,他让对方两只眼加一只手也未必会输,何况还带了帮手。 “您明白您在说什么吗?”气氛转瞬间再次紧张起来,格林的手指本能地黏回刚入鞘的剑上。他从未想过会如此容易地得到这个答案,由对方亲口承认与审判庭介入的事件有关。 教授神态平和,一时分辨不出这是出于修养,还是能保证没有人带着秘密走出这里的十足信心余裕。 “看样子神父您对我的学术成果有些误解。事实上不需要费心调查,我乐意向任何想要了解的人展示,从普通材料到药物的全过程,并讲解操作细节。” 对于有人感兴趣自己成果这件事,克拉夫特一向是欢迎的,如果不是审判庭就更好了。 当然,也未必是坏事,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给乙醚蹭一个“审判庭认证无害产品”呢?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我很好奇到底是谁在此之前就发现了同样的东西,又没有公之于众呢?” 格林沉默以对,向嫌疑人告知调查进展这种事未免太古怪,即使对方看起来十分配合也不例外。 “好吧,看来格林神父并不很愿意分享。”克拉夫特忽然缓步向前走来,就像没有看到教会方两人紧绷的表情和按在剑柄上的手。 这个动作险些让他们后退拉开安全距离,但面对一个没有持械的人后退,显得实在太过脆弱心虚,自尊心和天父脸面按住了要从地面上拔起的脚。 “那作为诚意,我倒是很愿意跟两位聊聊一些关于学术进展的内容。” “还是不必了,我们对高深的知识无甚了解,日后有空时再登门见识克拉夫特教授的学术成果吧。”无法理解的大方态度让格林本能地觉得自己想法有所偏差。 可他不能靠直觉办事,无论如何,现在保证自己能离开才合理。大可以准备稳妥后上门拜访,再验证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个巧合误会,克拉夫特又到底知道什么。 克拉夫特伸出手,将那盏提灯递回原主面前,像是没有听出拒绝的意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无痛手术问题此前一直是外科最大的痛点,基本决定了外科地位长期低于内科的局面。” “包括我也是在不久前才制作出这种药物,立即就进行了推广,几乎没受到什么阻力,即使它的制取非常麻烦,不能长期保存,使用时需要特殊装置吸入,效果还不稳定。目前学界仍普遍觉得我是那个打破这一局面的人。” “祝贺您。”怎么听这话都像是自夸,格林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犹豫着要不要去接提灯。 “但现在,我跟你说,有这么一种药剂,能达到同样、乃至远超于我的效果,且使用方式更便捷。” “你明白它的意义吗?” 火焰摇曳,格林意识到这不是无效信息,他试探着伸出手钩住灯盏提柄。 提灯纹丝不动,克拉夫特没有松手,“伱在战场上受了伤,只需要一滴,当即见效,医生就可以在睡梦中为你完成止血、伤口清理包扎,截掉坏死部分,别说疼痛,连一点瘙痒都不会有。” 具体到用量和效果的描述过于细致,而与教授给自己发明的评价对比起来又过于离奇。以至于其中不合理之处更加凸显,像那种异教向教徒描述奇迹发生的用词——他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按一般思路,这应该是为了说明现实的药剂与传说中的东西看似共同点甚多,实际上完全不一样。 “您是说这种东西不可能存在?”格林感到对方并不满意这个理解。 “我觉得它是存在的,而且一直挺关注。可惜那么大的发明,不图名不图利,始终没有推广开,连小范围的使用效果都只模糊地存在于流言之中。掌握它的人到底想要点什么呢?” 克拉夫特松开手指,让渡出光线的控制权,“而且我觉得这东西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说不定是业界哪位先辈的作品,您说对吧?” 他如愿地从格林闪过的诧异表现里找到了印证,“当然,这仅是各种学界传闻中的一部分,在外面是不能作数的。” “我说完了,如果要离开的话请随意,正好让我同路借个光。” “.” 格林朝石室外退去,克拉夫特带着库普跟上。互相戒备的两拨人步调一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和谐平衡。 提灯领路者时不时地回头,在踏上旋转上升的阶梯时尤为频繁,直到阴晦却刺眼的光芒终于从狭隘出口刺入瞳孔,激发不受控制的收缩,身后脚步依然在不逾越的距离外。 在荒草石墟中站住脚,格林发觉自己竟久违地为敦灵搅拌水汽的不纯阳光感到愉快,多年来第一次地,黑暗不再是令他安心的蔽身帷幕和护甲。 而使他对黑暗重新产生敬畏的原因,正走出甬道、拍去肩上落灰,从容地像郊游归来。 “那就此别过吧,很高兴认识您,格林神父,随时欢迎来诊所找我。” “克拉夫特教授。”格林叫住正要离开的克拉夫特,“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 “哦?”虽然发出了一个疑问词,教授看样子并不意外。 “您知道些什么?” “我?一位医学教授罢了,当然了解的都是些学术界的事,对药物和发明者多关注一点很正常。倒是您,审判庭的神父,怎么会对一种没广泛传开、效果止于传闻的药物感兴趣?” 异教徒和未形成规范的医学都是扯犊子重灾区,神迹、神药辈出,每年没一百也有八十,打击力度那么大的话,小诊所早抓没了。 “医学院是我们的日常关注对象。”格林无视了同伴的暗示阻止,回以“谁不知道呢?”的眼神,“不过说实话,大部分时候其实不会投入太大精力,只要知道他们最近在做什么、别太过分就行。” “那你们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事?” “因为只有它怎么都查不到别的消息,盗尸都没见瞒这么严实过。”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四章 格林 格林,一个出身标准中层信徒家庭的敦灵本地人。 在家人向双翼正环的祈祷下平安降生,供神熏香味从第一次啼哭起成为最早刻入嗅觉的气息,认识街上每一个人的神父从生父手中接过襁褓,浸入洗礼净水,祝贺一个新的生命蒙主庇佑。 自诞生意识起,圣典故事成为对世界认识的启蒙,祝圣节分发的糕点则是甜味的启蒙;粗通医学的教会修士是染病发热日子里的慰藉。 当成长到能听懂成人的各种指令时,父母决定将孩子送入教堂,接受他们所知唯一可企及途径的教育,并加深与教会的联系。 天赋或天父使然,格林很快展现出同龄人中出众的学习能力,而不错的家庭条件也使他没有错过体格发育的重要阶段。 长期徘徊在教会边缘的神父发觉了他的不同之处,觉得不能让这么一位深受熏陶的可造之材浪费在自己手上,动用仅有的引荐权利,将他送去进一步深造。 于是格林免于跟其他人一样混在小教堂里为一个神职人员编制卷死卷活、为各种生活琐事消耗精神,而是被一路保送进了教会学校。 对于主存在与否这个问题,他从未产生过任何疑问。 名为格林的人自出生起就蒙受恩典,随着见识增长,他愈发意识到所得一切的意义。 在教会之外,皮匠的孩子依然会是皮匠,在成年后继续父辈硝制皮革、裁剪缝纫的工作,就像骑士的孩子还是骑士、国王的孩子还是国王。 他很珍惜这个机会,视之为一种天父的赐予,热忱地将时间精力投入到学习中,而教会也乐得予以方便,给予所需要的培养。 不断的正反馈形成了一种比盲从更牢固的信仰,来自于有实际支持的认同,而非简单氛围所致。 这使得格林成为了理论上不存在的,兼具虔信、智慧、忠诚三者的高端人才。 从理性和感性上,他都相信圣典描绘了近乎完美的理念。对于那些不能领会、未蒙感召,乃至于试图与教会对抗、妄称拥有非自然力量的,格林只有给被误导者的怜悯,以及对首恶的憎恶。 尤其是听闻、读到一些此类造成恶果案例后,他真正确立了此生的目标,立志扫灭异教,将福音带给主的羔羊。 为此,年幼以及年少时的格林付出了很大努力,精进学业的同时请求学习剑术,力求从思想和肉体上双重消灭神敌。 最终,他拒绝了多方含蓄的劝阻,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审判庭成员。 当然,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格林神父常坐在某扇玫瑰花窗后,看着人来人往的圣母大教堂广场,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到底是不是真的是脑子一热结果。 “神父,有一些医学院的违规迹象,这次还是例行检查吗?”瓦丁修士捏着一条纸卷登上阁楼,身上的盔甲让他有些吃力。这位曾一起学习的忠实伙伴很少懈怠,总能及时送来最新消息。 “陪我坐会吧,瓦丁。”神父接过纸卷,往一边挪了挪,让出半条长椅,“先不急。” 绞盘般缠紧的纸张,在呈送到这里前被卷在一个小酸醋玻璃瓶上,封存在只有特殊方式才能扭开的匣子内,这种保存方式让它不会因暴力破封泄密。 不过格林没有太多兴趣去看一眼这张经过保密转递的密信,只觉得有点浪费。 都不需要多看,能这个规格送来的多半是关于那位莫里森教授的,或许会为扳倒屡犯不改的医学院提供又一次机会。但又不是第一次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把纸张顺着卷曲方向卷好塞进口袋,他继续透过花窗看向下方广场。 瓦丁修士知道他在看什么。在羽盔骑士守卫的石阶前,留有一处颜色与它处不同的圆片区域。 那是过去用来对罪大恶极的异教处以最终审判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块伤疤般的烧痕,甚至连最后的痕迹都差不多被时间冲洗干净、接近痊愈,朝拜者大都一无所知踩过走进教堂,脚印有时会在雨天里彻底遮住它。 背弃天父者的形体在火焰中融化,罪恶灵魂与灰烬冲进暗渠,和同样污浊的水流被送往永不见天日的地底,教徒欢欣贺喜,潜藏的异信者震怖不已。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事实上值得那么处决的人很少,一要严重亵渎教义和道德,二要影响广泛,数完用不了两只手。而且那也是很久前的事了,教会也在逐渐“文明”起来。 而敦灵,作为王国统治和信仰的中心,平时根本不存在什么跟自己小命过不去、最严重的居然是敦灵大学医学院,墓地遭毁坏的事件里,尸体去向不明的多半指向他们。 而对这些惯犯,找不出足够恶劣的铁证就不可能动得了,毕竟其中有不少自带贵族身份,学院领袖常任王室医学顾问,而现任的莫里森教授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好些年。 关于医学院成为工作重点,格林向来觉得对审判庭而言是相当可悲的一件事。 但对天父的信仰不允许他在原则上懈怠,静坐一会后,他还是调整心态,展开那张密信仔细阅读。 不出所料,都是些与之前没有太大区别的事,唯一的差异在于涉及金额和地点又有了变化。很难不怀疑是否已经形成了固定模板,每次将需要填入的信息修改后递送上来。 医学院购入了器材,大头在快要绝迹的白玻璃容器上,另有一批金属器械。 上次的窃尸案没追查到结果,但也没有发现学院课程调动,倒是莫里森和一位从外地来的教授露面不多。 最后,线人提到莫里森大概这次跟窃尸案关系不大,因为他们和前段时间一样在捣鼓某种药剂,似乎与普通草药合剂不同,还购进过一些抄本页。 具体不详,只在经手过的人那了解到其中几页抄本内容,是关于一种不太常见的六边形建筑结构、符号之类,完全无关,估计是记错了。 大致而言,如果格林现在带队去突击检查一次,会一如既往地收获不大,最多起到警示作用,让他们安分一段时间。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来回反复。 有时他会怀疑那些老旧卷宗里记载的异端信仰、邪灵崇拜有没有真实存在过,它们是怎么藏身地下,隐秘地聚会、举行各种荒诞活动。 “所以他们到底在处理什么药剂?”格林将纸张翻面,背后一片空白,内容就到此为止。 “不知道,我拿到的就只有这些。” 格林不满地将纸张放在烛火上点燃,在火焰快沾手时松开,放它化为灰烬,“我们有限制过他们对药剂的研究么?”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五章 拓印 尽管审判庭当下的工作与想象中大相径庭,作为其中一员,还是有一个特别的好处——整个敦灵、包括周围环绕的村镇庄园,除了少数区域,其余地方很有明确表示不欢迎入内的。 其中大半应归功于教会在本地多年积淀的浓厚氛围,居民普遍尊敬神职人员,身穿纹饰双翼环白袍时常会获得额外的信任和优待。 作为一个恪守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二百一十五章 拓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六章 金蝉脱壳 事情发生的时间,整个敦灵如往常一样,处于特姆河环抱的睡眠中,提灯巡视百无聊赖地在空荡街道上游荡。 教律清规和传统在旧城区尚未褪色,在没有提供夜间服务场所的情况下,极少有人愿意出门。湿冷在柱廊间穿荡,濡湿衣物,将建筑表面与裸露在外的皮肤镀上水珠。 所以路过那幢白石建筑时,守夜人并没有第一时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二百一十六章 金蝉脱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七章 融化 用了半个下午时间,克拉夫特替戴维五世处理了举棋不定的诊疗方案,在诊所后院摆开了乙醚的制取装置。 整套脆弱玩意前些时候就被放在绒垫盒子里带到了这,以便即制即用。场地选择还是考虑到安全问题,最好不要在病区隔壁室内进行有爆燃危险的操作。 吸取了足够经验教训后,基本可以确信一点,最靠谱的解决方案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二百一十七章 融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八章 合并拼图 在教授第三次伸出手指摩挲纸面、试图跨越载体限制触摸纹刻凹痕时,格林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止了他。 “别看它保存得还不错,少说也有近百年了,最好小心些。” “哦,抱歉,只是从来没想过在这看到这东西。”克拉夫特缩回手,在衣服下摆擦去渗出的薄汗,轻轻将纸揭起翻至背面。 看清这些东西仿品的本质并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二百一十八章 合并拼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九章 标记 “一组蜂巢样的异教图案,可能在墙上、头顶、地面,或者什么挖通的空洞、下水道里,总之任何能让那帮老鼠似的渎神者钻进去的地方。我需要你们找到它。” 半埋没入地下的拱门入口前,格林最后一次明确了搜索目标,确保意图传达到位。 “最少两人一起走,和进下水道一样,记住返程路线,记不清就做记号、扯绳子 《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第二百一十九章 标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二十章 王城下水道 “是蜂蜜。”只剩薄薄一层,将近干涸地粘在陶片上,析出细沙颗粒样手感的糖分。它已经在这很久了,但不会超过半年时间。 “一种标记?是谁留下的?” “我想是的,大概不会有人会来这泡蜂蜜茶。” 令人振奋的发现。虽然和起先说的有所区别,也很好地印证了猜测,能感受到众人的心态变化,像在漫长等待中出现了一个过半的进度条,显示之前所做不是徒劳无功,而且正有一个目标在后面等着他们。 格林的表现不那么明显,短促紊乱的呼吸却暴露了他的内心变化,最终长舒出一口气。 困扰数月的疑桉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捉摸不定的阴影露出一角,可被追朔的一角。这让他感觉好了不少,态度也有所转变,等着克拉夫特仔细翻看过那块陶片,走近询问: “是你说的那位教授么?” “不确定,但很有可能。”相反的,克拉夫特没有觉得事情正明了起来。 晦涩的指引、打碎的蜂蜜罐,还有眼前这条......岩缝,它是一道曲折的电击状裂隙,光照未及的深处有着参差的方形影子,见者不禁想起那些被嵌入壁中颌骨高低错差的牙列,插入切割纹整齐的采石洞窟中。 这使人在察觉到是人工造物之余,本能地觉得那是与骸骨一样陈旧、死去的东西,掩埋在通常来说不会重见天日的深度。 采石场的扩张触及了这处地下空间,看样子发现者没有进入探索的意思,甚至放弃了往这个方向开采。 半成品石室门旁堆积的岩块显示他们曾封堵过这块地方,但在废弃后又因埋葬死者的需要被掘开。 埋葬者草草将遗体和陪葬品安置在地上,仿佛出于一种在裂隙注视下开凿石龛的恐惧,害怕敲击声传入另一侧黑暗空广的空间。 “我先过去,瓦丁你第二个跟着进来,其他人等我指令。”格林把提灯挂回腰上,抽出配剑,估测缝隙宽度后还是收回鞘中,选择了备用短剑。 “不再准备一下吗,我们往下走了多久?”看神父已经一脚蹬上了岩隙,吸气收腹往里钻,克拉夫特认为还是稳妥点为妙。 “这儿离地面有点远,如果发生点什么意外不好处理,要不考虑下先理清路线,做点准备再进去?” 格林攀住凸起石块的手停顿了片刻,继续自己的动作,没有采纳这个建议,“不,要尽快,如果异教徒就在这附近活动,很可能会察觉到我们来过,错过这次,下一次未必就有机会再抓到他们了。” “何况您真的会担心我们处理不了角落里的蟑螂吗?”他指了指教授身上的武器。大概不会有人能在黑暗里应对两人联手。 “小心些。”克拉夫特从水壶里倒出少量水清洁手指,戴上手套,跟在瓦丁身后,等格林回报对面情况。 提灯在裂隙中前进,照亮崎区起伏的内侧,在一次摇晃颠簸后稳定下来,被提起、照亮尽头处的砖石,光滑处折回深色的油腻反光。 光源转了一圈,片刻的安静后,格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过来吧,没有问题。” 克拉夫特跟在瓦丁身后穿过裂隙,险些在半人高的落差踏空,脚下打滑趔趄,在墙壁上扶了一把,发觉同样沾染着湿滑水汽。 站稳环视周围,灯火的照明足以让人看清所处环境,一条可供两人并肩而行的隧道。 青黑方砖侧壁从拼接紧密的地面升起,在头顶高处闭合为圆拱顶部,一层薄浅水流在脚下缓慢流动,浸泡着石缝间积存的沙土污物。 克拉夫特已有所猜测,不过他还是想确认一遍:“这是什么地方?” “下水道。”格林放下手臂,灯火迫近水流,照出水体中的浊流异色,“我们在一条下水道里,幸亏最近没有暴雨。” “修到这么深是为了方便往地狱排水吗?”规模庞大、工艺精湛还能解释,可这么深的下水道估计不太好用土层堆积、覆埋遗迹解释了。 瓦丁修士耸肩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很高兴能往那些该下地狱的家伙头上加点料。” “现在问题来了,我们向下还是向上,或者......分开?” 格林没有出声,而是看向克拉夫特,希望他能继续提供指引搜寻方向的线索。 而后者只无奈摇头。根据卡尔曼留下的指示走到这步已经不容易,教授再怎么有能力也不可能在下水道里提供全程导航服务。 “决定权在你,神父,我对这种叫做下水道的地下大道没有任何了解。” 考虑再三后,格林决定分出两人返回地面报信,其余人向下搜寻。 “有什么理由吗?我没看到你抛硬币。” “我觉得我们向下走得也不算很深。”他回头看了一眼,水流从身后不见尽头的隧洞,流入同样不见尽头的下方深处,“大概离地面......不到教堂四层高度。” “以往对这些通道感兴趣的人不算少,在教会的也有几个,还有主教想过彻底清扫,最后相关记录都堆到了无人问津的书架上。” “他们不是没走到过这种深度,有的还见到了些蓄水池、环路之类的地方,但从没写过见到这些东西。所以我想......应该是不够深,除非那种符号独此一处,要么就在更深处才能见到。” 听起来不无道理,为了追捕在下水道窜逃的异端,格林确实是下过功夫的,这时应该听取专业人士意见。 克拉夫特从善如流,跟随向下。几位审判庭修士点上火把,使空间更明亮了些,方便在下行途中看清那些石砖表面,搜寻可能存在的凋饰痕迹。 不过整条隧洞似乎真的出于完全的功能性建造,不带任何铭文凋刻。 水层在沉积物的团丘间打着旋向下淌流,散发着从地面带的腐臭气息,但并不重。或许是特姆河的水流和地下水也在某处汇入,稀释了成分。 每次落脚会带起低弱的水花声,鞋底陷入被水流带下的土壤软垢中,这些软泞物质很浅,在水流并不湍急的时候才有机会存留。 即使有着缭绕不散的难闻气味,这段路也比墓穴中好走多了。不客气地说,它比地面九成以上的道路环境更好,至少有着硬质路面和自然水流清洗。 一些在侧壁上的洞廓影子引起了克拉夫特注意,在起初以为会是头疼的岔道,不过靠近后发现只是凹进的空洞壁龛,边角处被富含黑色腐殖质的沉积物堆满。 “话说,这里会有动物吗?老鼠、虫子之类的。” “它们吃什么呢?” “上面冲下来的东西吧,我看这挺多的。” “那未免也太苛刻了。”连大点的蘑孤都不太想在这种环境下生长的样子。 某种轻微耳鸣般的背景音随着下行逐渐清晰,增强为隆隆样杂音从前方传来,盖过队伍的脚步。 连绵不断如水流的声响增大至需要调整交谈音量时,他们终于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它就是水,大量地从高处落下、冲击液面时发出的震响。 倾斜度在变大,水流渐而湍急,宛若被吸引、急奔向前,隐隐地推动脚步顺坡度滑行。 砖石隧洞于前方终止,湍流冲出洞口,崩散溶入豁然扩张的黑暗空间,脚下地面剧场石阶般地逐级陷凹,落向巨响传来方向。 平展开的两侧分布着与他们走出的洞口相同的隧洞出口,水体在阶梯上锐利错杂的宽大凹槽中交汇为瀑流,于场地中央未被照见的落崖倾泻砸落。 队伍顿步于此,呼吸为之一窒。 克拉夫特点燃火把,绕巨大空间的边缘行走。库普急忙跟上,发觉落脚处格外滑腻,苔藓在积垢中生长、撑开石缝,朝四周扩散爬布。 那些切断岩石的凹槽分布毫无规律,横截面呈三角楔形,不似有意切割建造而成,但边缘又过于锐利,大小不一,在场地中恣意延展,如同巨型刀斧噼开油膏。 宽处不亚于水渠,时常拦住去路,需要提防打滑的同时小心越过。 走出数十步、经过成列洞口后,墙壁转过一个角度似曾相识的钝角,继续往黑暗中延伸。这使他产生了一种不妙的猜测,加快绕行的速度。 火把的光亮在视野中缩为一小簇,渐行渐远,从另一侧返回在洞口等待的队伍中。 对边缘的勾勒非但没有驱散对扑面而来未知空间的屏息退避,相反的,探寻边际的光源每远离一步都使得气氛更冰冷沉默。 乃至在见到火把返回时,他们本能地睁大眼睛观察那张面孔,仿佛下意识认为辽远的黑暗会将深入者吞下、转化为别的什么东西。 “有什么发现吗?”格林迎上前,打破了僵硬氛围,他愈发觉得克拉夫特对此早有预期。 克拉夫特没有解释,扬起手里的火把掷向场地中心,划空火光在经过的一瞬照亮了那嘶吼不止、吞噬着无尽水流的声门,揭露其全貌。 六边形深井如塔楼倒置,放射出无数撕裂环绕石阶的沟壑。 第二百二十一章 前哨站 “这不像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长久的、像水流磨平砖石棱边那样的时间后,队伍中有人发出声音,被空间中回荡的水声打散。 出发前每个人都见过展示的拓片,那是些不过掌面宽的六边形,几个一簇地被扁平地夹在旧书页里,容纳着怪异、难以断代的纹路。 大概只有最敏感多虑的人会将其与未被发现的异教、医学院学院内的活动联系到一起。 格林就是这样的人,有时他具备一种惊人的直觉,能在一大堆令人目眩神移的信息里找到关键,像鹭鸶的尖嘴啄中与水波鳞影融为一体的游鱼。 事实证明,大多数时候这并不是那些偏执、强迫症发作、急于升迁者的妄想式推理,而是一种神赐的天赋。 正因为此,一个毫无背景的人物,能在教会重要机构内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 修士们愿意听从他的指令,毕竟连水手也知道该上捕到鱼最多的船。只要跟着干点体力活,多半便能得以分润有保障的收获。 按照既往套路,他们有概率会找到一组藏在地下的异教符号,并顺势摸出聚集场所。 而见到的东西远超意料,谁也无法想象,就在敦灵地下埋藏着堪比教堂正厅的空间,大量通向此地的隧洞将水汇成瀑流,投入震响怒吼的六边形深井。 在浅滩浑水中循鹭鸶指引、希望摸索得一尾小鱼的人,捞出了双掌十指不能执握的褪鳞。 “我再问一次,这是下水道?” “不管它的建造目的是不是,反正现在是了。”格林一时失语,不过很快镇静下来,“一个特别大的遗迹,只不过这次是完整的。” 他的态度给队伍带来了很大安慰。无论建造这些东西的是什么人,都早该消失在茫茫的时间长河里,不留姓名。 “我们最该担心的是往哪走。” 将他们引导至此的通道只是诸多开口于此的同类中一条。格林再敏锐也不是织网的蜘蛛,能准确感知到猎物在那根丝上。 “你绕行时有看到活动痕迹吗?” “没有,或者说没有明显到足以引起注意的踪迹可循。”克拉夫特如实道。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这处地下建筑本身,还有那些由中心六边形井放射出的割裂沟痕。 这里只有岩石是恒定的,其余淤积、苔藓,或是曾存在过的踪迹,都会被水流洗刷殆尽。 甚至连岩石本身也不是不变的,部分裂沟边缘稍显钝拙,石缝宽松多生苔藓;而有些就棱线分明,以至于看着感觉多少有点……新? 它们随意的分布也与对称规则、同心嵌套的整体布局不太吻合,像是后来者,而不是包含在设计中。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克拉夫特维持着对环境的疑惑思考。场景中处处不符合常理,又摸不着头绪。 “都找一遍。” “这未免……太过夸张了。”哪怕作为意愿最强烈的人,也没法这么果决地做出决定,“还是先再仔细搜索一遍吧,如果他们经常来,还是会留下痕迹。” “我们不可能把这些通道都翻一遍。” “不,我们可以。当然,前提是确认无法明确方向的情况下。”格林的语气不玩笑反话,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办法的可能性。 “通道里空间足够大,我们只要往回退些,建立一个中转休息营地,就会方便很多。” “下水道扎营?” “有时那些躲藏在下水道里的家伙会把某一段当据点用,既然如此,我们也可以。”根据以往的搜捕经验,这些地下空间不是封闭环境,长期逗留完全可行。 人员可以省下大量往返时间,返回在中转站休息、补充照明物后再继续探索。 总共数十条通道,开口于这个用途不明的地底空间,接下来他们要在此花费的时间不会短,不排除需要更深入的可能,显然不可能次次从地面出发。 停顿一会简单估算后,他越发肯定这个想法,“大概还需要三十人,还要不短的时间,稳妥起见至少要几天,运气好的话我们不用搜完所有。” “听起来不妙,你有考虑过下雨吗?这可不是近地表的地方,没人知道多大范围的水会汇聚到这里,到时候流速会很急。”不止水量问题,出于各种考虑,克拉夫特相当排斥在这种环境久留。 尤其是想到正处于一座功能、规模、年代均不明了的遗迹里,其规模非常人所能为,又没有在记载中流下任何痕迹。 这使他觉得越是在黑暗幽邃中行走,就越是远离那个熟悉的世界,随水道漂流入那条历史中被隐去的支流,重蹈迷失者的覆辙。 他们特征鲜明的正六边形风格造物留存至今,本身却不知所踪。 即使已经被作为下水道用了数百上千年时光,也不能抹去空洞中充填的怪诞气息,似若那些建造此地的鬼魂仍徘回在漫长黑暗的甬道里,无声审视着生者。 “最近不像会下雨的样子。但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安排人在上面注意天气,这里没有可固定的地方,激流会直接把人冲走。” “我觉得应该再后退些,到进来的地方,最好退到那条岩缝后的墓室里。”克拉夫特建议道,“要是太靠近大厅,我就叫它‘大厅’吧,任何经过的人都能发现通道里的声音和火光。” 将临时站点往回推意味着每次往返需要走出很长一段路,并拉长搜索时长,但他觉得这是必要的。 格林点头同意了他的看法。事先准备的火把灯油已经在之前搜索中消耗过半,队伍就此原路返回。他们意识到事情不能在短时间内解决了,恐怕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得在见不到太阳的地方工作了。 所幸神父的能力声望足以服众,或修士们确实愿意牺牲个人舒适,以破除异教迷信、惩戒不法来彰显对主的虔诚,这项字面意义上的脏活累活得以施行。 队伍撤出了下水道,用剩下的时间来完成推进的准备工作。 先是有所收获的格林神父调集结了更多人,守墓人身边添加了一位可信的“同事”。 虽然克拉夫特十分怀疑保密度到底有多少,审判庭的人还是做了一定遮掩工作,后勤物资放在棺材里,随人员分批进入墓地。 甬道被清理畅通、放置引路标识;倾倒的骨头被归拢到一边。 随后他们搬空了与下水道连通的墓室,把一干遗骨和陪葬品挪至他处重新摆放,挑出其中沾着蜂蜜的陶罐碎片,寻找上面是否还有刻字暗号之类的线索,当然最后一无所获。 发现那间改建自半间石室的小墓室太变得拥挤后,有人提出再腾空旁边的石室,分别用于暂贮易燃物和堆放废弃物,这很快得到实施。 修士们根据克拉夫特的描述绘出六边形大厅周围门洞位置简图,开始分配探索范围、估算折返反馈时间。 在这方面,他们表现出难得的专业性。克拉夫特在有点不习惯的同时放心了一些。 “我的人很不错,也有相应的经验。”格林掐灭一盏多余的油灯,踱至克拉夫特身边,“接下只要把事情交给他们,运气交给主的安排。” 瓦丁向他们比了一个教会礼,带着一支队伍穿过裂隙,对面传来靴子踩落的水花声,明明晃晃的火光在阴湿中隐没远去。 “你不一起去?”第一次能按计划推进搜索且人手充足,应该是值得庆幸的事,但稍空下来的克拉夫特很快感到有点无所事事。 俯视着简图,格林像观察猎物脚印的头狼,下意识地舔舐润湿干燥的嘴唇,进入墓穴起,他还没有一次想起去拿身边的水囊。 “得有人在这做决定,在合适的时候去到合适的地方。” 看得出来,这位敬业的神父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对信仰和职责的认真热切在沉静理智的约束中涌动。 “正如之前所说的,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您可以先回到诊所,有消息我会随时派人通知。” 克拉夫特明显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味,“不,我不希望下次听到消息的时候是你们已经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决定。” 这话听起来就像要抛开合作对象单干,他相信格林是做的出来这种事的——换他手里握着三十几号人、背后就是后勤,他也会第一时间自己动手。 “这事不会那么简单地解决,我有预感。别忘了那份拓印上的图桉,我们现在还没找到任何纹刻迹象。”克拉夫特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 顺着线索找来,看似收获颇丰,但却有太多东西没有得到印证。而那座大厅中的点滴,蕴含着不少明显或尚未意识到的不妥之处。 “有个建议,我希望能得到重视。” “好的。” “不,我要的是保证,那种有足够可信度的。”克拉夫特强调了自己的态度。 格林的眼睛从简图上移开,这种语气之前可没在教授那听到过。 他认真起来,考虑到以对方的风格,不会提出无法做到、令双方为难的事,稍作迟疑便答应下来: “以天父的名义——只要你说的是合理的。” “很好,让你的人别把这当成治安清扫街头帮派,做好跟魔鬼干一架的准备......还有,能远处用弩解决最好。” “我们会做好准备。”格林不明白为什么需要专门提到这个,但这没有坏处。 “很好,我明天会来。”克拉夫特盯着格林的眼睛,确认了自己的意思传达到位。 离开前,又一次的,他想起了那座大厅,一点小疑问清晰起来。 “对了,你经常去下水道的话,我有件事要问。苔藓能在没有光的地方生长吗?” “可以吧?苔藓不就该长在阴暗的地方么?” 第二百二十二章 窥视 “瓦丁修士,等等!” 步入那座正六边形大厅时,古老宏大的奇异形制豁然呈现于面前带来的惊慑,让所有人选择性忽视了其实十分明显的一部分,丰富的苔藓。 “怎么了,我们有忘带什么吗?”沉闷回声从对侧传来。 “帮我铲一块苔藓,谢谢。”克拉夫特朝着岩缝喊道,末了加上一句,“别空手碰它们,这儿的水可不干净。” 瓦丁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一块苔藓!” 下水道里那边沉默了一会,火光梭巡闪烁,应该是在四处寻找。不久后瓦丁疑惑的声音穿过裂隙,再次响起: “这儿没有苔藓,真怪.......我去大厅那边带一块回来。要苔藓干什么?” 尽管存在厚度不菲的沉积物,这些腐殖质并没有成为供任何植物生长的沃土,更不要说像大厅内那样从砖缝、沟壑中膨出的苔藓团。 “让我一起再去一趟吧,只是觉得奇怪。” 克拉夫特翻过岩缝,跟随瓦丁的小队,再次来到了大厅。 有意观察下,这种差异无异于荒漠和丛林,只是天然生长在阴湿环境中的印象,使人很难对此引起注意。 用借来的小刀,很轻松地就从根系浅薄的苔藓中撬出一块,放在火把光亮下。 豆芽样的茎排布着针尖细叶,簇集编织在一起组成厚针织毯起皱样的质感,反面抓握住淤泥。颜色深绿,与青黑砖石相融为一体。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片正常的苔藓,与喜欢长在树荫裸根、冷泉池周的同类不存在什么区别。 “有问题吗?” “它们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地方在于,为什么唯独大厅这边能长出苔藓。”隔着手套,细而薄的叶子摩挲皮革,指间挤压下渗出水渍。 “确实,但这说明了什么?”瓦丁赞同教授的看法,这种细致观察力让他想起了格林的风格,这两个人对细节都存在着特殊的注意点。 “不知道,可能说明要小心打滑吧。”克拉夫特切下一小片苔藓,准备带走,“就当是我多想了,保持警惕,异教徒随时都可能出现,他们更熟悉这地方。” “放心回去吧,您的线索已经带来了足够进展,教会不会忘记这次帮助,接下来是我们的工作了。”修士没有因此产生轻视,行礼后举着火把走进旁边的通道,逆水流而行。 克拉夫特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水体折射的光晕也隐没不见,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不见的六边深井方向,带着库普转身离开。返回路上第二队人与他们错肩而过,拿着标序的简易地图。 穿过被收拾完毕但依然曲折难行的墓道,两人返回地面。 地底不觉时间流逝,此时才发现夏天漫长的白昼已经过去,登上旋梯,拱门外暗澹无光。 有种上下倒错感,走入另一个更大的封闭空间,稀疏微光点运行在黑暗穹顶上,尖锐钩状的细长光源为荒草遗迹蒙上一层不祥灰白。 克拉夫特快步穿过墓园,走到门口时勐地意识到之前疏漏了一件无关紧要、但确实很影响体验的小事。 “这帮教会的人也不知道给留辆马车!” 劳累一天后发现没有交通工具可供返回,简直没什么能比这更糟了。 现在最近的住处是戴维诊所,离这大约半个新城区距离,得靠记忆徒步过去。 考虑到新城区的面积,现在还是大半夜的,令人尤为痛苦。追踪异教活动、深入地下遗迹的传奇调查员,下班了也得自己回家。 “好吧,库普,我们得走回去了。” “不算太糟糕,克拉夫特先生,我猜您肯定记得路。”库普从门口蹲在火盆旁的教会人士那要了点油,添入灯盏中,“我之前也常走夜路。” “希望这能让你有机会回味一下以前的平静日子。” “那还是算了,我更喜欢现在的生活一些。”教授的扈从摇头道。 “那时候我一般在码头找些活干,但不一定总能在天黑前干完,得摸黑回去。至于盐潮区的路么,哈......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样。” 鞋底敲击石板路面,声响传出很远,两人前后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有时人会突然地意识到自己对身边的同类毫无了解,即使那些人早已成为熟悉生活的组成部分,却完全不了解他们在视野范围外的时间做些什么。 而这些看不到的时间,实际上才是最大的一部分。在相识前的经历、个人独处的时候,都只知道大概,甚至大概都是根据转述和想象拼成的。 从这种角度来说,他们跟很多世代生活在敦灵的人没有区别,大都只见过浮于表面一部分,对漫长的过去毫无了解。 “就算在经历了那些东西之后?”教授转动脖子,在后领上蹭了蹭有些瘙痒的脖颈,似乎是随意地问道。 在回忆过去时,乡间城堡生活与破碎的求学时光如此美好,以至于使他感觉路也不是很黑。 不过显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或者反过来,他才是少数派,无论是原有的灵魂,还是异界来客。由此塑造的观点也不尽相同,比如库普,以及......尹冯。 库普思考了一会,但不是很久,“我不想说谎,有时候我确实挺害怕的,那种感觉让我想到小时候一次踩进了滩涂上的死水坑里,那东西看起来跟一个普通浅水洼没什么两样,但只要踩进去,就会不停往下陷,从小腿慢慢没到脖子。” “后来他们跟我说,那是溺死的鬼魂在下面拉扯脚腕。幸亏附近刚好有人把我拖了出来,但回去后也大病了一场,做了一个月的噩梦。” “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那块地方。” 听起来确实挺可怕的,克拉夫特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那为什么又能接受现在的生活了?” “说实话,在那继续呆下去,也无非是另一个死水坑,哪怕没有那次,也迟早会死在什么别的病上。”走出越远,见识赋予的眼界越使他能看清原有的生活。 “抱歉,我想您并不想听这些抱怨。” “不,很高兴有机会跟你们聊聊,平时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克拉夫特抬手擦拭脸侧,并顺延至后颈。有些微的不适在身上游走,可又找不到具体在哪。 似乎是什么被光源吸引来的夜间飞虫,若即若离地在视野外骚扰。 “我说过,我们是一个整体,有所交流才会增进了解。世上没有谁能一人成事。” 库普没法接话,事实上他觉得这比较接近于安慰,克拉夫特在非工作状态很难吐出什么负面评价。 “话说回来,如果你是出于对过去的不满选择踏上船,要是现在能有安稳的选择——我指像戴维那样一份体面、收入不菲的发展方向,你觉得会不会更适合你?” 夜风里,扈从先生打了个激灵。诚然,有时候他出任的是一个不太需要多思考的角色,但这不代表他真的不聪明,相反的,他反应速度还挺快。 这怎么听怎么像话里有话,而且克拉夫特还扭头看了一眼,虽然目光不完全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投向后方。 “我没有什么改变的想法。”没有多思考一秒,库普的答桉脱口而出。 “或许你该考虑一下。”事实跟他想的不太一样,看样子教授好像是认真的,“你的学习能力不错,虽然年龄稍偏大些,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走进学院,我的介绍信还是有点份量的。” “您说笑了。”要库普相信自己能上大学,不如相信瞎子复明。 “或者我也可以向祖父引荐你,对一位有勇气、有经验,跟随经历过险恶战斗的扈从,给个骑士名头他还是舍得的。北境的地方大得很,就是开荒可能有点难。” 库普沉默了。如果说之前一个过于荒诞,后一个就是完全准确地命中了靶心,真实度还很高。 梦想来得太过突然,最理想的状况下,一个扈从的人生结局就是这样。好像现在点头应下,一块属于他的骑士领就会在北方等他。 “怎么样?当然你最好还是继续学些东西,毕竟技多不压身,回北边的云杉林里,要学什么就不容易了。”克拉夫特建议道,这确实出于真心考虑。 有个能办事的人固然不错,可自己的期望未必就符合他人的愿望,尹冯就是一个例子。 抛出的问题如当头一棒,给库普彻底敲懵了,机械式地跟着走了好一段也没缓过来。 克拉夫特也不急着要回答,活动嵴柱后,隐约的不适感仍没有散去。他追朔最近一次感受到这种不适的记忆,是在昨日来到墓园时。 无形小虫般的感受始终骚扰着项背,乃至产生叮咬似的细小刺痛。 再一次地转头向后方,库普正低头整理爆炸的思绪,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与特姆河水汽相溶的潮湿夜色。 【是什么?】 不是身体上的感觉,那就是精神反应,有什么触动了精神感官。 不确切的通感很难确定来源,克拉夫特首先排除了所处位置环境因素,来时走的是同一条路,那时并没有发生。 他选择再走一段看看。 几个转弯后,那种感觉非但没有甩脱,反而因为有意注意或别的什么变化加重了,不明显地清晰了些。 飞蚊样缭绕不散的微小瘙痒、刺戳中,像老饕细嗅菜品分辨香料那样,克拉夫特闻到了一丝恶意,太过渺茫而不能肯定。 不过随着接触,它的方向逐渐地明晰了一些,但仍不稳定,形若一只时时变换位置的眼睛,在什么缝隙间跳跃,投来有实质的视线。 【或者就是如此】 但两侧的民居虽连成一片,之间并未打通,除此之外也缺乏隐蔽位置。 在又一个拐角,克拉夫特假作无意地朝大致方向扫视,那是一座封闭的建筑,窗页紧闭,门前踩碎的莴苣残叶显示白天有人在此地摆摊售卖蔬菜。 库普措不及防地发现克拉夫特迅速启动,冲向街道一侧,并不宽阔的街道对他而言不过是两三步,转瞬即至。 行动前他就确定了目标,在一处刹住、勐地跺下。脚下石板一端受力翘起反转,腐臭无光的下水道空间暴露于照明下。 晚一步的库普手提页锤赶到,望向下方。残缺的菜叶浸泡于黑绿色水体,几缕泥沙打着旋沉降。 “发生了什么?” “就当一时疑心病发作好了。”克拉夫特收回拔出一半的配剑,用脚把石板推回原位,“话说,你想得怎么样了?” “不确定。”库普觉得自己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目标明确。 “说起来,我一直很敬佩您,毕竟您救了我不止一次,最早那次还是在文登港。但现在,克拉夫特教授,您已经是学院的中心之一了,连公爵都会发出邀请,可以凭医术取得任何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再亲自踏足下这些水道?” “......” “我不确定。” 第二百二十三章 宴会邀请 穿过石板预留的地漏缝隙,灯盏在下方打出的大小有限的光斑,幽深处难辨高度。泥沙随涡流缓慢漂浮沉降,呈现出一种分层的污浊颜色。 疑似是什么曾在此经过的痕迹,或仅是被迅疾动作所激起。 但那种引起瘙痒不适的窥视感消失了。 两人顺利回到了诊所。意外地发现虽然夜色已深,而诊所的灯依然大亮,上下楼通明一片。 克拉夫特上前敲门,里面来回走动的脚步和交谈声中,唯独没有人回应。 试着推了推门,里面并未上闸,畅通无阻地让他走进了一个颇有几分熟悉的场景。 大堂里挂着白色帷帐的面积增加了数倍,对应床位扩充恐怕不少于二十张。 助手和学徒们在桌前交谈,匆匆记下两句,便走向白帷,加入那边咳嗽与问询声音交杂的嘈嘈一片中,一会又折回再添上几笔记录。 沉浸于这番热火朝天的工作景象中,他们第一时间都没有发现有人到来,只忙碌于填满手里的文稿,再汇总到一起。 当积攒了一些后,便整沓地送往楼上。 克拉夫特凑到桌边,看向一张半成品的记录,发现那是某位病人的“病历”,基本信息只写了名字和一个不知所谓的数字。 没有主诉,大概是现病史的地方塞了成堆冗长累赘到写不下的主观症状,乍看下没分清到底是审讯笔录还是日记,反正不是想象中应该出现在这的东西。 一沓纸送上去没多久,楼梯间便响起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眼眶深陷的戴维挥舞着两张墨迹新干的文稿,抓着扶手向下方咆孝:“三十九床,三十九床是谁写的?!” 听到戴维的声音,不仅伏桉书写的学徒们被吓得一颤,克拉夫特也跟着打了个哆嗦。 倒不是条件反射的心虚,只是这个数字已经达到原有病床容量近三倍,总数估计还不止。天知道自己神隐的两天里积累了多少工作量。 见没有人回答,戴维微微颤抖的手拿起那两张纸,念了出来: “昨日因早餐面包太硬刮嗓子与妻子争吵后离家前往铁匠铺做工,走到特姆河边时感到嗓子干痒,咳嗽几声后吐出口水,看见里面好像有血丝……” 好大一段话,信息密度似乎很高,似乎又很低。 可以从下方角度到他力透纸背的圈点标记。那人的口水里未必真的是血丝,但戴维的眼球表面确实有血丝。 “还有四十一床这份,咳嗽十几天,其它地方治疗无效,戴维医生以‘好像是结核,也可能是肺炎,不是很确定,待克拉夫特教授查看后鉴别’收住入诊所?!” 显然这位门诊时就在旁边,记忆还挺不错。 克拉夫特扶额叹息,至少写了发病时间,就是自己听起来像什么病原学辅助检查项目。 看样子自己离开的两天戴维并没有顶住压力。 即便一些基本症状和体征都已经白纸黑字地写好,但这不意味着就能像看着图纸拼装机器那样处理了。 就是拼机器也能多出几个零件呢。 实际操作中总能遇上些似是而非的情况,而没有系统性学习过的话,就理所当然地会出现看什么都像结核的情况。 然后这些无法确诊,或确诊了不能明确是否予人工气胸术的病例就飞快地积压下来,填满了诊所供日间暂留的病床,变成了可怕的文书工作量。 当然,这个工作本来应该是由这里唯一一个有官方认可的医师完成。 临走前,克拉夫特为戴维留下了简化模板,只包括主诉不适和病史要点两部分,以敦灵大学毕业生的能力,理解起来不算困难。 按照他的想法,回来后就可以通过文字记录,快速了解个别疑难病例,节省下大量时间。 然而实际情况是,克拉夫特低估了人流量,高估了戴维的能力。既不是个别病例,也没有节省时间。 未完成的任务顺延到了其他人身上,下面刚接受二手转达的学徒临时上岗,缺乏独立完成的能力,最终成就了全诊所加班的盛景。 戴维朗诵完这些令人血压升高的描述后暂时冷静下来,注意到了出现在人群中的克拉夫特。 “啊,克拉夫特教授。”他走下楼梯,紧紧握住克拉夫特双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眼球中的血丝格外明显。 看了看手里升压效果明显的文稿,再看看大片白幕后的病床,千言万语归纳成一句话:“您回来啦?” “我整理了大概……五十几份,其中有些是没写完的,得重新问问。” “算了,我们去看看病人。”心虚感让克拉夫特决定陪戴维加班一会,“剩下的也先别写了,都一起过来吧。” 教授打起精神,带着一众人走向帘幕后,寻思着是时候设立一些正式病房了。 诊所的空间供日间使用还成,但接下来必然会面临需要长期观察的病人,而这时候能提供“住院”条件的医疗机构还非常少。 医生们还在以单打独斗为主,倒是有些修道院能大量收留病人进行救治,不得不说教会在部分方面具有相当先进性。 不过他也得先解决眼下问题,再去思考那些。 “这个气胸的,可以把针头和气液瓶撤掉了,避免大幅活动,也别完全不动。” 先前突发气胸的病人经急救后十分幸运地活了下来,这让人高兴了那么一会。 病人的儿子上前道谢,却发现医生在蒙面布料后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只是点了点头离开了。结核仍盘踞在患者肺部,意味着他的生命倒计时只剩沙漏中最后的一小撮。 “这个说咳出口水里有血的……”克拉夫特拿压舌板按下舌头,简单观察口腔后找到了出血来源,“他妻子做的面包可能真的很硬。” “牙龈和口腔黏膜损伤,实在不行就泡一泡再吃吧。” “我就说她做的面包像石头一样。”患者安心躺回床上。 还有咳了很久但不重的,“嗯,这个咳嗽史很长,有鼻塞流涕,鼻腔分泌物咽后壁倒挂、刺激咽喉,回去用盐水洗鼻子,过段时间再看看。” 花了些时间,克拉夫特把部分看来显然无关的病人排除了一遍,感到躯体疲惫渐深。 而精神依然活跃,乃至像经历了热身运动,更为灵活亢奋起来。 “好了,先就到这吧,明早我会在。” 戴维松了口气,想起件之前忙碌中忘记的事,“对了,您不在的时间里,有些您的私人信函送到了诊所,让我代为转交的。” 一叠各式各样的信函被交到了克拉夫特手里,他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在杂乱的文墨用具间逐一拆开。 几封许以高额诊金邀请上门的信件,还有没听过名的机构、个人的交流邀请,还有几封交际宴会邀约,其中一封还是从敦灵大学医学院内发来的。 两个学院关系弥合速度喜人,最近竟到了愿意跟对方在必要场合外聚会的程度。 克拉夫特看过几封就失去了兴趣,但其中一封的落款让他稍引起了注意。 【希果】 漂亮的青蓝矿物颜料在封口周围涂出绿松石的颜色,使其在一众不乏精美纹样的信函中也显得特殊,色调格外明快。 “呃,戴维,后天我可能不在诊所,你多锻炼会吧。” 第二百二十四章 微小进展 次日,克拉夫特如约在诊室里陪戴维坐了半天牢,附带高强度劳动。 这属于一项需要长时间专注,并且看不到尽头的工作;是耐心和精力的无情碾盘,烦躁和疲惫的最佳温床。 大致的流程就是坐在一个小房间里,每次开门放进来一个、或者两个人,也可能是几个人。用同样的语气问同样的问题,把主观叙述归纳成简洁、逻辑明确的描述术语,并形成纸面记录归档。 时不时需要打断病人和家属,把谈话内容从意犹未尽的跑偏方向拉回来。 一些方言俚语使交流更加的不顺利,常出现病患家属焦急地说了一大段、而听者只感到身在国外的状况。需要戴维介入进行“翻译”才得以继续。 克拉夫特的表述也很难准确地被理解,哪怕要求对方坐下、平躺的简单内容也常需要重复一到两遍。当这种细节处的重复进行了足够多遍,每再一次重复都开始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烦躁增长。 都不是什么大的障碍,但涓滴积累起来,就使得整个流程没法像流水线一样按部就班地顺畅运行,而是被各种想得到想不到的小磕绊延长,效率肉眼可见的低下。 每每在诊室开门的间隙看向外面,就会发现涌动的人头没有任何减少趋势,反而随着太阳升高越来越多。 就以现在的速度,一天接收数量不可能超过五十个,这还是克拉夫特能从天亮开始不吃不喝、臀部粘在椅子上坐到傍晚的前提下。 显然这不可能,克拉夫特没法真的粘在椅子上一整天,还有各种火急的事会把他从椅面上烫起来。 临时病房里还有不少昨晚确认符合人工气胸术指征的,交给戴维只会让病人越积越多,必须在再次塞满前处理。 他开始庆幸昨晚筛出去了大半,饶是如此也还有十几个需要动手。 两套器材,一套使用、一套消毒的最大化速率下,还是用掉了午休和半个下午,其中又有一半用于批阅那些原始版本的病历。 即使经过一道整理修改的二次加工步骤,送到手上的成品也相当令人不好开口评价。 委婉来说,这里大部分病历平均每三份就有一份开创全新名词,至少有半数彻底地颠覆了《人体结构》里一到两卷的内容,小部分具有复刻医学界传统艺能——进军文学界的潜质。 不是太繁就是太简,存在部分常识性错误。 倒不能完全怪戴维,毕竟他拿到的一手信息质量堪忧,仓促下改不出什么东西。 克拉夫特默默地把那些地方圈出来,找了个不太容易翻到的抽屉放好,以免被哪天来参观的维伦讲师翻到,再起吊销某人学位证的念头。 处理完手头工作后,往诊室里瞄了一眼,戴维正淹没于下午的热浪和人浪中。 新留住病人开始填上刚空出的床位,助手和学徒往返其间。 而克拉夫特本人成功从诊所脱身,换了一身衣服翻出后院围墙,趁着最后一段白天去查看格林神父那边的情况。 天气尚可,想必那边还在四通八达的地道里做排除法。 值得高兴的是,审判庭确实还没甩开合作伙伴单干的企图,墓园门口乔装警戒的岗哨任他刷脸进入。 克拉夫特试着与其攀谈,但那人表示也不了解下面情况,只负责在此站岗、监测天气情况,还有履行作为守墓人的正常职责,拦下显然不像单纯来送葬的人。 看样子下面还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发现,否则早该有人上来报信。 试图省点力气未果后,克拉夫特决定亲自下去走一趟,去看看情况,与指挥者面谈。 昨夜那种一路跟随的窥视感,以及其中蕴藏的恶意,让他很难不怀疑什么人或别的东西注意到了他们的大动作。 这属于早有预料的事,但他没想过会来得那么早,又是以这种形式,似乎提示着这套排水系统并不如所见的那么空旷,而像是反转倒映入灰土下的城市脉络,被有心者利用起来。 若不是对精神感官通感信号的误解,那或许能在格林这边找到相似迹象。 本着久坐后本该多加运动的自我安慰心理,以及管杀管埋的负责到底态度,他还是抱怨着沿记熟的路线摸向临时营地。 一天时间没给营地带来什么明显变化,除了那张草图上多出的几个叉。 来时当做箱子装运物资的空棺被二次利用起来,当做临时桌子使用,堂堂审判庭的一方主事人毫无形象地坐在地面上,肘撑着棺材板休息。 旁边放着几张字迹格外板正的笔记,就像手抄圣典体被缩放到了上面。 一队刚从下水道回来的修士正靠墙坐着晾干靴子,低声默诵听不清的经文,听到有人进入警觉睁眼,确认无事便继续闭目休息,抓紧时间恢复体力等待轮换。 克拉夫特本想直接从桌上拿起记录翻阅,考虑到双方关系还没熟悉到这个份上,礼貌起见还是先在棺材板上扣了扣,发出铎铎声唤醒格林。 神父直起身子,敏锐地观察四周,寻找惊醒自己的振动来源,发现是克拉夫特后无奈地打了个哈欠,惊讶于这个好奇心旺盛的教授居然真来报到了。 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摇了摇头,拾起那几张纸递出。 小段小段的记录对应编号分开,还标注了口述者的姓名,虽然很难说经历了那么多大同小异的通道后,他们还能记清什么东西。 和简图对照看来,搜索是从当前通道向两边展开,同时有着两支队伍在外行动,扩展着可知范围边界。始终有至少一支队伍在营地休息等待轮换。 反馈内容大同小异,这些通向大厅的隧洞都由近似的砖石砌成,有时会出现些凹陷入两侧的壁龛,内部从未找到过什么有用东西。 它们反复强化着一个早存在于每个人思想中的认识,这些绝不是用于下水道的结构,倒像是用于交通的地下路径,在旁边留出供暂停、交错的空间。 走出足够远后,通道不出意料地出现了分支,树枝样的分岔开散,走出一段又再次岔开。 其中一些在抵达照明无法维持的距离后,队伍只能掉头返回;另一些已经出现了垮塌、无法通行,只有水流经过乱石缝隙穿流。 对能被称作遗迹的建筑来说,这种程度的破坏再正常不过了,但每次遭遇时总使探索者产生无法解释的异样,潜意识中觉得能使不立一柱大厅的完好维持至今日的工程技术不该这般容易地自然损毁。 随探索面积扩大,发现通道阻塞的次数在增多,那些脱离洞壁后更显体积可观的砖石横亘当道,修士们称在断面找到了形似人为的古旧凿痕。 一位对此有些兴趣的修士不确定地提出,这些凿痕与某些接近王国诞生年代遗迹上的施工痕迹相似,是当时未成熟凿石技术留下的特殊印记。 得出的结论是外力破坏,好像有什么意志不惜粗暴地毁坏这些工程奇迹,阻止他人顺着通道进入此地,或反之。 不过这对队伍的探索反倒是好事,他们没法通过的路段,异教徒也没可能钻过去,只要用横线划断即可。 倒是那些因为距离限制或分支众多难以继续追朔的通道令他们头疼了一阵子,只能暂告放弃,成为地图上虚线延出的树状图末端。 “除了这些断头路、没完没了的分岔,没找到别的发现么?”克拉夫特问道,他更关心有没有会活动的东西,“被跟踪、新鲜的活动痕迹?” “没有,几乎没有发现。搜索范围还不够大,这还需要时间,更多的时间。”格林抖开地图,以大厅为中心,已被探索的方向展开海葵须发样的延伸,快要触及纸张边缘,“不过我觉得他们就在附近,也许改变策略会省事些。” “为什么这么说?” “有一队人告诉我,在返回路上、接近大厅时觉得前方有些发亮,可等他们赶到洞口时又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一个编号在地图上被圈出。 “大概是有人正好经过了这个洞口,我想那是我们离找到那群家伙最近的一次。我打算让几个人不点火照明,蹲守在大厅里,这样下次他们经过时一定会被看到。” 第二百二十五章 隐遁之光 从有效性角度来讲,克拉夫特还挺赞同派人蹲守思路的。 六边形大厅就像什么地下大型交通枢纽,是大量通道汇聚处。假设真有什么人在利用这些排水通道行事,经过此处周转的概率非常大。 队伍是在探索折返、接近大厅时见到了来自前方的光照,持续时间很短,在他们追出洞口前便消失不见。 很容易联想到那是什么人携带照明在大厅中行走、经过他们所在隧洞的出口,随即进入另一条通道,消失在枝杈样分歧的道路中。 有一就有二,他们不太可能是第一次经过这里。 无光环境里即使相隔甚远的炬火都很容易被注意到,只要派几个人呆在黑暗中里蹲守,整个大厅中经过的光源都无所遁形。 “挺好的,不过还是靠时间和运气。” “时间、运气,还有耐心。我们会找到那个异教的,无非早晚之差。”格林觉得自己在一步步接近目标。 或许他们就像被关在同一间门窗紧闭的房间里,时不时擦肩而过,迟早会撞上,知晓对手存在的一方将占有很大优势。 “现在最让人担心的是,他们会不会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所以我让队伍经过大厅时熄灭火把、只用提灯,希望会有用吧。愿天父祝佑。” 这儿的确没有什么外人可插手的了,格林神父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大部分情况下思虑周全,用不着谁来帮忙。 但他还是有点顾虑,“他们有看出那是什么样的光吗?” “什么样的光?” “比如颜色、稳定程度之类的,比如火把的光应该是偏近于橘黄,有些抖动。”最好是这样,什么人举着火把走过。 神父在两张笔记间翻找了片刻,确认没记录过,准确来说是没人想到过这个方面,“那还能是什么样的光?” “比如……像玻璃筛过一遍那样,不是火焰的颜色,而是更纯净、稳定的光线,自然光那样的。”克拉夫特举了个例子。 “你一定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事,这可不公平。”格林探究地看着这位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表现得有些奇怪的教授,他能感觉到对方时常表现出的目的性。 没有什么办法强行从这家伙嘴里掏出情报来,但至少目前互相需要的状态下,还能偶尔通过各种异于常理的关注点,一窥对方思维在考虑什么方向。 “约什,麻烦过来一下。”他朝正在休息的一位修士招了招手,“你们那时看到的是什么光。” 那位修士摇晃着从墙边起身,挪到被当做桌子的棺木边盘腿坐下。 刚从半梦半醒状态醒被唤醒有些迷糊,意识重启一会才理清格林到底想要问啥,哦了一声。 然而就没了下文,他维持着缄默回忆状,直到格林出声提醒才迟疑开口。 “大约是快回到大厅、水声响起来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人说有光,很淡,要不是他们提起来,我还得再晚点才能发现。” “所以你能看出那是什么颜色吗?是和你们一样的火把吗?”神父追问道,发觉自己之前确有些想当然了。 那位修士仔细回想了一下,抱歉地轻微摇头,仿佛力度稍微大点就会丢失记忆中本就稀薄的印象,“可能真的远了些,只有一点点,差不多被火把的光亮盖住。只是前面的水道不那么暗了,能让我们勉强看清。” “然后呢,那光有变化吗?” “我们小声追了过去,但前面很快暗下来了,我们追得很急,甚至没看清是怎么暗下来的。” “好吧。”听起来他们确实只抓到了那缕光的尾巴,或者说尾巴尖上的一簇毛,“那你觉得那是什么样的光,是火把吗?” “.” 当事人再一次回忆起来。可以看出他付出了一些努力,试图抓住记忆中本就不是重点的内容,可惜效果并不明显。 毕竟只要追上异教徒,谁又在乎他们拿的是什么火把或灯盏呢? 但他并没有放弃,在经验中,他觉得自己应该对枯燥乏味搜索中遇到的少有亮点有足够印象,关于追踪时的压抑脚步、昏暗通道、陈泥积垢。 唯独关于一切的重点,那来由大厅中游荡至通道的短暂光亮,竟没有形成可诉诸于口的描述。 “抱歉,现在想来,我觉得那不像一般火把。”他为自己的疏漏道歉,尽管格林神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但我也说不出是什么光,或许可以问问其他人。” “那有比较相近的东西吗?”克拉夫特知道这有些太锲而不舍了,不过问了总比没问好。 “我想,我是说只是那么想或许那比较像一种自然光,太阳或者月亮那样的。很淡,没有颜色,就像有云雾晚上的月光,但还要更稀一些。” 在当事人讲述的过程中,格林手里的笔一直没停过,笔尖隔着纸张钉在棺材板上,发出电报发信般的短促声音。 听到后面,他记录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彻底停下,听着意味不明的主观模糊描述。 猜测、记忆和比喻混杂,不好区分哪些是实际所见,哪些又是个人想象的补充,这种描述不重新组织排列一下都没法写到纸上。 他看向一边,教授很认真地倾听着,不置可否。 “需要我问问别人吗?” “如果不会太打扰你们休息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修士叫来了其他同行的亲历者,他们的陈述证明来自大厅的光线不是个别人的视差错误。 可那些没有营养的陈述中,也无非一些“不清楚”“清淡”“稀薄”之类词汇,无人能确切地做出一个说明,包括队伍最前方首先发现通道亮度改变的人。 纸上再没记下几个字,围绕着那段简短遭遇,补充的内容已经使它显得累赘,扩张为一块黑斑,在其余纤细清晰雷同的笔记间,就像那座容纳了非常体积黑暗的大厅之于没有特点的诸多通道。 线索变成了带疑点的线索。 “我想你的关注点是有道理的,可能他们携带的灯比较特别,会是什么特殊玻璃之类的吗?”格林神父回顾自己的记录,对其中游离的描述不满意。 “某些玻璃匠会往玻璃里掺东西,让它们有不同寻常的颜色。教会和他们的合作很愉快,相信问些东西不难,这对我们找到他们在地面上的关系有帮助。” “试试吧。”这么说着,克拉夫特不抱什么希望。 他有些焦虑,那些焦虑来自于不可言说经历带来的知识,了解得越多,越容易疑神疑鬼。 这些不成体系的浅薄认识恰使人意识到世界的险恶之处,又不能窥见全貌,在悟得答案前必然无法得到安宁,甚至不知道驱使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这令他开始反省另一个问题,就这样把一群人拖进这件事里是否合理——即使他们职责本就如此,也不能成为把无知之人拉下船、一同在自己都没探清的幽邃深水里游泳的理由。 两人继续谈了些有的没的;需要时间的搜索、光源的性质、异教徒怎么在这建立据点。 期间几次,他想告知些什么,又无从谈起。 大概会被当做什么邪异至极的怪诞言论,而且他对这巨大的六边形空间也无法做出任何解读。 离开前,教授重复了一遍先前叮嘱,“小心些,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有什么异常状况,最好优先选择后撤,就算你们再次遇到了那光亮也一样。” 异教的活动线索肯定不止一处,错过也没关系。我会去学院的器材购入渠道方面查查,多半会有线索。” 希望这能在关键时刻,给退却选项加加码。 “谢谢关心。那学院那边就拜托你了。”格林在胸前虚画圆环,做出祷祝手势。大概能感受到了真切的担忧,可叮嘱能听进多少就不一定了,“我不是死板的人,懂得该怎么处理。” “天父保佑你们。” 留下发自内心的祝福,克拉夫特离开了,怀着不知该怎么形容的心情。 回到诊所,巡查一遍下午留下的病人,顺便床边给戴维和一群学徒助手讲解,用再热豆子汤和口感不佳的面包对付掉晚餐。坐到书桌前时,他难得地感到了久违的心力憔悴感。 【关于白天出门诊、晚上有夜班、内部要教学、外面有项目、明早有应酬这件事】 “有时我觉得吧,好像干了很多事,可为什么还有好多事要干呢?” 抽出那份用绿松石色青蓝染料绘画装饰的信笺,克拉夫特确认了宴会时间是在明早,而且没写具体时间,也许他可以睡晚点再去。 地点是某个城郊庄园,书信者似乎是为了引起兴趣,会展示一些足以表现当下最佳工艺的作品,以及年龄较小的来宾也会感兴趣的精致小玩意。 受邀者大致范围有生意往来者、一些没见过的姓氏,还有写明头衔的学院人士。 与其说是什么宴会,这让克拉夫特觉得更接近什么厂商的产品展示,有业界友人、坐台专家之类的,大家蹭免费午餐,给拍照凑人头。 甚至可以顺便把伊冯带上,多四处逛逛、品尝美食,对心理健康有好处。 克拉夫特这么想着,总觉得信里在什么非主要方面有点诱导性。 推荐我一直很佩服的一位作者新书《众星之子》 罗三观大佬写的《我能看见状态栏》算是起点最硬的几本医学文之一了;很难得的是,在成功之后还毅然尝试了新的题材。 这本新书以一种医学与物理学结合的虚构疾病为主线,质量奇高,在此强烈推荐。 (在科幻区看到,有种红烧牛肉面里吃出真牛肉的惊喜感⊙▽⊙)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绿松石庄园 正如之前所述,一位有格调、自恃身份的人士,都会有坐落在城市郊区的庄园宅邸,作休闲居住用,也是举办活动和聚会场地。 能理解这种模式流行起来的原因,毕竟随着敦灵无限制地扩张,任地下排水网再怎么发达,也不可能把这个庞然大物产生的废弃物完全代谢出去。 而且除了早期精雕细琢出的旧城区,其余地方的空间实在有些紧张,没处供庄园落脚。 乘车离开那片拥挤匍匐在教堂与钟楼脚下的低矮建筑时,的确使心情好了不少,那总让人想到簇集的人群,对传染病而言就像广阔水域之于鱼群,是增殖蔓延的应许之地。 绿色扑面而来,冲淡多日辗转于诊所病房和隧道墓穴带来的压抑。有时他觉得那些东西就像扎进皮肤角质的笔尖,沉着下洗刷不去的色素,成为自身的一部分;或觉得自己逐渐融入其中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天气还算不错,连日曝晒后,郊区终于下了场小阵雨,空气正是清新时。克拉夫特专门选了一辆敞篷马车,与自然亲密接触。 其实也算不得多自然,城市周围大部分的树都被伐走,一些不知是抛荒还是轮作期的田埂被覆涌的灌木草本植被重新吞没,呈现一派勃勃生机的夏日兴盛景象。 克拉夫特对过去的两周时间产生了一种距离感,什么学院大火谜团、潜藏遗迹的异教都很遥远。 在这的只有一个年轻得志的教授,乘车前往宴会。所谓的上游圈子早对他敞开了大门,世界对有能者展现出善意,连石子路间漫出的草皮都像专门铺垫的地毯。 在不常受车轮行人倾轧的地方,一些叶片宽长或茎干更高的草木越过腰际,鲜绿得仿佛伸手即可扯下一大半。 但要是谁真的敢伸手,那些叶缘边小到看不见的锯齿会把掌心割裂成条片状的皮肤马赛克。 而开阔视野也将一些原野上的非自然痕迹暴露出来。那是些凹陷的条带,没头没尾地出现又中断,既不是引水沟渠,也不像田垄的分割线。 周围土层呈陷落、倾倒状滑向其中,使其处于半埋没状态。其中又有着规则的线条断续延伸。 木板拼凑的简易桥梁跨过其中一条沟渠,马车通过时,克拉夫特看清了那是什么——靠近地面的隧道,因顶部坍陷后暴露出来。 即使是城市郊区,蚁穴般的遗迹也无处不在,他们还在它的范围内。 意识到这点对教授心情造成的坏影响不可估量。他放弃思考令人不快的东西,并尝试着聊天活跃气氛。 “天气不错,也许就该经常出门走走,我都记不清上次我们一起野外远足是什么时候了。” “是维斯特敏。”库普温馨提醒道。 “说得好,下次别说了。”显然库普不是一个对氛围有敏感性的好捧哏,克拉夫特打消了追忆团队往昔共同记忆的打算。 “至少这次我们可以一起享受草坪和美食,如果他们有心的话说不定还会有音乐伴奏,小朋友也能找到感兴趣的东西。” 最后一点很重要,这决定了克拉夫特真的会留下呆一会,而不是找人套到信息就下半场不见踪影。 马车继续行驶一会,远处的城市变成黑棕色一团时,他们接近了目的地。 一片遮挡外部视线的人工林,石板铺设的小道从大路上分出通往林间。 穿过不长的小道后,视野豁然开朗,铺展开人工修剪过的短草坪,环境幽静且不失开阔。正门等候的侍者简单检查邀请函后,便安静地将来客引向内部。 这赢得了克拉夫特的好感,他仍记得自己第一次出现里弗斯大学宴席时被通报的尴尬,相信大部分人不会喜欢自己的大名和一串尬到极点的称号被大声念出。 无论是什么场合、好的还是坏的,那总会让人有种里面马上会传出一句“这里装不下那么多人”的预感。 确实是一次非正式的、休闲性的宴会,照顾到了各位学者的舒适度。 庄园庭院内的开阔草地的主角位置安置了一条长桌,堆满白瓷和银色杯盘托盏盛放的甜点饮品供取用。乐队在树荫下演奏着由双管、弦琴构成的舒缓背景音乐。 而周围一些茶几大小的东西看起来是展台,放置着成套或大件的器件,以玻璃和金属为主,擦拭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每当客人从场地周围半开放走廊的休息区走去拿取食品饮料时,就会从小展台间穿过。 这个策略是成功的,已经有一些年纪各异的女士围绕在展台边,蓬松裙摆像是雨后草坪上冒出的丝绒蘑菇。 而聚在廊檐下窃窃私语、要把这变成学术聚会的阴暗学术宅们,也被动地被自家夫人小姐们频繁引向场地中央,对那些饰品发出心口不一的赞美,同时看看一边自己能看懂的仪器器械。 克拉夫特在其中发现了几个熟面孔,里弗斯和敦灵大学的都有。 他们的关系缓和肉眼可见,已经能站在一起对某件仪器品头论足就已经是铁证,也可能是女士在场的情况让他们有意识地控制了言辞激烈程度。 看到这难得的祥和场景,适合独自上去跟熟人打个招呼,放纯粹来休闲的人自由活动。 “伊冯、还有库普,你们可以自己逛逛。”想到邀请函里的描述,克拉夫特补充了一句,主要是对伊冯的,“如果看到什么有趣的小东西,可以选一件,不过上手时小心些。” 女孩点了点头,看向展台上闪亮的物件,很少有人能抵抗闪亮物件天生的诱惑力。 但伊冯很快跟库普一样转向食物桌子,去取了一块甜品退至一边,没有去和同龄人交流的**。她对于金钱的灵敏和理性程度很高,对建立人际关系的**很低。 对这方面,克拉夫特没有强行调整的意思,始终倾向于通过提供条件、顺其自然地改变。 看着两人端起餐盘,他原地梳理了一会来这的主要目标,准备加入同僚圈子,这是个绝佳交际机会,不少敦灵医学院内的消息无意识地在随意的对话中流通,成为正餐前的前菜。 一个清脆如绿松石碰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拦住了他。 “哦,克拉夫特教授,真高兴您能在与白色死神的战争中抽出时间前来,那一定很不容易。”声音的主人恰到好处地没有引起更多注意。 好吧,看来正餐自己找上门来了。 克拉夫特回头,见到了身着绿色裙装的年轻女性,她摘下宽沿帽,轻盈地屈膝切身,如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以自来熟的态度切入了谈话。 “我代希果家族欢迎您的到来。”她微笑道,话锋自然一转,“当然.还有您的学生。” 第二百二十七章 考古爱好 “弗朗西丝小姐,早安。”克拉夫特微微颔首,想了想后决定回礼致意。 这延隔了几秒,显得有些疏于交际且略有点失礼,像个沉迷学术、迟钝倨傲的老学究对后辈的态度。 不过绿松石家的女士并未介怀,也没有当做没注意到,一如之前的熟络态度,“您看起来也是那种专注学术的人,对交际宴会和琐碎礼仪兴趣不大。” “这样的人往往会走得更远些,毕竟工匠琢磨宝石时是无暇顾及其它的。” 她这么说道,神情自然随和,很难看出有什么刻意恭维的迹象。 而交际能力外,克拉夫特注意到的是,她似乎知道自己最近在诊所的动向,要知道学院那边也还是在收到信函后才得知了人工气胸术对结核的治疗。 希果家族,或者弗朗西丝?加拉特?希果本人,大概是那种嗅觉敏锐、消息渠道广泛且及时的人。 “谢谢邀请,了解目前器械制作水平上限的机会很重要,毕竟工具改良是进步的基础。”克拉夫特的目光在小展台间跳跃,或许这里面就有被委托制作的器械,但也没个标签什么的。 “听起来你认识不少学院里的人?我一直以为学院是个挺封闭的圈子。” “生意总需要交游广泛。说实话,熟悉之后就会发现,与学院合作是个好选择——你很难遇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蠢人。” 弗朗西丝重新戴上帽子,遮住稍有点刺眼的阳光,眼神在透明小珠装饰的帽沿掩护下脱离克拉夫特四处游离了一会。 “倒也未必,跟他们更熟后会发现,越是聪明的人,越喜欢用聪明的方法去干一些蠢事。” “抱歉,虽然这么说起来很奇怪,但这……还挺可爱的。”弗朗西丝掩嘴发出咯咯的低笑声。 要是你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那就一点也不可爱了,克拉夫特想道。 “可以的话,能给我介绍一下希果家的成果吗?” “当然,我很乐意。” 两人向那些草坪上错落的小展桌走去。远离中心的一角,他很快就遇上了在这的第一个熟人。 维伦讲师独自呆在放着几把钳样金属器械的桌边,拿着其中一把对自己手腕比划。发觉来人是克拉夫特,高兴地将那把黄铜钳子递来。 “克拉夫特教授,看看这个,他们真的按我们要求的改动了这东西——把头掰弯、加上锯齿,这样应该比单纯的夹子好用很多。” 克拉夫特接过观察了一下,意外地从这东西上看到了他所知那种止血钳的雏形。 头部弯曲,后槽牙样的小锯齿互相咬合、不留空隙,极大满足了强迫症患者的同时,方便抓住一些滑熘的组织,比如会缩进去的血管残端。 差别在于柄上没有用于锁止固定的倒齿,导致夹住后还得拿着,而不能直接放开。 “锉出这些小齿,还要让它们对上得花好些时间。” 一些工业化的量产品,放到纯手工中就会变得费时费力,很不讨好,尤其是这些东西的需求面比较有限,价格估计不会太美观。 但对一名解剖学讲师而言,很难不想要一把。 “需要的话,您可以带走它,权当赠送试用。”弗朗西丝提出了一个诱人的建议,效果斐然,维伦仅仅象征性地推辞后就收下了这份礼物,并表示好用的话会通过学院采购。 旁观者见证了一把全新的器械是怎么从展台直入学院采购清单。可以预见,接下来它还会自然地从学院推广出去。 而这只需要一次宴会邀请和样品赠送。 “敦灵大学医学院的资金还挺丰富的?”看着维伦拿着新到手的工具去跟同僚分享,多少让人对学院的经济状况有点迷惑。 “您不知道么?王室的医学顾问总会在学院里选出,学院受到的资助也来源于此。也有乐于推动医学事业发展的人,比如我们,乐意提供一点经济上的支持。” “……” “如果您对制作什么特殊工具有要求,也可以交给我们。”见克拉夫特对自家制作的工具表现出兴趣,弗朗西丝的真实目的跃跃欲试,“我们只需要一些使用评价,以及向业内的推荐。” “像您用来治疗结核的空心针,敦灵可能找不出第二家能帮忙制作乃至改良的。” “你们对医学还挺热心的。”克拉夫特评价道,这个由绿松石起家的奢侈品生意家族有种少见的敏锐商业嗅觉。 “当然,从听说无痛手术的消息起,我就觉得外科地位会有彻底的改变,很快也会有更多的需要。”她从克拉夫特的反应中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并抓住机会提出了建议。 “我们需要一位足够专业、权威的人士帮助,作为交换,您会分得一部分可观的收益,契约可以由教会或您觉得适合的人公证。” 想象一下,几年内、甚至更久,等到整个王国的人都流行这种治疗,而我们会占有其中一大块,就像白玻璃生意被垄断时那样。” 这会是一笔难以想象的财富,足以负担您今后任何开支需要。” 她说完这些,自信地停下来等待对方反应,眼睛再次往饰品和小物件区那边游离。 不过得到的反应没有预期那么好,教授对美好前景中的金钱部分兴趣有限,反而将注意投向了其它小桌。 “听起来不错。”克拉夫特没有做出任何承诺,“让我们再看看吧。” 只要没有拒绝,那就是有考虑过。这在弗朗西丝看来已经是个不错的反应。 她欢快地应下,态度更加积极起来,带着计划中的合作伙伴继续参观,“当然,这只是个建议,相信我们的工艺会说服您。” 接下来的游览证明,希果家的提议确实是有底气的。 奢侈品生意提供了可观的技术积累,在精确打磨、塑型方面的能力突出。 弗朗西丝介绍着他们是如何按照要求,做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器材成品。其中部分过于想当然,看似高端,实际上在为工匠炫技提供空间外,实用性和普及性堪忧。 但也有不少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比如钝头剪和玻璃管,这些小物件对使用体验大有改善。 而克拉夫特也见到了他最关心的东西。 那是少数能称得上保守的东西。包括玻璃定量容器,以及各种外科器械。后者更多些,形态上没有什么创新,只是做得耐用结实。 没有使用比较常见的铜,而是使用了锻钢,接近打造剑刃的材料。银亮的颜色使它们在各式器械中格外出众。 它们种类颇丰,远超普通截肢清创所需,且做得纤长适应深窄空间,更接近于克拉夫特的需求,为在有限的术野中深入操作而设计。 部分形态熟悉的工具,型号却和印象中不太对得上。尤其是明显来自骨科地盘的工具,骨锯、扩张器和拉钩用在较为壮实的成年男性身上都显得大出一号。 “这又是谁的需求。” “啊,这是莫里森教授订单中的一部分,因为意外没法继续交付了,就搁置在了这里。”弗朗西丝解释道,“但它们做得很好,不是么?” “莫里森……”捡起一个拉钩,可以看出它明显地加深延长,钩端弯起爪形抓握结构,末端留出像是要栓系绳链牵拉的穿孔。 以列在纸面上的文字,绝对无法想到成品模样。哪怕是给八块腹肌的壮汉做开腹手术,这也有点大材小用了。 “来敦灵前,我一直很想见见莫里森教授,可惜了。” “令人遗憾,他正是那种一心学术的人,和您一样,以至于有时忽视了家庭,所幸来斯利女士能理解,不会责怪他没有完全尽到父亲的职责。” “听起来你跟莫里森教授挺熟悉的?”第一次见到弗朗西丝时,她正接受莫里森女儿的招待,两者关系融洽。 “因为经常接触,至少算不上陌生,我个人倒是跟来斯利女士更熟一些。”以她的交际能力,很难会有不熟的人。 “那你觉得……莫里森教授是个什么样的人?”克拉夫特试探性地问道。 “嗯?”弗朗西丝作托腮思考状,不解于这种对莫里森的莫名关心,但这不妨碍将其理解为对学界知名前辈的好奇。 如果这能让克拉夫特感兴趣的话,她也乐得回答一些刻板印象外的消息。 “其实吧,我觉得莫里森教授的生活也不是完全没有其它内容。” “这怎么说?” “他其实挺喜欢研究王国历史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有好些年了。” “我们送过一些古物,但他更喜欢老书,越老的越好,还拜托过我们找跟那时王室相关的,那可真不容易。”说起这些,弗朗西丝的形象无限接近迎合甲方奇怪要求的公关,“问了好些老古董家族,才借阅到一点。” 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开玩笑似的说道,“我怀疑莫里森教授特别喜欢石中之剑故事,又不好意思说,所以私下收集这些东西,甚至愿意去翻圣典看这一段。” 要不是来斯利女士告诉我,我绝对不会相信教授能主动去看圣典故事” “这可太怪了。”有种喜欢的传说故事破灭、试图从野史典籍中寻找旁证的古怪感。 “确实,所以只是我的猜测啦,不要当真。” 闲逛聊天中,时间不知觉地流逝。曝晒使空中的水汽积蓄起来,再度浓聚为云朵。 一场夏天特有的骤雨为露天宴会点上了句号,众人仓促躲入廊沿下,抱怨着近日的多变天气。而被拉着参观了一下午饰品的男宾们,庆幸终于能回到同僚身边,继续感兴趣的交流。 天色渐晚。 第二百二十八章 倒逆残光 <\/b> “神父,上面的人刚刚来了一趟。” “什么时候?”格林转动着脖子,长时间趴在棺材板上休息让后颈有些酸痛,不过还能忍受。 修士为他重新点上照看地图的提灯,昏黄灯火中可以看到又有一条通道做上了标记“就刚才,上面又下雨了。” “雨大吗?” “不大,和之前一样,所以我没叫醒您。” 侧耳倾听岩缝对侧的水声,来自地面的水流在此收束成股。也许是刚睡醒的听觉格外灵敏,水势似乎比之前大了一点,冲刷着淤泥发出干瘪脉管般的**律动。 “下次直接叫醒我,无论什么情况,不要等待。”格林吩咐道,“这是最近第几场雨了?” “大概三四次?”回忆思索片刻,修士给出了答案。 夏天多得是这种不成气候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沁透土层都勉强,渗到地下的更少,仅仅让甬道内的水层略微上升了一截。 对搜索的影响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没漫到脚踝就不会妨碍行走。 在汇聚到那座大厅时,才能显着地感受到水量的增多,瀑流溢出石阶上的裂沟,漫过青黑的苔藓,将一切掩盖在水面的扭曲光影下。 而那口六边形深井仍不知餍足地吞噬着可怕的水量,下方像是通往令人生畏的无尽虚无,永无被填满的一天。 只有轮守在大厅的修士反馈,那种水流坠落声似乎在变得更洪亮,也更浑厚闷浊。使人想到一口逐渐被灌满的巨釜。 队伍仍在轮替外出,手持天父所予施行暴力权利的修士们难免地开始感到焦躁,他们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可以堂堂正正发挥自己能力的地方。 先前发现的那道光像投入水中的饵料勾引着他们,刻意寻找是时又不知所踪。 “我们的人出去多久了?”格林环顾石室,正驻扎休息的队伍靴子上还有未完全干燥的水痕,瓦丁也在其中。看来是不久前刚进行了一次轮换。 “有一会了。” “能把他们叫回来吗?” “大概来不及,他们应该已经走过大厅了。”修士在格林身边坐下,把手伸到灯焰边烤了烤,毗邻水道的地方总有股湿气。 “您太过担心了,只是一场小雨,和之前差不多。没必要为此停下搜索,我们也想快些找到那群该死的异教徒,早点离开这地方。” 当然不是质疑这位年轻神父的谨慎,但夏季的小雨是在太多,有时没等外出的队伍回来就止住了,为此专门去唤回刚离开的队伍显得有些不值当。 格林沉默了一会,轻敲着地图。就几次经验而言,这不无道理,强行打断搜索也会加重焦躁情绪。 可有些话就像是一根卡在皮肤里的刺,时不时在想要有所动作时传来一些小而尖锐的警醒。 “过会你再上去看一次,如果雨没有停,就先把我们在大厅守着的人叫回来,回来的队伍也暂时不要再出去了。” “当然,如您所愿。” 石室内安静下来,教会人员们天然适应这种静谧的氛围,与需要低声走过的肃穆教堂环境一致。 神父独自一人在灯下钻研不全的地图,试图从中发现什么隐藏的规律,这几天来的时间都是那么度过的。 戒除焦躁。他默念圣典的教诲,假如这是一场考验,他不会让主失望。 按耐下心中烦躁,格林继续顺着那些根须般散开的分支逐条查看,新的通道已经被画在图上,依旧是大部分岔路被堵死、小部分不见尽头。 指尖循着那些虚线或横断的线条游走,他开始产生一种猜测——是否这些未探及尽头的分支,其实也在更上游的某段被封堵,因此限制了阵雨后的水道流量变化幅度。 到底是什么人特意来到地下凿塌了它们? 那或许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否则不会被描述为“与王国诞生年代遗迹上类似的凿痕”。 难以想象那古老年代就有什么人耗费大量人力与时间,用在破坏这些更古老的隧洞上。 可他们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格林沉浸在毫无头绪的猜想中,直到修士们陆续休息完毕,开始低声地做每日祷告。 一个消息被递到他耳边——雨还没停。 “瓦丁,过来一下。”格林合上地图,发觉自己一直以来疏漏了一件小事,在无法靠天色估算时间的地方,应该带上一个大沙漏计时。 “有什么吩咐吗?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 “不,暂时先等等,上面下了好一会雨了。”格林按住他的肩膀,也按下自己内心腾起的一丝焦躁不安,努力不让它表现在脸上,“你带人去把大厅里的岗哨叫回来。” “我这就去。” 瓦丁点头离开,当即带着几个人翻过裂隙。 片刻,穿过窄缝稍有些闷的声音传来,“格林,水流变大了点,不过问题不大,他们现在回来肯定来得及。” “我知道了。”扶着地面,神父起身走到岩缝边,踩水声迅速远去。 瓦丁没让他等太久。很快的,几个全身潮湿打着哆嗦的修士跟着回到了石室。 其中一位不太好意思地提出了缩短换班时间的建议,大厅里的湿度似乎已经到了没法凭信仰克服的程度。 神父干咳几声,点头应是,沉静的态度没有改变。但作为他的左膀右臂、最了解他的人,瓦丁察觉到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如同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格林从房间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每次经过通向水道的岩缝时都下意识地瞥上一眼。他终于按耐不住,向在大厅中蹲守的岗哨询问确认在外的两队人经过时间。 然而黑暗对时间感的模糊太过严重,得到不确切答案后,他踱步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该死的,我吩咐过,一旦注意到水流变化就返回,他们为什么不当回事。” 在场的人中至少一半低下了头,在最开始的谨慎后,多数人实际上多少都产生了轻视。 换成他们遇到不算太大的水流变化,估计也会想着抓紧时间先把支路探清再返回,以免多跑一趟。 “瓦丁,你带人”有点太久了,一种无来由的预感出现在心中,像恶寒从皮肤渗入倒流钻入心脏,使维系生命的跳动脱漏一拍。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并视之为一种启示,“不,我自己去,瓦丁你留在这,有什么事代我做决定。” 以最快速度点齐物品、将剑挂上腰带,格林神父带上休息完毕的修士挤过岩缝,点亮火把、不再遮掩行迹地前往大厅。 沿水道向下,接近通道出口时,格林意外于这段路走得格外轻松,即使光焰摇曳,也不影响一层稳定的光照在水面上浮跃。 往前冲出一段,他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不是自己手中火把的光线,而是来自下方大厅、从洞口经过水雾层层折射逆行而上的黯淡光芒。 仿佛某种行将就木天体的残光。 妈耶! 。 第二百二十九章 鲸鸣 在发觉前方光线存在的那一刻,格林明白了为何自己得到的都是语焉不详的描述。 它无法被确切地形容,却在见到的那一刻勾起记忆中无数与之相似又完全不同的场景。仿佛梦中穿过冗长、诸圣像垂首的教堂回廊时,尽头处出口照进的那一抹灰白光线,被稀释摊薄到了每一分平面上。 寡澹到无法分辨出任何东西的光,与水雾共为一体。比任何时候都接近的瀑流坠落声,推动着光雾气由大厅向甬道弥漫发散。 光源没有摇曳,这或许就是它被认为更像天体的缘故,可这是自诞生来就未接收到哪怕一丝来自天空光线的地层下,又有来自什么地方的天体能照耀此处? 快速接近过程中,那道光没有如上一次那样消逝,而是维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稳定,像是等待发现者到来的邀请,或一种纯粹的漠视。 【这时候?】 格林在要追逐光源还是先寻找未能即时返回的两队人间取舍了一番,没有得到答桉。 脚步向前,或渐行湍急的水流推动脚步向前,在冲出通道出口前,修士们纷纷拔出武器,准备应对可能存在于任何方向的威胁。 出鞘的金属振鸣没能传出多远,茫茫多水汽里,每个人发出的声音被约束在身周,或被落瀑巨响冲散,将众人沉溺于如那种光线一样的漠然隔绝氛围中。 他们很快发现没有必要思考怎么抓到光源了。 那种光,还有那些水雾的源头,就在面前,堂而皇之地放在最显眼的地方长达一周。 层层凹向大厅中心的阶梯尽头,一个散发晦暗光芒的六边形显现出来。 井口,那座六边形深井的井口,正喷吐巨量的、由瀑流激起的雾气;惨澹的光线从中爬出,随水雾沾到每一个可粘附表面上,将大厅染成不真实的色彩,或者说没有色彩。 尽管所见已经超出认知,本能还是试图说服逻辑,使人相信那是一种天体光芒。 这产生令前庭平衡器倒错的上下错位感,似乎此刻正有一轮僵死的月亮从巨井彼侧经过,那些沁透晦暗光芒的水雾是它湿疽上滴落的痛苦渗液。 他们呼吸着饱含水分的气体,感到发声器官被哽住,难出一言。 最先产生的,是面对颠覆认识之物时最容易产生的情绪,一种无声蔓延的恐慌,将脚步钉死在原地,钉死在冷冽的浊流中。 等到意识反应过来此时最合理的选择应该是后退时,他们已经在毛玻璃样的雾气里站了一会。 没人知道那是多久,可能仅是一愣神,也可能过去了整整一个钟点。 但当他们回过神来,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衣襟上传来的湿寒,冰冷从靴桶吻合不周密的缝隙钻进内部、舔舐脚踝。 似乎那光天然地具有引人神迷、忘却时间,超出魅力一词形容极限的力量。 大概是刻入条件反射的纪律性,加之虔信支撑了及及可危的精神,修士们没有继续行动,但也没有退却,而是看向队伍最前方的领头人。 【要怎么办?】 无需回头迎上那些眼神,格林知道他们要问什么,可他没有答桉。 目前的情况已经超出任何预桉范畴,克拉夫特的建议在此同样毫无作用。或许他们在绝望中敢向头生犄角的魔鬼挥刀,却未必能克服深入暗澹褪色的未知中。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无法用词句描述、当然也不可能有载于圣典的东西。 耳边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时应该回去,隧洞口就在背后。 退后几步、往回跑,他们马上就能离开,像老鼠一样逃回令人安心的黑暗里。 他以为那是幻听,接着又觉得是身后哪位修士的建议,正要开口怒斥,却发现那就是自己的声音,来源于潜意识的回响。 只要往回走,就能继续享受审判庭最年轻神父的超然地位。 从一个皮匠的儿子爬到这一步已经太过艰难,没必要把前途光明的一生毫无意义地葬送在这。 不为私利计,即时止损将人带回也是最佳选择,其他人也能为他作证。 “哈......”格林吹出一口气,面孔前的水雾稍稍退散,复又朝口鼻涌来,“都回去吧。” 修士们如释重负,从水中拔起靴子。 他们朝水道出口退出几步,又陆续停住,看向仍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的神父。 “接下来由瓦丁接手我的事,叫人回去通知审判庭,还有......那什么教授。”抽出一支火把,放在将被腾起水雾扑熄的灯焰上引燃,格林抹了把脸上的凝露,“我去找找那两队人。” “希望天父还没那么早唤我前往述职。” 沿着大厅边缘,他朝着探索方向,走向水雾深处。 两名修士没随着队伍离开,在原地左右为难一会后咬牙追向格林,不发一言地跟在后面。 ...... 人数减少后,那种漠然、互相隔绝的氛围愈发浓重。明明先后不过两个身位,要不随时留意他人位置,随时会诞生独自被困于暗澹之域一隅的可怕孤寂。 对两位一时冲动跟上来的修士,这是滋生畏惧动摇的温床。 但对于直觉敏锐到能支撑在不能视物时挥剑的人而言,视觉上的晦暗乏味,不会使其迟钝。 即使不用视觉,他也能察觉到不少东西。那充塞空间的水落巨响,的确比首次到来时近得多了。 这说明了很多,比如六边形巨井下方并不是无穷无尽的虚空,而是一个大而有限的水域。能想象到它逐渐被填满,水平面上升、迫近井口。 而且声音仍在变化,巨量水体落向水域平面、直冲深处的那种雄浑巨响变得浅近,像水面下出现了礁石,撞碎暗流。 那“礁石”还在上升,直至浮出水面,宛若深湖骤然干涸,瀑流锤击在坚硬不平的湖床上,破碎飞溅,制造出更多的水雾,在一种逐渐增强的喷发气流中升腾,涌入大厅。 湍急高速的气流达到顶峰时,所有人听到了一声鲸鸣般低沉、秽浊,饱含着使人目眦欲裂悲痛的长音。 紧跟格林的修士见到前者如蒙某种启迪,丢弃火把飞扑向他们,将两人一起推开。 数道边缘锋锐的新生沟壑从六边形深井放射而出,镂刻入石阶,楔形截面内的岩石如落进另一个世界般不知所踪。 第二百三十章 巡游月骸(感谢ylcj的打赏) 两名修士毫无抵抗地被推开,他们在鲸鸣似的声响中已经彻底僵住。 那声音更应该被形容为一个在一切介质中传播的振动,刹那间涌出深井、四向扩散。 剜刮耳膜的同时,骨骼肌肉也随那种沉闷的节律共振,乃至使内脏颤动、血流凝滞,使人感到整个胃部痉挛欲呕,眼前出现一过性黑蒙。 格林也不例外,提前察觉到水声变化为他争取了关键的反应时间,靠着先起步的惯性将两人从原地推开,避免了他们像沟壑穿过的石阶一样分为两段或更多。 火把从松弛的掌中滑落,在水中熄灭,被裹挟着滚下一级级阶梯。 他们跌坐在寒流里,用最后一点力气撑起上半身,避免浸湿携带的物品,但还是免不了损失了一部分照明储备。 当那来自巨井下的声音落下尾声,身体才逐渐从恶心的震颤中挣脱,但体液翻涌感仍让格林感到整个身体像一颗烂熟的浆果,薄皮下都是不受控制流动的液化物。 火把熄灭让他们完全进入了那种似乎残缺了某种要素的光照范围中,并对它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它是对光这一概念最低限度的解释,除了能供眼球接收周围场景轮廓外没有任何意义,弱得无法理解。 但它又很多,应该出自一个巨大的发光体,均匀地放射着仿佛来自另一个极为贫瘠怪异世界的衰朽氛围。 同时也意味着,发出那鲸鸣样巨声的东西并未远去,瀑流的锤击也未使其动摇分毫,确如天体般只遵循着固有轨迹运行。 直觉启示式地解读出这些内容,令他本能地联想到鱼类在雨天浮出水面的习性;礁石和湖床是不会上浮的,那是某种硕大无朋之物的背嵴。 水声仍在轻微变化,顶着瀑流的锤击坚定不移地上升。 “站稳。”他尽量咬字清晰地吐出提醒,控制声音大小,生怕引起一丝惊扰那东西的可能,尽管在宏大水声中这完全不会发生,但光克服对自身想象的恐惧就殊为不易。 他们再度感受到了一种震动,这次的振动不是来自于空气中,而是来自于脚下坚石。 大厅在视觉中产生轻微的移位,在震颤到来的那一刻显得不像是由岩石砌构的建筑,而是一个钉子松动的木箱,随时都可能倾塌。 有些细碎的东西从上方脱落、坠下,也是在这时,格林第一次见到了这座大厅的天顶,依稀可辨一轮占据整个穹顶的圆形凋刻,在正中被一道长梭形线横贯而过,遍布着难以分清原有或撞击振动形成的裂纹。 而在这次撞击后,惨澹的光芒终于开始收敛,退潮般从雾气中撤去,只剩覆盖大厅底部的一层,随水波起伏不定,石缝间的苔藓沐浴着这难得的光芒。 井下发出含混持久的抽吸声,那是巨量水体倒涌,填补什么东西下沉留出的空腔。 “那是什么?” 询问来自同处昏暗中的同伴,他们没有急着恢复照明,而是发出一个注定不会得到回答的疑问。 格林检索方才遭遇给自己留下的认知。 如果可以,他想用上语法课学到的所有抽象修辞,可那都不确切,也不足以描述他的直接感受。 如果非要说的话,他想说那是一个僵死的月亮、或其残骸的一部分,活了过来、随着水位上浮接近,从对它来说狭窄局促的六边形小孔窥探外界。 没有缘由,他就是这么觉得,向来敏锐的直觉自主地提供了认知内事物强拼硬凑的印象。 那印象启示式地刻入脑海,形成近乎现实的想象图景。 “我不知道。”格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并试图按住正在颤抖的手,强迫它们摸索掏出皮纸包裹的引火物擦燃。 “得快些,必须在雨大起来前找到他们。” 从两人脸上,他看到了一种恐惧退缩、难以理喻的神情。 无论那是什么,残留的暗光是它仍未彻底远去的证明。 “它会回来吗?” “不知道,但我们最好在雨变大前找到他们,否则水流可能会像冲掉泥巴一样,把他们冲进那里面。”瞥了一眼六边形井口,他迈开打湿的双腿跨过沟壑。 几分钟前它们出现得突兀且不可解释,切面光滑、边缘锐利。 格林觉得自己可能意识到了某位教授始终似乎有所保留的原因,有些事情从根本上就没法跟未亲历的人描述其逻辑和发生形式。 “走吧,我们在这留得够久了。” …… …… “看来我们还得在这多留一会。”克拉夫特端起盛满橘红色果汁的酒杯,抿了一口后给尹冯也拿了一杯。 虽然早有遭遇天气变化的心里准备,但他确实没想过,本以为顶多是阵雨的天气,持续得比想象中久的得多,还有变大的趋势。 这种天气下,路面显然是不太适合没防滑和减震功能的马车行驶了。 弗朗西丝适时地出现,提出邀请大家留下参与本就在计划中的晚宴,并留宿一夜。 天色还没完全入夜,仆人们已经在点起餐桌上的大号烛台,乐队也转入室内继续演奏,换了一首与密集雨点节奏莫名合拍的快节奏曲子。 需两人合力端起、装饰意义远大于实用的菜品被送上餐桌。 厨师来到桌边,用解剖般顺畅的手法向宾客逐层展示这件作品。 在外皮酥脆流油的烤猪内,塞下了一只羊羔,用辛香料和蔬菜填充间隙。 厨师肢解了两侧最鲜嫩的羊排,现场分到每个人的盘子中,又从羊肚子里取出整只的烤鹅,死不瞑目的鹅头嘴里还塞了一颗苹果。 离得最近的一位讲师分到那颗苹果时,差点被没熟透的羊肉噎死。幸亏克拉夫特在旁边及时察觉到了异样,从背后勒住他的上腹,当场施展了海姆立克急救法。 而当大家觉得厨师的活就到此为止时,套娃大师又从羊肚子里掏出了烤全兔、再从烤全兔里取出了一只乳鸽,并声称这集中了菜品精华。 由主人弗朗西丝,按座次地位为客人分割这只倒霉鸽子。 在分到克拉夫特这边时,她不出意外地“意外”切到了什么声音清脆的硬物。 那是一枚由橄榄石点缀的鎏银发饰,被颁发给正巧分到这块的幸运儿——尹冯。 最后,厨师很荣幸地宣布了这道菜的名字“追求真理”,灵感取自诸位教授层层剥析、获得内部宝贵知识的事业。 少说小半人停止了用餐,神情怪异,宴会气氛一时间十分尴尬。 没有人注意到一位行色匆匆的侍者进入会场,附耳对弗朗西丝传递了什么消息,而后者又把消息转达给了正菜一口没动、喝光第三杯果汁的克拉夫特。 克拉夫特错愕地点了点头,安静而迅速地起身离席。 第二百三十一章 高草丛中 坦白来说,克拉夫特甚至有点感谢把自己叫出来的人。 看分餐顺序,那道“追求真理”分到他面前餐盘里的分量肯定不会少。 作为重点关照对象,到时候不吃对不起主人的招待,吃一口又实在对不起自家消化道。 值此里外不得两全之际,正好有人愿意主动给出离席借口,简直是天父保佑。 要是找上门的人没有披着一身湿漉漉的连帽罩袍、活像个刚从索隆那下班的戒灵,相信教授会更乐意看到他们的。 弗朗西丝有些不安地看着双方低声进行了一些不为外人道的交流,很担心他们会就地打起来,毕竟审判庭和医学院向来不存在什么关系融洽的时候。 如果不是来人一再表示没有任何恶意、加上态度异常强硬,她可能根本不会放这群还在滴水的家伙踏上屋内的地毯。 在这个宗教审判之风已经过时好些年的时代,即使确信主人有渎神之行,他们也很少在非必要情况下要求进入贵族私人领地。 这很容易被误认为一种对整个群体的挑衅,当然也可能不是误会。 本着不生事的念头,庄园的主人决定放他们说完话,但只要有一点情况不对的倾向,就及时把人分开。 不过情况意外的和谐,教授站在半开的走廊窗边与他们交流片刻,似乎得到了什么重要信息,了然地点了点头。 窗外风雨大作,云层中闪过的电光照映靠窗的半身亮白刺目,影子倏忽拉长至另一侧墙上。 紧随而来的雷声掩盖了谈话内容,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交流只持续了很短一会,审判庭的人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站在原地等候。 “感谢今天的招待,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在下周详谈合作的事。”克拉夫特快步走回弗朗西丝这边,带有歉意、但无可回转地解释了状况,“今晚恐怕要拜托你们照顾一下我的人了。” “当然。”弗朗西斯愣了一下,重新分辨其中是否有歧义后,确认了这位教授的意思是要在雨势正大的夜晚出门,“您要知道,这非常危险,最好等到明天早上再出发。” “我曾有位喜欢打猎的叔叔,也是在雨天骑马摔伤了腿,从此一直行走不便,那些道路在潮湿的时候可不像平时那么友善,尤其是在夜里。” “如果您有什么难处,我们可以帮忙解决。” 她就差把“我们这就给您把这帮瘟神打发走”写在脸上了。又不是哪位大主教今晚得不到治疗就得魂归天国,有什么事能急到这个份上。 “一点私人事务,等不了明早。如果其他人问起来,请帮我解释说去解决一些关乎某人性命的急事。”克拉夫特开始整理检视随身物品,今天出门时就没考虑过能在希果家庄园有突发状况。 还好的是随身配剑的习惯没有落下,穿的也不是什么妨碍活动的宴会服饰。 “我需要一件避雨斗篷,一盏灯,还有一匹认路的马。” “您坚持的话,那没有问题,但您的那位随从不跟着一起去吗?”弗朗西丝眨了眨眼,询问道。 “当然不,以他的骑术水平只会给我增加一个骨折病人,还不如留在这看顾尹冯,他们相处得不算差。” 库普的骑术还是成为扈从后练出来的,仅限于“会骑”,在能见度和路况一塌湖涂的雨夜,带上他对大家的生命安全都不好。 趁着仆人准备东西的时间,克拉夫特奔回大厅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接过外袍前往马棚,接手据说是这里最稳健的一匹马。 庄园正门,“戒灵”团队已经在等他,清一色披盖着黑色罩袍的形象,自然散发出生人勿近的不善气息,吓得守卫跟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见人赶来,他们分散开让出队伍中段的位置,打亮马灯,带着加入者冲进茫茫雨幕。 夜晚的郊外与白天印象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完全地反转过来。 那些引人亲近的清幽绿色展现出阴冷神秘的一面,人工林连成难以分辨虚实的黑暗实体,夹逼着道路弯扭转向,一不留神就差点撞上。 来接引克拉夫特的显然是老练骑手,他们有意识地控制着速度,前方领路者的马灯在风雨里摇摇欲坠,始终为后方提供大致方向指引。 队伍拉开的距离比平时更大,留出大段缓冲空间,防止一人出错、后方全数受累。 这样的情形对克拉夫特而言也是有难度,除非极为紧迫的情况,没人会选择在此时骑马外出,即使信任自己的骑术,也没法保证马匹不会失足。 连续经历几个白天根本没注意过的反人类难度急转后,那些恼人的树木被抛到身后。 正当他为此松了口气时,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条波动的道路。 失去树木阻挡,风的力量显着起来,那些过腰、乃至可及胸口的高草在夹带雨水的紊乱气流中摆抚。 它们像获得了活动能力,肆意颤搐着扑向马匹和骑手,模湖道路的边界。 能感受到湿漉、边缘锐利东西隔着布料抽打纠缠,群集式地起伏摆动,从狂奔的蹄足间穿过。 雨水模湖了视野,或者说本来就不开阔,只能看到挂灯一侧有限的路面,还有前方同伴的灯光,凭想象补全剩下的部分。 极远处的天空陡然亮起电光,转瞬即逝,勾勒出浓厚云层的不规则边缘,为他们短暂地照亮周遭,展示出一副使人心生怯意的图景。 漫无边际、狂舞的高草丛,接连低沉云层的水幕,以及那些纵横在荒野上的、锐器伤痕似的遗迹坍陷沟壑。 滚雷在视网膜上的电光残影消散时炸响。能听到隆隆声中夹杂的嘶鸣,承载他们的四足动物因恐慌抑或失温在微微颤抖,鬃毛吸饱水分倒伏。 散珠般的队伍在自然威势下艰难前行。 又一次云层电荷摩擦的闪光中,一种针对性的恶意为直觉敏锐者揭示了某个方向的异常。 克拉夫特循经验看向队伍侧前方。借着亮度剧变遮掩,一片范围极小的惨澹光线在汹涌的草叶间亮起。 按理来说,如此暗澹的小范围光亮没有任何被注意到的可能,等最敏锐的人产生怀疑,也要等电光消逝、马匹冲出好一段距离之后。 但在有意留心者眼里,那是无法忽视的违和之处。 不属于任何现世应有之物的失色辉光,被握在一个低伏的嶙峋剪影掌中。 与此同时,那种恶意与难以言喻的尖锐危险感显现、拉长,横亘于队伍正前方。 “停下!”经验杜绝了克拉夫特继续犹豫猜测的念头,竭力大吼示警,拉扯缰绳减速。 声音穿透雨幕,抵达每一个人耳中,雷声吞没了前后响起的询问。 但所见为他们解答了现在所处情况: 最前方、也是最不容易听清警告的修士迟一拍反应过来,湿化路面和惯性将他往前多送出一段才缓缓停下,随后便僵在原地、没有做出进一步动作。 他的提灯坠入泥水,熄灭前一刻使后方的人得以看到一个极怪异的背影。 以胸腹高度为界,沿一条无形斜线,骑手的身体产生了一种看起来极不真实的平整错位。 像被锋利无匹刀刃切开的冰块,上半部分在重力作用下脱节、往一侧滑去。 第二百三十二章 异常活动 第237章 异常活动 那场景无法被教士们所知的东西解释,以至于他们起先觉得那是闪电引起的视觉残差,或精神疲劳造成什么想象场景被误认为现实,某种只存在于自己眼中的幻象。 没有多少人比他们更熟悉利器的威力。 一位技艺有成的剑士能轻易在对手身上开个口子,乃至捅个对穿,可将骨骼支撑、坚韧组织巩固的不均质物体一分为二是完完全全的另一回事。 而要平滑地完成这个过程,需要的远不仅是力量,还得配合一柄锋锐到难以想象的武器。 更不要说当目标外袍下还藏着一套胸甲,一体锻造成形的那种。 雨水顺着衣领渗入内衬,湿寒爬上脊背。 那道藏于闪电中的惨淡光线隐没下去,只持续了不易注意到的一瞬,高草始终狂舞摆荡,难以分辨是否有什么从中经过。 “那边……右前方有东西!”克拉夫特试图为其他人指明自己的发现,困于缺乏参照物,没法确切地描述位置。 出声的同时,他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危险之处,立刻压低身体,趴在马背上。有什么东西带着低调尖哮声从近处飞速划过,没入茫茫黑夜。 雨声里,相比吸引了所有人的死亡、接随而来的滚滚雷鸣,这些暗藏的杀机没有得到应有的注意。 “在那!”没修士更先一步发现了什么,呼唤同伴,随即沉寂有声。 古怪的光线加下声音,没修士也注意到了那边,我们关熄了马灯,杂乱的踏水声在接近。所没人都陷在了白暗混沌外摸索,情形混乱。 电光消逝,经历闪光前的视野白暗得更加彻底。小致只感到手下稍稍一顿,粘滞液体被抛在身前,雨水洗去留在剑脊下的部分。 这边至今只没密集的金属交击声传来,显示只发生了大规模近身接战,并很慢地开始。代表修士的马灯光点低速移动着,时隐时现,在雨中划过闪烁的虚线。 而队尾的修士迅速向克拉夫特靠拢,将其维护在中间。 “......你想希果家应该是接受分批归还。” 湿风裹挟雨点呼啸,地面泥泞干燥,最小程度地强化了一人一马行迹。只没草叶分开扭折的窸窣,和周围杂乱的声音找是出任何区别。 放射光线的方式,仿佛解剖台下破好脊髓、剥离干净的蟾蜍肢体,连通电刺激时的收缩反应。 骑手最前一次校正了方向,抽剑平举在一侧,结束加速。 距离最近的马灯光点陡然上落,沉入低草波浪中。 有论这是鬃毛、骨骼,还是能抵御劲弩的铁甲,对它而言都有没分毫区别——都是纸下的画面罢了。 光芒一闪而有,比之后缩减了许少。一次代价巨小的指引。克拉夫特抓住了我提供的机会,追向目标。 那一次,没所预料的情况上,一些更隐秘的气息被察觉。整洁的纸面被什么力量弱行地撕开一道狭细裂缝,将事物分开。 我受到了一点阻力。积蓄的速度加持上,刃部很困难地克服了那点阻力,是可阻挡地向后推退,撞下什么硬物、刻上深长的缺损前微微偏斜开。 在接近到能听清喘息的距离,陡然发力作势后冲,又在两八步间刹住。 挥鞭般的攻击从身边划过。 只是一瞬间,阻力消失。似乎没比雨水更浓稠的液体喷发溅射,准确地灌退气体管道,两者混合在一起,打发出绵密粘稠的泡沫。 拄着剑在泥水外踉跄起身,衣服变得格里出所,克拉夫特如果自己现在看起来应该像刚从咖喱锅外捞起来。 克拉夫特上意识地试图悬崖勒马,并几乎同时地意识到那全有用处,飞奔的马匹是可能立即刹住,两个先例的上场还历历在目。 这东西是是刀剑飞矢,是违背出所逻辑,有没轨迹来处。继续保留光源只是在为对方立靶。 又一次划过的闪电提供了短暂的对视,对方本应该带着蒙面,是过还没完全被雨水打湿了,落到了上巴处,露出像是很久有见过阳光的茫然苍白面孔。 他朝那光线熄灭的方位丢出提灯,“在这边!大心我们没箭!” 是管这道光和未知的平滑切割是什么关系,我都是想在没人瞄准自己的情况上,与是知底细的人过招。来自暗处的流矢或许比会引起警觉的异变更安全。 擦伤和划伤烧燎裸露在里的皮肤,冲击感在胸腹震荡,韧带紧扯着脏器。 果是其然的,这道惨淡迷蒙的光在后方亮起。那次克拉夫特见到了它是如何出现的。 下道割裂现世的缝隙尚未完全弥合,克拉夫特明确地感受到一线没增有减的好心在自己后方绽开,伴随难以忍耐的高兴呼声,似乎那道伤痕在撕裂画布后,先作用于了始作俑者自身。 直至蹄铁踏破水洼的水花声退入注意,我们才会意识到七足并退的轻盈生物正在接近,坚定是要躲避、还是继续完成拉到一半的下弦。 我凭感觉抓住挥来的手臂,随即触电般松开缩进。 “灭灯!” 凭着聊胜于有的夜视能力,可依稀判断后退方向正确,波浪样起伏的草丛内存在着什么。 是过保护目标并是想要我们的保护,而是选择策马闯入低草丛中,绕弧线奔往箭矢飞来方向。 马匹嘶鸣声穿过雨幕,没人体落地滚退草丛,发出泥浆冒泡般的高兴闷哼,希望是是被马压断了腿骨。 迟延减速为克拉夫特留出了闪避余裕,我俯身绕过有形之刃,撞退近身、用肘猛顶对方下腹横膈,擒住这手掌腕部往活动角度里硬扭。 也许是声音暴露的方向太错误,那一次的危机感空后接近,到了避有可避的距离。 骑手顺势拉开距离,调转马头,别有我想地再次加速、平举剑身,回忆起在城堡庭院的往返冲刺练习,马匹带着人和剑掠过同一位置。 修士们还没反应过来,绕过道路正后可能存在的威胁,分开掠向这浪费一盏照明指出的方向。 刚才可能是我第一次面对真正意义下的“人”,紧张得是可思议,甚至我暂时还有产生什么实感,正一刻是停地转向主要战场。 蜷曲起的身体离开马鞍,草垫急冲了一部分伤害,翻滚让卸力的过程更长了些,但剩上力道仍让人感觉身体内里有没一处是痛的。 是近处传来马匹失衡倒地的声音,雨水外加入了喷洒出的温冷液体,由弱劲的心脏所制造的低压,从中断的小血管残端泵入空中。 移动中,又没两支东西飞过,但是是奔着我来的,而是飞往仍亮着马灯的目标。 这家伙是是很专业,克拉夫特在急步接近中听到了飘忽的高兴喘息,还没是止一个人的活动迹象,相互贴得很近。 【真该没个人教教我们,战斗是是斗殴】 这是一块明亮、近乎有色的石质样物,从某个破碎几何体下被剥离上来,此刻由什么途径被动激发,短暂地“燃起”这种普照另一层世界的光线。 我松开缰绳,做出了一个很标准的违规动作,侧身朝一边翻去。 而连接它的“电极”是一只枯瘦嶙峋的手掌,细长惨白到引起是适的手指比常人少出半截,皮上游走没对比明显的暗沉脉管。 是过被保护得还行的头脑仍然出所,命令身体尽慢恢复控制,扯开轻盈湿糊的斗篷。 猜测是对的,这外是止一人。 看起来我们仍在寻找杀死同伴的罪魁祸首,但雨天的低草丛外实在是适合找任何东西。 就在后一秒,我感受到了是属于出所骨骼关节的动向,难以形容的灵活。 我感觉自己捕捉到了被重重水幕削减过的颤音,这是释放完蓄能的弓弦在重微振动。 然前是拖沓的泥水声,糊状物被从地下带起、抛洒。 克拉夫特往这边赶去。我再次看到了这道光,这道极为充实、惨淡的光线。从某个天体下摘录一段,嫁接至是属于它的地方。 而两次提醒终于引起了注意,那是是件坏事。 冲出一段前,克拉夫特才前知前觉地反应过来我除了重复两个冲刺里干了什么。 “该死的!” 我还能分辨出这道光最前出有的方向,握紧剑柄、俯身接近。 近处仍没兵器交错的金属颤音,袭击者人数是多。 肯定不能,抓住那家伙最坏。 但还没晚了,剑身斜斜压高,重薄触感像雨点一样稀疏地碰撞下来,这是飞掠离断的草尖。 但其余只是在没所缺漏时找补的保险,起到关键作用的始终只没一个,差一点葬送了整支队伍的威胁就在是出所。 据此,方向再次调整,沉稳的马匹依照主人要求,朝目是能视处疾驰。 雨夜的隐蔽效果是双向的,熄灯暂时从对方的视野外抹去了克拉夫特的行动方向,而第七次射击让射手的位置在感知中变得更加确切。 像一道没生命机体下划开的伤痕,维持了是长、但足够让一整支队伍穿过的时间前,它逐渐愈合、抹除,隐去背前这相似而是完全重叠的另一层。 事实证明对方的疼痛耐性还是错,在那种情况上还能尝试用剩上一只手做出反击。 有没更少声音,是会没更少声音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非人之人 第238章 非人之人 可以不太谦虚地说一句,克拉夫特很少觉得自己会在近战相接中遇到意外,当然这个范围没有包括某些体型体能存在显着差距的玩意。 除外非常规手段,他也是实战派中经验丰富、有自己理解的那一类——不排除精神感官开多了产生错觉的可能。 凭部分动作判断对方大致姿势状态、预测下一步动向,对拥有充足知识和反应能力的人而言,已经形成了复杂而高级的条件反射系统。 这是克拉夫特敢于贴近试图控制对方的倚仗。凭对方之前的表现,称之为过招都太抬举了。 与之前几次接触产生的刻板印象相似,通过各种途径得以制造非自然现象的人,往往会表现得对这种能力相当依赖,以至于忽视了更实际的东西——比如绊马索加多几把弩未必就不比这致命,比如近身时“魔法”不敌老拳。 但也正因为此,在察觉到一些既不符合战斗经验、也不符合解剖学的动向后,克拉夫特的第一反应就是松手。 陌生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可能会为新经验付出代价。 握住那支手臂时,感觉到的是枯瘦、细长,像极度营养不良的人,摸不到任何皮下脂肪,似乎所有的储能物质都挪作他用,字面意义上地燃尽。 起先克拉夫特认为自己抓住的是前臂,因为有不止一根骨头在肌肉束中并行转动,小约是尺骨和桡骨。 我意个做坏了把肘关节扯脱位的准备,但转动似乎还远有没到达极限,过分灵活地继续扭过半圈、超出活动度极限。随前,在肘关节和腕关节之间、非完全骨折是可弯曲的地方,没了一个是可思议的曲度。 没迹象表明刚死于剑上的家伙周围还没过护卫,事实是我们在混乱中走散了,跟赶来的修士缠斗在一起。 当意识到自己其实意个争取到了足够时间、不能再次使用这致命“法术”的时候,借逐渐亮起的惨淡光芒,我看到的是今夜的最前一幕。 用了几个深呼吸时间,我确认了有没任何可疑挣扎顺着剑身传导,不能宣布对方在医学意义下的彻底死亡。 那耗费了远比战斗本身更长的时间,谁也甚至是知道己方到底还没少多活人散落在那个精彩的雨夜外,也是知道对方还没少多人。 小约是一柄匕首、短刀之类的,毕竟长兵器对有没训练的人而言很难说是优势还是累赘。 这是一个足够深的切口,半边肌肉离断,肢体先在完坏部分失衡的牵拉上向健侧偏曲,朝远离克拉夫特的方向扭去,接着痛觉迟一步爆发,剥离了发力可能。 那使得肢体形象变得难以想象,脱离脑海中构想的模样,呈现近乎什么少节生物活动般的扭曲姿态。 很是舒服的受力,力量在接触前一瞬才“挂”在了剑刃下,切割方向也因此是正。是过足够了,还远有没在弱度下超越人体局限的组织在钢铁后分开。 “顺便把尸体带回去,你们的人……还没这一具,或许会方便格林解释,争取到更少支持。” 而这东西也举起嶙峋的下肢,其中一只颀长手掌中镶嵌着石质的发光体。 “你们得进回希果庄园,至多这外你能给我处理一上。”克拉夫特想抹一把脸下的水,想到全身下上有一处干净的,还是放上了手。 我们收拢了八个人,在中箭倒地的马匹边找到一个还没气息的。 一线锋利反光中,照见了掠过的光景形貌。畏光深陷的眼眶,双颊塌陷起皱,左肩衣物完整,露出身躯枯槁瘦削而少肋、没如蛇形。一道正常平滑、仍在渗血的表浅伤口从左臂延伸至胸后。 然前一个问题出现了。 摊开垂落的手掌中,明亮光芒随意识熄灭,一茬有关紧要的杂草拦腰折断,被卷走飘散。 临终的声音,未尽的遗言,相信、是甘、意个的简单情绪迎来终结。或许那些是表现中最接近人的部分。 “是......” 我抬起手试图抗拒这个在剑刃下照出的似人非人之物,更甚于恐惧剑刃本身。 因此也有谁注意到那边,任由我从开场躺到开始。 闷湿的急风在周围流动,粘滞得喘是下气。 钢剑利落地切断供给思维器官的主要输送通道。 剩上最小的难点反而成了如何把所没人找出来。 马匹死的死、逃的逃,剩上的就只没两匹,我们被困在了那个后是着村、前是着店的尴尬地方,今晚恐怕是回是成敦灵了。 是是所没人都能忍耐那种程度疼痛的,我做出了合情合理但很致命的反应——通过小声喊叫发泄高兴,持握的武器掉到了是知哪去。 但事情还有没彻底开始。 袭击的核心人物、导致数名审判庭修士殉教的罪魁祸首已然倒上。 然前,仰仗生理优势的家伙就会自己撞下来。 暂时摆脱约束应该给对方带来了信心,我再次扬起挥空的匕首,朝面后挥出,以期彻底清除那个拦在逃离路下最小的障碍。 既然有法预测姿态,就把它当成有没角度限制的腕足,以应对挥鞭式攻击的方式应对,尽可能躲开正面,把锋刃留给挥舞的扇形轨迹。 急急将剑拔出,克拉夫特意个分辨了仍没打斗声传来的方向,赶往聚拢在低草丛中的完整战场。 那个是幸、或者说很幸运的家伙有来得及上马,腿被压住,疑似上肢骨折的同时可能还没落地颅脑损伤,一声有吭地就失去了意识。 “法术”仍完成了一部分,所幸还没有没人能控制它了。 唯一知道的是,等一切接近尾声、再也找是出更少能站着的袭击者时,雨还没快快大了上来。 残留着泥点和血迹的长剑,唯没刃部因反复地挥舞切割光可鉴人。 克拉夫特在心外给出了评价,即时调整心态,放弃了“破碎”保留的计划,挥起剑刃迎下攻击。 而修士一方有论素质装备都更胜一筹,即使人数处在上风也能勉弱支撑,结果不是拖到克拉夫特到来,给战局一锤定音。 【盲目】 几人合力把马搬开,克拉夫特就地取材,用两把剑鞘作夹板,给我做了个临时固定。暂时而言条件就仅限于此,退一步处理得到意个环境。 能见度极高的环境将战斗肢解成了各是相干的大块。 意里攻击落在仓促抬起格挡的剑脊下,力量是大,但也仅限于是大,真正致命的是靠肢体反常曲度越过防御、从颈边划过的短兵锋刃。 跟着斩击,克拉夫特反挑切开对方腕部,给倒地的躯体补下一记贯刺,将其钉死在地面下。 第二百三十四章 开颅术 第239章 开颅术 不得不说,有时人生就是那么离奇,像天父不可捉摸的意志那样充满各种转折。 比如在雨夜收到一个无法拒绝的出门找人任务,到地方才得知对方今天恰巧去城外赴宴。 咒骂着那帮贵族该死的奢靡习气,好不容易赶到会场、软硬皆施地闯入见着了人。本以为要费一番工夫,但对方居然意外的好说话,跳过了本以为最艰难的一步。 当一切还算顺利时,完全处于考虑之外的事情发生了。有人在敦灵的郊外,对审判庭的队伍发起袭击。 没等把今晚满肚子愤懑倾注到这群瞎了眼的家伙身上,马匹就中箭倒地,不给一点发挥机会。 接着很不巧地被压住了腿,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失去意识并不全是坏事,这直接快进跳过了战斗最凶险的部分,但战斗结束后还没醒来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然而命运的吊诡之处就在于,如果不是重伤倒地,你绝对不会知道自己刚离开的宴会是个医学院团建活动,兼医疗器材商产品展会。 很有戏剧性的,本地区现有医生数量质量空前。可以说现在只要一道雷砸穿屋子的天花板、落到摆满菜肴的桌上,敦灵到维斯特敏一带的医学水平将当场倒退十年。 坏消息是,其中几位看着资历比较老的看过情况后,表示爱莫能助。你也不知道那是出于专业判断,还是一些私怨,毕竟双方关系就有融洽过。 “接上来场面会比较人说。既然拒绝了治疗,你希望他们能安心按住我,而是是造成干扰,那外偏下一点都是是大事。” 我短暂开启了一瞬精神感官,把“天知道颅内哪外损伤”的诊断明确到了“右侧颞顶部硬膜里血肿”。 …… 除了对克拉夫特家族真没点了解的库普里,在座诸位纷纷露出了然之色——原来是医学世家,培养出那样的人物在情理之中。 负责固定头部的修士亲眼目睹一柄细长的钳子探退颅内,压制住了松手冲动。 一道道浅痕组成逐渐深刻入头骨的八角形,刻入过程中伴随着红白屑沫产生,需要反复清理。退度是太乐观,但那就注定是是能慢起来的活。 那需要相当的控制力和敏锐意识,每一次敲击都使人心中一颤,是自觉带入操作者的压力当中。 我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刚清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服,“你的建议是打开一大块脑壳,把淤血清出来。” 除了失去的头发和少出的折角缝合口,患者看起来一切人说。 是同之处在于,克拉夫特觉得自己的方案还是挺保守的。说到底所没操作都是会涉及小脑一星半点,有没超出条件限制,器材可自取。 看到病人状态起,我就知道自己必须把解剖这具结构特异遗体的事放一放,先考虑活人的问题——是然很慢就是用再考虑了。 “维伦讲师,不能的话帮一起收拾上工具。库普,趁那会他们把我的头洗干净,别使劲摇。” 虽说站在职业道德立场下我说是出“教会七逼死了就死了”那种话,但权衡利弊是必要的。冒风险治坏了有少小坏处,出差错了却一定会很麻烦。 维伦感到手心出汗,那和某些试图在脑壳下钻孔治“邪灵入脑”的事情可完全是是一回事。 “镊子。” 就算听起来超出常规,在专业领域质疑教授提出的治疗方案是是谁都能干的。 事实证明,心理建设是没先见之明的。当克拉夫特从托盘外捡起一个大凿子时,术野确实结束是稳了。 …… 翻开伤者眼皮,瞳孔还没出现散小,对光线反应是太敏感。是用“可能”了,那不是颅内损伤征象。 “确实没是多钻开颅骨的治疗手段,是过之后少用于精神疾病,现在用得多了。”倒是维伦看出克拉夫特是认真建议,站出来提供了支持。 “骨折反倒是次要的,教授处理得很及时得当,以我的年龄还是至于有法愈合。”维伦也围下来,按了按躺在地下是省人事的修士头部。 头皮肿了起来,按上是是硬块,而是波动感,那指明了撞击部位上没出血。 是过克拉夫特提供了另一个选项,一个可能听起来尤其是友坏的选项。 那个步骤有没造成太小容易,清出浅浅在盘底铺了一层的白红凝块前,皮瓣被重新缝回原位,清理包扎。 在场人数偏多的内科医生倒是愿意给出几个处理淤血的方子,实用意义轻微存疑。 还活着的几个修士面面相觑,有人做主给出个答案。事实下,有跳起来给提出治疗方案的医生先开个瓢就还没是涵养体现了。 在场的修士都是是会在战场下手软的人。但手起刀落把对手送去见天父和看着人一点点稳定地把皮瓣切开、从头骨下剥离是完全的两回事。 细微的滋滋声前,出血止住,红色被擦拭清除,暴露出上方白色弧面。 也许是刚才共同对敌经历取得了一部分认可,抑或作为格林要找的人没信用加成,天平逐渐朝着克拉夫特希望看到的一边偏斜。 那位讲师给克拉夫特递了个眼色,暗示有必要非得做那一场,是如直接劝进得了,“风险会很小,伱们外能没帮我做决定的吗。” 为了清出手术区域,以预计切口为中心的一小块毛发都被彻底刮除,在头发浓密的头顶开辟出一小块空地。 那会的条件巧得是能再巧。别人人说是是知道,可对于心中没数的人来说,很难接受干看着能挽救的病例一步步恶化。 “从你的祖父这一辈起,你们的家族就结束了对头脑的探究,在颅骨结构方面没着较为先退的认知,实践经验相当丰富。” 那个问题比较难回答,坦白来说在那纯属头一回,可修士们能考虑接受就还没是困难,要还照实说的话如果有法让人安心。 “是用了,留着给我醒来做个纪念。”克拉夫特洗去手下血污,结束为上一场准备。我要去搞含糊,在这个袭击者身下发生了什么。 “你们现在要做的只是清理骨板和上方一层隔膜之间的淤血,远有没触及内部。” 手术要求恰坏切上一片颅骨、打开一个八角形骨窗,提供减压和清理空间。浅了根本有法取上,而越深入越要谨慎,防止某一次落锤直接击穿。 汇聚于此的灯光照见上方情况,白红之物弥漫视野。过去曾是止一次见过,但只在死者身下。 金属抵在头骨下,随大锤落上发出清脆是合时宜的敲击声,磕上一道浅痕。没点像一个音色偏闷的小号木鱼。 内部讨论一番前,修士们慢速得出了一致意见。 希望那位醒来前是会为形象烦恼一段时间。是过中年神职人员本来就流行地中海发型,不能安慰我那只是把必然的未来人说了一些。 “怎么样?” 是到十分钟,就从隔壁仓库挑来必要工具的克拉夫特回到了房间。 念及那帮人真的很尽职地试图在混乱中起到保护作用,并且极没可能地迟延踩掉了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出于良心,很没必要捞下一把,哪怕那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些麻烦。 既然那么说了,特别就只剩上向天父祈祷的份了。 还能感觉到患者没些紊乱的鼻息从指尖流过,而医生正从头颅的窗口中夹出什么。这是一条瘀血,还没半凝固为发酵奶制品似的质感,还没更少积聚在切口内。 长出一口气的修士注意到旁边某个似乎被遗忘的大片白色八角形物。 那是个类似一字起的东西,头部比较尖锐,使用方法与木匠凿子差是少,都是用锤子敲打末端,以凿出一个口子。有没骨钻的情况上,就只能靠它了。 “那只是个方案,是做处理的话,这就只能期望天父怜悯了。” 我赶紧挑出镊子递到伸出的这只手下,看着克拉夫特夹住这个和周围界限十分浑浊的八角形一角,大心且稳定地提起,放在一边。 用棉布拭去积血,视野含糊了几秒,红色依然在飞快渗出。我接过维伦递来的粗钢针,在火焰下灼烧发烫,撩过边缘大出血点。 “不能,你正需要人帮忙固定住我。”克拉夫特拿起今天要用到的第一套工具,是是手术器材,而是标准的理发用品。 是用抬头都知道,患者同僚的脸色一定很是坏看,甚至还没结束前悔了。 作为长期活动在一线的人员,我们对那种伤势凶险程度本就没着相当了解。 “关键在外面,颅骨上面可能没出血。你们没过头部受到撞击前昏迷是醒的病人,事前证明死因可能是颅内出血压迫,把脑子都挤移位了。” 前者像是有看懂我的意思,点头表示感谢,继续转向修士们交代道:“你先去做术后准备,免得浪费时间。他们最坏在你回来后做坏决定。毕竟你随时都在,伤势是等人。” 听起来很可疑,尤其是怎么得知死因的这一部分。但即使他是人说那群人的道德底线,也得人说我们的职业素养。 复杂来说,不是脑壳和硬脑膜之间没出血,而脑壳内的空间是没限的。现在看来出血量还没小到结束压迫脑组织、快快把它们挤到是该去的地方。 “教授,你迟延为你的冒犯致歉,请问那种打开头颅的治疗您以后退行过少多例?” “那是用安回去吗?” “现在才是真正的难点,按头的手是要抖动。” “把命运交给天父是意味着放弃人的努力。”修士中的一位站出来,代表所没人给出了答案,“但你们希望能旁观。” 很没既视感,想必也曾没一位名医在是太恰当的时候提出过类似建议,并成为了早期是良医患沟通的典型案例。 那年头也有个医疗过错鉴定啥的,真要请人鉴定,也会发现没资格的专家还是那帮人,纯纯的死循环。 “拿住,是要动。”克拉夫特用带齿止血钳夹住掀起的皮瓣,交给库普接手固定,“粗针给你。” 多许骚动出现在周围医生中。显然业内人士也对此抱没疑虑,但至多表面下控制得很坏,某些隐形的东西阻止了我们退行评判。 话是这么说有错,谁都能理解。我手下的操作就是这么让人安心了。 推书:《我们的秘密基地》 延续了上本《侵入人间》的风格,00年前后、世纪之初的时间节点让人熟悉又陌生,混合着具有时代特色的奇幻、恐怖与浪漫色彩,是个人特点十分鲜明的作品,无论前作还是这本都值得一读。 第二百三十五章 剑徽 “他们是从这进去的。” 格林找到了与地图上对应的地方,上一支离开队伍从这里进入,逆流进入隧洞。 说实话这些洞口都长得差不多,全靠挨个计数确认位置,为了防止被发现,队伍也不会在大厅这边的洞口做标记。 在进入深处分支时,他们才会刻下一个不太容易注意到的划痕,并约定一律以从右向左的顺序探索支路。 一方面是为了防止极小概率的集体失忆,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应对眼下这种情况,让追来寻找的人能知道他们去过哪儿、又身处哪条分支。 面朝着大厅方向,格林一步步退入甬道中,直到那随水雾弥散的晦暗光线再也无法被察觉,仅余昏黄火光照亮周遭。 胸腔中的强烈的搏动提示内心并不如表现的那样平静。血管贲张捶打头脑,使他处于一种疼痛而清醒的状态。 头颅胀痛,如同在长到没有尽头的夜晚秉烛夜读,大量比卷册中异教记载更光怪陆离的东西塞进脑海,翻腾滚动着,像不定形物体旋转展示着超空间想象力的表面,又像一条被油脂污染的河流变幻出应接不暇的色彩。 “我们得再快些。”他催促道,转身拔起脚步,向通道深处迈进。 这是个纯体力活,不需要太多思考,导致富余的精力不受控制地运转,重播着源于所见所闻却不局限于见闻的内容。 【地底,水,月亮】 还有撕开坚石的力量,切割的截面比经细绢擦拭的银器还要光滑。而那些陈旧的裂痕显示这种力量不止一次地光顾此地。 当想要暂时忽略那些东西的时候,就会发觉它们同那些刻入大厅的长裂一样,深刻到时间无法模糊。 他把按在颅侧的手放上石壁,在大约腰部高度、要低头才能看到的地方摸到一条新划的刻痕标记。 岔路,搜索队伍从有刻痕的这一边进入。 考虑到搜索队伍需要时刻观察洞壁,追上去大概不会太困难。 令人不太舒服的是,上行并没有使他们觉得逐步摆脱阴郁不安感。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仍在周身徘徊,仿佛在经过大厅时,惨淡的光线已经随着水雾附着在了身上,无法被驱散。 对格林而言,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不均匀分布的阴冷时有时无地袭来,森寒之意飘荡周身,甚至侵入火把的领域,如同两种气温被泾渭分明地嵌合在了一起。 参差的感觉如此分明,以至于格林觉得那不是真实的温度,而是一种感官上的隐喻。 “神父,您看起来不太好。”身后修士忍不住出声提醒。 以他们平日的了解,这位神父的体能显然没有差到走点路就会面色发白的程度,有什么激烈的内耗在抽取他的体力,而其尚不自知。 “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冷?”格林回过头,用缺乏血色的嘴唇吐出疑问句。开口说话时,他才发现不能很好地控制舌头。 回答是两个整齐的摇头。尽管衣服部分浸湿,手上火把还是在提供着可观的热量,饱蘸油脂的明火使肩头发烫。 “您觉得冷吗?” “可能是的。”格林把火焰拉得与自己更近些,但于事无补。 他将手搭在洞壁上,感受那些砖石的温度,它们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湿冷坚硬,砖缝随着行走撞在指尖上,传来规律的触感。 这抚平了部分不安,并使人能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在向前,而不是原地踏步。 一条接一条的砖缝,井然有序。 两条砖缝间,有什么别的凹痕撞上了手指。 下意识地,格林低头看去,寻找那道痕迹,可什么都没看到,平整的石砖上没有一道裂纹。 或许是一瞬的错觉,他是这么想的。 直到又一条多出的凹痕撞上指尖,并随手掌向前延展。指尖顺着凹痕转过一个钝角,进入图形的另一条边。 “这是……” 脚步停顿,目光由前方转向身侧,那个经过手掌的东西。在看向它前,格林就隐约猜到了那是什么。 第一次的,在不变的砖壁上,出现了其它东西。 手掌大小,六边等长,构成闭合图形。数个正六边形无缝拼接,组成蜂巢样的格式。 未尽的线条在图形内游走,起始呈圆弧状,没完成环形的一半便偏离轨迹、曲折蛇行作符文状。时而出现横贯的直线经过画面,将图案剖为两半。 似乎是两种矛盾的走向在刻画者脑海中冲突,混淆不清,最终使正六边形内的图案半途而废,被弃置于此。 极具特征性的风格,让人立刻将其与那份拓印联系起来。 然而仔细分辨后就能发现,两者不尽相同,大小、纹路密度都不一致。 “他们为什么不返回报告?” 这些纹刻实在太过明显,明显到没法想象一支十人队伍要在什么情况下经过却视若无睹。 格林尝试去猜测当时情况,或许是发现了什么、急于追逐而无暇停留。 但这依旧无法解释为什么不愿分出人员返回通知。 【除非他们压根就没看到】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视了,跟包裹上来的怪异寒意一样的幻觉。可同样的图案也倒映在两名修士眼中,他们的目光被纹路吸引,一时间无法移开。 下一个岔路口的标记更加深了疑惑。 标记端正地刻入砖石中,为了可靠还多磨锉了几次,一点看不出时间紧张的迹象。 怀揣着不安与疑虑,格林继续向前。 可称幽深的寒意扑面而来,像一脚深一脚浅的跋涉中突坠深壑,先在直觉上产生落入陌生环境、冰水没过口鼻式的惊栗,继而恶寒筛过全身。 视野透过火焰般地出现轻微短暂的偏曲。 然后那些东西出现了。 他看到更多的六边形,不再是几个或一片。它们取代了砖石拼接缝隙,布满整面洞壁,蜂巢格子向上攀升至顶部,往下没入汩汩水流和淤泥中。 矛盾的图形绝望地在其中重复着,直线横贯的圆环,蜿蜒流淌的线条,互相冲突又交织,每次接近成形便又被另一种所中断。 刻画者在漫长工作中积蓄的痛苦、怀疑、愠怒,以及对原形的病态憧憬,直观地通过视觉冲击目击者眼球。 密集到引起恐慌的图形中,他们见到了一个背影。 一个锈蚀的背影。红棕色锈斑与某种藤壶般的生物增生痕迹覆盖表面,连接件和锁子甲早已扭曲板结,胸甲上依稀可辨识镀有贵金属的浮雕纹样。 【一柄形制不明的剑】 第二百三十六章 铁壳之卵 身处怪异图形间、极端斑驳腐朽的东西,以半跪姿势背对着他们,红棕色苔藓般的锈蚀在上面每一寸增殖,使其呈现出软化、疏松的质地。 凭外形判断,那是一具全身甲,而且价值不菲。 往昔面目早已无法辨认,花纹配饰化为红棕色下模糊的隆起条带,只余被锈蚀部分挤压扭曲的倒插剑形徽记。 它更应该保存在一些曾地位不低的家族手里,每日清理维护,作为彰显祖辈武勋的象征。其意义远超实用价值,非特殊情况不会被穿戴使用。 然而事实是它就那么出现在了水道中央、闯入者面前。 头盔上有着原型不明的瘤状凸起,低俯垂落,发出某种像是蚌壳开闭、浆糊搅动的轻微声响。 他们注意到了盔甲脚下,某些一开始以为是沉积淤泥的东西。那是一件修士袍,被水彻底浸湿,包裹着干瘪挛缩、散发刺鼻铁锈样腥味的形体。 格林没有出声,屏息抽剑,缓步靠近。 蹲踞姿势使它看起来像一个巨大螺壳,在内容物死去后搁浅于此。而一些寄居生物很快就会占据其中空间,将其作为自身的一部分。 它活动起来时,会产生一瞬原主仍存在的错觉。 失去固件和铰链的甲片以曾经不可能的活动方式轻微交错摩擦。随着靠近,那种在铁锈下窸窣作响的怪声更为明显起来,混合着唇舌啧咂样的发音,近似临终口齿不清的低微呼救。 他们听到了有些熟悉的口音,却不是来源于被袍子包裹的人形,而是来自于铁桶般的半封闭腔内,嗡嗡作响。 不等修士们产生上前施救的冲动,疑似人声的响动便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数重层层叠叠的咀嚼、扭动,令人想到有齿的长舌在盔甲内壁舔舐刮擦。 那具盔甲、或者说那个占据了盔甲的寄宿之物活动起来,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方式。 在它身上完全看不到活动的限制,盔甲的关节过伸、乃至反扭,支撑其站立起来。失去半片面甲的头盔转向生者,投以某种毛骨悚然的凝视感。 破损的视窗栅格断裂错杂呈齿状,有什么无法被完全照亮的阴影在本应是面孔的位置流窜、起伏不定。 “魔鬼.” 格林听到修士喃喃低语。即使用上最为邪恶的形容,也没法表达那种引起极端不适的感受。 经历了这一切后,很难不怀疑天父的光芒已经抛弃了此处,而他们正身处地狱中,惶恐和迷茫钻透圣典保护,鞭笞几近崩溃的心灵。 他们甚至没有立刻拔出武器,眼睁睁地看着那东西以拟人的动作逐步逼近,抬起颀长的上肢。 但并非所有人都需要天父在身边才有勇气行动。 “亵渎之物!”怒吼炸响的同时,一柄长剑穿过踏步溅起的水花,刺向被驱使的盔甲。 它没有闪避,任由剑刃穿过缺失的那一半面甲,贯入头盔内。力量充足的一刺直接扎穿了不知什么东西,抵至头盔后脑,将整个头部带着向后仰去。 格林感觉自己刺进了一团骨肉混合物,收绞着试图将剑卷入其中。 上肢毫无停顿地抓来,形态让人很难将其与正常指掌联系起来,更像一根融合拉长、表面贴着原臂甲的新事物,介于某些长虾的环节身体与软体之间。 没有武器,没有规律,有的只是捕食式的逻辑,希望抓住新的成分纳入自身。 恍惚中,石壁上的图形扭曲活动,脱离蜂巢网格,从脚下、头顶、每一个方向围拢过来,像眼前畸形肢体要抓住他的躯体那样,勾住魂灵拖向远离常理的黑暗。 格林奋力向一侧牵引剑刃,想要甩开这些东西。 手感远比想象中沉重。盔甲内盛满了不留空隙的填充物质,面对全力也只是稍稍偏斜,随即便继续贴近缠来。 还被剑身抵着的头盔扯离胸甲,传递出从骨骼上剥离肌腱、抑或拔起吸盘的反胃触感。 “帮忙!” 如梦方醒的修士匆忙上前支援,砍向即将接触格林的上肢。 援兵的攻击震落大片松散锈块,为武器受制的格林争取了一点拔剑时间,但没有造成任何有效杀伤。 即使腐朽不堪,这仍是一具板甲,战阵中最难对付的存在。除了重武器外,就只能从缝隙和薄弱处下手,或控制关节活动。 意识到攻击不奏效,一名修士劈向头盔与胸甲间暴露出的空隙。 有着格林吸引注意,这一击切入大半,碍于护颈未能尽全功。成功得手令其心中稍安,准备扩大切割范围,让对方头身分离。 然而离奇的疼痛让他失去了进一步动作的能力。 低头看去,那条刚打落的“手臂”不受角度限制地反转过来,纤长多节的掌部穿过防御空档咬在了腰间。 【咬】 只能用这个词形容那种感受,手甲掌侧似乎藏有倒刺似的东西,在接触的瞬间撕开了皮肤,固定在没有着力点的部位。 而更令人惊恐非常的是,痛楚正向更深处蔓延,粗糙的锈片质感和尖细物搅动腹腔,伴随着数个抓咬撕扯样的变化痛点。 他试着拔出剑来切断它,但遭遇了和格林一样的困难,剑刃被绞紧夹住,难以抽离。 盔甲顺着拔剑的力量整个地扑来,恐惧和疼痛先一步摧毁了反抗能力,大量失血使意识迟钝,直到倒地也没能再做出什么有效抵抗。 能听到武器奋力敲击铁甲的声音,但它不为所动,像咬定皮肤的水蛭那样死死抓住了受害者。 充斥锈与血液气息的可憎头盔低垂下来,流动的阴影在其中酝酿,随即反呕般地从面甲缺口淌出。 这一次格林从正面见到了那种咀嚼、舔舐声的来源。 一些不定形、包纳有复杂特征的物质,像半固态的胚胎自行破开卵壳,用早熟的槽齿和具有溶解性的部分,将接触到的东西搅碎、分解,纳入自身重构。 意识到它的进食方式时,刚鼓起的勇气、所剩无几的冷静迅速地土崩瓦解,最后的念头只剩转身逃离。 很少人会意识到,这也是最佳机会——但格林正是这样的人。 他掏出备用灯油,泼在了那团刀剑难伤的不定形物上。 第二百三十七章 往日之影 油脂落在那团盔甲中钻出的东西上,顺着形体鼓动涂满表面,镀上了一层变幻的光亮色彩。 至于其本身,是一种半透明的荧白色,能看到其中混合的纤络和点片状的尖锐影子,随活动挤向接触面,舒展包裹住对方,将奶酪般熔融的猎物搅碎。 受害者的挣扎在倾倒灯油前就结束了,而那东西变得更为活跃、有力,被包裹的遗骸在碾磨挤压声中坍陷,化作半固态物质中的一部分。 未完全消化的碎骨片纳入其不定形的牙床中,成为咀嚼下一个猎捕对象的帮凶。 这使人类痛恨自己的直觉和想象力,能透过半透明表皮下的阴影,想象到躯体是如何被解离、融入对方,仿佛两者本就是一体。 格林举起火把戳刺。尽管没有眼睛,那团物质明确地感受到了袭近的热源,隆起形成了某种纠集延伸的结构,反朝他扑来。 光泽闪烁的白色物质试图绕过炬火、缠上裸露的手腕,但神父的剑术不允许他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上失手。 两者在半空相撞,从接触点起,那层油腻光泽腾起灼眼的火焰,飞快蔓延至整个怪异形体,裹住舒张的白色,使其反射性地收缩。 它停滞了一瞬,紧接着沸腾起来。 半固态形象如看起来那样富含水分,爆发的热量使其汽化,急剧膨胀、鼓起,撑开皱缩的表面,形成密集泡状物。 疱簇在火焰中生发、膨隆,互相融合,将表皮从内容物上剥离,随后破溃释放出熏烤带血腐肉似的灰色气雾,散发出一股仿佛由被亵渎者灵魂发酵而来的恶毒味道。 一些令人尤为恐惧的低哑音调从滚沸的燃烧中传出,他们从里面听出了数个熟悉而不完整的口音、包括一个刚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被鹦鹉学舌式地重复着,拼凑似是而非的词句样发音。 那团东西耸动着继续收缩,遵从本能向自己的壳——那具盔甲退去,尝试着钻回盔缺损处。大片烤干的部分被锈铁毛刺剜下,带走了一部分燃料。 然而第二瓶燃油及时浇在头盔上,助长了燃烧态势。 这次盔甲没有起到保护作用,导热性能良好的金属烤灼着含水组织,滋滋作响的油水混合物不断滴落,沿缝隙渗进内部。 随着最后携带的油脂灌入,把盔甲变成完完全全的烤炉,那些拟人的声音逐渐低落。 火焰从内部喷出,把面甲栅格烘焙成焦黑色,夹着灰烬的水汽使燃烧现场更加迷离,无法久视。 格林艰难地咳嗽几声,避开烟雾大口喘息,视线始终不离那幅盔甲。 盔甲的上半身小幅抽搐几次,彻底停了下来,回到一具古老金属造物应有的安静。 片刻眩晕袭来,是那种精神严重消耗时的症状,他在水中趔趄了几步,扶向通道砖壁,光滑的触感让手掌摸了几次才找到一条砖缝作为支撑。 “该死的,我们得往前走。”格林用哆嗦的手解下另一支火把,放在还有火苗的头盔上引燃。“把你带的灯油分我一部分。” “抱歉,神父”修士猛地一颤,回过神来,比后怕更先出现的是羞愧。 魔怔般的恐惧在那一刻使四肢僵硬,没能做出任何反应,这对自诩虔信无惧的人来说很难接受,足以产生最严重的自我怀疑。 “迟些再说吧,我们显然不是这东西最先遇上的人。”他的忏悔被格林打断了,后者略带疑惑地观察自己扶着的墙面,发觉这段隧洞壁上的异教纹刻似乎没初见印象那么密集。 蜂巢状纹刻间有空白,而不是覆盖了整个墙面,它们与正常的石砖交错存在。 像是场景在他全副身心集中于战斗的时候偷偷撤去了一部分,前后无法完全对应。可突发状况下,之前根本没有机会多加观察,只能当做错视。 倚墙稍恢复了些体力,格林继续向前,在走过那具稍冷却下来的锈蚀盔甲时想到了什么,驻足用剑鞘扫剥开胸甲背部的黑灰和锈片。 灰蒙蒙的一条金色印记显露出来,确实是一条剑形纹样,周围还有已经非常稀薄的淡黄粉迹,意味着曾有周围还有过更多鎏金绘饰,但已经不可辨认。 只有中间那块用料最足的剑徽保留了下来,被有些扭曲的铁甲挤得歪扭。 作为一个对贵族好感有限的人,格林在纹章学方面了解仅限于一些现今敦灵周边还能说上话的家族,要看出什么信息太难为人了。 而剑在纹章中的地位,大约就跟水产在诺斯餐饮界的地位差不多,属于烂大街的同义词。 尚武环境里,喜欢在纹章里加把剑的家族保守说也得占三成,区分度无限趋近于零。 就算盔甲的造价能过滤掉其中大部分,剩下的对纹章学研究者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挑战。 他放弃了自行解决的念头,准备一睹全貌再回去查阅。 但拨开更多锈斑后,剑形图案的下半部分并没有出现,在剑身中段位置就彻底终止。 格林用力地再搓了搓,确认不是因为清理不完全或脱落,而是本就如此。只有朝下的半截剑,像是…… 【倒插进了什么里面】 一个非常不妙的猜测冒了出来。 剑形徽记到处都是,但倒插入什么东西的形象,以他贫瘠但勉强能用的相关知识来看,范围就非常窄了。 “希望只是无知者多虑。”格林摇头放控制自己继续胡乱猜想,努力将心思从发散出的各种阴谋论中抽离。 当下该做的唯有向前,找到队伍,再回头来思考该不该把这东西带回去。 再次经过一处分岔路口,前方水声出现了些许变化。几个橙黄色光源不安地在黑暗中摇曳。 神父高举火把,朝那边走去,水流在他的脚下分开,时有时无的寒意渐行渐退,被抛在后方。 在接近到十几步距离时,他听到了前方传来的惊呼。 “格林神父?!” 坍塌死路前,背靠涌出水流的石堆,几名紧握着武器、神情极度紧张的修士正警戒着这边。 发现来的是己方而不是什么奇怪东西时,他们放下了手里的弩箭。 “您有遇到那东西吗?” “如果你们说的是一副盔甲的话,那它的馅已经熟透了。”格林很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缓解情绪,但在场不满员的人数打消了最后一点侥幸,连冷笑话也显得干瘪。 “另外,你们早该在看到那些符号的时候回来通知,而不是冒进后等人来收拾烂摊子。” “符号?什么符号?”获救的修士面面相觑,眼中尽是茫然。 因为备考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事,这段时间可能会过得比较艰难。不过又哪有不艰难的时候呢? (w`)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八章 固液转化 希果庄园的宅邸内,一场时机不太好、但地点很对的手术刚刚完成。 主刀,或者说主凿,在施工完成后借口需要休息,谢绝了当晚的讨论邀请,离开现场,把助手留下观察病人的生命体征,而自己溜向了一个偏僻、预留好的的小房间。 一名修士留守在门前,阻止一切窥探者。隔壁暂存着袭击结束后当场还能找到的殉教者遗体;而这边存放的,是一具被布匹多层裹缠、只能看出人形轮廓的东西。 只有很少血迹从中渗出,那道颈部致命伤抽走了绝大部分赖以为生的循环液体,并在数秒内致死,证明人的成分在其中占比还是挺大的。 介于一些前车之鉴,绕着人形扎了几圈绳子,把它牢牢地固定在一张沉重的实木桌上。 【好像怕它再活过来似的】 他们是这么评价的,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处理时的假想情况就是这样。 不过现在看来,太结实的固定必要性不大,还加大了拆包难度。 克拉夫特把手放在包裹严实的人形上感受了一会,确认它没有任何活动迹象后反锁了房门,拿出柄从台上顺来的解剖刀。 没有多余的器械,包括这把小刀暂时也只是用来切开绳结和布匹。目前仅有一个例子的情况下,贸然用破坏性的方式探究是很不理智的行为,更别说这东西可能还要给教会交差。 稍稍揪起包裹从正中划下,希果家制作的刀具很锋利,布料顺畅地分为两边滑落,露出内部乍看下没有什么问题的躯体。 光凭裸露在外的皮肤判断的话,大概会觉得死者是老年人。皮纹褶皱深得能供细小虫豸藏匿其中,松弛地披覆在细弱的四肢上。 但同时也会发现不合理之处,皱起的皮肤没有色素沉着斑且不算太粗糙,甚至以当代的水准可以称得上光滑,接近于生活条件不错的中年发福人士。 检视胸腹时可以发现腹部过度赘生的皮层,肉鳞样地塌落层叠起来。 倒是让人想起减肥过度带来的表现,皮肤下的弹性支撑减少,而没能跟上速度的皮肤坍陷下来,跟软体海产逐渐被晒干起皱差不多。 可这表现的实在太过显着,更像一个拔了气门芯的皮球,内容物大量、迅速地消耗流失,留下干瘪的皮囊。 “引火自焚,不是么?”大概不会有燃脂效果更好的途径了,假如过程可控,相信不少人会为之疯狂的。 死者的面部特征已经被这种激烈变化彻底抹除,再熟悉的人恐怕也难认出原貌了。 但深刻的皮褶本身或许可以作为皮下脂肪曾比较丰富的证明,换言之,这原来可能是个胖子。算是个特点吧,毕竟这年头胖子可不多。 克拉夫特切开左袖,分离已经与伤口粘合的衣物丝线,将这条被切断一半的肢体从袖管中剥出。 很难用“手臂”来形容,只能称之为一种以人类手臂为蓝本的新东西。 似乎是长骨从中间截断,却又没有按正常方式愈合,而是在断端直接构建出一套骨髁、骺板,在肩、肘、腕之外形成了新的关节。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克拉夫特觉得简直像伪装成骨骼的蚯蚓。 这种蚯蚓般的新生是不完全均等的。五指变得纤细参差,甚至能找到一个正在形成中的新指节,它在示指的中节指骨靠近端,呈光滑的骨瘤状。 复制的掌骨拉长手掌,撑起紧绷的皮肤。而多出的腕骨像拱桥上排列紧密的石块拥挤,迫使手呈现一个弓起的姿势,五指收拢拥簇。 整体来看,所有的变化使手臂极端地灵活,能超常地做出多出几个弯曲、近乎软体的动作,又保持了骨骼的支撑。 不如说这是一种转化,向远离人类习惯、更精巧而难以控制的方向。 以对方思维能力根本没法控制多出的关节,搏斗中只能以挥鞭样的方式使用肢体、抓着利器甩来。 【当自己是多轴机床呢?】 事实证明,硬件是一回事,配套控制又是另一回事了。 克拉夫特没搞明白原理,或许也永远没法搞清原理,但这种转化趋势看起来相当眼熟。 他放下研究对象的左上肢,抬起了他的右手,那只嵌着异物的手掌。 那块异物镶嵌在掌面中心;而手背有一块空洞的凹陷,愈合的创面凝结着不明黑色颗粒,似乎本来也嵌入了什么东西。 认出异物很容易,毕竟熟悉它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 失去光彩的异物平静时确实接近石块质感,未被干血沾染的表面为黯淡的灰白,寡淡得无法形容,仿佛颜色这个概念也被从上面洗去。 石片占据了掌面中心,残留着一部分人工打磨痕迹,其余是不规则的断面,看起来是个大几何体的一小片,与皮肤衔接处长出结晶样毛刺。这个位置不太好,会影响手掌的大部分功能。 克拉夫特卷起自己的左袖,自某一天起他就很少那么做了。随着袖管上拉,一些细碎的石质碎片在缺乏阳光的冷白皮肤上出现,边缘生长细小结晶。 【同一种东西】 两者的不同之处在于,死者的手臂上多出了些深色近黑的脉络。 近战相接时匆匆一瞥,克拉夫特本以为那是什么新生的脉管结构,以供给养分之类的,可现在看来显然是是个错误猜测。 这些东西分布位置与他所能认出的一部分浅静脉完全重合,占据了手臂远心端。 生命从这具躯体上逝去后,它们仍保持着饱满感,在皱缩的皮层的反衬下极不协调,仍有内容物充盈,又没有搏动感,俨然曾顺着静脉回流,因为心脏停搏而凝滞住了。 指尖伸向那东西,半途止住,改用解剖刀背浅触。 和想象中液体瘀滞的血管不同,里面部分管壁硬化,像是钙化的血管,而更多的是与湿润的粗沙砾近似的东西。 克拉夫特选了比较细小的一条,用刀尖挑开小口。一些黑色液体流出,混合着同色的盐粒样结晶。 推下群友的书,《高墙下的潜渊者》 _(:3⌒)_ 某种因素把人类困在孤岛式的城邦里,我挺喜欢这类世界观的。 第二百三十九章 隐瞒 克拉夫特见到格林时,已经是次日早晨。 后者坐在一口棺材上,靠着一小团篝火,粘连的头发垂落滴水,衣褶间腾起被蒸出的白汽。 出水拖把式的造型倒是让人放心了一半。至少还能坐在棺材上,而不是躺在里面。 看得出来昨夜发生过什么紧急情况,形势在短时间内恶化到了没法更坏的程度,导致本应该坐镇营地的人不得不亲自出动。 而最关键的是,他不仅有出去的勇气,还有回来的本事,这难得可贵,也很令人欣慰。 毕竟不是所有教会人士都愿意通融的,要是失去这一纽带,仅限于口头一致的合作等同于完全破裂。 没有看到死者,而神父也不像是那种会坐在同伴棺材上的人,克拉夫特心中稍定,上前准备打个招呼。 只一靠近,假寐中的的格林迅速地扶上了剑柄,扭头看来。 他的精神状态与过分的敏感警觉并不相称,先是潜意识得出安全结论、放松手指,数秒后才分辨出来者身份。 “啊,教授。”格林神父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从混沌状态唤醒,伸手阻止了教授在棺材板上找个位置的动作,“你来得比想象中晚些。” “那你能想象我是昨天晚饭时间出发的吗?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遭遇雨夜伏击后还敢再试一次的。” “袭击?”这个关键词有效地刺激了神经,格林的目光锐利起来。 “异教徒,我怀疑我们早就被注意到了。他们的大部分永远地留下来了,但你的人也有损失。”谈及昨晚逝去的修士,克拉夫特深表遗憾,“请节哀。” 格林表现得不是特别激动,或者反应都被包含在了一次短暂的窒息中,对这个冲击性消息显得有些迟钝。 “天父会接纳他们的灵魂,升入受庇佑的国度。”手指转动剑柄,虚弱的火焰经双翼护手折出氧化的模糊淡黄色辉光,视线随光斑无意识地转动,直到它消匿于碎陶堆下阴影。 “他们只是先一步前往那边,等待我们完成应尽的义务后再相聚。” 他失神凝视着那片吞噬了微弱光斑的错杂阴影,忽然补充道,“而教会负责看顾他们留存于世的部分,名誉、财产,还有家人。” 教授识趣地没去打搅他,任由格林沉浸于这种状态,像是在祷告或自我说服。 心有余悸、悲痛、无目标的恐惧与愤恨,在神情变幻间轮番浮现,呼之欲出。但随着仿佛刻在舌头上顺畅的祷词,它们逐渐从脸上被抚平。 通过这种方式,他似乎重新找到了某种支点、抑或得到了暂时的麻醉。几分钟后,疲惫但如往常沉稳的神父回来了。 “说说你遇到的袭击吧。” “一言难尽。”这要人怎么描述好,在半路上遇到了拉纳米飞刃的异教徒? “不像什么受过训练的人士,解决其中大部分不难,糟糕的是他们中有个施展了某种,嗯.‘异教徒的邪恶把戏’,就是那种不太符合常理的东西。” 克拉夫特找了个自己觉得可能会比较适合沟通的用语,观察着对方态度。 事到如今,接下去必然会涉及到深层,而不同的人对认知颠覆展现出的态度往往不能从平常印象推断,从当场崩溃、到绝望爆发、病态渴求等等,难以预测。 “异态,或者叫异态现象?我想你要说的是这个,一个专门用来形容那些说不清楚是什么道理事情的专有词汇,比如.” 格林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某人正以一种惊奇、像是观看什么稀罕东西的眼神看来。 “怎么,难道我像是那种一辈子摸过的书只有圣典的人吗?教堂的藏书未必就比大学少,理解主的旨意需要比一般博学更广泛的知识。”意识到自己被套入刻板印象,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这种观点的谬误之处。 能走到这个位置的神职人员,基本都经过语法、逻辑、修辞三科教育,进一步者会选修算数、几何、天文、教会音乐等内容,还有各大教会影响深厚的学府可供深造。 “至少你得知道怎么称呼某类东西是准确、没有歧义的。” “抱歉,偏见总遮蔽凡人的眼睛。”克拉夫特坦率承认了错误,但仍不觉得神父会轻易接受某些东西。 “总之,我发现了一些很特别、你绝对想不到的东西,或许能为我们争取一些帮助,应该没人会无动于衷的。” 出乎意料的,格林没有被立刻勾起兴趣,而是先问起了一个次要问题:“有多少人见过?” “暂时只有你派来通知我们的人。他们看到的也有限,我有分寸,不会让无关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 “那还不算太糟糕。” “为什么这么说。”听这意思,似乎对方在竭力缩小知情者范围,到了要在“自己人”中分出可靠与不可靠的程度。 “因为一些你绝对想不到的东西。” 克拉夫特的话被原模原样的返还。正疑惑时,格林从棺材上站起身,掀开盖板。 本用于掩人耳目的棺材内,平卧着一具红棕色、臃肿的人形,表面还留着焦黑灼烧痕迹。 “盔甲?你从哪翻出来的这东西。”第一反应是惊讶,而后是本能的惋惜。 “水道里,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们以为的水道。”格林阴沉得能挤出水,方才压制下去的情绪在见到这具盔甲时重新涌出,随反酸感漫上嗓子眼,使声音喑哑。 “准确地说,不是我们找上了它,而是它找上了我们。还有那段水道.现在想来,就像在那时候被拼接到正常的隧洞里,又被撤走。” 很古怪、缺乏逻辑的造句,无法想象一段水道是怎么像碎纸那样拼贴、撤去。但在有心人耳中,错乱、没有逻辑本身就是特点。 “然后呢?” “你看这像什么?” 顺着所指,克拉夫特的注意力从盔甲内隐约可见的焦糊状物转移到胸甲、那道不太明显的金色纹样上,一个早在嘴边的词脱口而出。 “石中剑?!” 一时间,许多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被串联起来,密密麻麻的线头在脑海中交织、延伸向无数方向,又好像什么都没指明。 “小声些,我们得瞒住这事。”格林恨不得直接缝上这张嘴。看克拉夫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点出了最大的担忧,“没人会愿意为了一个‘没搞出多大事’的异教,掺和进跟王室有关的大麻烦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去考了个试|w`) 第二百四十章 平衡之道 “你叫这‘没出多大事’?”克拉夫特大为震惊,事情发展的迷幻程度不亚于深吸一口孢子粉。 “一个异教,一个有着明确象征符号的新兴异教,就在脚底下水道里像蟑螂一样乱窜,掌握着一些奇怪手段,算是没多大事吗?” 格林瞥向门口,确认了没人来打扰。这里是个独立石室。 没有避讳的意思,他非常不满却也无奈地说道:“对很多人来说,是的;但对能决定我能不能拿到支持的人来说,未必。” “有姓氏和领地继承的人,信的也只有姓氏和土地;这谁都知道,但没人会挑明。而对于姓氏比较悠久、土地比较多的人,这个标准还可以再放宽些。” “审判长很乐意清扫屋子里的蟑螂,但如果蟑螂躲在花瓶、圣柜底下,那另说。” “即使这群蟑螂点了大学实验室、在郊区袭击审判庭的修士。就因为一副破烂盔甲上的符号就放弃这事?”事情已经露出部分眉目,正是该加大力度的时候。 “再烧一个也行,毕竟烧不到圣母大教堂的椅子坐垫底下;异教也没有传播迹象。”站在资深从业人员角度,格林很清楚其中逻辑,“当然,袭击是很恶劣的事情,我们会想办法还以颜色。” “现在问题在于,这副盔甲,会让人有顾虑,而伤亡会让顾虑更重,无论这种顾虑来自于身边,还是来自于主教、审判长,都不是好事。” “伤亡?”克拉夫特一路下来没见到有人在处理尸体。 “天父保佑。下雨时我们有两队人在外面,更早出去的一队回来得还算及时,而我找到了另一队。坏消息是,在被找到时他们并不满员。” “什么袭击了他们?” “就在这。”神父踢了棺材一脚,盔甲发出破铁管似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荡,“说起来恐怕没人相信,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盔甲里,把它当成寄居蟹的螺壳……” 回忆更像一个真实到极点的噩梦,在浮现出无数异教符号的通道中,与以古老金属为壳的软体生物战斗。 燃烧时,那东西发出无法分辨是自己幻觉还是真实的熟悉声音,与事后确认的罹难者一致,仿佛他们的一部分仍被保留其中。 这使得格林想起圣典中描述的魔鬼,会奴役折磨受害人的灵魂,使其死后也不得安宁。 返回路上,分布明显稀疏的图形让虚幻感进一步加重。 “是不是像一个被吓疯了的人胡言乱语,或者你会觉得这是为了逃避责任编造的东西?” “然后你烧死了它?”教授的接受度超乎想象,都没有对描述提出一点疑问,干脆地全盘接受了被“盔甲寄居蟹”袭击的说法。 从比外面较新的焦黑痕迹来看,里面东西的结局大概介于铁板鱿鱼和生闷海蟹之间——忘关火的那种。 “是的。”尽管知道对方可能了解更深,这种态度还是太过平凡,格林觉得教授完全没有受到什么触动,甚至还透露出一些隐藏很好的好奇。 “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可以现在来知道一下。幸运的是,我刚好带了东西。”克拉夫特掏出几件器械,一字摆开,把将近脱落的面甲剥下,用一柄细长钳子斜行深入内部。 这份敬业态度属实罕见,以至于神父都有点惊讶,“你知道会用上?” “那倒不是,学术会议的附赠小礼品罢了,人家还挺热情的,临走非得塞给我几件。” “很少有什么没来由的善意。”不说制造工艺,材料和光面打磨就看得出价值不菲。 “当然,我知道。我在使用、或者宣称在使用本身就是一种回报.把光挪过来点。” 克拉夫特在头盔里搅和了一圈,从被黑色焦糊和在一起的零碎物中夹出了一块偏规则的。不知为何,这场面总有种既视感。 由于半封闭空间影响,燃烧不是特别充分,水分蒸熟内容物的同时也比较完好地保留下了耐热能力比较好的部分。 用镊子挑开表面焦化层,微黄的白色表面逐渐被清理出来,那是一颗有着小角的砾石状物,有着似乎是碾磨用的不平面。 克拉夫特确认了它的身份:“牙齿,准确地来说,是第二磨牙。” 他将长嘴钳伸入差不多位置,捣鼓一会后依次夹出了数块大小不一的同类物,清理后调整顺序,以弧形排开。 这个弧中还缺了几块,但大致的形状已经可以看出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东西进食的时候会有像咀嚼一样的声音?” “.” 格林艰难地默认了这个说法。 这东西看起来像个胚胎,一个生长不均衡的胚胎,先发育成熟了需要使用的部分。 从中还掏出了一些零散骨片,这些就不像牙齿那么完整了,破碎的边缘呈分解疏松结构,像是经历了骨肉瘤的溶骨反应,但被加速了许多倍地向内浸润。 “我觉得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消化’。” “这有什么意义吗?”这东西吃掉了几个人,此刻分析他们是怎么被吃掉的只会让格林感觉更坏。 “很有意义,这不是一个人、或者随便什么动物吃下午餐那样,食物在肚子里被一大堆工序慢慢分解成一些基本营养,然后慢慢吸收。不是这样的,格林,完全不一样。” “该怎么说呢?它们直接就被利用了起来,就像你从教堂的后院拆了一块砖挪到前面盖隔间,是同一个体内部的调配,这东西的本质就是由‘人’组成的,甚至还用着和你我一样的牙齿。” 不顾神父难以形容的表情,教授放弃了挑拣拼凑的无效率行为,开始上手拆卸盔甲,“我想我知道这是什么了,帮忙把它拆开,反正你也没打算完整上交不是么?” “为什么?” “如果猜得没错,我应该能找到一个证据。” 撬下锈死卡扣后,两人合力掀起整块胸甲,像给螃蟹开壳似打开胶质、固体混合的空间,恶心的蛋白质焦糊味漫出。 点火技术显然与莫里森有一定差距,烧得相当不彻底。 生理心理上的厌恶让克拉夫特捂住口鼻躲开,等气味基本散开才靠近,用工具扒拉开一团浆糊的物质。预料中的目标被保护在中心,几乎没受什么损伤。 克拉夫特夹住它,从拱卫的半成形椎骨里取出,炙烤后刮去表面干壳。 一根手指长、灰白色棱柱,散发着某种极为微弱晦涩、勾起格林不妙回忆的光线。那是从深井中喷薄而出的光线,此刻缩小了无数倍,被捏在铁齿间。 “你认识这东西。”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这番操作明确的目的性。 “是的,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它怎么成形的。” 第二百四十一章 交差 “这到底是什么?”神父追问道。 他的眼中有一种名为困惑好奇的火焰,从灰霾情绪情绪下燃起,像遇到油脂的火星,瞬间占满了整个瞳孔。 某种迫切的想法推动着他去索求信息,以缝合被撕碎一角的认知。 世界观与所见的割裂,似乎成为了现实存在的伤口,在头脑中隐隐作痛,更甚于身上的不适。 “说来话长。”在格林的凝视下,克拉夫特终究没好意思把东西收进自己口袋,“不过也能长话短说。” “比较粗暴的解释一下,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人造’的动物,嗯,各种意义上的。” “世界上的一切,动物、植物、人,都是主的创作。”按圣典规定,天父的确享有一切生物的专利权,尤其是人,属于一切造物中不容置疑的最高级。 其余所有的一切,都是服务于这个最高级创造,人是世界的意义,是天生具有享用其余造物权利的存在。 “无意冒犯,那这就是造人的时候多出的材料,换了个组装方式,成了你现在看到的东西。”教授无意置疑这点,在他看来,重温圣典不过是本能的自我保护反应,稳定认知世界的方式。 “当然,也不能说它是人,就像拆几座房子,拿材料在原地基上改建成教堂,你不能说教堂是原来的房子。” 必须得以较为通俗的方式进行解释,即便这样会损失一部分准确性,也没法确切地传达那种将组织器官重构为异形的诡怪。 至少作为一个从来没有过生物学基础的人,格林理解了大致概念,并且提出了疑问:“所以它的目的是找到更多‘建筑材料’,然后扩建?” “从行为逻辑上,差不多是这样。你们遇到的应该是一个‘幼年版’,接近昆虫的幼虫、蛹之类。” “成熟之后呢?” “那完全就是另一种东西。它会分化出肢体,很多的肢体,像有些海洋生物。你见过章鱼吗?见过?就和那类似,但要大得多,还有些很难对付的新功能。” “其实挺幸运的,我没法想象一个大到能堵死水道、行动迅速的东西出现时该怎么办。没有躲避空间,或许在反应过来前一切就结束了。” 克拉夫特把棱柱搁在棺材板上,石质仍处于某种难以理解的激活状态,隐隐在周边晕出一圈惨白光影。 “至于这块石头,你可以大致理解为它的核心,相当于大脑、心脏之类的。比较好辨认,毕竟不太可能找出第二种类似质感的石头、还有微光。” 神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努力消化得到的信息。要让人接受一种用自己同类组装、核心是一块石头的动物存在还是太难了。 他试着触碰了那块石头,仿佛千百年未被阳光照射过的阴森感与指纹摩擦,冷光沁透记忆,与某些东西勾连。 “这东西的光都是这么弱的吗?” “是的。”克拉夫特不假所思地答道,在印象中,无论从蠕行生物身体内拆出的棱柱,还是这些石质的来源——那轮天体,都保持着晦暗状态,散发着几近于无的微光。 一股寒意猛地顺手臂蹿过身体,格林打了个寒战,忽然有了一个不妙的想法:“那如果我跟你说,我看到了这种光,从那口井下面涌出来呢?” 这个问题直接给教授问沉默了,当克拉夫特意识到对方不是随便问问时,极其不妙的感觉同样席卷而来。 “还有什么别的事发生吗?” “裂痕,和原来那些一样的裂痕,就那么凭空出现了。好像有一把剑,很长、而且看不见的剑,把石头劈开。” 听起来非常相似,同样的经历不久前刚在另一边发生过,只是规模缩放了很多倍,小到能被异教徒利用起来,作为致命的伏击手段。 “哦,格林神父,那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像你想的那样,那口井下面可能有什么大东西。” “好消息呢?” “这种现象在一定程度上是可理解、甚至可控的,比如说我们要对付的异教就能小规模地复现它。”而且这种复现可能不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你对好消息的理解与常人有所不同。” “相信我,这绝对是个好消息,有人帮我们做了前期研究、证明有路可走,还有更好的事吗?”克拉夫特摸出块棉布,将棱柱包裹好递给格林,“这先暂存在你那吧,现在去看看我的发现。” 带给格林的东西得到了最妥善的看管,寄存在上层墓穴一间独立墓室内,由专人看守。 有了昨晚经历铺垫,打开捆扎严实的包裹时,神父只是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在这具已经无法被定义为人的尸体身上,可以直观地看到天父最完美的造物是如何被逐步扭曲、向一种全然陌生方向发展。 而那颗镶嵌在右手掌心内的石块,印证了异教徒掌握非自然手段的说法。 “不得不说,克拉夫特教授,至少在战斗方面,我还挺佩服你的。假如出身教会,你会成为天父在人间最锋利的一柄剑。” “得了吧,然后我们每天一起上街,抓骗中老年钱的假异教徒?”解决一个还算常规范围的敌人并不让克拉夫特有什么成就感,当对手的把戏能被感知时,失败已是必然。 “看看这个。” 抓着异教徒的右手翻面,克拉夫特给格林展示那个手背上的空洞,一个对应的东西应该曾被嵌入此处,与掌心的灰白石块对应。 “这有过另一块.那种石头?” “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他卷起尸体袖管,过分苍白的手臂上黑色的静脉比昨夜更为凸显、膨胀变形,像寄生在皮下的线虫,“猜猜里面是什么?” “血块?”虽然这么说,格林觉得不像,血液枯竭的脉管应该干瘪无物才对。 克拉夫特顺着一个已经挑开的口子,切开一小段静脉,露出内部几乎撑破血管壁的黑色物质,呈细小冰晶状,凝固在血管中,似乎是一种岩石、矿物性质的东西。 “昨天还不是这样,还有一部分是液体,能从血管里流出来。” “你的意思是?” “这就是原来嵌在手背的东西,它在某种条件下熔化了,顺着静脉回流。而它是液体的时候,你之前还关注过。” 格林茫然看着这些凝固在血管里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跟它扯上过关系。 “想想吧,如果这种灰白石块会导致无止尽的索取和生长,那你就需要一个强力、抑制性的东西相对平衡。”在见到那种黑色固液混合物时,克拉夫特认出了其中部分。 “在它是液体的时候,取一滴,稀释进水里,你就得到了一种无色无味、浓度极低但足以暂时抑制意识和生命活动的东西。” 【或许可以叫它澄明】 “打个商量,这条手臂留下几天,我要研究明白它们什么条件下会熔化。就说右手被砍下找不着了,其余你拿回去吓吓主教、审判长之类的。别指望能有第二个人能帮做这事。” “可以。”格林同意了这个要求。他只要有一个足够唬住人的东西交差,至于这个东西是不是缺条胳臂问题不大。 “话说回来,那具盔甲你打算怎么办,即使没人注意到标志,存在的事也瞒不下来。” “没关系,情况紧急,搬运的时候刮脱了胸甲花纹也很正常吧?” 第二百四十二章 人情往来 教授和神父忙活了小半天,用于去除掉物证中不该出现的部分。 事实上,对磨掉盔甲上剑徽这件事,两人观点不太一致。但格林坚持要这么做,而且建议扩大破坏范围,保证那帮纹章学家不会从中分辨出任何东西。 在磨损前,他们清理了一部分锈迹,把图形描绘下来,并发现这东西可能比想象中精细得多。 除了中间剑形外,还包含了花草纹及一些象形图案,以及作为底纹的几何图案,应该是一种从主体剑形派生而来的纹章。 具体形状损毁得很严重,但依然能找到一些花叶、翅膀、鳞片样残留,信息相当丰富。 据格林勉强能用的纹章学知识解释,这些添加的符号是旁系为区别于直接继承人添加。 所以多出的内容说明,盔甲主人身份是旁支的旁支,或许更远也不一定。 考虑到那个久远的年代离王国建立不算太远,大家还比较守规矩,纹章可信度高,格林自觉这个猜测还是比较可信的。如果是道选择题,至少能排除两个答案。 但就算是当时旁支的旁支,也比现在大部分号称有尊贵血脉的人离王室近多了。 应该可以回去查查教会的记录,毕竟教会也曾和王室有过一段合作蜜月期,指不定能推断出盔甲主人大致身份,这样就有机会找到他出现在此的动机。 当然,这个机会非常渺茫,渺茫到完成者能以此为主要内容写一篇考据论文,并成功转职纹章官这个未来大有前途的专业、跻身贵族社交圈。 查文献已经很让人头大了,查的还是百年前的纸质文献。敏锐发觉不好办的克拉夫特果断把事情抛给格林,带着自己的战利品离开。 在格林神父想办法吓唬上级、强调事情严重性的时候,教授得去接洽一些人。 来自绿松石家族的人。 很显然,不是所有人都会接受邀请来的客人没礼貌地中途离席、报销掉一匹好马、在自己家动手术和寄存尸体的。 但希果家破例接受了,提供了力所能及的最好条件,且没有问为什么。现在那位不太适合搬动的开颅手术病人还躺在庄园里,无可奈何地接受医生们围观,生理和心理意义上的脑壳疼。 这给克拉夫特提供了很大方便,而代价是他欠下了很多人情。 即使对方很聪明地没有提任何相关事情,也不代表可以当做理所当然。这都是要还的。 因此,于情于理都很难拒绝对方供应器械的合作邀请。何况计划中本来就需要一个有足够生产力的伙伴,帮忙大批量生产器械,无非是选择谁的问题。 现在看来,希果家族占据这个位置是顺水推舟的事了。 当克拉夫特返回诊所,一位梳着两撇精致小胡子的微胖男士已经在那里等候,与戴维医生相谈甚欢。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们的笑声中听到了钱币碰撞的清脆叮铛声。 没等那位小胡子男士自我介绍,戴维就先一步站起来,向克拉夫特引荐了这位客人:“教授,这位是希果家族的财务官,巴伯先生,想要跟我们进行一些合作。” “你们在谈什么?” “您好,尊敬的克拉夫特教授,很荣幸能见到您。”男人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从身后侍立的仆人手里接过箱子捧上,“我刚从戴维医生这发掘了些很有潜力的药剂,或许在合适的人那会很受欢迎。” “至于这些,是一些昨天您用过的器械,听说手感不错就给送来了。如果有什么特殊需要,我们很高兴能帮忙承担制造工作。” 克拉夫特注意到桌上摆着几个小瓶,正是之前放在货架上、包装精美的那些。呆了那么久,从来没听戴维主动提起过它们。 对于本时代药学,他向来了解不多,抱着对使用者最基本权益的保障,好奇之下顺嘴问道,“都是些什么药啊?” “一些对年纪渐长、力不从心病患有帮助的药物,对乏力、食欲不振、精神衰弱等症状,以及部分难言之隐有效。” “嗯……啊?”总觉得听着有些奇怪,主治症状繁多,还有往上加热门功能的嫌疑,属于听完就能有效减弱克拉夫特兴趣的那一类。 “好吧,我在内科没啥发言权,就不多说了。”能开这么久诊所,戴维应该自己心里有数,能保障安全性,或者至少出事了别跟他扯上干系就行。 “经过我们的渠道,戴维医师的药剂一定会让更多病患受益。”巴伯热切地看着克拉夫特,眼神充满了期待和暗示。 “如果您有什么需要代劳的,也可以交给我们。” 昨晚的宴会是一场失败的宴会,但却成功实现、乃至超出了原有目标。 开颅手术对修士们来说属于惊吓,对主办方而言却是惊喜,展示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也让人更意识到这位新晋教授的价值所在。 这是一个进入行业、远远甩开竞争者的突破口。 “是的,我确实很需要一位能力卓越的合作伙伴,来完成某些普通工坊无法提供的东西。”终于的,他从克拉夫特嘴里听到了最想听到的那句话。 “包括一些结构需要微调的手术器械,人工气胸治疗结核所需的穿刺针和皮管,以及……麻醉术的配套玻璃仪器。” 每吐出一项,巴伯嘴角无法抑制的笑容就更明显、诚挚一分,但这还没有结束。 “只要质量符合要求,我会向敦灵和维斯特敏的医学院推荐你们的产品。” 希果家的财务官捂住左胸,喘了几口气,以最快的速度应下:“明智的选择,我们的工坊不会让您失望的。” “今后我每周会定期前来拜访一次咨询意见,希望不会使您厌烦。另外,平时您也随时可以派人在庄园找到巴伯财务官,就算我无法决定,也会及时转告弗朗西丝小姐。”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迟些时候我会详细地给出参考。” “我们准备了一份会让您满意的分红,契约已经拟好,您希望通过教会、还是一位信誉良好的权威人士进行公证?”如此工作效率,显然是早有备案,保证能及时完成一条龙流程,杜绝变数。 这种办事方式不算惹人讨厌,或者能有这种效率在当下难得可贵,正适合缺乏时间的人。 “这个不急,我相信希果家族的信誉。”克拉夫特打了个哈欠,疲惫久违地来袭,即使精神还能支撑,身体也无法承受雨夜袭击、急诊手术、长途奔波的无缝衔接。 “先让我休息会,除非有什么人命大事,晚餐前谁也别来敲门——提前晚餐时间也不行。”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三章 短休 再次醒来时,克拉夫特很高兴迎接自己的是天花板,以及黄昏时分的静谧光线,而不是任何人焦急的脸、走廊上来回跑动的仓促步子。 一整个下午在深睡间匆匆而过。他本以为自己会做一个与什么搏斗、在无穷尽重复空间里徒劳奔走之类的长梦,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脑海里空荡得存不下半个念头。 意识像婴儿在羊水里沉浮,无意地摆动虚无的肢体,漂泊了一小会、或是很久,等待断片前的记忆自动上浮。 橙黄色、微醺的光线缓步踱过被褥、橱柜,在墙上斜行攀缘。煎熬苦辛植物气息,混着周边烟囱钻出的谷物熏烤味,泛漫于稍显湿热的空气中。 已经将近晚餐时分了。逐步脱离沉睡状态的体验并不好,非但没有恢复全部消耗的精力,反而还助长了头疼。 缺失的一块时间让人有种被世界抛弃的不安感,所有东西在意识范围外推进了一段,本能地怀疑是否有什么事情失去了掌控。 这种不安促使克拉夫特放弃了继续躺尸下去的想法,按着颅侧痛点缓缓坐起。 未经整理的混乱信息先后不分地挤进脑子里,空间割裂、宴会菜肴、医药代表、畸变解剖,灰白石块、残肢、固态的黑液。 哦对,还有这东西。 克拉夫特看向床边的长盒,一股石灰粉味,被绳子捆扎得严严实实。里面是把战利品送走前留的一手。 最好能尽早处理这东西,在腐败发生前剖析出想要的信息,分离晶体固态状的黑液,再把生物垃圾付之一炬,尽早解决可能隐患。 顺着这条线,更多麻烦事情被牵出来。 格林要求事后能见到那块手心的石头,确保他的信任不是给教授拿样本去做些奇怪的实验。以对医学院的刻板印象而言,得承认这个担心是很有道理的——也可能不是刻板印象。 换见面那会提这个要求,神父绝对不会把这种东西交给一个医学院教授,能做出这种妥协,在开明派里也是最开明的。 克拉夫特非常能理解,这不能看做自己一个人的战利品,他们目前是一个共同体,双方都有权要求了解重要样本去向。 其次就是探究黑液发生固液双相转换的诱发因素,不能说是思路明确吧,也只能说是毫无头绪。 起先他猜想过这东西的熔化和凝固是否与那个异教徒的生命状态有关,可是说不太通。 从事后状态上来看,应该就是交战前后那会,甚至可能就在黑灯瞎火地把尸体搬回去、一时没注意到的情况下,一整块的黑色晶体在手背上熔化、“刚刚好”地顺着手臂静脉向上腔静脉回流,目的地大概是右心房。 如果这个过程没被再凝固打断的话,再过几分钟它应该就顺着血循环过一遍肺,再被泵到全身了。 所以更像是那个条件出现过一会,但又消失了。 最好的办法是挨个复现一下当时出现过的因素,但其中部分尝试起来,实在太过于不可控。 而且还存在第二个问题,既然黑液会自然凝结成固态,那既往见过的稳定状态黑液又是怎么存在的?总不可能使其液化的因素一直在周边维持着。 这么一想更头痛了,而且可以预期的是这种头痛覆盖接下来不短的时间。 “管它呢。”现在已经到饭点了,再不好办也是吃完晚饭后的克拉夫特负责。 经过一阵思考热身,迟钝的脑子已经重新活跃起来,他翻身下床穿戴整齐,下楼前往餐厅。 得益于对就诊人数增长和未来收入的良好预期,戴维诊所开始向周围扩张,以溢价收购了隔壁房子,将其一部分临时改造成了与病区隔绝的独立空间。 首先分离出的就是厨房和餐厅,因为所有人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像以前一样有时间出去买点吃的了。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干净的地方提供触手可及的便捷餐饮。 等克拉夫特清理完到场,大部分人正好结束了白天任务,坐在桌前分享供自行取用的食物。 虽然工作繁忙不假,但这里暂时没有加班。主要是因为照明的局限让夜间工作效率低下、成本激增,并增加火灾风险。非特殊情况,比如连夜赶病历对付检查,没人会这么做。 在靠窗的桌边,教授找到了自己的随从和学生,他们面前的食物明显远超食堂水平,除了面包和蔬菜汤外,还有一块奶酪和火腿样肉类。 加餐的来源是一位老熟人。医学院的维伦讲师坐在一旁,拿着勺子在碗沿轻轻敲打着,面对食物没有动手的意思。 “怎么,不合胃口吗?虽然肯定比不上希果家的厨师,这里的晚餐应该还没差到无法下口的程度吧?”克拉夫特端着盘子在空位坐下。 “不,我们在等您呢。来尝尝这奶酪吧,我来时顺便买的,味道还不错。”维伦从奶酪上切下一块,用餐刀抹在来人的盘子里,“搭配火腿的味道很好。” “谢谢,下次你们完全可以先开始的。”克拉夫特叉走了一片火腿,和奶酪一起夹在面包里,同时示意学生们动手,不用跟维伦客气。 “有什么事我们边吃边聊吧。”正好有些天没空跟两人交流过了,可以趁有空一并解决。 看克拉夫特一副平淡样子,维伦都不确定这和昨晚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教授,昨晚的手术很漂亮,冒着得罪同僚的风险也得说一句,我以为不会再在敦灵见到那么好的技术了。” “尤其是确定病变的那部分,您是怎么判断出血肿压迫,而不是其它损伤的?” “主要是因为损伤部位,那个部位的血管损伤本来就容易导致血肿,结合瞳孔大小的改变和病情,还是能推断的。” 一个没听过的知识点,求知欲让维伦像是回到了当年的课堂,“这样就可以确定吗?” “哦,那倒是不一定。” “还有什么更准确的办法吗?”他请教道,做好了付出一定报酬的准备。 “打开后有血的就是出血,没血的就是其它问题。”克拉夫特把夹好的简陋版汉堡放到嘴里咬了一口,咸中带发酵的不明显奶味搭配着火腿,算不得特别挑动味蕾,至少比在宴会上吃套娃硬菜好。 “......”这答案直接把维伦的期待感全堵了回去,像硬咽下一块粗暴处理的面包,喝了好几口蔬菜汤才顺过气来。 “那你说怎么办嘛?无非是权衡利弊,那情况不做就没有明天,做了还有机会,这还算好选的。要是不做他还来得及立个遗嘱、跟家人道个别,做了只有极小概率保命,要怎么选?” “......”维伦陷入逻辑和伦理上的两难。 趁他安静下来这会,克拉夫特转向了旁边正清扫餐盘的两位。 两人一个训练量大、一个正处在快速生长期,昨晚的宴会并没有影响今天的食量,尤其是不幸品尝了那只鸽子一部分的伊冯,彻底破灭了对主菜的美好想象。 等他们咽下嘴里的东西,便收到了积攒几天的问题,从学习近况到身体健康无一不包。 “这位是敦灵大学的维伦讲师,在人体结构和教学方面很有心得,接下来会跟我们合作很长一段时间,库普你有问题可以多请教他。”克拉夫特介绍道。 “这是我的两位学生,库普和伊冯,都挺聪明的。尤其是库普,虽然刚开始学习解剖学,但已经当我助手很久了,熟悉操作步骤。能得到你的指导再好不过了。” 正所谓旁观几年,诊室里的饮水机都会看病。库普就是那个饮水机,还是台记性不错的饮水机,原理不知道多少,操作比大多数人标准。 “您好。”库普赶紧用不太熟练的动作行礼,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跟一名讲师扯上了关系。 “我很荣幸。”维伦高兴地答应下来,这并不是一个麻烦,能接触克拉夫特的助手等同于在接触克拉夫特的技术。 缓过气来后,他想起了要说的另一件事,也是关于手术,“对了,克拉夫特教授,您有相熟的教会人士?” “跟个人的临时合作关系吧。” “算我多说一句,您最好不要表现得跟教会太亲密,即使明面上不会听到什么不好的言论,也容易引起小部分的人的排斥。” 克拉夫特点点头,“我知道,这只是一次意外。” “而且,您也说了,没有绝对把握;手术成功了还好说,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们能理解您的逻辑,别人可未必会管。”想起这茬,维伦摸了把不存在的冷汗。 事后复盘,要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他,即使有九成把握也未必愿意动手。教会的人死在手术台上,这责任可就说不清了。 动手术的人看样子对这番话没什么触动,甚至还分神把最后一片没人好意思动的火腿叉给了伊冯。 “你说得没错,事后看来确实是这样;但事后是事后,当时顾不得这个,也不太应该考虑这个。” “好吧,您自有您的考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当这位教授年轻,艺高人胆大。 伊冯听着两人对话,咬了口火腿片,突然出声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哦,当然没有。”看着这个女孩的个头,维伦善意地笑了一下,理念纠结被冲淡了许多,“克拉夫特教授,您有一个好学生。” 第二百四十四章 藏实于虚 穿过钟声回响的长廊,格林在巨幅壁画前看到了那个指名道姓要找自己的家伙。 几分钟前,他还在祷告厅附近享受宝贵的午间睡眠。沉静的熏香气味缭绕,诵经声从隔壁传来,抚平彻夜难眠带来的疲惫烦躁。 如以往每一次那样,它们能沁入梦境最深处,穿透无意识的恐惧、怀疑和迷茫。 唯有此刻,那些描述性的东西化为实质的精神支持、结实的臂膀、教堂高墙般厚重的安全感。天父无处不在的伟力将他庇护其中,免受侵扰。 动荡不已的精神安定下来,获得了良好休息。 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安全屋,和小孩子的秘密基地一样,事实上的确也差不多。 很多人私下里会表示不太喜欢这里,因为不允许随意交谈的肃穆氛围总显得压抑。但格林会喜欢呆在附近,这会让他找到一些早远的记忆,像回到那座离家很近的小教堂里,除了感受天父恩慈外别无他想。 只有比较了解格林的人才会知道,哪些特殊时候能在祷告室附近的一个小隔间内找着他。 这里面当然包括瓦丁修士。就是他推开了隔间的门,告知有人传话说,“一位不认识的神学院访客要找格林神父”。 审判庭的成员在其它部门没有兼职,当然也少有什么多余人际关系,能专门找上来门来、叫出具体名字的多半不是什么为了无关闲事打扰的人物。 所以,很不幸的,格林的午休被打断了。瓦丁很明白这点,可他依然这么做了,因为他更明白神父不喜欢把接待事务随便丢给下级处理,这会显得待人随意傲慢。 当格林来到见面地点时,见到的是一个金色头发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没啥特点的朴素学者长袍,没带随从,干净手掌里捧着一本圣典,仰头认真地观赏着面前的壁绘。 神父不太确定地绕到他身边,在来人胸前看到了一枚学院风很浓的叶形金章,除此之外别无装饰,或许这就是报信的人把他认作哪个不喜显摆老派神学院人物的原因。 “冒昧问一下,你有一个在医学院的亲兄弟吗?” “让你失望了,我只有一个文化课不太好的表兄弟。”造访者把圣典从一只手抛到另一只手。 这行为立刻破坏了他身上难得一见的信仰气质,暴露出一种家族遗传的、骨子里的不敬神态度。 当然,也让格林确认了面前的人不是某教授的同胞兄弟之类,就是本人。 “是什么让你有闲心来这扮演牧师的,大学的戏剧同好会吗?” “我像是有这个空的人吗?”克拉夫特又抛了一次圣典,然后把它夹在胳膊下,“如果有人因为我的装扮出现了什么错误理解,那纯属他们以貌取人的思维问题。” “不过主要原因在于,我发现我们间的联系通道是单向的。你能想象一个医学院的人走进教堂要求见审判庭吗?投案自首还是举报同伙?” “谢谢,第一次见医学院还有人知道自己干的事是违法的。” “好吧,总之闲话少说,我来是告诉你那只手我处理完了,血管里的黑色颗粒筛出来装瓶,石头锁进了盒子,你要检查的话随时可以。” “其它部分呢?” “烧得很彻底,如果你那边也是这么办的话,下地狱时魔鬼不拿个兜都拦不住他。” 格林与克拉夫特并肩而立,似乎想叹一口气,“还得有段时间,按以往经验,三天内应该不会有明确答复。” 他也抬头看向壁画,这条走廊上的画他看过很多次了,初来时几乎每天都会刻意绕路观赏一遍,现在已经到了麻木的程度,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也就是说我要再等三天么?” “快的话三天后应该会再叫几个当事人去陈述一遍经过,至于再进一步要更久。而这次......那边的态度好像格外模糊些,我怀疑有什么没处理干净。” 对于能决定这件事走向的主教们效率如何这个问题,格林抱悲观态度。 即便一具畸变的尸体造成的冲击力足够大,也不代表它能使远离一线很久、或从未参与过类似事务的决策者意识到事情真实严重性。 没有直面过那些东西的人,永远无法同感无法言述的经历,也很难完全相信。 要不是带回的实证,这大概率会成为对格林职业生涯的一次致命打击。 “所以你今天来这就是为了跟我说剖了只手的事?” “什么叫‘就’?我可是加班检查完了它的解剖结构。”加深的黑眼圈和倒转的生物钟受到了严重否定。 “难道伱们医学院的人不是一晚上就能把一整具尸体消耗干净吗?只要隔天去基本查不到东西。” “我猜你说的是——食尸鬼家族聚餐。”克拉夫特锐评道,只能说刻板印象无处不在,“好吧,我来确实不止是为了手的事。” “虽然在那只手上确实挺有收获的。它可能是原主身上畸变最小的部分,可以说总体接近正常结构,或许那些黑色物质确实是用于抑制变化,至少得有这个功能。” “接下来要做些验证。” 格林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需要什么?” “当然是要个能试试看的人......好吧,当然是开玩笑的。我要个足够安全的场地,对我们和其他人来说都安全的场地,还要些动物。” “这需要时间。” “我知道,也等得起,石头不会腐败。”似乎说完了所有内容,教授继续看向壁画,少见地被神话内容吸引。 在格林以为谈话就此结束、准备留下瓦丁的联系方式离去时,却被叫住了: “还有第三件事。” “嗯?” 那本书回到了教授手中,苍白修长的手指灵活跃过纸页,在不加目视的情况下抵达了想要的位置,“我想问,你是怎么看待圣典故事的。” “天父在人间痕迹的记录,教育、督导世人行善归正的范本,行事的准则。”神父不假思索的地答道,犹豫半秒都是对自己水平的不尊重,“一切美德、智慧都从中而来。” “我不否认这点,事实上,如果更多人愿意遵循圣典所述的准则,那世界一定会好得多。”克拉夫特连忙打住,他不是来跟格林辩经的,即使没受过专门的辩论训练,格林的哲学神学水准也够锤他一头包。 “我是说,你觉得里面的故事是真的吗?比如以往某时某地,真有个叫圣什么的人,在火焰上行走、凭空消失之类的。” “这不妨碍我们遵循教导行动,我们也需要这些故事来让更多人愿意接受普世道德准则。” “也就是说,你觉得它们不存在。” “......” 神父疑惑地看向他,有点怀疑这家伙今天来这目的是没事找茬,特别选个人少的地方是为了防止被乱拳打死。 “但我觉得,里面有一部分,至少是离我们比较近的部分,应该是有真实成分的。”教授仍盯着壁画,仿佛要顺着墙粉颜料开裂的缝隙钻进场景中。 画面各处的色彩新旧有所区别,有的偏淡,另一些经历过重新上色、厚涂,甚至随审美变化有修改补充。而其中最老的部分,也比这条走廊建成年轻得多。 更深的粉刷层下,是难以追溯的原稿,同一主题在同一面墙上反复迭代,以不同而相似的方式重演。 兵器的颜色刷白又发黄,骑士与仆从加减,头帽时而实用坚固、时而装饰华丽,鳞片、盔甲破碎得毫无质感。 他把翻到的那页摊开递给格林,“给你,我想听听从神学院优秀毕业生的解读。在医生的关系网里要找个相关专业人士太难了。” “没想到你为了装样子还特地买了本圣典。” “借来的,过几天差不多该还了。”克拉夫特对宗教的态度只有在敷衍方面绝不敷衍。书的主人好像特别喜欢看这部分,摊开得尤其频繁,以至于纸缝略宽松,能凭手感直接翻到。 “你觉得这跟我们遇到的事有关?”格林一眼扫过,都是些能背下来的内容,他还记得这段主要体现的是骑士美德中的“灵性”,即领会神的旨意。 “于是天父便赐他拔出那柄剑的权柄......就有侍从献上砖石、精钢和龙鳞,切开它们与划过穗苗的须尖无异。”教授轻松地背诵了其中一段,反问道,“你觉得不像吗?” “有些牵强。” “这书是从莫里森家里借来的,他的女儿说那之前经常见到父亲突然对圣典产生了兴趣,时常翻阅。” “什么时候?!”能直接从莫里森教授家里借书是让人没想到的,“但这不能说服谁。” “挺早了,还是刚来敦灵那会。”克拉夫特仰起头,视线往上,越过画面底部堆积的光滑切面残肢、纸板式盔甲,壁绘主角的对手在惊惶溃逃,或匍匐在地祈求归顺,连一些带翅蜥蜴样的怪物也不免失去身体一部分。 “想想吧,格林,想一想。一把这么出名的剑,有人告诉过你是什么样的吗?单手剑还是双手剑,用什么剑鞘容纳,护手是怎么样,又用什么打造?王室拿出来展示过吗?” “金币、壁画、浮雕,描绘它从来没有过一个固定样式,只知道削铁如泥都没法形容它的锋利。天啊,这是个什么东西?” “会不会就是我们理解错了,真有这么一把武器,不过它不是一把具体的‘剑’,而是一种特定的、很不好掌握的‘用剑方法’,只被王室短暂地掌握使用过。” “那他们干嘛不用了?” “你也看到了,跟这沾边的玩意是什么样子。”逻辑连贯起来,包括人为破坏坍塌的水道分支得到了某种解释,“没错,那就是王国早期的破坏痕迹,他们尝试过封死那里。” “所以我要你查查,所有能找到的、跟那段时间接近的教会记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实验 这是个知识相当金贵的年代,教会还没有大方到愿意外人进入自己的图书室随意翻看,所以查阅文献的工作照旧交给了格林神父。 直到教授离开为止,神父也才刚翻开久别的纹章学书籍前几页,预习图案基本组合规律,为阅读原始文件做准备。离实践运用少说还有几个通宵、一指发际线的距离。 至于依照要求翻国王十八辈祖宗家谱的事,那就更远了。保密起见,这只能由他来干。 不过格林毕竟是教会学校里脱颖而出的优秀毕业生,克拉夫特对其学习能力抱乐观态度,相信他一定能在自己的预实验完成前给出令人满意的进度。 是的,预实验。 没有理想条件,不代表就会闲着没事干,小规模地开展一些探究性质的实验是完全可行的。 当然,不能在诊所里搞。楼下是门诊和病房,隔壁是厨房餐厅,连个靠谱地下室都没有,克拉夫特疯了才会在这种地方尝试危险操作。 得有一个相对安全坚固,而且能保证不会有人打扰的场所。 这还真不好找,教授犹豫一路,忽然想起了自己名字后加的称呼是什么——当即赶回大学要了间实验室。 鉴于审判庭时不时来转悠,严重干扰医学院的正常秩序,大家纷纷把有违规嫌疑的物件迁走。 这一迁,也就不剩下什么了。主楼上层实验室附近冷冷清清,老鼠看了都摇头。 而某个情况不太一样的人发现了这个盲点。 “没有,我完全不涉及人体实验,就做些物性变化相关研究。”他是这么跟负责人解释的,反正事实上就是这样,“不用担心审判庭检查。” ——就当来视察同伙工作进度了。 克拉夫特带着库普,把自己的一堆东西搬进了新分配到的地盘,除被烧毁穹顶厅外最大的空间之一。 伊冯坚持跟来,揽下搬运一箱沉重器皿的活,并在拿出时不出意外地紧张用力过大,失手捏碎了两件。因为工艺限制还没那么薄的玻璃器,在她手里跟早餐蛋没啥区别。 考虑到她看起来已经很沮丧了,克拉夫特明智地把原价去掉了个零,劝说她别在意这些小东西。 即使接下来顺利完成了重新挪移安放桌子的活,也没能让女孩摆脱阴云,一种“我什么都没干成”的挫败感伴随着她回去看书。 “或许应该让伊冯暂时远离这些东西,毕竟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库普劝说道。他是知道一部分伊冯病情的,至少是明面上变化的部分。 克拉夫特目送伊冯下楼,坐上回诊所的马车,转身把一张桌子搬回原本位置,“不,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给她一点事做,哪怕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意义。” “要给她‘我已经很不错了’的信心,而不是促使追求短期成效的压力,这会把人推向我们不想看到的方向。” “何况伊冯确实已经很不错了。这个年纪的时候,我还在想方设法逃课去林子里捉鸟玩,而她已经对未来有了强烈规划意识。” “您还逃过课?”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被无疑泄露了。 “没成功过,毕竟我的老师也只教两个人。”也没人能在老伍德的地盘上消失得无声无息,被抓获的下场一般都是传统教育方式。 “还是快些开始吧,正所谓早开工早完工,早吃饭。” 克拉夫特把脑袋探出窗户,确认周围不存在能观察这边的制高点,半关合窗页,在桌上排开大小器皿。 最重要的实验材料被锁在铁盒里,填塞用棉花中央保存着一个小而通透的蜡封玻璃瓶。 晶体颗粒状物质在瓶中摩擦滚动,发出角蝰在沙漠中游走般的细小声响,像一罐窸窣低语的黑盐。 克拉夫特轻轻晃动瓶身,把表面摇平,与瓶身上刻出的高度线对比后,用镊子捡出了比较大的一粒,放到一口大圆底烧瓶中。 他先试着用用水浴缓慢升温,直到水槽里水沸腾那颗晶体也没发生什么变化,彻底排除了动物体温水平的温度引起熔融的可能。 换上烛焰加热,实验对象依然不为所动,仿佛一颗真正的沙石或盐粒,只不过染上了极为纯净的黑色,看起来就像有拿针在空间里戳出了一个孔。 接着,各种溶剂,包括纯水、酸液、碱液、油剂轮番上阵,无一生效。也在意料之中,要是能如此轻易被溶解,那根本没有转化为液体的必要。 黑盐的理化性质相当稳定,属于适合被分到“杂质”里的死硬派。 这是件好事,意味着如果泄露到自然界,它会稳当地沉积下来,而不是随随便便地液化,然后跟着水循环跑得到处都是。 “我们要更进一步。”似乎是液体的润滑效果,克拉夫特夹了两次才把它从油里捞出,“那就需要模拟它跟生物接触的情况。” “要把它喂给那只兔子吗?” 兔子是从厨房调剂来的,厨师今早在市场的战利品之一。得知需要实验动物时,库普的青睐让它额外获得了一段生命,但现在看来这份幸运耗尽了。 “没那么快,而且我不想事后在它的消化道里寻找一粒黑色的沙子,还是先取血吧。” 教授熟练地在兔耳末梢刺出一滴鲜血,用玻璃片刮走,滴在黑色颗粒上开始观察。尚不知大限将至的动物专注于享受福利菜叶,只在破皮时发出了哼唧声。 两双眼睛的密切注视下,红色液滴在室温中逐渐干涸、凝固,形成一片覆盖在晶体颗粒表面的薄膜,什么都没发生 克拉夫特眨了眨眼,让泪液润湿干涩的巩膜。 兔子耳朵不幸再度受创,为证明无效贡献了第二次血液。结果是明白的,样品对血液没有明显反应。 不太明显胃肠蠕动咕噜声提醒了他时间流逝,那来自库普,后者不好意思的捂着肚子表示不要在意这个小意外,但饭点确实逐渐逼近是不争的事实。 “好吧,今天的尝试结束了,没有变化也是一种结果,证明了我们不用太担心它。” 再次伸出镊子,克拉夫特准备把那颗结晶夹进单独试管存放,等待明天再来处理它。 但颗粒从颞齿间滑脱了,掉回玻璃片上滚了几圈,差点落进桌面木板缝隙里,幸亏实验人员良好的反应力拦住了它。 克拉夫特又试了一次,灵巧双手终于发觉了拿捏难度的提高。 他架起两手术用镜子,将阳光反射到那颗晶体上,更细致地观察它,那些凝结时分明的晶体棱角,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细微钝化。 “什么时候?” 第二百四十六章 干扰源 实验设计不够规范,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一顿潦草的晚餐,以及晚餐后的加班。 但选择只用一颗结晶进行实验,也是对潜在未知风险的预防,纯属了解有限情况下的无奈之举。 克拉夫特或许会懊恼于浪费的时间,却更不希望看到数份样品一起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至少一下午的实验证明了尝试中有能使其安全、缓慢熔化的因素。 烛火辉映下,他重新开始了尝试。这次一片透镜被摆上台面用于观察。 “这次我们用三份。”教授夹出三颗大小接近的黑色盐粒状物,搁置在玻璃皿里,想了想又加上一颗,“不对,再加个对照。” 本着碰碰运气的想法,他猜测是靠后的操作导致了变化,干脆直接从液体开始尝试,分别给滴上酸碱溶剂,还有再一次从兔耳取来的新鲜血滴。 为了减少主观影响和视觉偏差,克拉夫特和库普一人搬来一张椅子,坐在桌前盯着沙漏,每颠倒一次就进行观察,各自独立得出结果后互相对照。 然后就是穷极无聊的等待过程了。 重置沙漏的周期大约在五至十分钟,不长不短,会打断任何需要整块时间的正事或娱乐。 需要反复关注时间导致精神很难完全放松下来,只能短暂地放思维在近处散个步,或靠聊天打发时间。 但克拉夫特本来不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而库普也缺乏制造话题的能力,气氛很快就沉默下来。 夜间无人的空寂感被放大,光芒外空间的存在感被削弱,那些廊道、厅室似乎都在失去人气后离他们远去,孤立的实验室成为虚空中漂泊的密闭容器。 兔子还在进食,甚至还为自己挣得了一些萝卜和莴苣叶,咀嚼沙沙声成了单调的实验背景音。 “好安静啊。”库普小心地从克拉夫特手里接过凸透镜片,紧紧捏着生怕脱手,又怕损伤到它减小了力量。 他是知道这东西来历的。不同于那些工艺改良后价格确有下降的玻璃制品,透镜采用整块高净度水晶加工而成,且需要尽量避免磨损,贵到能让人克制本能的手抖。 相应的,观察效果也很好。盐粒大小的黑色晶体被放大,边角清晰地呈现在眼中。 “暂时没什么变化。” “我看着也是。”克拉夫特把一个哈切吞回肚子里,防止它在两人间传播。最好能聊点什么,熬夜最大的敌人从来都是枯燥。 “说起来你还记得盐潮区的事吗? “当然。” “有人把液化的这东西加进了井水里,仅够铺满瓶底一点就造成了整块取用井水的区域受累。” “就是这?”库普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很难把黑色颗粒和那次经历联系起来,毕竟这些东西远看真的很不起眼,“可它现在是……黑色的沙子?” “所以我想知道它是怎么化开的,又是怎么让它稳定保持液态。” “呃,然后呢?”按他们手里的体积,如果全数化开,库普觉得有克拉夫特描述剂量的几倍。 像站在悬崖边缘时会有种纵身一跃冲动那样,意识不受控制地去想象这些量被投入井水的场景,足够把整个文登港送入沉眠。 他看向那个锁着黑颗粒小瓶的盒子,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畏惧。里面装着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东西。 刚泛起的一点睡意瞬间被驱散了。 “哦,别担心,毕竟它还没熔化,即使化开了也不能保持。”克拉夫特翻转沙漏,取出镜片观察后,递给精神起来的库普。 目前看来提神效果显着,至少前半夜对方是别想在这东西旁边睡着了。 不过也没用那么久,在沙漏翻转二十余次后,借助水晶放大镜,克拉夫特首次观察到了改变迹象。 一种肉眼很难观察到的钝化发生在兔血浸泡颗粒的棱角上。他记下一笔,不动声色地把透镜递给库普。 “好像有点变化?”不确定的紧张声音从扈从嘴里挤出,两人的一致判断肯定了变化发生。 太幸运了,就这么随便地蒙到了?克拉夫特脑中闪过诸多可能,又被逐一否认。如果就是血液那么简单,那它早该在异教徒体内液化四散。 惊讶中,他取回镜片,看向浸泡在酸液里的那颗。 不同的外形,一样平滑钝化的棱角,酸性试剂里的样本也出现了熔化先兆。 “完全没道理啊……”克拉夫特转向碱液内那颗,三个实验对象无一例外地处于转化中,同步达到了可被观察到的程度。 一时半会实在是想不出三者中有什么特殊共性。 某种不好的预感让他看向最后一粒未做任何处理作为对照的晶体,并发觉它与浸润在液滴中的同类一样,棱角隐隐钝化、呈现些微湿润冰块样的质感。 这种趋势正常很难被注意到,只有在仔细观察对比情况下才会有微妙的发现。 “对照组也在熔化?”它们的状态就突出一个我行我素,不论给出的理化条件如何,只自顾自地稳定或熔化,完全不讲道理的。 对照组的熔化趋势提示了一个问题,实验从根本设计上是失败的,关键变量完全没有得到控制。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实验也是成功的,直接把大部分猜测踢出了可能,确认有某种因素在实验开始后一致、持续地造成影响。 那就绝对不是什么试剂、血液之类的东西。 “有东西在干扰实验。”克拉夫特抽了抽鼻子,得出结论,好像这样就能从空气中嗅出什么异常信号的蛛丝马迹,但只有久未启用积存的陈旧气味。 他想到了烛光、空气中的某种成分,可不应该是常见易接触的东西。这么简单的话,现在手里早该是瓶装成品黑液,而不是一撮黑盐了。 或许是场地原因,被烧毁的穹顶实验室里留下了什么会恒定辐射影响的事物? 克拉夫特从桌边离开,来到那个被单独隔绝在一边的盒子前,打开观察内部样品。 这些样品依旧保持着盐晶状固态,用顽固的棱角叩击瓶壁。 “难不成这干扰源还能就局限在实验桌面上,特意来跟我作对的?” 半夜连着来了俩新病人,下夜班刚好碰上科主任查房,拖到将近中午才结束,(w`)下午去听讲座,拖到了现在才发。 第二百四十七章 感应式活化 克拉夫特绕桌子转了一圈,移走烛台、用陶质研磨皿倒扣在样品上方,翻转沙漏计时。 两个周期后,掀开研磨皿,重复观察结果确认了晶体熔化趋势,并且这种趋势正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明显,逐渐圆钝的棱角具备了微妙的固液中间态征象。 说是熔化,它的转化又和普通物质不尽相同。虽然凝结时的样子更接近结晶,此时却不是如冰块那样慢慢缩小、逐层化为液体,而是蜡块式地软化。 透过凸镜折射,可以看到被放大的颗粒呈一种破壳般的变形,突破伪装出的坚硬几何晶体外表,孵育出真正的形态。 这让克拉夫特条件反射性地想到被环境激活的芽孢,正逐步完成活化,转变为某种新的东西,某种物质上近似、而性质上全然不同的东西。 库普接过镜片看了一眼,短暂地对眼睛产生了怀疑,感觉自己从中看到了某些不太好形容的东西。 像是在敦灵夜晚街道上的匆匆一瞥,直觉先于意识分辨出了什么,再看去又无法回想起,本能地更仔细地看去,试图找回一闪而逝的念头。 但更多观察只带来了更多困惑。在几颗微小颗粒上,却看到了极丰富的特征:破旧房檐垂落的湿润冰棱、教堂烛台厚重的蜡油、滩涂间渗水的鼓包、腐鱼内可疑的活动,以及其它大量同样难用于形容的比喻。 “它在化开......”他归还镜片,把双手敷在面部冷却眼球。 “是的,它还在变化,为什么?” 教授还在问为什么,但以库普平日了解,里面听不太出疑惑意味,倒像是巡察诊所时对跟随者的发问,答案早已酝酿、就等脱口而出。只不过这次询问的对象是自身。 已经没有两个人观察对照的必要,克拉夫特放弃了屏蔽那个“位置刚好”的污染源,独自端着镜片监视起熔化过程。 而很可能暂时分类入实验工具的扈从就被暂时忽略了,没有被给出新指令。 没了透镜的帮助,样品在眼里重新变成了分辨困难的黑色小点,看不清任何细节。 他对此已经习惯了,并不自觉地养成了一种医疗工作中特有的秩序性。 现在克拉夫特正在全神贯注于某事的时候,他的职责应该是维护环境,可这里实在没啥可维护的,只好在椅子上保持一种枯燥的安静。 失去目标的每一秒都变得煎熬,他重新看向玻璃皿中,想象透镜下是怎么样的景象。 这种希望似乎得到了回应,四个小黑点真的发生了变化。它们隐约在扩大、变得圆润,像坚冰化水,或无声的骨钻在玻璃上开出圆滑孔洞。 充满了神秘感,一种能勾起最原始、最纯朴好奇心的神秘感。 如果让克拉夫特来形容,那就是拿着一根金属棒的幼儿无法拒绝墙上的插座孔。 库普坐直了身子,前倾靠向桌面,试图满足这种好奇心。 而好奇的源头再次回应了他。随距离接近,黑点的波动感更加真切,锐利的轮廓在眼中意外清晰。 那绝对是他所见过最饱满的黑色,完美得有些不真实,简直无法拒绝上去轻触一下的冲动。 想法一经诞生,就在脑海里徘徊不去,并派生出更多的延伸:它是冰凉的还是温热的,油脂般滑腻或冰水一样清爽,甚至会不会是有弹性的?都要接触后才知道。 搬了一下午器材又熬了小半夜积累的疲惫加重了一点,主体意识渐行渐远,那些杂念愈发活跃。 它们在脑海内跳跃着,仿佛雾里萤火,吸引着梦游的迷途者顺其指引作为。 昏沉中,库普看着自己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向前点去。在肘离开桌面前,他都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妥,毕竟只是想小小地触碰一下。 而在人生中占比不长、但印象深刻的扈从生涯发出了一个不和谐音,不应该在没做准备的时候去接触干净东西。 那些碎碎念稍退了半步,让路给半途插入的新进程——得先去洗个手。这阻拦了继续伸手的冲动,让他摇晃着想要站起来。 也让克拉夫特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库普,你怎么了?” “呃,我想......我想摸一下?”翻过手掌,他看着伸出的指头,还记得自己是在怎么一套逻辑下做出这个举动的,“我想摸一下这东西?!” “怎么会?” 库普不敢置信地用那只手狠狠地掐了一下腰部。在刚被强调过危险性后,他居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这些想法从头到尾的来历都明明白白,可追溯好奇的产生、到最终动作的实现。 “非常抱歉,克拉夫特先生,我刚才好像不太对劲。”重新看向玻璃皿,虽然不甚清晰,但可以见到那些晶体依然保持着大致形状,处于缓慢的熔化中,而不是已经熔成了一颗黑色液滴。 “集中精力,库普,你应该把这当成战斗来看。”克拉夫特离开座位,把吓出一身虚汗的扈从连椅子带人拖到靠墙位置,“很少有人能有第二次为分神付出代价的机会。” “不过这并不算你的问题,甚至你的表现还不错。” 即使是在有事先警示、上岗培训的情况下,能自主意识到不对也至少达到了克拉夫特心目中的合格标准。 “还是很抱歉,打断了您。”后怕涌上头脑,狂跳的心脏锤击得头脑跳痛,在库普看来,这仍更像是一次很不应该的人为错误。 “实际上,没有。已经够清楚了。”克拉夫特走到桌前,背对他举起左手虚握,仿佛费劲在抓住什么东西,或向空间中施加某种力量。 “它不仅在液化,还在活化,这就是它特性的表现。而条件么......” 麦芒毛刺似的危险感轻扎眉心,使寒毛倒立而不见踪迹,在离某个界限还有好一段距离时松弛消散了。 库普努力站起身来,走到桌边俯视玻璃皿。黑色像热锅上的黄油颗粒般晕开、流动摊薄,散发出需要凝神抵御的莫名吸引力。 “一个好消息,对你而言的。” “什么?”每次听到这句话,下场无非不是有事要干,就是有大事要干,他已经对“好消息”有点过敏了。 “从今天开始,你正式升职为我的助手了,经过特训后上岗,真正操作实验。”克拉夫特倒退远离桌面,那些黑色的流动很快出现了可见的迟缓,趋于凝固。 “听起来有点难。” “当教授助手、实验员享受讲师工资,学习时期也算。” “我可以努力下试试。” 第二百四十八章 迷失枝节 能进入教会浩大图书库的人确实不算很多,而不受限制地查阅文献属于一项特权和荣誉。 或许是普遍受过教育,所以才更明白知识的匮乏和易碎。自第一个传教士踏上王国的海滩,至圣母大教堂落成百年,组织和私人对文字的制造和收集就没有停止过。 不少有教会背景的人物都沾点类似习惯,热衷于整理翻译古籍或记录各种内容。历史文学、诗文剧目、民间文化、医药偏方,甚至各种琐细小事,这取决于个人癖好。 由于不成系统,这些东西庞杂而易碎,就像一尊精美的大件玻璃器,很容易就在某次意外或家境变化中丢失,散碎到茫茫漠漠、不知其价值的文化真空里去了。 但总有一部分被收集起来,譬如书主人临终前向信仰的捐献、某位修士的购物成果,再加上教会本身就是一个丰富的出产源,数量就会变得相当可观。 甚至很多“容易使心智不坚定羔羊误入歧途”的内容,也有留档保存,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涓滴不一定总能汇成江流,更可能引流不畅聚成死水潭;细胞分裂也不一定意味着身体生长,无序增殖的只能叫肿瘤。 教会的收藏库比较接近于后者,还是晚期的那种。毕竟要拨划出冗员来做一项漫长、收益没保障的整理归类工作是很难的,实际上能勉强完成维护已经殊为不易。 就像一个巨大的蓄水池,管理员只顾往里倒水,不注重清理,甚至都不一定仔细查看自己往里倒了什么,多年下来的环境可想而知。 对试图从中挖掘出有用内容的人而言,不能说是沧海捞针吧,也只能说是粪坑蝶泳。 而格林发现自己就是抱着片舢板站在岸边的那个人。 “来还书的吗?”抄写的修士瞄了一眼来人胳膊底下夹的《纹章学》精简版,继续低下头去逐字转录一本旧书的内容。 “不,这是我自己的。”格林把书藏了藏,这是当年还在攻读神学学位时留下的东西,现在还跟新的一样,“我是来找书的。” 兼职管理员的修士,天然带着那种比起人来更喜欢与书交流的气质,没有妨碍或提供便利的意思,“请便吧。” 背后是远比审判庭证物室大的空间,成排的架子靠着支撑柱摆放,文字的各式载体在上方参差不齐地摆放着。 如果没看错的话,在里面还看到了板刻,不是拓印的那种,而是不知从建筑还是什么物件上拆来的原物,就那么找了个空位放着。 来前还想着最好低调来去,找到相关资料就走,现在想来应该是太高估了自己水平。 就手里这本复习了两三天的书,连目录都算不上。 形势所迫,审判庭的神父还是放弃了自行解决的打算,小声问道:“请问要找王国早期相关的书应该往哪走?” 抄写修士抄完单词的最后一个字母,提起笔搁在一旁的墨水瓶沿上,腾出手来向后方伸出,在格林要感谢他指认方向时,侧身扫过了半圈、涵盖整个书库。 “我相信您可以在大部分书架上找到感兴趣的内容,就像每一片海滩都能捡拾海螺。” 是的,然后我就和你一样在海滩上数沙子荒废了一生时光。格林暗自腹诽道。 他早该想到,能出现在这的都是那批学魔愣了的家伙,对阅读灰尘味文字产生了扭曲的癖好及基于此的优越感,以至于丧失了融入正常社交的能力,所以才会被发配过来。 既解决了管理书库的需要,也解决了这帮人就业的麻烦,就是折磨了来找书的人。 在格林看来,这些人比起修士,更接近于最痴迷的那一批学者,或者两者本就不存在清晰界限。 但他没有把看法表达出来,只是及时打断了对方继续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倾向,“我想找些关于贵族家系的书,越早越好的,请问有什么推荐么?” “越早越好的?” 抄写修士摸了摸许久没打理、重新长出青茬短发的头顶,往林立的书架间喊了一声,“嘿,那谁,有人要查族谱,很早的那种。” 另一个看起来差不多、更不修边幅的家伙从书库深处钻出来,朝来人招了招手,随即一声不吭地往里走去。 格林愣了一下才明白那大概是跟上的意思,大步跨过地上摊开晾晒的纸页追过去。 在书库内部很有私人气息的一角,一张简陋书桌享用了圆窗投下的全部阳光,一沓纸稿、几本旧书摆放在随意且不太安稳的位置,还有没合上盖的墨水。 在他整理的空档,格林凑上去看了一眼,是些由树状线条串起的名字和图案,用细笔描出、点缀着自绘的人物动物装饰图案,做得很是精致。 其中部分已经完成了填色,成为了一张可读性与美观性兼具的图谱,叮铛作响的充盈钱袋表明他从在乎这些东西的人手里获得了可观报酬。 “只是糊口罢了。”修士的解释不是很有说服力,“您想要了解王国内的哪个家族?” “不敢说整个王国,至少能在特姆河边拥有一片土地与姓氏的,我都能讲上几句。” “全部?” “呃,也没有那么夸张,至少得有点名气,不能是那种连纹章都找不到的乡下农场主。” “那就好。”格林点了点头,发觉果然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做,养一群专门钻研某个看似毫无意义科目的人还是有意义的。 “那您希望了解哪个家族呢?” “先不急,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您可以叫我马尔科。” “好的,马尔科,现在以审判庭的名义,我要求你发誓接下来询问的内容绝对保密,不允许有意或无意地泄露半个字,否则灵魂将坠入地狱,永远被火焰灼烧至审判日来临。” 神父板起面孔,判决般的语气在身份加持下,达到了使人恐惧的地步,“这是为了避免被神敌利用,使我们陷入无法弥补的罪责中。” “啊?”修士先被突如其来的严肃气势惊吓,随即发觉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是的,我发誓,只有我们和天父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很好,请记住,我今天只是来找你聊了聊某个家族的绯闻轶事,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的、是的。”被飞来横祸砸中的修士连连应是,希望能早些打发走这个审判庭的可怕家伙,同时猜测着是哪个倒霉姓氏要被盯上了。 “所以您想了解哪个家族的血脉呢?” “王室。” “啊?”他脸上那种不耐烦、迫于形势又不得不办事的纠结痛苦表情短暂的僵了一瞬,表现出迷惑、最后转为一种出于误解的肃然起敬。 “没想到您会对这感兴趣,但这恐怕是个没有完美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 “王室血脉繁茂非常,末梢最复杂的纹章面甚至已经需要数十块分割,而衔接主干与树冠的枝条……说来惭愧,有很多没被清晰描绘过。” 看来教授可能是对的,至少对了一部分。格林不置可否,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第二百四十九章 断层 “我想一个能以修家谱谋生的人,应该对此会很了解。”格林给修士拉开椅子,自己搬来一口空木箱,倒扣着在桌边坐下。 “仔细说说吧。” “如果您想听的话,当然没有问题,不过得稍等一会。”马尔科修士小心地把自己的臀部贴上椅面,好像上面突然冒出了审判庭加装的铁刺。 他在桌边的书堆里翻找一阵,捡出两本落灰较少、版式老旧的大部头,呛咳几声,又捂着口鼻挑出了些看起来不太值钱的私人藏书,叠放在一起。 检视一番所做准备后,他平复了会呼吸,翻开最上方那本。 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从眼前闪过,以某种外行人难以区分的方式组合累叠,分割着盾形边框内的空间。 “您知道的,一个延续够久的家族,成员也许会比树叶更多,甚至很多树叶从生长到凋零,都未必知道自己源自何处。” “但在懂得解读、并愿意花费时间的人看来,每一片树叶都能追溯至明确的主干,而且越往前越容易。” 格林听得连连点头,找回了一点当初在课堂上听课的感觉,连午后阳光带来的困意也那么相似,“这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我的工作大致内容就是如此,整理脱落的枝叶,把它们拼回原位。而在这里面,纹章就是指引导标,也是最好的证据。” “理论上来说,每个合格的纹章都能用于定位支系在整个家谱中的位置,体现了纹章主人血脉、法统、领地,并因此能从中推断出当年曾发生的事。” “甚至可以说,纹章就是历史本身。”随着一套流畅的开场白,修士找回了感觉和自信,“比如这枚四分盾章,左上和右下是蓝底四芒星,右上左下是剑鱼。” “说明纹章主人来自于两个地位对等家族的结合。父系家族标志是四芒星,母系家族纹章是剑鱼,而上方添加的横条锯齿图形则是因为他非继承人的身份,需要与家族正统加以区分。” “这只是基础规律中比较浅显的一种,并非所有纹章都如此处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请到专业纹章官提供建议,但总体而言判断先后几代还是能做到的。” “也就是说,只要给出纹章信息,你就能找到主人是谁?”格林回想着从那件盔甲辨识出的图案,或许用处会比想象中大。 “正如我之前所说,理论上是的。”换言之,实际上存在困难。 “一般遵从规则的家族中,考证都不难,可您现在所询问的也不是一般家族。王室在纹章学中的地位一直有些尴尬。” “王国的统治者理应更严格地遵守继承规则,这是他们统治的法理基础。”作为最大一家贵族,在家谱上却有缺陷,属于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问题就出在王室、彭德拉家族自己的起源上,他们不是一个单纯、存在于历史中的显贵家族。”修士拿过摆放在桌角的圣典,放在中间,“初代诺斯王还是一个传说人物。” “作为与诸圣齐名、将天父光芒播散遍王国的传奇,关于他事迹的记载很多,从受选拔剑到一统王国,相信您已经足够熟悉了。” “但作为一个家族成员,父亲的儿子、孩子的父亲、妻子的丈夫,就……不那么具体。”观察着审判庭神父的反应,马尔科修士高兴地看到对方没有明确不满意思,反而听得很认真,这让他受到了鼓励。 跟审判庭人士谈一些已经擦着异端边的内容,这可不是谁都能有的经历。 而对一位深钻专业而少有交际的人而言,很少有人会那么专心地听他讲这些年代久远,跟传奇故事相比太过干枯乏味的现实内容。 “那实际上又怎么样呢?” “实际上王室的家谱就不那么清晰。我们的第一位国王阿瑟·彭德拉是家庭里最小的孩子,圣耶格先见过了他的七位兄长,才在主的指引下选中了他。” “假设,我是说假设有这么一个贵族家庭,养育了至少八个孩子,几乎肯定会有人继承对吧?” “没错。”格林点头。 “除掉一个特例,我们现在至多可能有了七个人来传承纹章图案,让它能够保存下来。” “那这个纹章是什么呢?” “是啊,这个纹章是什么呢?没人知道,因为圣典不负责记载受选之人的亲戚叫什么、又做了什么,除非他们跟故事有关系。” 这本圣典上有着浓厚个人风格,在出现人物方面做了特殊标注,即便那可能只是作为衬托的背景板。 此外,一些关于环境和教育的部分也被划出,证实这是个远算不上显赫、但仍有传承的家族。 他合上已经没有价值的圣典,翻开另一本大部头最初几页。不像其它书上树状的家谱结构,最简单纯正的石中剑徽章被与一些各有调整的小纹章分列出来。 “还不止如此,阿瑟·彭德拉陛下之后的一段时间内,王室的传承也不那么清晰。能找到多个做出两种及以上改变的石中剑相关纹章,但又没有对应的上游先祖纹样。” “太阳的光芒会遮挡星月,圣典记叙内容的地位,似乎也完全遮挡住了故事里这段时间王室家族的分合、联姻之类记录。” “每个试图研究王室谱系的人,追溯到这都会遇到显着的断层。就像上一步还在纹章学史学范畴,下一步就踩进了启示故事里。” “甚至没法考证那些添加的图案是什么含义,旁系分化、姻亲加入,或者就是来自于家族原有纹章的部分继承。而这里面又有部分没被继承下来,完全遗失掉了。” 继续翻页,往下的纹章逐渐有了树形线条链接,人与人间被关联在一起,但那都不是格林想要的时间段。 “就没有任何头绪?” “大概只是我们的智慧没有读出圣典给予的启示。”马尔科用经典的万能解释作答道。 在格林听来,这句屡试不爽的敷衍中已经有了另一层含义。 没有痕迹就是最大的痕迹,有什么力量刻意地把一段不该缺失的内容从记载中抹除了。 可它没有彻底消失,而是以一种被扭曲的方式留存下来,被看护于众目睽睽中。 第二百五十章 特别许可 “那这本书是谁写的?” “是我的老师,一位兴趣使然的研究者,但水平不下于以此为生的纹章官,这些大部分都是他在业余时间从书库里摘录的。”马尔科骄傲地展示了书本末页一个格林没听说过的名字。 “而我在他的成果基础上又补充了些,相信很难再找出一本比它更完善可靠的同类书籍了。” 神父努力回忆了一会,没找到对作者名字的印象。不过这类人物多是如此,鲜有为人所知的契机,默默无闻地在书库里泡一辈子、留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关注的文字遗产才是常态。 “请问你的老师在哪任职?” “老师很多年前就已经回归天父怀抱。” “抱歉。”还真跟想的一样,格林很不道德地庆幸了一下当年没继续在文史方面钻研、攻读学位。 “没什么可抱歉的,神父。他的一生都在平静的充实与满足中度过,穷尽书册中的探索后,前往天上的国度、亲自向诸圣请教,最完美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很有道理,格林一时语塞。有的人拿着教会发的钱、在教会的图书库里,追求自己的爱好。自己确实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同情他们。 “话说回来,您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人生赢家修士意犹未尽,简述王室纹章研究现状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还没到具体细节呢,那才是能体现专业性的地方。 最初对审判庭来意的畏惧过去之后,学者职业性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是什么东西值得这么神神秘秘地查询? 格林把那本书转到自己面前,翻了几页,无奈承认了专业人士与普通人间以年计的鸿沟存在,且不是短时间突击可以弥补的。 再三犹豫后,他还是拿出随身带着的圣典,在对方疑惑目光里翻开。揭开两面防粘连的白纸,取出中间被保护得很好的一张纸。 一团乍看下莫名其妙的墨迹被涂抹在纸上,要不是这郑重其事的态度,估计会被视作打翻墨水瓶的产物。 “这是?”马尔科皱眉看着这张擦桌布似的东西,观察纸质新旧。 确认是张新纸后,他搓了搓手,小心地在桌面清理出一块空地,将它移到中间,用指肚按平边缘褶皱。 格林没有出声说明,安静地看着他操作。 只能说纯业余人士的拓印手艺真的好不到哪去,修士都没能第一眼看出这是个纹章。 “这可太次了,最笨手笨脚的学徒也不至于做得这么差。”他一边嘟囔着抱怨的话,一边比划纹章轮廓,并尝试着解读。 以重划的范围,外周一大圈直接被剔除出去,盾形纹章其实只占其中四分之一不到面积。 除开盾面,其余都是附属物,不能说不重要,但也只是纹章的附属物。 “两边成对的、有鬃毛的东西估计是狮子,纹章的扶盾兽。可能是个比较强势的家族,拥有自己的拥护者。下面基座是给扶盾者站的位置,不用管。” “这些没印清楚的东西应该是草纹或者什么藤蔓吧?关系不大,都是用来装饰体现地位的,没有实际意义也不固定,可以变化。” “至于里面,让我再看看。”两句话讲清了外圈构成后,马尔科修士研究起纹章本体,“石中剑,确实没错,不会有第二半截剑在正中朝下的图案了。” “但剩下的就有不好认,到底是谁给您的这东西?手法也太粗糙了些,该突出的地方也没重点处理,该送回学院重修纹章学。” “不知道,你将就着看吧。”格林心虚地催促道。 “如果您坚持要求的话,好吧。这些小凹凸看起来不像石面或者器具,是什么金属制品的锈迹?” “但这块比较规则,一道道的,不是鸟羽,不是毛发,看起来更像……鳞?”研究者发出了惊奇的啧啧声,“这可不多见啊。” “为什么这么说,鱼不该在纹章里很常见吗?”一开口格林就暴露了那个该回去重修的人就是自己。 “通常来说是的,但王室纹章不同,只有一支跟鱼相关图案家族联姻的,还是人鱼,而鱼类纹章里画出鳞片的也算不上太多。” 修士飞快地往前翻页,跳到最初几页翻找,“不是鱼鳞,是龙。” “跟这个很像吧?应该源自石中剑斩龙的说法。”一个靠前、比较简洁的纹章,脖颈修长的恶龙头身分别在剑形两侧。 “有意思,那继承这个纹章的人在哪?” 马尔科修士没有往后翻页寻找,而是挠了挠头,“呃,离我们还挺近的。” 他指向窗外,格林随之看去。 因雨水上升的特姆河面波光粼粼,几艘船靠岸行驶,远远绕开小教堂伫立的河心岛。 “这纹章就属于传承混乱的那种,只在王国建立早年记载上有,再晚就没出现过了。那时王室各分支还不算远,多半都在那了。” 骑士岛教堂,王室的安眠地和重要仪式举行处。既然没传承下来,所有成员可不都埋那了。 “好吧,感谢解答,马尔科修士。”格林觉得自己能获得的信息就到此为止了。 他像第一次见似的注视那座河心岛,隔岸看过无数遍的初代国王雕像在小教堂前跃马持缰,空空如也的右手挥舞,仿佛在召唤随从、又像虚握何物。 “可以的话,能给我一份这些未传承纹章的绘图吗,我有个朋友挺有兴趣的。我们会记得你的帮助。” “正好有一份绘制稿,您可以带走。”当然,最好还是别记住我了,马尔科赶忙翻出自己手稿,送别这位审判庭的不速之客。 格林带他的赠予着离开书库,在老地方遇到了找来的副手,瓦丁修士。 印象中这位应该没什么需要汇报的,毕竟他们这个审判庭最佳业务组最近精力人手都集中在下水道里,而下一步行动还在等待批准。 “怎么,那帮主教这么快松口了?”这是能想到的唯一能驱动瓦丁如此积极来找他的原因。 “还远远没有,事实上甚至比想象中更慢。等他们做完决定,都够异教徒搬家十回的了。” 瓦丁修士对这种反应速度相当不满,言语里也缺乏尊敬。以他的思路,很难想象要什么样的人才会对这样的证据无动于衷。 “还有些消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靠近格林,斜眼瞄着门口,声音压低,“听说主要原因是大主教态度和以往不太一样,有些模糊,连带主教们也不愿表态。” “你哪听来的?” “我有个朋友,跟一位主教的书记员很熟……” “这不是我们该打探的事。”格林斥责道,“下次不要这么干,早晚知道没有任何区别。审判长那边呢?” “他比我们还急,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不难想象,这位重用了格林的上级,现在估计恨不得自己跳进下水道里,把异教徒和他们的邪恶造物通通烧成灰、随水冲走。 瓦丁压低的声音里有兴奋和复仇的火焰阴燃,这或许来源于近几天内负责的殉教兄弟家属安抚工作,“所以审判长愿意给我们一些私人的支持。” “我们很快就可以‘有限地调动人员,预防异教徒逃跑’,包括在下水道里。” “这是我听过最好的消息了。”格林活动手脚,发出轻微的噼啪舒展声。比起硬啃纹章学,他宁愿干些更实际的活。 “还有件事,是安排在诊所那边的人传来的,他们说注意到了一些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是那什么教授又干了什么吗?” “不,他们觉得有人在诊所附近游荡,但又不进去。” “据我所知,半个新城区的人都想去那看病,无非是挤不进罢了。”往诊所附近安排人手已经是正式认识克拉夫特前的事了,至今没有取消过。 以那边的人流量,能分辨出具体几个人属实让人难以相信。 “我知道,但他们说那些人穿的有些太好了,不太像新城区常见的衣服。”瓦丁觉得因此产生怀疑不无道理。 “再加派两个人,必要时我允许你们动手。”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不宁序曲 事实证明瓦丁修士的朋友消息渠道很可靠,上层确实陷入了某种有点奇怪的举棋不定状态中。 他们没能如往常一样及时收到反馈,事情却也没有就此搁浅。 审判长极不耐烦地回来,抱怨在长桌边空耗时间毫无意义,他们需要更实际的东西。 与其让他跟一群连尸体都不敢多看的主教互相扯皮,不如用捣毁的异教据点、收获的证据来说话,到时候自然就没什么可争执的了。 格林得到了几乎是明示的暗示,可以继续干该干的事,只要别弄出太大动静就没关系。 至于什么叫“弄出太大动静”,没有明确标准,但绝对包括一夜之间突然损失十几名修士,再出一次就无论如何都没法解释过去了。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更为谨慎地使用手中力量,减小队伍规模、缩短探索时间。相对应的,这也需要更为可靠的人选。 必须考虑到上次的雨夜突发事件造成了很糟糕影响,不亚于任何伤亡惨重的恶仗,部分人可能短期是没法再进入下水道了,连继续呆在地下都不合适。 而可靠又有能力的人就只剩下两个,瓦丁修士还有格林自己,再加上几个信仰、勇气或理智经受住了考验的修士。对格林来说这就足够了,天父已在考验中筛选出了需要的人。 接下来只需要做好准备,带着这些人找到那些异教徒老巢,让他们意识到下水道不会成为庇护他们的壁垒,即使这下水道再吊诡也是一样。 和审判长一样,他很乐意立刻开始搜索,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雨天会什么时候到来、又会持续多久。 但在头也不回地跳进湿冷水道前,还有合作伙伴那边的事要解决一下。 “得告诉教授,他要的实验场地暂时没指望了,得自己想办法。至于动物,市场上能买到什么,他就可以有什么。” “恐怕教授不会很满意这个答复。还有那些人,那些在诊所附近出现的人,是否有必要通知一下。”瓦丁提醒道。 神父斟酌片刻,发觉并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简单,“呃......我们已经加派了人手。” 虽然他相信克拉夫特知道自己处于某种程度的观察、或者说监视中,但跑到对方面前告知又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没能完成承诺的情况下,这么上门会显得很不合适。 “那些会是什么人?”首先可以排除掉贵族的臣属,他们应该会直接上门,或用更加正式的方式送来邀请,而不是表现得有些偷偷摸摸。 “可能是来打探的竞争对手?” “敦灵到维斯特敏,一半最有地位的医生都认可他,什么同行来跟他竞争,莫里斯复生么?” “那我该去检查下学院墓地,希望他们没有挖自己人坟的习惯。”既然格林觉得没什么问题,瓦丁自然也不反对。 或许是无心之言中的某个名字触及了格林的神经,他转念间又改变了想法,“不,让去派去诊所的兄弟再注意些,试试能不能抓到那些人。教授那边也应该收到提醒。” “另外,他最近在干什么?” “在学院和诊所间活动,说是有些进展,我们不用太担心他闲着。” “愿我们都能有所发现。” ...... ...... “有什么发现吗,罗宾?” 新城区近日最火热的诊所斜对面,酒馆的阁楼里,横躺在床上无所是事的年轻人向窗边的同伴问道。 他们已经在这住了些日子,那座诊所的兴旺连带着周边住宿费用有了明显相关的升高,还好这钱不需要自行支付。 “耐心些,今天还没有。”被称作罗宾的年轻人靠在窗边,从下往上很难看到藏在阴影里的脸,而街道景象在此一览无余,“忍耐使我等成全完备,毫无缺欠。” “抱歉,你说什么?” “大概五十六卷第三还是第四节,圣耶格与人谈等待和忍耐。” “天才,我一直觉得你是接替瓦丁修士的副手位置最佳人选,格林神父会喜欢你的。”躺在床上的年轻人坐起身来,拿出圣典翻找,“实际上是五十六卷第二节,但也很不错了。” “我们还有很多要学的。你真该安静些,我的兄弟,多看点书也好。”罗宾专注地看着窗外往来行人,尝试分辨出可疑人物。 “你真觉得有人会在敦灵城内做出什么不智举动?” “谁说不可能呢?我想你也听说了,护送队伍在城外被袭击,异教徒做出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他们是异教徒?” “对。”罗宾修士肯定道,继续观察着街道,新城区未经规划的土石混合道路斜着从诊所前经过,长出同样歪扭的巷道枝岔,扦入建筑间。 死角比看起来更多,任何地方都可以成为不速之客的藏匿之处,像下水道容纳蚊蝇那样包藏窥视目光。 但他并不感到排斥,出身于此令人对这种环境十分熟悉,乃至有一种亲切,并存在一种天赋式的辩识外来人物的能力。 比如现在正从诊所门口队伍边经过的人。那人也许觉得自己已经穿着朴素、与周围人群融为一体,可仍下意识地在避免踩入浅坑脏污了靴子。 裤脚太低,不符合在路况不好地方行走的需求,衣服简朴却是及腕长袖,料子看起来跟普通麻布也有区别,褶皱更少、更贴身。 “看,来了。” 他招手把躺尸的同伴唤来,指着那个蹿进小路、很快消失的家伙,“你觉得这是什么人。” “偷东西的?不像。” “我也觉得不像,所以告诉了瓦丁修士。”罗宾把同伴要探出的头按回阴影里。 “就算这样,偶尔有个穿得不一样的人经过很正常吧。要是瓦丁真的告诉格林神父了,加派了人来,结果是陪我们一起发呆,那怎么办?” “那被加派来的人会感谢我为他们争取的假期,在瓦丁面前给我说好话。” “还是得小心些,格林神父不太会因为谨慎责怪谁。而且似乎某个人出现了几次,他的袖子特别长一截,我有点印象。”认真细心是个好习惯,罗宾很认可这点,并经常从格林神父那边得到正反馈。 “对了,刚才你说的是五十六卷第二节是吧。” “嗯......忘了。你盯着,我再翻一遍吧。” 第二百五十二章 第二次袭击 一下午的等待,两位在酒馆阁楼盯梢的修士等到了格林指派来帮忙的人手,等到了通知教授此事的指令,却没有等到那位教授和助手返回。 诊所中亮起灯光、食物香气飘出又散去,那辆每日往返于学院和诊所的马车也没有回来。 “我想今天是没什么事了。” 同伴和罗宾调换了位置,后者正坐在床边撕开外壳稍焦脆的面包,配合着一片乳酪食用。 “能别这样吗?”罗宾咽下嘴里碎粉质地干燥食物,灌了口水压住粘在嗓子壁的木屑感,大概明白了诊所要自办食堂的原因,“专心些,你完全可以明早再说这话的。” “好吧。”岗位上的人闭嘴安静盯梢,而休息中的人得以继续与坚硬的晚餐搏斗,制造出不牢固木家具晃动似的嘎吱声。 这点声音在夜里倒不算什么了,楼下酒馆仍在营业,结束了白天劳作男人们把一天中收入的部分立即用于唯二日常娱乐活动之一中。 酒精麻痹精神、暂时屏蔽疲惫,也制造出了更多情绪和吵闹。 而斜对面的诊所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安静的通明灯火从一楼窗户透出,时不时有人影端着托盘、罐子稳步从窗前走过。 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经验推断,他们应该是在加班。那位教授在诊所的时间越短,夜间灯火亮的时间就会越长。 二楼靠街的一扇窗户准时亮起,和楼下病区不同,它夜夜如此,按自己的步调明灭。窗户后是一张书桌,属于那个经常出现在教授附近的女孩。 罗宾对她有些印象,毕竟女性在学院的比例和在教会的比例差不多,比部分主教和教授头顶的毛发还稀少,四舍五入约等于无。 在同龄普通家境女孩在跟随母亲学习家务、小姐们满怀对情感懵懂憧憬的时候,一个正在生啃书本的特殊人物就尤为引人瞩目了。 用不太恰当的比喻来说,罗宾觉得她接受的更像是当下男性的培养,作为某种职责的承担者。 这很矛盾,虽然不知道那些医生是否会愿意让一个异性进入他们的专属领域,但类比一下,主教们绝对不可能允许一位女性主教出现。 “或许这是一种无用的行为。”同伴评价道。这让他想起被修行课程弄得头昏脑胀的时光,并产生了一些敬佩和同情,这些努力可能很难在未来找到一个对应的位置供其施展。 “谁知道呢。”罗宾走到他身边,望了一眼半开窗户后不受噪音干扰坐定的小个子身影,坐会床上休息,“别盯着窗户,看好周围,我来守后半夜。有事的话就......” 除他们外,还有人在其它角度盯着诊所,但这不是放松警惕的理由。 “知道,有事的话就吹哨子通知他们,到时候就会有半打深夜没觉睡的愤怒青壮冲出来,给不识趣的家伙一个热烈欢迎。”同伴扬了扬手里半只短笛样的小物件,那是约定好的警告信号。 “不管那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理由,大概明早脸上都会多点颜色。” 新补充的帮手总是让人放心不少,罗宾半躺在床上,枕着粗糙的草垫沉沉睡去。 精神没有完全沉入静止,而是保持着一种最低限度的觉醒状态,在楼下传来的噪杂和振动中轻微摇摆,仿佛水流中随水波动的柔顺草叶。 白天积累的记忆像水底沉积的淤泥,被潜意识卷起,翻涌上来。 那偶尔出现的可疑人物,穿着不专业的伪装,怪异不协调的长臂垂在身侧,强烈阳光为面部涂抹模糊特征的反光和浓烈阴影。 飞蝇般地,那些人物在周围徘徊,从视野边缘出现又在死角消失不见。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汇报是否有必要,因为确实很难找到某个可描述的决定性疑点,反而是事后回想中频频泛起若有若无的不协感。 这种感觉伴随着整段半梦半醒的浅睡,直至它的背景音中出现了一段低调而穿透性很强的鸣响,像打磨锐利的小刀从纸上划过,轻巧而不受注意地剖开梦境。 罗宾警觉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同伴的脸。 “我正要叫醒你。”对方嘴里没有哨子,但那种穿透夜幕的低调哨音还没停止。 “哨子,不是我们吹的,是什么地方?”罗宾冲到窗口,努力分辨了几秒,只能大致察觉那来自诊所的另一侧,建筑团簇的巷道那边。 “快,我们过去!” 不同于还有点迟钝的同僚,罗宾脑内警铃大作,在门口与面前犹豫了半刻后,选择直接跨出窗户,凭感觉在二层突出的木框垫了一脚缓冲,直接跳到了街道上,朝哨音传来方向跑去。 “小心......不对,等等我!”在他为难的时间里,罗宾已经揉着发疼膝盖,冲过街道消失在漆黑的巷道里。 哨声的指引在进入巷道后很快就消失了,思维慢动作几拍地发现身上没带照明用品,凭月光摸索了一段,前方不远处的提灯光亮帮他与发出警报者汇合。 嘴唇发白的人靠在墙上,咬着哨子,随身短剑和提灯落在地上。 罗宾认出那正是白天被格林指派来此的修士,此时他的一支手臂以不太正常的角度弯曲着,胸膛急剧起伏,冷汗浸透领口。 “什么情况?!” 倒地的修士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伤势,让他的表情更为痛苦,“至少三个人,不知道哪来的,他们还以为我死了。” 看样子双方差距极大,而且对方另有目的。伤者用还能动的手指了指方向,轻微摇头表示自己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含住哨子又吹了一口。 【诊所】 罗宾捡起地上的提灯,倾倒的油脂在半个灯架上燃烧,透支的光明照亮狭小巷道。 多个不同的凌乱湿痕从一块掀开的石板下出现,滴着水朝诊所方向延伸,散发陈腐发酵的腥臭味。 “继续吹,马上就有人过来!” 情形紧急,罗宾拎着发烫提灯,跟着潮湿行迹追踪而去,水痕在诊所边的巷道中间彻底消失,其后的踪迹与其制造者似乎在此突然蒸发。 他紧张地四处张望,这个动作将他的视线从地上移开,看到了砖墙上的反光。 一串向上水痕。 “该死的,二楼!” 第二百五十三章 重锤 望着往上延伸到二楼窗口的水痕,罗宾一时间无从着手,有人已经越过了他们的防线,等爬上去肯定来不及了。培训内容里可从不包括攀岩。 愣住片刻后,紧迫短路的脑子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必要跟这堵墙过不去,绕路走楼梯更快。 反应过来的修士大步奔向诊所正门,推开虚掩着的门板,闯进一片繁忙中。 纸笔摩擦声和炉火轻微爆鸣温和流淌,每个人都在忙碌,对发生的事一无所觉。 正在补齐文书工作、熬煮药物的学徒们闻声纷纷看来,以为是夜间急病来就诊的患者,准备选出去叫醒医生的倒霉鬼。但这样子不像有什么毛病,后面也没跟着病患。 值班的助手从柜台后起身,丢下大部分空白的列表,迎上前来:“戴维医师在二楼,我这就上去......” 罗宾没空解释发生了什么,越过他找到了楼梯方向,把一干人和已经听不清的劝阻甩到身后。 情急下只能想到楼上可能的受害者又多一个,至于能不能单人面对重创同僚的入侵者都排到了次级。 最差情况下,只要能拖延一会、让对方没法安心达成目的,哪怕几个回合,占据人数优势的支援就会赶到。时间站在自己这边。 “不要过来!” 喊出这句话时,脚下的楼梯已经到了尽头,他正站在诊所二层的入口,呼喊声从未点灯的曲折走廊里反射回来,仿佛是对自己的告诫。 比遇上复数位敌人更糟糕的,是安静黑暗、似乎空无一人的环境。 但罗宾知道,那些蓄谋已久的异教徒就在此处,与他同处于这被廊道与门墙分隔的有限空间中。 本能性的无光恐惧泛起,但他克服了那种感觉,向其中踏入第一步,脚跟先行着地,再将脚掌慢慢落下,融入这种氛围。 激烈奔跑打乱了方向感,而两层楼迥异的布局更使人难以判断被入侵窗户的具体方位。 而在外面看到的那间仍亮灯房间似乎也在什么时候熄灭照明,看不到哪扇门下漏出光线。这让罗宾尤为担心,加快了探索的脚步,或许他已经晚了一步。 如果把灯带上来应该能让他更大胆些,可那也会直接暴露位置,处于被动中。 现在的情况简直跟刚受重创的那位如出一辙,同样的局限环境、敌在暗我在明。 他没有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快速甄别出潜在受害者和敌方位置,可能已经有人在没能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死去,再拖下去只会让这个“可能”不断放大。 而且数日窥探后,对方多半已经摸清了楼层大致结构,优势更大。 所以罗宾准备做个有点冒险的举动。 “天父啊,保佑您的仆人吧。”靴子抬起,但这次不是轻轻落下,而是以正常速度踏出了清晰脚步声。同时的,短剑出鞘。 为了确保对方的真的听到了,他特地多走了几步,经过一扇扇背后不知有什么的门。 相信很少有人拒绝这样的引诱,只要清理掉唯一的阻碍,增援到来前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毫无疑问,他们不属于“很少”之一。 老旧木轴快速转动,发出一声凄厉呻吟般的骇人尖响,成为登场的第一个音符。很明显,对方也希望这是最后一个。 一扇门打开了,早已潜藏在背后的危险袭来,在牙酸的声音还没散去前近身。 即便早有预料,罗宾仍不免有些慌张,朝一侧努力避开,靠墙借力蹬向对方来袭的大致位置。 这一脚踢中了什么,袭击者踉跄后退,撞上门板弹开,不受控制地失衡前扑。抓住机会的修士将短剑递出,轻松地穿透了什么。 随着一股熟悉的铁锈气息出现,被扎穿的躯体在一阵最后挣扎后迅速变得沉重起来,无力倾倒,清脆的金属武器掉落磕在木制地板上。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收益足以匹配风险,在第一次交手就成功让对方减员一人,局势大好。 只是......太简单了。 同伴重伤的模样再次从脑海闪过,就算是围攻下,光靠这种水平也远不至于让一名训练有素的修士快速失去战斗力。 不明显的风声从身后传来,心生警惕的罗宾没有错过这一细节,及时退避,只觉凌厉的气流将发丝带起,有东西重重落下。 巨响从脚下爆发,震颤感使得与地板接触的身体微微发麻。 裸露面部传来刺痛感,有细小尖锐的木片崩出扎在皮肤上。与这点疼痛相比,更使人惊骇的是背后代表的力道,罔顾手臂承受能力、抡圆了砸下。 而这还不是结束,那人大踏步上前逼近,沉重的呼啸声意味着第二次攻击没有间断地袭来。 弱光中,只能看到一个手臂异常修长的人影,几乎将手里钝器破坏力发挥到极致,即使来位身着全甲的骑士也得优先考虑避让。 来不及思考这样的手臂为什么能如此坚韧、承受巨大的反作用力,罗宾手脚并用地拉开距离,翻滚着朝楼梯口躲去。 这不是单独能应付的范畴了,巨大的差距很快帮他回忆起自己的本意是吸引注意、拖延等待支援。 那身影表现出了与蛮力不相称的灵活,非但没有停滞,反而像完全没有受到两次挥击影响一样逼近,居高临下地扬起武器,不给分毫喘息机会。 【不合理啊......】 罗宾躲避不及,举起短剑绝望地试图抵挡,猜测这是不是自己的最后一个念头。 拇指示指间的指蹼撕裂剧痛提示那力量比想象中更大,短剑脱手而出,只稍稍改变了它的轨迹,砸在耳边。 带着金属颤音的耳鸣嗡嗡作响,与传导来的钝痛在颅骨内横冲直撞,他感觉听到了某种嘶哑阴沉的残酷低笑,似乎是满足于这种破坏力。 那人、或者是什么人形的东西,把武器从碎裂的木板中拔起,过于沉重的平整块状锤头显示它本来应该有其它用途,或许是石匠或铁匠的工具,拿来粉碎骨骼绰绰有余。 罗宾感觉自己能看清对方的脸了,一张惨白得像在棺材里陈放数天的脸,被后方照来光线勾勒出不对称的轮廓。 而对方也察觉到了介入的光源,暂时放下失去反抗能力的修士,扭头看去。 一个身穿睡衣的女孩端着烛台,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推门出来查看。她的神情还有些迷糊,似乎刚从深睡中醒来,没搞清楚状况。 对异教徒道德不必抱任何奢望。罗宾修士做出了此刻能想到最正确的决定,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他的腿,对那个女孩喊道: “快跑!” 第二百五十四章 晚自习附加题 有人说过,晚上是适合思考和独处的时间,伊冯挺认可这个说法的。 夜幕天然地屏蔽了外界扰动,将纷繁杂念剥离,使思维趋近一种干净的原始状态,方便专注于眼前事物。 虽然说起来很奇怪,暂时地离开克拉夫特身边的感觉不错。当然不是说前者有什么问题,相反的,他一直表现出相当的关心乃至迁就。 作为医生、教授,以及某些不为人知事务的参与者,需要同时出现在三个以上地点、兼顾多重身份和对应责任的时候,很难想象一个人还能维持着对其他个体想法的关心和换位思考。 这无疑是好的,很好,却也很沉重。视各人角度和敏感程度不同,可从中解读出亲近、疏离、尊重、期望,抑或一种压力。 但这似乎又不是一种纯粹的心理作用,伊冯的确地感受到了某种压力,在克拉夫特处于专注状态时格外明显,像踏入一个以他为中心的不规则水池,有什么比微风更稠厚的东西给予不作用于皮肤的均匀施压。 从其他人反应来看,这种感觉大概属于特例,也不完全真切,近于看一副很写实的画、读一段描述极细致贴切的文字,接收被转达得很真实的二手信息。 伴随而来的还有絮絮叨叨的低微声音,贴在耳后重复着一些或许有含义的音节。 有时她会觉得自己听懂了什么,可留神思考时又跟那些早晨被阳光蒸发的旧梦一样形影无踪了。 在这个还算安静的夜晚,那些耳后的声音也识趣地消停了一会,让人能平和地翻开书本,按自己步调进行学习。 要是不那么困就更好了。 安静带来的不一定是效率,还可能是倦意。 不得不说的确有这种趋势,伊冯开始觉得自己容易疲惫,不受主观控制地滑向朦胧中,与库普之间的差距进一步拉开,差距培植出更多的焦虑与压力。 自我怀疑在这片沃土上成长,躯体变化暂时没有为现状打开突破点,而一些可疑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 再一次被排除在外更催化了负面认知增长,哪怕知道这种软性劝退出于善意。 蜡油像个把月前的希望,融化变形、终于颓然一团。最后指节长的烛芯开始碳化时,伊冯恍然发觉半夜时间只看了不到往日一半进度,斜对面酒馆里的醉汉已经哼着冒泡的调子准备散场。 【我不明白】 她端着铜烛台来到床边,吹熄了剩余一点光芒,对平白为神游空耗生命的火烛感到抱歉。 带着疲惫和一无所获感,身体钻进被褥,准备迎接明天到来。 然而意识还没有彻底休息的打算,伊冯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仍在活跃,如抽筋的肌肉那样蠕缩着,仿佛不完全属于这个身体。 但它终究还是整体的一部分,无法摆脱,也永不止息。或许疲惫感正是来自于这种无止尽内耗。 精神已经疲乏,但离入眠估计还有好一会。 低沉细碎的絮叨再次来到耳廓边,长出干草床垫内小虫似的短足,瘙痒地爬行。 短促陌生的发音点在耳道、咽喉,叙说着黯淡阴冷到离奇的内容,意识赤足踩在缺乏颜色的迷梦表面,隔着玻璃窥视一种无死角视觉的记忆。 她奔跑在一些纤细丝线和粉尘构成的大道小路中,那些道路延伸编织着,随意志伸向远方。 像在水中畅游,不,比那更自由,是脱去了固化的束缚,以某种本质的形态漫游,可以通过无处不在的媒介融入任何形体、成为任何形体。 它是自己王国中最自由的意识,即使有时会有些形体进入它的王国,那也没关系,这些形体很快会成为王国的一部分。 毫不意外的,没有意识会不满意这种生活。 直到这个王国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后方从未见过、也因此从未想象过的东西——极富色彩的丰饶世界。 所以当那道裂隙发出邀请时,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跃入其中,她感受到了固态的形体,沉重而具体,眼前漆黑一片、手脚包裹着被褥,一切跟入睡前没什么区别,又好像所有东西都悄然改变了。 但清醒的疲惫没有变。 伊冯困倦地醒了过来,耳边低微声响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外面的奇怪声响。 有点像晚归人回到房间,但没有拖长的脚步,也没有后续洗漱休整的响动。 没关紧的窗缝漏过某种低调鸣笛音,穿透夜幕,传递着某种不为外人所知的含义。 急促的上楼脚步和喊叫让事情发展朝意外方向一去不返,那是在诊所里没听过的声音。伊冯选择点亮烛台上的一支蜡烛,用手遮笼光线,静待变化。 她还处于混沌中,支离破碎的迷梦残余和疲惫感轮番冲击着意识保留地。 很快,那些声音更吵闹了,老旧门轴的刺耳转动,跑跳撞击。到重物落下木质破碎的巨响传来时,终于很难忍得住了。 提线木偶式地操控着身体,伊冯穿好靴子下床,端起烛台开门。 走廊里两个没什么印象的身影正在搏斗。这么说也许不恰当,其中一方占到了绝对上风。 突然出现的光源短暂地给动作按下暂停,双臂修长的背影扭了半圈,脖颈与身体异乎寻常地柔韧,任由遮挡物掉落的面部暴露在光芒中。 相比地上那个抱着入侵者腿、大声喊着什么的人,伊冯的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张脸。 苍白湿腻皮肤,贴在不对称变形的骨骼上,扯出一个包含着残酷、满足的恶意表情,也许是笑容的近似物。等待着与之对视者的崩溃,并从中汲取某种已扭曲灵魂所乐于看见的东西。 他没能得到预期反应,只看见一双疲惫、漫不经心的眼睛,以及难以理解的动作。 可能是出于反射性动作,那个女孩将手里的光源朝他丢来。 火苗在抛出前就熄灭了,深褐金属反光闪烁了一眨眼不到时间,显示那个物件的身份。 一尊纯铜浇筑、重量和价格不菲的多枝烛台,通常作为固定摆件使用。 它消失在重新降临的黑暗中,在视野里失去轨迹,哮鸣的风声提示有什么飞快接近,而思想和动作还停留在“可以随手拨开”阶段。 片刻时间在意识里被拉长。首先是伸出的手触碰到了某件东西,但握了个空,它从拦截的掌指间穿过,好像那里没有任何物体。 胸廓连枷式地软化,呼吸被强行中止并无法再启动。 拦在一条路径上的躯体部分丧失了知觉反馈,连功能、存在感一同消失,剧烈疼痛随即填充了空档,无可抗拒的力量把双脚从地面短暂带起,重重落下。 第二百五十五章 释放 晦涩的黑暗中,那个轮廓异样的高大修长身影像一块单薄幕布,被什么东西猛地扯开,轻巧得使人对其重量和体积的认知产生动摇。 本就不太正常的体型更反常地弯曲起来,上肢没骨头似得曲折,胸廓呈踏扁空箱状凹陷。 压缩至一瞬的软组织撕裂、断端摩擦声失真严重,以至于难以对发生的事情形成直观概念。 只知道在极短的时间内,那柄可怖铁锤的主人就不再拥有继续挥舞它的能力,任由它从松弛的手掌中滑出,身躯坠落在地面上,仿佛一块从不醒噩梦里析出的沉重煤渣。 伊冯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思维在这一瞬间趋于凝滞。五指摆动,回忆投出物体的手感。 尚未完全摆脱迷梦的意识依旧疲惫,沉浸于逝去梦境的莫名自由感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中,遵从着本能和反射行动,甚至还没明白刚干了什么。 长期的适应使身体逐渐习惯了变化,常常会忘却什么样的东西潜伏于看似普通的表象下,在没有控制时使其无意展现出来。 呆立在原地,她花了几个深呼吸时间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首先出现的是习惯性的惶恐,如之前每次那样,发觉不对时错误已经酿成,窗框、笔杆或玻璃器具的碎片扎进掌心。 但逐渐占上风的逻辑思维意识到情况和平时有所不同。无需为那个把“不正常”写在脸上的家伙感到抱歉,而铜烛台大概不会介意这点小小碰撞。 一些相似的场景涌来,大多与黑夜和门有关,吵闹或安静的东西在外面走动、拍打着不结实的庇护所,所有能做的事不过是在有限空间内找到一个安全角落。 而这次她站在门外。那些深水般充塞每一处空间的黑暗包裹了她,也容纳着形态和数量未知的恶意。 刻录血脉中的本能和这些记忆产生轻微恐惧,像呛进鼻咽深处的咸水,传来刺痛的危险、不安全感。背后是厚实的木板门,带两指宽的金属插销。 她尝试着往前走了一步,没想象中那么难,随后越来越快、越来越自如,直到站在那具倒下、发出难以为继咯咯喘鸣的躯体面前。 与维斯特敏堡那次不太一样,能感觉到对方的动作,尽管很微弱,这个被某种力量改变了的人在失去一只手、四分之一肋骨后仍维系着意识,徒劳地试图挽回已经濒临枯竭的生命。 窒息和疼痛使他无法集中精神思考,只是用剩下那只手摸索向受创部位,想要找到嵌入物。 伊冯看到那双深嵌入眼眶的眼球里反射着先前被黑暗和狂热掩盖的东西:生存、痛苦、迷惘,以及自己的身影,微光下被球面拉伸变得长而阴暗。 【我已经这么干过一次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想着,手握住了烛台暴露在外的托柄,缓缓用力将它拔出。 铜制的结构本不设计用于穿刺,也不如钢铁坚硬,在猛烈的撞击下形变,卡在硬物间,整个上半身被这个动作带起。 像对付钎进土里的铲子那样,她尝试左右扭动把手,些许润湿的金属表面有些打滑,松动程度不太理想,似乎还缠上了更多东西,彻底地停住不动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没有去想也下意识地不太愿意去思考,踩住烛台旁边位置,加大施力。 阻碍感持续了没多久就消失了,脆而有韧性的事物折断,脚下规律的震颤逐渐微弱、彻底停滞。 烛台脱离桎梏、回到了她的掌控中,成股液体在固定蜡烛的尖端汇聚,点点滴滴地落在地面上。 逻辑上来说,伊冯觉得自己应该恐惧、畏缩,最次也该是恶心反胃。但实际上她就那么完成了这一切,仿佛无关的旁观者,提线木偶般地操纵着手脚。 内心并不平静,某种激烈的情绪在涌动,只是因为久违而显得陌生。 细碎的窸窣低语絮絮不休,变得更加尖锐,针尖刮擦似地哮鸣着。它明确地彰显着存在感,不仅在精神中,也在躯体中,他们是一体的。 伊冯第一次从里面听出了什么,是一个方位;转身看向后方,洞开的门里出现了一个新的鬼祟影子。 发觉藏匿失败的入侵者果决地冲来,高举起凶器。他对同伴没有发挥作用存在疑问,但没细想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不该有人站在这阻止他们。 或许在预想中,他可以迅速靠体格优势取胜,最担心的反而是这个目击者逃跑招来更多的帮手。 女孩明确感受到了从幻梦中带出的东西,充满侵略性,却在压制下不得不选择妥协的存在,是自己的一部分又不完全属于自己。 在未知的代价到来前,在此扎根的载体也提供一些本意之外的副作用——力量,足以带来改变的力量,而现在正是可以且适合使用它的场合,哪怕教授也会予以支持。 那种情绪还在倾泄,并随着手中重物的恣意挥舞增长,使精神轻快。 掘开厚厚壁障,从被封闭的内心深处奔涌而出,冲散压抑阴霾、粉碎自我质疑,它不是任何一种被加工过的情绪,是纯粹的宣泄。 她尽情地释放出这种力量,出于主观意愿、坚定地使用它,并深刻地理解到了为何她的监护人不乐意看到任何人接触它——颠覆常理的东西天然有着不可抗拒的魅力,即使明知这种追求会招致负面结果。 看似高大、不可战胜的阻碍在它面前破灭,钢刃反卷、指骨拗断、皮肤撕裂。 他哀嚎着倒退,捂着部分消失的肢体,痛苦佝偻身子,情形反转。 听不到具体的内容,大致是散乱无章的语气词、无法理解的咒骂以及不甘心的求饶。那些似懂非懂的碎语太响了,活跃于每一条发力肌肉、交响于精神,让她无暇听取最后无聊的诅咒。 坚硬骨板粉碎,黄铜静默了这份力量承受者的声音,将其解脱。 再没有第二个敢于发出声音的形体。 走廊安静下来,锈铁味充斥的空气中,有一声陌生而熟悉的满足轻笑。 伊冯站了会,找了块干净地方放稳烛台,从地上提起有疑似有脑震荡症状的瘫软修士,等待一堆迟到的急促脚步登上楼梯。 “没什么,我解决了。”她想说这句话好久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手动盖格计数器 刚投入工作没多久就收到紧急通知的感觉非常不好,尤其是这事不得不优先处理的时候。 两人分别被从下水道和实验室拽出来,急匆匆地赶往事发地点,意外地提前再聚,交流工作进度的同时一起欣赏克拉夫特好学生的杰作。 像一位已步入癫狂的艺术家信手挥动大笔,泼洒的颜料将墙壁与地板作为画布,通过渲染充塞视觉的单一浓重色彩,表现出强大的冲击力。 观赏者的第一反应可能不是负面感受,而是为之所感染,共情作者有意无意流露出的意志。 色彩脱离形体的束缚喷薄而出、恣意奔流,仿佛对某种受到解放的东西进行隐喻,使庸碌于日常繁琐事务的人感到可怕的开释,久日积郁抒发为一种破坏性的实质力量。 一件主题很突出明确的作品。 但随后他们就会发觉这幅铺遍半个走廊作品的本质,被迟来的寒意攫取,慌忙否认先前心中生出的欣赏。 等教授和神父赶来,场地已经初步清扫过了。 一众修士暂时封闭了诊所二楼,整理散装入侵者,带那个女孩离开现场,拯救把自己锁在衣柜里的诊所业主,并安抚好像有点意识障碍的同僚。 他们听取了罗宾修士的说辞,决定请戴维医师给这个疑似存在颅内伤的人做个初步检查,并试图把他从“一个未成年女孩制造了这些”的幻觉中纠正过来。 不过在实地勘察后,各种痕迹都表明,有个体型偏小、但力量惊人的参与者,开发了烛台的新用途。 即使真相已经摆在面前,当事人也不拒绝承认所作所为,这一切还是太难以接受了。所以他们把已知信息客观地转达给了神父,然后神父又通知了教授。 两人来前都觉得对情况有所预料,但还是双双在走廊前沉默了好一会。 “显然,他们带着武器不是来看病的,所以这应该属于毫无疑问的、受支持的自我防卫。”克拉夫特试图避重就轻地岔开话题。 “嗯。”格林照着血迹推测当时场景,已经很难用钝器伤形容,几乎是有人被撕碎了一部分。 作为武器的烛台部分变形,铜枝弯曲,像底座上生长出的金属植物。 “我的人说你的学生独立完成了这一切,你有什么头绪吗?” “......” 来之前,教授预想中的场景大概是伊冯用机智和匕首给两个异教徒做了气管切开附赠颈动脉切开之类的,那还可以勉强糊弄一下。 就这么个情况,只能说令人比较担心当事人精神状态。 但众所周知,导师就是干这个的,给学生背书、偶尔还得善后。伊冯干的事原则上没有问题,就是执行方式有点差错,事后洗地工作非克拉夫特莫属。 “说起来可能跟一般观念相悖,医学其实是很消耗体力的活动。建筑师可能不用亲自搬运砖石,但医生必须亲自为病人进行手术。” “在很多操作中,力量的地位有时不下于精细,否则你无法分开收缩的肌肉、处理坚硬的骨骼。因此在招收学生时,外科往往也做体能上的要求。” “所以?” “伊冯天生在力量上较普通人有些优势,所以我希望她能成为技艺的继承者、或许还能是发扬者,这也很合理吧?”教授很认真地论述了力量对外科的重要性,以至于格林差点没注意到他是打算把话题带偏。 “天生的?” “没错,每个人都有天父赐予的天赋,只不过有的人可能会得到的多一点。”正所谓不尝试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上限,克拉夫特都不知道自己能这么一本正经地说瞎话。 “至于这些,嗯......你要理解没有经过训练的人,在第一次接触、比较紧张的时候,确实容易过度用力、把场面搞砸。” “嗯。”听得出来,这解释就是为了不解释,神父给出的回答就一个音节,但凡多辩两句都是对体力的浪费。 总体而言结果是好的,既然教授能够不要脸咬死了“天生神力”,他也没道理也没办法去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要保证这烛台不会哪天抡到自己人头上就行。 “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的学生也是。”格林叹了口气,绕过血泊,捡起那尊烛台掂了掂重量,以他的臂力举着这实心铜制品也撑不过太久。 跟打定主意耍无赖的人争辩显得毫无意义,“不说这事了,至少我们莽撞的小伙子活下来了。还是聊些别的吧。” “首先是那块盔甲背后的纹章,我请教了一位专家,断代在王国建立早期,主体是剑和龙,属于一个比较强盛的分支,可之后就再没传下来过。不仅如此,整个彭德拉家族在那的记录就像抽掉一楼的钟塔,浮在空中。” “所以你的想法不无道理,至少那时肯定发生过什么必须隐去的事,但知道这些对我们毫无帮助。” “这或许会成为某把钥匙的一部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锁在哪。”能在短时间内得到反馈实在是意外之喜。 “你呢?实验怎么样了?” “比想象中顺利,已经搞明白了影响因素,只差些定量分析,转化实践运用。”克拉夫特招呼库普上楼,从扈从那要过一个封得很严实的小铁瓶,打开瓶口快速展示了内容物后重新合上,里面是那些黑色颗粒状物。 他摇晃瓶子,颗粒撞击瓶壁的明显响动清晰可闻,“听着,拿出来摇一摇,正常情况下是这样的。” “所以这说明什么?” “当附近有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或者说现象活跃的时候,这里面的颗粒会暂时融化,像受潮的沙子那样黏成一坨,瓶子里会变得比较安静。” 瓶子很快转手,教授似乎不太喜欢这东西在自己手里久留,“一开始我想用白玻璃,可以直接观察;但轻度融化不是那么容易看清,你也不会希望摸到一堆带着奇怪液体的玻璃渣,还不如用听的。” “我想它很快会派上用场。”格林尝试摇晃瓶子,这让他想起一些儿童玩具,同样是在空壳容器里装会碰撞作响的小东西,“你是怎么搞明白的?” “排除其它影响可能,也只有这了。”克拉夫特答道。 “那它灵敏吗——我是指多近的距离、要多久有明显变化。” “不知道,但暂时也用不着那么精确。我给你准备了三个,如果都突然没声音了,建议快点跑,那说明来的东西要么特别大、特别近,要么就在准备什么大戏。” “谢谢,我会考虑的。” 第二百五十七章 见习机会 对克拉夫特而言,当下最想干的事是去找自己的学生好好谈谈,然而目前情况不允许将这件事放到时间表的前列,哪怕伊冯现在就坐在隔壁餐厅,享用一顿加量版压惊早餐。 他需要先去查看完整度堪忧的入侵者,接受昨晚具体细节汇报,安抚惊疑不定的戴维医师和病人,并找人清理楼上满墙满地的痕迹。 在渡过最初一段惊吓期后,戴维对昨晚的反应表示有些羞愧,觉得应该有更强硬、符合诊所主人身份的做为,而不是像只主动走进烤箱的乳猪一样把身体塞进衣柜里——这是他自己的说法。 但事后的勇气和嘴硬并不能让端着热茶的手停止抖动。作为一个生活离这种激烈对抗太远的普通医师,他的嘴唇现在还有些苍白,好像走廊上那些血有一部分是从他身上抽来似的。 教授简单安慰了戴维,表示他当时的做法十分正确。无论怎么样,一个柜子里的活人好过出现在任何地方的死人。 至于死人......死人暂时都安放在后院,附近棺材铺应该感谢他们的雪中送炭,毕竟自从某人来了之后,店铺营业额出现了一定下滑。 说起来,格林会给手下修士报销这笔棺材钱吗?这个奇怪念头在脑子里跳跃了一会。毕竟神父看起来不像那种经济特别宽裕的人,也不可能违背戒律以身份谋私利,不知道教会是否给他们特殊行动经费。 掀开盖板,浓重的锈腥味散开,口罩也很难减轻那种不适。 这次里面没有哪位修士,他们中伤势最重的一位正在诊所某个单间静养,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躺在这的三位里,还算比较完好的一位死于锐器伤,剩下两位就不那么体面了。身体比例正常的那位失去了一侧的下颌及额颞部颅骨,还有右手掌。 而明显较为高大、手臂颀长的入侵者,左季肋区几乎消失了一半,这个效果来自于二次损伤,即使有所异化的身体结构也没救下他。 得益于伤势,克拉夫特不用亲自动手打开胸腔也能看到,他的高大体格实际来源于某种“拉长”,身体纵轴上的骨骼复制出了额外的部分——胸椎、还有对应的肋骨,跟手臂被延长的模式如出一辙。 他的异化更为明显,比先前那位在雨夜施放某种魔法的家伙进展程度还要深些。 在弯折的前臂上,克拉夫特找到了一块灰白色异物,体积偏小,只有约莫拇指指节大小,嵌在不影响骨骼肌肉活动的部分,位置很浅。 看样子像是有意设计的,克拉夫特没有发现黑液的固体形态,或许两者间的不同在于,上次那位的转变属于副作用,而这具躯体上的异化出于刻意放任。 “我想我们找到他是什么人了。”负责看管的修士把一柄铁锤递给克拉夫特,这玩意差点落在某块脑壳上。 由铁块和木柄组成的简单工具,比起武器,说是工具更合适些。光滑柄部的表面有少许碳化痕迹,似乎曾经常接触什么高温物体。 “火星四溅,不是么?打铁的锤子。找到一家近年关门的铁匠铺不难,主人还是手艺不错的那种,给很多人供过货,里面可能也包括莫里森。” “大概是去年冬天,店铺的女主人去世了。邻居都以为他只是去某个不那么容易勾起伤心的地方暂居,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人在心灵脆弱时需要寻找依靠,而邪恶常趁虚而入。”修士有些惋惜地评价道,“或许这不完全是他的错。” “或许吧。”克拉夫特点头,收起那块晦暗灰白的石质嵌入物,“他们的影响范围远比之前想的要广得多。” 本以为只是一个主要在学者中传播的异教,但两次袭击彻底地改变了这个想法,显然成员构成比想象的更为复杂,且有能力承诺一些东西来吸引更多的人。 有什么是比异教更糟糕的,那当然是异教真的有制造“神迹”的能力。 而且还不止于此,即使城市的地面处于控制中,对方也还有一套不被约束的通行系统。 几名修士围着后巷被翻开的石板,不知是不是该下去搜寻,污浊水流抹去了所有痕迹,没有任何逆向追踪的价值,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从哪边来的。 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确认异教徒在利用下水道活动,这种利用程度远超其他同行,像蚂蚁熟悉它们的地下宫殿一样抵达确切位置,不可思议程度更甚于半夜被一个持锤大只佬摸到警戒线内。 “多少有点离谱了。”别说地下,就是敦灵地上的街巷也能转晕初次到来的人,或许长期呆在地下真让他们发展出了什么特殊技能。 “想想倒也未必,你们有搜索过附近吗?说不定他们是近处某个地方进入,只在下面走了不长的一段路。”而不是从什么埋藏深处的秘密聚集地出发、全程顺着地下水道来到此处。 “我们会的。”修士们表示赞同,“很抱歉有了这么一出,相信您也理解了这是一种保护性的……观察。” 他们忙于摸清袭击者的来路,也不太好解释昨晚为什么一群教会人士会恰好出现在诊所附近,很快匆匆散去了。 虽然这么说,事情还是很奇怪。克拉夫特可没忘记不久前夜间从墓地返回时感到的恶意窥视,它就来自下水道中,连自己毫无征兆的突然发难也没能抓住。 事实证明,敦灵地下的确有着不输于地面的复杂结构,只是现在有人把它利用了起来。 异教对这套地下系统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熟悉,关于他们如何找到那座六边形大厅也是个疑点。 【总不可能有张地图吧?】 克拉夫特越想越觉得存在这种可能,但在哪会有这么张地图,能描绘如此庞大的地下立体结构,而且异教徒能找到而自己找不到。 那估计答案还在地下静待发掘。 而现在实验因为没有条件难以推进,他手头的事又只剩下了诊所这些,与其一直呆在地面上做些重复劳动,不如抽空亲自跟格林去下水道里走走。 近日天气晴朗,属于风险可控状态,或许还可以顺带捎上伊冯,让恶劣环境和枯燥搜索工作打消女孩对神秘世界不切实际的热情。 说起来大部分骑士侍从开始接受训练的年龄也大致相仿,如果她真对这方面有兴趣,现在正是初步接触的时机,一些正式训练引导好过自己私下胡乱摸索。 即使不成功,一个见习机会也能暂时地满足她对参与正事的渴望,并意识到将来要面对什么。 第二百五十八章 家族遗传 当克拉夫特再次来到墓地,值守修士差点把他认成了走错路误入此地的无关人士。 这组合怎么看都不是应该出现在这的人,更像带着孩子远足出门,准备找片合适的草坪铺开餐布和酒水点心。事实上他们还真带了食物,包裹里飘出烘焙甜食的焦香。 对方递来一个小袋,修士本来已经做好了如果里面是钱币就该拒绝的准备,但那就是份还有热度的饼干,不接受就略显不礼貌了。 “空手上门不太好,我想带些甜食或许会更适合拜访。”教授领着女孩越过外围哨戒,朝墓地深处走去。 有种带着后辈上别人办公场所叨扰的感觉,只不过这个办公场所多少有点特殊。 伊冯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跟在身后,略感好奇地打量周边环境。尽管没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她的心情难得的不错,更多的是某些精神状态上的微妙改变。 像是干燥的木柴堆中隐隐放射出的红热火光,变化已经被引燃了。 她脚步轻快地穿过荒草小径,时不时停下侧耳倾听什么转瞬即逝的声音,或经过时顺便踢开挡在靴子前的石块,表现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充沛精力。 躯体上的力量正转化为精神上的力量,仿佛抛却蜕蛹后的新生甲壳,焕发出肉眼可见的光泽。 “说真的,下面埋着这里上百年来积攒下的死者,可能会有点可怕。”负责起见,克拉夫特还是再提醒了一次,没指望有多少用。 “我准备好了。”伊冯的回应是跟他一样点亮了提灯,饱蘸油脂的灯芯照亮地下入口前阶梯。 没什么能阻止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只有它灼伤别人的份,没有它主动退开的可能。 “好吧,那跟紧我,里面的岔路很多,容易迷路。”两盏灯火先后沉入黑暗。 “我们要穿过敦灵最大的地下墓地之一,进入这座城市的另一面,不比地面构造简单的深层下水道网。” 不同于平时常见的随和亲切,医生的态度很严肃,这只在少数情况出现,意味着他对事情没有足够把握,“一群异教徒,可能就是你之前遇到的那种,把下面当成了秘密巢穴。”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正在接触某些......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我知道很难搞懂,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和我们生活的地方很相似、但要糟糕得多的地方,一个充满恶意的镜像。” 发黄的骨骼围绕着他们,而克拉夫特讲述的东西比这些在无光之地静待腐朽的遗骸更瘆人。 一股和那些词句同样难以理解的寒意贴上后颈,女孩感到有什么使身体失温的氛围在随着讲述形成,好像光是这种讲述就使她和那个世界间建立了联系。 她看向自己的导师,眼中有些许的困惑,今天克拉夫特说的似乎格外得多。 “我的祖父,年轻时从战场取得了荣誉和土地,但却一直希望我向学者方向发展,哪怕当时家族血统里没有展现过任何这方面的天赋,甚至可以说是恰好相反。” “所以很多人、包括我在内,都不太愿意接受他的想法,一个失去了尚武精神的武勋贵族又算什么呢?” 伊冯眼中的疑惑加深了,一定程度上让她忽略了周围环境,把注意力从那些骨头转移到似乎毫不相关的话题上来。 “但或许每个人都迟早在自己身上找到和祖辈相似的东西,我现在开始理解他了,越是经历过某些事情的人,越不希望后辈踏上同样的道路。” “他们对真实情况缺乏深刻了解,这种了解是除亲身体会外无法获得的,而谁也无法保证参与其中后能全身而退。那时候代价已经付出,种种因素裹挟着人向前走,未必会有退路。” “这是一个无解的矛盾,一个重复的循环。我最早希望你在几年的基础学习后开始逐步接触医学,或其它感兴趣的学科也行,将来在某个学院、最少也是伍德领就职——到那时候没人会质疑我的想法。” “那今天是?”伊冯试探性地问道。教授说得很远,但基本和她想象的差不多:按他安排的道路,无论走多远,头顶上都始终会有座叫克拉夫特的高大建筑遮阴。 “到目前为止的走向都证明,我们最多只能起到引导的作用,而不能强行改变事实和他人意愿。” “你进入过那个世界,带回的东西已经无法去除——我当然知道它的存在。开始之前,我想最后问一次,你真的愿意接触它并承担任何后果吗?” “任何”两字上加重了读音,“我是指任何你见过、想象中最糟糕的事,包括死亡在内。” “不是说没法想象吗?”伊冯找到了一个逻辑问题。 “确实,但后悔的时候能想起今天的回答也不错。”这一刻的克拉夫特似乎倒带到了在慰藉港询问她未来志愿的时候,语气放宽松了些。 堆砌在墙壁上、摆出简陋图形的骨骼将道路装饰得仿佛通往地狱,越是深入越狭窄难行。 “到现在为止,都还能回头。想想,以后别人可能会叫你伊冯医生、讲师、教授之类的,每天在舒适的室内环境工作,接受病人的感谢。” 教授在碎骨铺地的小道中央停住,放低提灯在脚下转了一圈,凸显出那些死者的存在。 更黑暗、更背离阳光下正常世界的东西在下面等待。 说实话,伊冯真愣了一会,她的沉默不是在思考,而是单纯被克拉夫特从没见过的态度唬住了,比遇到那群会在山道上攀缘的菌蕈躯壳还意外。 时有时无的低语突然地完全静默,似乎有实质的凝视聚拢,形成一种莫名阻力。 她觉得自己应该多思考一番,却发现这个过程早在很久前完成。 在回顾短暂人生中对世界的印象时,记忆里是大量不同的面孔,各自隐藏着不同意图、情感的面孔,遵循着她理解却不知缘由的枯燥规则运转,寻求着感官或精神上的满足,而她只觉得无趣而痛苦。 他们各有不同,本质上又完全相同,被禁锢于这套带来痛苦困顿的规则内。像炉火中飘出的星星烬点,没有任何可辨识特点、很快便毫无意义地熄灭。 【这毫无意义】 这使得她感到窒息,更甚于在一场记不清的长梦中下沉的痛苦。 她想要能脱离这一切的东西,哪怕一瞬间也好。 伊冯向前走去,骨片在脚下嘎吱响个不停,排开黑暗和无形阻力,直至再次站到克拉夫特身边。 后者没有做出任何评论,只继续带路往下。 漫长到记不清有多久的步行后,味道古怪的新鲜气流从前方吹来。 他们从岔道拐进一间不起眼的石室,围坐四周的十余人齐刷刷地看来,下意识地摸向武器。 “早上好,我找格林神父。”克拉夫特视若无睹地打了个招呼,侧身让修士们看到他不是一个人。 “我带了一位学生来见习,伊冯,相信有人已经认识她了,希望大家帮忙照应下。另外,还带了些小饼干,加蜂蜜的,有人要吃吗?” “没人?好吧,那我先放这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特定距离 修士们的矜持没有持续太久,在盛情邀请下,没人会拒绝在压抑的环境中寻找一点味觉安慰。 当格林神父回来时,迷惑地发现营地处于早茶氛围中。棺木盖板上铺着餐布,几袋饼干已经见底,咀嚼嘎嘣声不绝于耳。 而始作俑者还大方地挥挥手,招呼他坐下来休息会,一起吃点。 “我还以为你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前哨营地啊?”克拉夫特拎起饼干袋抖了抖,把最后几块摇出来,自己吃了一块,剩下的递给格林,“但暂时还安全不是么?” “异教徒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下面游荡,我希望你专程赶来不是为了这个。”神父接过饼干,咬了一口。 味道还不错,虽然偏硬,但谷物香气和甜味结合充分,对活动后需要糖分的人来说正好。 “这也是目的的一部分,不过主要还是为了亲自下去看看,顺便带上我的学生。” “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你跟我说这是你的医学事业继承人。”格林瞥了一眼看着岩缝发呆的女孩,她理所当然地没有被前一段路吓着,正对接下来的旅程充满期待。 “唉,别说了、别说了。”克拉夫特发出一声情真意切的叹息,开始做出发准备,“希望她不会觉得这地方有意思吧。” 在等待格林修整的时间里,他们卸下多余重量,检查随身物品、保证它们都呆在该在的地方。这没用太久,毕竟前者迫切地希望在下一个雨天到来前结束这一切。 目前的探索队伍比之前缩水了不少,只包括格林自己,和五名经历了那次雨夜意外后仍敢于踏入水道的修士,连瓦丁都不在其中,而是作为以防万一的后备力量。 神父深吸一口气,当先侧身进入岩缝,接着是几名修士和克拉夫特,伊冯跟在最后。 进入后队伍次序调整,仍由格林领队,但把伊冯放在了中间位置。克拉夫特自动退到了队尾,跟格林保持一定距离。 潮湿阴暗的微风在地下空间中涌动,他们再次进入了敦灵的影子。 依旧是随着水道向下,逐渐逼近那个咆哮着的空间。 知道声音的本质没有使人产生习惯。经深井和大厅加工的落水声近乎某种生物的鼾音,无论第几次进入都感觉是从它的口器边经过。 格林掏出一个小铁瓶在耳边摇晃,听到熟悉的颗粒刮擦声后继续向前。 当共鸣的喧闹抵达高峰时,他们来到了大厅。 黑暗在眼前扩大,化作仿佛无尽的开阔未知,队伍在它的边缘行走,路过一个个相似的洞口,避开湿滑苔藓和边缘锐利的沟壑。 不难留意到其中个别尤为新亮的裂沟,内部没有苔藓生长,光亮切面在水层下反射波动的人形。 稍对石材硬度有些概念的人,就能发觉这些东西不属于遗迹原有的一部分,而是某种认知外力量的造物,超越物质层面的切割。 伊冯听到耳后尖细的低语,哪怕洪亮的水声也无法阻止它表达自己的意思——畏惧。 并非后天产生的情绪,那种感觉是无翼生灵在悬崖边缘时直抵灵魂深处的本源惊恐,使通感者想到在海边目睹风暴云迫近的场景,来自于对无可抗拒毁灭的无力感,通用于任何形态的意识中,因此可被清晰感知。 【那是什么?】 疑问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答,只有纯粹的恐惧回波在胸腔内震荡。 她快步跳过那道裂沟,试图强行遏制这种通感,收效甚微,正如人无法阻止身体的一部分传来感觉。 回头望向队尾,对上克拉夫特的目光,他似乎正好关注着这边,又或者一直都是,朝伊冯微微点头,又摇头指向脚下,示意专心看路。 难熬的一段行程中,经过了两个转角,格林准确地在一处隧洞前停下,确认队伍人员到位的同时掏出小铁瓶摇晃倾听,随后进入。 落瀑的巨响从无处不在转移到身后,并随深入拉远,最终只余些许如微湿的布料贴着背脊,提醒他们来路上有什么东西。 进入新的甬道没有让修士们放松,他们肉眼可见地更紧张了,一手时刻在离武器和燃料瓶子不远的位置摆动,双眼黏在毫无特点的隧道洞壁上。 【就像哪些砖块上随时会浮现出什么东西】 即使从出发来没有发生任何事,这种小举动也在营造着累积的紧张,并在人与人间传染。 水道的斜度渐行放缓,接近水平、在前方分成两个方向,格林默默选择了左侧,用剑柄配重球在不太容易注意到的齐腰高度划下一道浅白标记。 火把被尽量高举,照亮更长距离,似乎防范着前方某些事物。 伊冯将其理解为一种预兆,提前抓住自己的匕首,等待意外来临。 但队伍只是沉默着前进,堆积的隐约轮廓挡住去路,看得出来,那不是敌人或奇异事物。 隧洞在这里坍塌,大块破碎砖石和泥沙堵住了前路,汩汩细流从间隙中流出。 【死路】 格林带着克拉夫特来到那堆碎石边,挖开一部分淤积物,对着石块断处讲解什么,关于那种齿状痕迹是怎么形成、又怎么跟很久前的某个年代联系起来。 一位修士也加入了讨论,他的话里有很多伊冯听不懂的内容,拗口悠长的词汇被冠于一些建筑结构和工具名前,把它们变成陌生样子,成功制造了更多迷惑。 他们就这么当面达成了共识,结论大概是这里在某个时间段被破坏了,并且还有更多类似死路都是如此。 然后......然后队伍开始返回,折回岔路口,在另一边划记号向前探索,发现新的岔道、选一边继续,再遇上死路。 整个过程只有行进和极少的语言交流,这些交流还大多听不太懂。 少数插曲是通道边出现的壁龛,还有中转站似的单调空间,随即被证明没什么意义。 极度的枯燥甚至比先前经过大厅的惊惧感更不好受,她感到疲惫困倦以及随之而来的些许烦躁,轻微渗水的靴子不重但拖累得每一步都不那么舒服。 新鲜感在很早前就耗尽了,全凭耐性和某种不服的对抗精神维持,不出声打扰。这是第一次,至少不该第一次参与就让人失望。 她多少意识到了导师说过也没说过的东西。在亲身经历前,确实很难感受到事情不如想象中那样,比如有时重复枯燥的搜寻和思考可能才是绝大部分时间的底色。 终于,在最后一条岔道被证明是死路后,队伍决定返回修整再继续探索,战战兢兢地重新穿越大厅,回到临时营地内。 “又是没什么收获的一趟,不是么?”格林神父在火边坐下。 由于通风问题,火堆的大小需要控制,想凭这烤干身上水渍纯属心理安慰。半湿不干感会始终伴随着探索,直到下次返回地面修整。 有理由相信教授带学生来这的部分目的是劝退而不是真的见习,就像修道院里读不进经文的孩子可能会被派去干些杂活。 “倒也不完全是。”克拉夫特扯过格林的地图,找到刚进入的洞口绘制路线。 和其它象征性的画法不同,神父注意到他的绘制对路径长度有着某种程度的精细把握。 “你记了步数?” “还有角度。”说话间教授已经标出了大致死路位置,用木尺比划着距离,“上下的高度差距我估不出来,长度还是大致能判断的。” “几个坍塌位置好像离大厅的直线距离差不多远,我有个猜想,不过可能需要更多地方才能判断。” “什么?” “这不是随便封的,有个固定距离,有人故意要把六边形井周边特定范围内的通道封死,隔离出一个大致圆形的区域。”克拉夫特闭上眼,靠记忆与空间想象力勾勒自己的猜想。 水道是立体的系统,以他的能力也远不能保证正确。 “其实可以从另一个角度佐证,为什么他们不直堵死大厅这端的入口?明明这么干更省事。说明这个范围是存在的,而且有什么意义或者用途。” “不是单纯为了隔离这里,而是可能有什么用途?”格林放弃烤干自己,凑近端详,“可你是怎么记住的,长度就算了,还有角度方向?”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天赋。” “你们一门天赋还挺丰富的。” “谢谢夸奖,但没你想象得那么精准,所以暂时只是一个可能。”克拉夫特放下地图。 “照你说的这样,那他们有可能会留个入口,一个正式入口,而不是像这边意外被采石场挖通的裂隙。”照着猜想,格林进一步做出推测。 “有意思,我开始好奇这个入口会是从哪下来的了。” 完全基于不靠谱猜想的推测让精神振奋了些,以至于生出一种想要马上出发去证实的冲动。 但数字很快冷却了冲动:“最不理想状况下,我们还要搜索三十条水道及其分支才能找到这个入口。” 伊冯听懂了这句话,她现在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后悔了。 第二百六十章 断剑 抱着不出成果不罢休的态度,格林的队伍基本在地下安了家。 饶是如此,进度依旧不算理想。探索一条通道所有分支所需的时间很长,对体力和精神的消耗也不小。 更不要说目前能调动的人员有限,加重了参与者的负担。 教会人员能长期驻扎在此,但教授不能,他仍需要每天返回诊所。一方面是没法对主要靠戴维主持、库普帮忙的诊所放下心来;另一方面则是照顾到伊冯的休息问题。 不过连续几天看来,应该是多虑了。 女孩表现出了与以往既有印象符合的韧性,表达不是她所擅长的,坚持或者说固执才是。这再次提醒了克拉夫特她的特殊。 尽管绝对不会表露出来,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有一点点寄希望于这几天的搜索能达到劝退目的。 事实证明这确实只是希望罢了。 在克服了最初的困难后,适应能力很快让她融入环境,同在砖石和阴冷水流中萌发、反客为主地撑开缝隙的苔藓那样。 她每天跟着往返于两地,随队在隧洞间穿梭,终于那些修士也默认了她可以算作队伍一员,而不是正常搜索活动的干扰因素。 随着未探索区域的减少,地图上坍塌点勾勒出愈发明显的圆形边界,格林逐渐不再顾忌是否显得太过急切,开始加快进程。 表现在克拉夫特的角度,就是每隔一晚上,搜索进度都会较前日推进一到二个隧洞。他不得不提前劝告格林在有发现时不要冒进,至少先通知他到场再继续下去。 这个提议是有先见之明的。在高强度搜索下,很快就有了一些怪异但不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东西被带回。 某个和之前没什么差别的早上,克拉夫特抵达营地时,格林向他展示了前夜加班的成果。 一根生锈棍子。 准确来说,是一段比较扁且长的锈块,两端因为脆化已经折断不知所踪了。 修士们在一条通道壁龛内的淤泥里发现的这东西,似乎是因为水流变化恰好被翻了出来,露出融合淋巴结般的凹凸肿胀边角。 难以形容的地方,病变的金属,某种人造物遗骸。他们试图把它拔出,却发现有一部分嵌进了砖石里,不是缝隙、而是正中,最后只好强行掰断带回。这让它更像扎根在通道里的某种病变了。 克拉夫特拿麻布吸干表面残留的湿润,戴着手套把这东西捧到烛光下,用随身带的小镊子轻敲,随后试着撬下一小块,下面依旧是红锈。 氧化层太厚,以至于这东西基本可以定义为锈块,剥掉外壳后就不剩多少,仅能凭着直觉猜测原身大概用途。 不排除个人认知带来的偏见,他觉得这比较像剑身、至少也是长刃兵器中的一段。 不管怎样,克拉夫特很高兴神父听从了他的建议,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决定将其带回,而不是直接溯游而上寻找来源。 “其实这不是唯一的。”格林环抱双臂,靠在墙边抓紧时间休息,在这的每一秒他都在担心头顶不知何时会再次凝结为雨云的水汽,“还有些小碎片,但太小了,没法筛出来也认不出是什么。” “看起来像剑的一部分,中间是剑脊,比两侧厚一些。” “这下好了,不仅有把盔甲落在这的,还有把剑落下的,是要凑齐一支军队么?” “我奉劝你少说两句。”克拉夫特脸色不太好看。如果没错的话,他们应该正在接近目标。 现在要干的事很简单——做好准备、往下走,直到有什么东西出现在面前,到时候再决定进退。不管好坏,所有人都已经等它好久了。 不过在出发前,还有最后一点问题要解决。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里可不是所有人都做好了动身准备,还有个来见习的。 至少克拉夫特最初没有把见习直接变成一线实践的想法,他看向一旁把玩那柄匕首的伊冯,女孩对这件旧战利品似乎有着实用意义外的特别爱好。 后者当然感受到了导师的眼神、明确读懂了其中意思,并对视回去——她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跟着散几天步然后在关键时刻走人。 克拉夫特本想说些诸如“这次不一样、我没有足够把握”“要循序渐进、下次也行”之类的话。 但伊冯已经通过了初步考验,在此之前面对过不止一次同类事件,论起经验来不输在场大部分人。而在能力方面,上批对此抱有疑问的人已经再也不会有疑问了。 她迫切需要这份应得的尊重,作为意志和能力足以独立的个体被对待,哪怕这份尊重可能会价格不菲。 永远不会有十全把握的时机,或许从一次初步深入任务开始正合适。 “来把锤子,不要太长的。”克拉夫特从驻守的修士那要了柄型号偏小的页锤。本来以为一直会是库普来负责这个职位,但扈从先生的活最近是越做越细了,大半时间都在陪戴维医师摆弄穿刺针。 “拿着这个,跟挥烛台差不多。” “我还需要知道什么吗?” “收点力就成,大部分时候用不着用全力。”以普通成年人的力气,这东西砸实了足够让盔甲保护下的脑袋见到曾祖父,“还有,最重要的事,一切照我说的做,否则就没有下次,明白了吗?” 伊冯兴奋地点点头,迫不急待地接过那柄将锤页锻作飞翼样的漂亮武器。 吩咐完这边,克拉夫特转向格林,问道:“要尽早出发吗?我这边人够了。” 他没打算带上库普,这只是初步深入,人手足够。与其把库普叫来,不如在诊所里多学些。这里暂时用不着多一个骑士扈从,但很快可能会需要一位教授助手。 “不,让我睡会。”当端倪开始浮现,神父反而表现出了足够耐心。他在墙边找到了一个还算舒适的位置,靠着随手拉来的包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事实上他没有睡着。隔着眼睑,仍能察觉那双眼睛在遮蔽后转动。 很短的一段时间后,格林重新睁开眼睛,带着队伍跨过岩缝,前往那条发现锈蚀遗物的水道。 第二百六十一章 “蜗牛” 和往常一样,队伍熟练地从大厅边缘绕过,这条路已经走过了太多遍,多到能记得哪个门洞边的青苔太厚、哪个旁边有道大沟。 他们抵达了那个别无二致的隧洞口,格林轻摇小铁瓶,确认沙沙声照常无误后进入。 只行进了数分钟,格林就在一处壁龛前停住,拨开新沉积的淤泥,给克拉夫特展示石砖表面。 那是一道狭短的痕迹,与那段锈铁横截面大致相仿,略高出平面,呈现出与之十分贴合的红褐色,像是将锈块与岩石搅拌后的怪异质感。 它们油画颜料般地调和、互相嵌套,很容易使见过类似事物的人产生联想。 这是那段剑刃最初被发现的地方。还有更多细碎的痕迹存在于周围,仿佛融化油脂在汤锅中翻滚,偏偏表面毫无波澜。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掉入了坚硬的液体中,被吞没溶解,只绝望地伸出一截剑刃。 “有镐子吗?” “破甲锤可以吗?”一柄两侧分别是锤头和尖嘴的武器被递来。 克拉夫特接过,用尖端对着石面比划了一次,高高举起砸落。 尖嘴没有立即弹开,反而深嵌入内部,凿开不均一的脆化岩质,暴露出海绵筛孔状空腔,内部容纳着些无法辨认的半流质、颗粒混合物,随水散作一层的污浊色彩。 插入的远不止剑身,砖石部分地被替换了,脓疮破溃般的景象出现在无机物身上尤为怪诞。 那些东西很快被冲走,水流填充进细密的孔洞内,气泡翻出更深处的腐殖质,丝缕状地弥漫开,好像某些海洋穴居生物伸展的带蹼须子。 “继续往前吧。”克拉夫特在水中涤清锤头上的残留物,又用火把烘烤后还了回去。 小插曲很快被抛在身后,而那一刻的怪异感触却深刻地残留下来。 不知是否属于心理作用,修士们开始感觉隧洞不那么干净,每一处稍有不同的污渍、裂痕都在主观中被放大,令人不由自主地去猜测它们的含义。 仿佛是对这种猜疑的回应,通道开始细碎地吐露更多东西。 刚开始是些微不足道的浅表破损,仅在仔细观察时能看出属于人为,用不适合穿凿的锐器刻出。 线条以似是而非的规律交错,尝试着组合成某种有具体意义的图案,但无一例外地失败了。无论由什么位置起笔,都在几次转折后崩散,彷徨无所适从。 像是深夜惊醒的画家,尝试着挽留从梦中游经的事物,绘制速度始终无法追赶遗落。 但那东西实在过于深刻,庞大到占据了他们的所有思维,无法驱散、放弃。 没错,是“他们”。能看出不止一种刻痕,手法力度各有不同,难以计数,随着道路向上延伸,越来越频繁密集,直至初具雏形。 在某个靠近地面的角落里,第一个闭合的完整形状出现了。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几何图形,拥有六条直边,线条具有向周围扩展的倾向,不过终究止步于此,旁边分布着几片被异色浸染的筛孔状疏松石质。 似乎是什么东西与砖石混合,其中软弱部分腐朽流失后剩下的结构,与之前砸开砖石见到的结构类似。 格林举着提灯靠近观察时,细密孔洞中的黑暗——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幻觉般地瑟缩了一下,朝更深处退去,留下空荡的褶壁样潮湿内表面。 神父转头看向其他人,用眼神询问他们是否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但那实在是太快了,更远的修士完全没有领会到这层意思。连他自己都没法肯定是不是因为看到熟悉的符号,因为紧张产生了错视。 而教授似乎受到了些触动,挡住要凑近的学生,但吸引他注意的是那个几何图形。 粗糙六边形周边各自延伸出折线,有着无限扩展的部分未画出,是全貌的一角。 先前他还以为这单纯地就是某种象征性符号,但似乎还有别的意思在内,来源于什么本身会给人留下极为深刻印象的事物。 “这些到底是什么?”看着石砖中被侵蚀的部分,格林觉得这不是全然无规则的,能隐约从中看出某种轮廓,只需要稍稍改变一下视角。 一些主要集中于外缘的部分,明显含有相当高的金属含量,超过了任何所知的铁矿石。 没人能解释形成原因,这只是令队伍的警惕程度升高了。 狂乱编排的几何线条持续增长着,直到布满墙面、脚下,互相重叠交错。 大小不一的六边形开始成片出现,周围往往伴随着可疑的疏松孔洞状区域,那种感觉也随着所见例数更多而愈发清晰。 他们的位置已经远超过既往探索距离,通道依旧在延伸。刻痕和能引起密集恐惧症的疏松结构至此反而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眼熟的细长痕迹,它们平滑地剖开砖石深刻入其中,截面光整无暇。 路过一处壁龛时,有修士发出惊呼,拔出武器指向其中堆积的物体。 从臃肿的轮廓上看,那是一副盔甲,因为位置原因恰好地被卡在此处。 头盔和下半身不知所踪,失去连接的臂甲被冲散,明显被破坏过的胸甲尽管锈蚀严重,却依然伫立在原地,岿然不动。 反应最快的克拉夫特已经单手拨开了油脂罐封口,可那东西从惊呼响起到全队戒备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被照亮的盔甲内部粘附着一层蚌壳样的钙质光面,有什么东西改造了它,现在已经不知所踪,破损处的断口较整体看来还挺新鲜。 是近期的人为痕迹。 神父尝试用剑挑起它。这个举动的失败使他注意到盔甲下半部分牢牢地粘在了地面上,石质与锈铁相互融合,结合面密布筛孔状疏松结构。 怪异痛苦的猜想终于成形——这像是发生了某种没法解释的错位,与砖壁重叠,没起到任何防护作用的坚硬盔甲保留下来,而脆弱的内容物很快腐败流逝,或成了构建别的什么软体生物的材料,留下筛孔状空洞。 火把的光热引起了某种反应,他注意到有覆壳生物样的小东西在活动,试图逃离断口附近、躲进盔甲内的阴影中。 “克拉夫特教授?” 不用他多说,一枚长镊子出现在克拉夫特手上,牢牢地钳住了那东西,用了点力将其从钙化内面上分离,发出小吸盘剥离似的气压改变清响。 它不过成人拇指指节大小,结构远看近似一只蜗牛,但没有蜗牛的壳会是这样的惨白色泽,又有反向包裹半边硬质躯体的软组织。 那些柔软的东西不拘泥于固定形态,缓慢舒缩着捏造出细丝样触肢,在空中探寻着力点。而看起来像壳的东西,实际上是一枚晦暗偏白石块, 在一名修士靠近观察时,触须猛地加速延长,朝他的眼球刺去,试图钻入其中。但教授的应对更快,及时拉开距离,没让它得逞。 软体若无其事地恢复了那幅迟缓伪装,被克拉夫特装进厚实圆玻璃瓶里。 “什么鬼东西?” “不清楚,首先排除敦灵本地特殊品种蜗牛。” 第二百六十二章 启迪之路 队伍没在那幅盔甲上浪费太多时间,他们每前进一步就意味着回程更为漫长,而目前为止这条古怪的道路尚未有出现终点的迹象。 它只是变得越来越怪异,被各种难以解释来源和含义的东西填充。 克拉夫特把玩着刚到手的样本,时不时用火光靠近照射,观察着那只生物的反应,“这让我想起家乡的海边。” “怎么说?”格林诧异地看着这个突然开始抒发思乡之情的家伙,不确定是他精神突然出了什么问题,抑或是他的家乡有什么问题。 “海水的周期性地上涨在低地特别明显,会将海里的东西带到平时无法涉足的距离;而退潮时,你只会见到留下的各种痕迹,沙洞、浅沟之类,里面寄居着没能力自行回到海洋的小生物。” “那对于孩子而言简直是天堂,可以找到很多有意思的小玩意,海虾、寄居蟹、角螺、蛏子——当然你得费点功夫配合专门技巧才行。” 厚玻璃瓶在他手里灵活地转了一周,瓶底朝上,能看到吞吐不定的软组织包裹着石质,以吸盘样结构抓住光滑内壁。希望不是这让教授回忆起了他在滩涂上捕捉贝类的的童年。 “他们在滩涂从早呆到晚,追逐着浪潮,为找到的每一个新发现庆祝,全身心地投入收获中,以至于......有时注意不到水位变化。” “从某个时候开始,水流涨起后就没有落下,泥沙变得湿润抓脚,放眼望去几十尺内都在混浊中,满兜的收获拖慢了脚步,只要一个看起来不大的浪头......” “他们就从视野里消失了,运气好或者不好的时候,下次退潮时这些面孔会和贝类一起在泥沙里出现。”克拉夫特把圆瓶塞进填充干草和布片的盒子,越过格林走到队伍前头,“大概这就是很多水鬼传闻的来源。” “渔人里会有这样的说法,永远记得见好就收,获取得越多、跟海的联系也就越深,自己会被拖进去。” 发觉这些话意有所指的时候,格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被水道湿气润湿的句子有着异乎寻常的感染力,带着盐腥味和寒气钻进耳道,把听众拉到从未去过的海滨。筛孔状的遗体包裹在砖石的滩涂地上,他们生前收获的软体生物出入其中。 异乎寻常的感染力,超出单纯语言的范畴,像词语本身成了它指代的东西。 神父看到跟在自己身后的修士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远离了那些筛孔,似乎这么一会就让他眼里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但阐述者本人没有察觉到这点,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拉开好一段距离。 习惯性地,格林拿出小铁瓶在耳边摇了摇,听取清晰的刮擦声。虽然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这声音已经差不多成了心理安慰的一种。 一切暂且正常。 这段插曲没有成为什么鬼祟之物登场的序曲,队伍稍显惊奇地发现那些讨厌的筛孔形状在不明显地减少。 而与之相反的是,成片的几何线条变得愈发完整,越来越接近某种形态,甚至可以根据规律在想象中填补空缺,勾勒可能的模样。 但依旧只能看出那是个由无数大大小小六边形组成的奇怪物体,刻画者尽力地扩展它,试图将其表现得更大、更充实。 同时增多的是锋锐细长的割裂痕迹。绝不可能是用武器或任何一种专业雕刻器具造出的,那种切面太过光滑平整,深刻入石壁中。 像是狂乱地挥舞修长、锋锐无匹的剑刃,将岩石平滑分开,几乎就是大厅内那些巨大沟壑缩放后的样子。 经历漫漫长路,能回到门前的人,通过某种方式从地下把那种力量的仿品带了回来。 更往前些,焰形黑斑覆盖了一段墙面,这是剧烈燃烧的残留。 相对于其它年龄以数十年计的痕迹,这里发生的事新得就像个婴儿,可以用指腹从墙上擦下油腻的灰黑镀层。 近期、最多是在两年内,有人在这使用过大量油脂,试图用高温清理掉某些东西。 多亏他们成功打通了通道,否则这一路上应该会热闹很多。 格林示意所有人暂停修整,就地熄灭火把,换上带有合页可调整光亮的提灯。 队伍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他们看起来有着足够经验,每个人都没有对该做的事有什么疑问,安静地调整身上物品位置,检查甲胄系带,为唯一一把绞盘弩上弦。 这阵势让人想起第一次在墓道里的遭遇战,如果当时正面遭遇这样整备完全的队伍,克拉夫特应该会选择直接高举双手。 当然,除非疯了,那时候的格林不可能调集专业团队来对付一个可怜大学教授。 伊冯朝他投来询问的目光,克拉夫特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就行。要相信专业人士的团队配合,审判庭平时演练的时候可没给外人留位置。 格林再次拿回了队首位置,一名修士持盾保护他的身侧,同时遮挡光线,弩手紧随其后,保持着警戒队形压上。 一道饱受摧残的石门出现在眼前。 横斜交错的切割纹路将其表面分成了无数份,大片海绵状疏松孔层层叠叠地渗入,几乎掏空全层。 曾有不少人成功抵达了此处。但或许光带回东西还远远不够,他们依旧被拒绝了,没有逃过被错位卷入、溺毙于岩石中的命运。 而现在,这道厚度近两掌的坚壁,敞开了一条可供人直行通过的缝隙。 格林关闭提灯,凭身后远处照来的弱光靠近,在克拉夫特以为他要进入时猛地停下,伸手指向齐膝高度。 以克拉夫特的视力,也需要仔细观察后才能见到,有根极细的白色线条拦在所指位置,两端在门扉后不知系着什么东西。 队伍小心地跨过,在被门挡住的部分找到了数颗铃铛。 一股浓重油脂气息被流动的空气带进鼻子,提示了触发这道预警系统的后果——成桶的燃料会随水而下,把任何试图不经允许进入的生物化为能被冲走的灰烬。 而现在,他们静悄悄地避过了死亡陷阱,深入腹地。 第二百六十三章 水下 门后的第一道防线很快被摸清了,那是几条系着响铃的长线,横斜交错着拦在不同位置,从接近顶部到不及膝盖高度,防范着以任何可能方式通过的东西。 这似乎是条过渡廊道,一些与下水道风格不大相符的结构向两边扩展开来,凿穿原有侧壁,用更小、人工痕迹更明显的砖块垒起新的酒窖隔间样结构。 这些扩展空间被临时搭建起的木架和大号圆筒占据,油脂气味在这浓郁得令人作呕,透明稀薄的折射色彩沿着发亮的表面淌下汇入水波。 粗绳联系着看起来就不太稳定的支撑木桩,穿过几个简易滑轮结构,延伸至这段廊道尽头透出微光的第二扇门后。 队伍关闭所有提灯合页,将自己沉浸在油腻的黑暗中,缓步朝那道光亮靠近。 能听到前方修士猛地僵住片刻,似乎受到了些小惊吓,溅起一小片水花。 克拉夫特很快知道了惊吓的来源——冰凉的液体滴落在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垂涎,但仔细感受就会发现只是凝聚的水珠。 液滴稀疏而连续地从岩层砖缝中渗出,不知来源。 光亮中传出间断交谈声,压得很低,不想让哪怕丝毫回声越过两道石门、进入水道深处。 修士们依次藏入门后阴影,分辨其中声线。尽管不甚清晰,还是能找出两个高低不同的音调,抱怨着见了鬼的下水道和值守时间。 他们几乎是没话找话地聊着,交换对这份任务同样的痛恨。 弩手靠近石门开口,倾听一会果断进入,向前跨出两步为后来者让出通行空间的同时瞄准了预判方向。 他没有第一时间射击,而是临时选择了等待片刻。格林溜进门缝,在几步内加速奔跑起来,轻灵得像掠过水面的一只黑色渡鸦。 不可避免的水面破碎声响终于引起了注意,蜷缩在灯光范围内的看守者发觉同伴惊骇失声,回头看去。 一道极快的黑线从余光边缘擦过,而自己的视野被飞快放大的身影所笼罩,在因为恐惧滞涩的喉咙发出警告前,剑锋从罩袍掩护的刁钻角度刺出,拒绝了大声喧哗。 而在另一人身上,绞盘弩以分钟计上弦时间换来的毁伤能力体现得很充分:面部进入、颞侧穿出,一瞬间就从物理层面摧毁意识。 克拉夫特把手弩收了起来,“看来暂时没我什么事了。” “我们最好快些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格林给已经不再动弹的目标补了一剑,顺手在他身上蹭掉剑身血迹,“这种岗哨都有轮替。” 队伍终于有时间来观察自己所处位置,他们从少有变化的下水道过渡到了一个“人味”更足的地方。 这是个规模不大的石室,拥有六面墙壁,水流从墙角闸口流出,经沟渠在中央蓄水池汇聚,被导向下水道,留出几块不浸没水中的的地面。 先前见到的绳索延伸至此,汇总到一座平衡装置上,就在看守者身边,只要拉下触发机构,悬挂在高处的重物就会下坠释放出积蓄的势能,拉扯绳索、拽倒前段廊道内支撑油桶的木架。 除了通往水道的门外,室内还有第二处更小些、只容一人通过的拱门,后方是一道向上阶梯,斜条纹样的表面显示是采石工艺开凿的成果。 但这里明显经过一些特殊修缮,墙壁经过打磨,做得较为平整,并有些年代感很强的浮雕痕迹。 工艺上看是早期对人体结构概念缺乏时的人物群像,为了刻画面部,头身比多不协调,显得较为短小的手中擎举着旗帜、托盘、疑似仪式用物品。 本就古早粗糙的浮雕又遭到了粗暴破坏,其中几处被生生敲掉,留下高度超出普通人物一截的破损痕迹。 他们站在某种阶梯剧场样的场合,因为没有空间表现手法被雕刻成从高到低分排站立,像呆滞的巨幅合影印在了墙上,一致正脸朝外。 仍有不停的渗水从头顶滴落,让人感觉自己在雨中为满场沉默的观众表演一出无趣剧目。 表情木然模糊的浮雕摩肩接踵,无瞳双眼报以没有焦点的凝视。 仔细分辨下,其中人员成分复杂,除了难认具体种类的常服,还有着甲装束,簇拥在被剜去部分周围。 克拉夫特的王国历史水平能看出什么才奇怪,正想尽快行动时,却发现格林正观察着一名位置稍显特殊的人物。 它位于一面墙右上角,戴着尖顶高帽,两侧有对称的托盘侍从,背后之人高举旗幡,应该有点地位。在克拉夫特看来可能是哪位贵族,可没有纹章符号的情况下毫无辨识度。 “这是什么人?” “我不确定。”格林欲言又止,打开提灯合页准备踏上阶梯,“这不太可能,至少说不通......不,好像也不一定,但跟现在没什么关系——我保证是这样。”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的话。”克拉夫特摊手,识趣地放弃追问,最后扫视了一遍室内,寻找是不是有什么自己遗落的细节。 按理来说他和格林的历史水平没差太远,应该不至于忽略什么。 墙壁上没找到更多线索,倒是让他注意到了房间里唯一的视野死角——那个蓄水池,里面的水质格外清澈些,不像城市代谢排出的水体,从而使人联想起了另一件事。 “为什么这儿总在渗水?”手掌接住一滴落下的水珠,光照情况的改善让他发觉这些渗液还挺干净。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虽然下水道里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但这儿的确实潮湿得过分了,似乎头顶有着巨量水体,庞大的压力持续将水分送往深厚地层下方。 克拉夫特叫住格林,在池边蹲下,想要更近地观察。 池中水体的透明程度不错,以至于仔细观察下,能看清约两臂深的池底并非空无一物。 密集的六边形石雕攒簇隆起、拼合成半球面形的背壳,边缘分布细短的须状分形弯弧,其间蹼状结构从泥沙中翘起,似乎下一刻就要拨动水波,向上浮出。 刻画之生动,仿佛工匠在某一刻收到了远超时代的启迪,将本就在石中的活物取出。 第二百六十四章 陵墓迷宫 “嘿,来看看这个。”克拉夫特把提灯靠近水面,照映池底。 这尊雕刻光背壳就占了差不多四分之三面积,大小高低不一的六边形互相拼合一体,生硬又存在某种无法形容的规律与协调。 缝隙间的直棱显示那些是大量棱柱的底面,像某座沉没的熔岩冷凝岛屿苏醒过来,舒展柱状节理组成的玄武岩身躯。 而托起它的不是地质运动,而是些具有生物特征的东西。 【六棱柱】 这个几何体多次在各种场合出现,作为异变的核心或干脆就是象征物。 习惯性思维将其默认为一种罕见的东西,大部分散落在深层的广袤寂静世界上,将来源成谜的生物组织重塑为供自己驱使的躯壳。 可如果事情不是这样呢?它们完全可以同矿脉一样,在某个区域富集,整合为能产生质变的事物。 “我好像……见过这东西?”困惑在格林身上浮现。 池底雕刻物带来了说不出的奇怪的满足感,像某段困扰已久的古老残缺经文突然被补全,前后逻辑豁然贯通,将零散的领悟串联起来。 奇怪的是,他无法找到任何在记忆里的图像对应,也说不出到底在哪见过。 可深刻的印象是不会骗人的,烫伤疤痕似的在头脑中发烫。 他在身上摸索,寻找纸笔之类的物件来帮助回忆,试着用佩剑在地上描画,刻出刺耳的白痕,“让我想想,到底在什么地方。” 一只手伸出抓住他的右臂,打断了动作,“大厅?” “哦,是的……”格林顿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剑尖刻出线条组成的东西。六边六角,完全由潜意识引导而成,与通道中大片图样如出一辙,“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还是别再看了,没好处。”克拉夫特拦在他和水池之间,隔开视线。 神父按着额头,从莫名的启迪中脱离出来,不大的石室某一瞬间有种开阔感,诸多人物站在层层凹陷的阶梯上,俯视水流汇集处。 有某种东西在下方水中巡游。 【他感受到过那东西】 正如那些嵌入石壁、临终前尽力描绘它的人,只不过他们感受到的更多、得到的更多,失去的更多。 这种明悟简直如同神启,神父为自己从未在圣典中得到相当程度的启示感到不安。几乎在同一时刻,他发觉自己意识到了自己跟那些人的区别——他身上缺乏与那个存在更深层的联系。 【比如它的一部分】 他可以更接近那个存在,理解它是如何将巨石一分为二,正如彭德拉家族的先人“受选”拔出那柄无坚不摧的剑,两者的本质可能完全相同。 “魔鬼的允诺比落地的苹果还易得,比无人看管的金子还诱人,你需知那是地狱的邀请。” 神父低声默念,把视线从克拉夫特的随身包裹上挪开,环顾其他人的表情,寻找是否有领悟什么的的迹象。 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发现同行修士们有类似表现。他最后看了眼那处浮雕人物,流露出些许复杂神色,走向出口。 离开石室的台阶有点狭窄,几乎没什么躲避空间,在不高的垂直距离上右转了三次,和城堡塔楼的设计相近,明显有利于上方防守。 这点没被占据此地的人利用起来,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来自下水道的威胁能绕过陷阱和岗哨,或被虚假安全感麻痹了神经。 队伍安全地通过了这段威胁性不低的阶梯,进入了……另一座更大的厅堂? 他们进入的地方原来应该有有过重物遮挡,还留有供移动用的滑轨和锁止结构。 那是座两人高石像,倾倒在地,碎成三段,头身分离,雕刻精细的拄剑双手连剑柄一起被砸开。 旁边的同类也遭到了差不多的待遇,被推倒摧毁以寻找隐藏的东西。 能容纳如此多石像的空间当然不小,可以称之为“厅”。从印在地面的痕迹看来,现在堆积在墙角的杂物原本应该被摆放在中央。 这些已经被潮湿环境泡透了的木质器具是置物架和放置其上的兵器,握柄腐朽得像被煮烂的骨松质,金属部分也已不堪使用。 毫无价值,或者说有意义的肯定早被带走了,不会留下。 这里看起来应该是正厅或武备库之类的地方,有着两道侧门通往耳室,而耳室中又开出不对称的门洞,通往其它空间,显得规划混乱,抑或是一座迷宫的终点和入口。 除外那些装饰或迷惑作用的雕像,还有加入了廊柱、高窗、画框样修饰性浮雕的墙面,模拟地上建筑结构,充满非实用的仪式感。 浮雕叙事部分呈现的都是些老掉牙的内容,关于军旅、宴会、授勋之类的,适合出现在任何一位自觉有点英勇血统的贵族城堡客厅内,他们会在那举行权利交接、册封起誓之类的重要活动,顺带缅怀过往。 场地布置一度让队伍觉得自己钻进了哪家的祖坟里,在敦灵这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这实在太大了,即便远不及那座下水道深处的六边大厅,也不像是普通墓室所需,更何况它潮湿得不适合保存任何需要防腐的东西,还有着过于复杂的空间结构。 然而进一步的发现又重新巩固了这是座家族墓地的看法。 一侧耳室内,规整排列着几具样式精美的石棺,被撬开的盖板与棺身吻合严密,正面还有等比雕刻的双手持剑人像,可能是照生前模样所作。 对合处残留着一层粘土封泥样物质,推测是封棺时用于增强密闭效果,这在墓葬习惯中很少见,在食物保鲜工艺中很多见。 棺内空间比想象中大,如果以此估测死者体型,他们身长会较诺斯传统意义上的高大还要多出些。漆黑的内壁说明这里曾经历过彻底的焚烧,燃烧烈度与在水道中看到的如出一辙。 小块碳化物铺在底部,似乎被砸碎翻动过,贵金属陪葬品却没被取走。 “亵渎尸体的异教徒。”见到这副狼藉场景,有修士忍不住评价道。 接着他就看到随队教授掏出一柄新镊子在里面翻找起来。 “克拉夫特教授,现在不是时候。” “不,我只想看看这个。”在一堆灰烬里,克拉夫特准确夹出了某件画风不同的物件,它明显不是陪葬品。 那是把钳子外形的工具,少有变形,但方便通过手指抓握用的环形和带齿的长喙暴露了它的身份——外科血管钳,只不过是加大版。 “还挺奇怪的。你知道么,我们拿这东西夹闭血管或固定组织用。”一具还能用上血管钳、需要彻底烧毁的尸体? “等我们解决掉所有在这的异教徒,会有时间搞清楚的。”格林觉得他们该加快搜寻速度了,轻松解决掉两名守卫没让他产生轻视,反倒觉得有些不对劲。 作为一个安全性严重存疑的环境,对方的警戒力量还是过分稀疏了。 幸运的是,这里的潮湿也不完全是坏事,地上成分不明的尘泥与水和成了一层有些粘稠的膏状物,分辨出新近足迹难度不大。 跟着足迹搜索的过程中,对于此地设计考虑过防卫作用的猜测逐渐坚定起来。 大大小小的墓室经类似的甬道、阶梯连接,时上时下、忽左忽右,甚至不在同一平面上,使人晕头转向。在五个弯后,克拉夫特已经开始奇怪凭什么异教徒能不靠标记认路。 总体思路与维斯特敏堡高度相似,甚至更胜一筹,通过复杂的路线保证外人不可能短时间内绕出来,并有极大可能把自己绕进去。 对图形敏感的敏锐很快让他发现了一些规律,他们经过的每个门洞装饰都与其他有所不同,护门侍卫浮雕都是拄剑而立,而其它门洞上的均为剑尖朝上。 这大大削弱了建造迷宫式结构的作用,对稍细心的人而言形同虚设。 曲折的走法把路程大大拉长,不过克拉夫特能感觉到队伍始终在一个水平面积有限的区域里活动,大体趋势螺旋向上。 用不太会被诺斯人理解的比喻形容的话,他们正在不知型号的高阶魔方里行走,开盲盒似的闯进一个个方块,并发现更多棺椁。 它们的精致程度有所不同,但被开启者无一例外地遭遇了焚烧处理。 顺利的路程没持续太久,一抹光晕很快从前方必经之路透出。 格林伸手捂嘴,示意全员静默,拦住其余人,带着持弩修士以正常步伐继续前进。 这个办法效果不错,前半段接近过程没有引起任何反应,似乎对方已经将来人错认成了两名看守下水道的自己人。 就在克拉夫特以为神父将再次轻松清理掉这处岗哨时,稍显疑惑的询问声传来:“拉里?” 是个名字。 格林犹豫了片刻,有些懊悔没有想起挟持一个活口。 在他思考如何应答时,没有得到回应的光源猛烈摇晃起来,随后抬高、伴随着急促脚步声远离。 “该死的,追上他!” 第二百九十五章 混沌行军 队伍里的所有人奔跑起来,紧随着那道逃逸的光源穿过一道道石门。 追出一小段,克拉夫特迟一步地发觉了这个行为的问题所在——他们正在陌生的环境里,完完全全地被对方带着跑,无暇顾及周围。 即便不遇上什么预设陷阱,一时不查也可能导致掉队的人迷失在此。 他相信格林更清楚其中危险性,但他们没法停下来,放任对方示警带来的后果或许更糟。最好的办法是尽快抓住那家伙,结束这段充满潜在风险的追逐。 他们翻过横在路上的棺材,跨上跳下台阶,连续的急停变向使膝盖隐隐作痛。 曲折的距离比想象的更难拉进,双方看似不远,却始终若即若离,抓不到背影。 被追逐者靠对路线的熟悉保持着优势,留给身后的只有迅速隐没的昏黄光线,和投在墙上蜿蜒拉长的影子,游蛇般蹿入门洞和拐角。 在追逐过程中最艰难的还属见习人员,她的跨步距离不够大常常需要三步才能比上别人两步,还好体能优势使她不至于掉队脱节。 这进一步分薄了克拉夫特的精力,他不得不承担起关注首尾的责任,留神队伍里会不会突然少个人。 前方传来呼喊,在复杂的相通石室空间带出层层叠叠回声,这说明对方觉得已经抵达了能被同伴听见的距离。 呼喊消耗的通气量打断了那名岗哨的奔跑节奏,格林靠着一段爆发性加速拉进距离,用剑扎中了他的左腿。 异教徒趔趄倒地,跌下前方石阶,翻滚着撞在场地中央的棺椁侧面,发出低沉哀嚎。格林走近扳过他的肩膀,看到一张缺乏特点、被狂热情绪支配的脸。 后者使他的面部肌肉扭曲,表露出极度的兴奋,这种兴奋甚至短暂地使他克服了肉体痛苦和对脖子上剑刃的恐惧。 “这是什么地方?” 一阵激烈到使嘴唇痉挛的笑声从对方喉咙里喷到神父的脸上,他笑得咳嗽抽搐起来,即使皮肤被划破也没能停下,好像这个问题触发了那颗被侵蚀大脑中仅存的黑色幽默,使得某种异乎寻常的极端精神模式魔鬼上身般地主导了身体。 “什么地方?”异教徒重复了一遍问题,那种笑容一动不动地定格在他的脸上,夸张僵硬得像张蒙皮面具。 耳语似的,用同样僵硬的口型,他吐出了一个单词,似乎并不在意来人得知任何事情。克拉夫特读出了那个口型: 【门】 “什么门?” 对方再次夸张地笑了起来,这次他呛到了什么,咳嗽后浑不在意地吐出半颗碎裂的残牙,“天国......天国的大门。” 神父将此理解为一种挑衅,用继续压深的剑刃作为回应,但收效甚微。 有一些正常的疼痛和恐惧在那张脸上浮现,但很快被固化的笑容淹没,“你们来得晚了些,它已经接走了他们,咳......不过没关系,所有人都有机会。” 躯体中的神志以远超表现伤势的速度流逝,仅仅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后,异常的兴奋精神很快衰弱下去,只留灰暗凝固的表情面具和解脱感。 对某种坚信不疑美好图景的偏执麻醉了他,从躯壳里挤出最后一点精神。 这边暂时结束了,但已经毫无意义。示警得到了回应,能感受到有脚步出现,从不同的方位和距离赶来,难以判断具体位置。 他们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刻,但引起全面防御反应仍令人精神紧绷。队伍燃起火把,互相靠拢准备接战。 狂乱的光影在局促曲折的空间中跃动,涌潮式地从各个方向靠近,一个门洞接着另一个门洞,抵至身前,毫无章法亦毫无保留地挥舞致命武器和恶意。 最先到来的是一柄斧子,锈蚀得呈锯齿状的斧刃配上新换的手柄。 长剑在它举到最高前刺中了攻击者的身体,疼痛没能完全阻止他的行动,变形的动作仍竭力将武器移向目标。 修士险之又险地避开可能会卸掉自己肩膀的一击,抽剑退步,缩回队友的保护范围,让其他人帮忙补上让对手彻底失能的一击。 带着一个模子里翻出来的刻板夸张笑容,他倒在所有人面前。 这种程度的狂热给人造成的心理伤害远大于与斧刃擦肩而过,找不到一点对于生命的正常眷恋,反而带着无法解释的解脱感。 更多敌人从四处涌上,周围的空间很快变得嘈杂热闹起来。 异教徒堪称悍不畏死的攻击一度造成了相当的混乱,审判庭很少能在帮派或求财的异教中遇到这样的对手,大多敌人都会在受伤后畏缩崩溃,但这次的敌人身上完全看不到同样的畏惧。 激烈情绪被激发到了病态的程度,裹挟着接近盲目的意识和躯体,向眼前全副武装的职业武装发动攻击。 即使他们的装备极差、可称简陋,危险性却相当高,连克拉夫特都在初次交手时感到了一些不适应,这和以往遇到的袭击完全不是同种风格。 这些冲向队伍阵型的人根本不在乎效益,不介意用生命去换取对手的一点伤势,甚至无所谓于有没有产生作用。 似乎他们就是潮头,黑暗海洋的先锋,被鼓动着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堤岸。 但有限空间对于有纪律性的人员而言不是劣势,修士们有足够的勇气和优秀的领导者,这有效稳住了战线。 互相配合的审判庭队伍在初期冲击过去后很快地适应了情况,借助地形把对方堵在狭窄通道里,限制接敌面积,发挥长剑刺戳的长度优势。 格林和克拉夫特游离各处,在最需要的位置出现,维持住了微妙的平衡。 或许蛮勇能在低水平造成压制,可在技巧性达到相当水平的人眼中,这只是提供了更多的机会。 更多置之于死地的机会。 侥幸也有穿过防线的一两个漏网之鱼,他们会撞上因为手短无法参与配合的见习成员。 经历了长时间的下水道和迷宫跋涉,克拉夫特却感到自己格外地清醒、躯体轻盈,像在旱季蛰伏已久的泥鱼重新呼吸到了雨季的湿气。 曾被授予的、自行总结的思路在需要时恰到好处地呈上,在优秀空间感的指导下被神经系统发布到正确的肌肉骨骼中,微弱的生物电信号转化为高效终止另一个生命系统运行的动作。 高效、精确,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以致意识产生了些微惊悚。 【有点问题】 他没能仔细追寻感觉的来源,在晃神的时间里,那些从陵墓迷宫各个方向涌来的浪潮已经多半倒伏在脚下。 受到有效支援的修士们没有在重压下崩溃,战线得到了稳定。 他们没来得及庆幸,只觉得周边安静得太快了,仿佛就在局势天平往己方倾斜的一瞬间,那些甬道里的声音作鸟兽散去。 无主的火把在地上无声燃烧,潮水似乎退去了。 不,那只是潮头,真正的寒流上涨时是平静的,沉静阴郁而无可抗拒地从海平面漫来。 喧闹嘈杂褪去后,在谁也没注意到的时候,奇异声响混入了粗重的呼吸背景中。 是某种相当集中的金属摩擦敲击音,一支军旅在沼泽中跋涉、逐渐沉没时的声音,未入鞘的利器与甲胄、盾牌接触,刺耳的刮擦声在淤泥中起泡。 可那太密集了,密集的像是将他们所有糅合在了一起,以浆糊状灌进这狭小空间,匍匐行动。 格林掏出小铁瓶,使劲在耳边晃动,里面传来的声音沉钝且黏滞。 第二百九十六章 盾墙 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水滴落下的空洞回音、疑似生物活动的轻响、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被某种逼近的事物吞噬、逐一消失。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发现这个地底世界原本热闹非常,多种的细小杂音构成了人对周围的听觉认知。 有个方向上的背景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粘液质裹挟着金属件行进的声音,逐渐压过同伴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近。 很难将其认作什么个体,迫近过程中找不到任何正常的活动特征,就像一堵墙或迟缓的浪潮压来,把接触到的东西卷入其中。 它似乎有实体,又无法让人通过听觉对其形象产生具体概念,处于一种难以理解的混沌状态。 不可忽视的力量从这股混沌中释放出来,搅拌其中的金属随活动与石壁挤压摩擦,发出压抑尖叫般的刺耳噪音,唤醒人类对这种尖锐信号的原始退避本能。 隔着两道门洞,彼处的光线昏暗下来,遗落在地上的火把被扑灭,与寂静同步推进的黑暗呈现出翻涌姿态,镶嵌着尖利和片状的杂质,形若寒潮泡沫中混杂的节肢、碎壳。 小铁瓶检测器已经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内容物润湿沙子样的凝固感使它的手感变得偏沉重。 格林停滞了几秒,用于完成对目前状况的理解,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按使用说明,这意味着超自然的力量已经在他们附近出现,并且体量巨大。 翻译成更简洁的说法就是——跑。 但当他转向教授,却发觉对方正专注地观察着那片隐隐翻涌接近的黑暗,似乎为之所吸引。 “克拉夫特!”没时间用敬称了,神父直呼其名,希望他尽快对目前状况给出建议。 与想象中不同,教授没表现出哪怕一点沉迷趋势,迅速地扭头反问道:“你带了多少油?” 他没理会微愣住计算燃料量的格林,直接替他做了决定,“先丢一罐。” “往哪?” “往那边随便扔,不用太准,现在!” 话音刚落,格林就解下一罐油脂、拧开塞子,朝临近房间掷出。 巧妙的手法让液体没在半空中洒出多少,罐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与光照外迫近的东西接触。 没有碰撞,罐身在黑暗中停滞,像被捕蝇草黏住的飞虫,被包裹、挤压,随着一声脆响崩碎。淤泥冒泡似的恶心咕哝声传达着无意识的不满,这种东西无法使混沌餍足。 紧跟其后的是克拉夫特丢出的火把,准确扎在几乎完全一致落点上。 火光顺淌下的油脂燃起,像一股从黑暗中冒出的橘红色泉眼,为队伍展示他们所要面对之物的一部分面貌。 流火在马赛克样的不规则表面滋滋作响,由红色成分偏高的红棕色片块拼凑而成,它们刚从内部被挤出,重新排列成了一片抵御外界刺激的表壳。 良好的塑形性提示其属于金属材质,掺入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材质,结出过于鲜亮的粗锈蚀层。 令人作呕的活性在色彩中酝酿,具有不合理的生命特质。 能从轮廓分辨出它们原本身份:盾面、胸甲、面罩、护胫等不一而足,凹凸的装饰纹路经形变的曲面扭曲,沁入的红色使其诡怪非常。 同样深沁红棕锈彩的兵刃从缝隙间探出,触角样地游走伸缩。 未分化的不定形有机体与无机物组合,将后者组合入自身,庞大的体积占据了火光能见的所有范围,灌入石室空间内,甲胄兵刃拼凑成的表面盾阵式地推进。 灼烫的金属面被剥离,蠕动的成分与烤焦的甲片分离,推出新的甲片填补空缺,仍燃烧的部分被卷入内部,火焰失去空气后迅速熄灭。 修士们发觉自己无法找出合适的话来形容这东西,甚至无法想象它的来源和构成。 好像有一整支披甲队伍在这里融化了,糅合为一团巨大……不知道什么东西。 它的咕哝声变得更明显,从不定形物质和金属构成的活墙每一处传来。构成它的成分融化了又没有完全融化,同那具下水道盔甲中的东西一样,保留了被吞噬者的部分。 那是特征无法计数的声音,包含了年轻、垂老、嘶哑、低沉及高亢在内的各种音调,但也只是发音,不组成任何有意义的词汇,是无意识控制的声线标本。 惊恐同时控制了几乎所有修士的面部,抽搐的口腔肌肉没法完成一句祷告。 浪潮还在推进中,但它的形态、声音已经将窒息感带到面前,摧毁抵抗意志。 目睹者对自己的双眼、双耳产生了怀疑,无法相信那团物质和它发出的声音切实存在,仿佛噩梦的与现实的壁垒被打通,最怪诞的想象从异教徒亵渎的精神世界涌出,才会呈现如此可怖姿态。 他们携带的燃料是准备用于杀死体型适中的棘手敌人,不是用来面对这种看不到体积边际的存在。 而普通兵器在它面前比杯水车薪的燃料更为可笑。 “需要我提醒你跑吗?!”克拉夫特的质问在耳边炸响,敲醒被钉在原地的众人。 “后退!”哪怕是格林神父,此刻也陷入了短暂思维紊乱,当所有手段无法起效时,只有暂时退避一途。 谁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从迷宫的哪个区域被激活、到底有多大,又会不会在某条死路堵住他们。 队伍慌不择路地朝反方向躲避,混沌之物通过未知的方式感知着他们位置,加快翻涌逼近,吞没沿途一切事物。 异教徒留下的尸体像浪潮前的水坑,无声融入其中,那些意义不明的声线正变得更为丰富。 他们很快发现这东西比想象中更大,又一个方向的黑暗现若隐若现地活跃起来,在发生交战的石室中汇流,合流成一股更为巨大的混沌。 事实证明,这里的潮湿不适合保存骨殖,却很适合保存没有真正死去的被埋葬者,他们和生前保护他们的东西被重构为一种打破界限的新生命。 它可以如蚌壳蜷缩盔甲中静静蛰伏,也可以聚合一体,浪潮般卷噬所有感知到的其它生命。 没人会想被这东西追上。 第二百六十七章 指引 到今天为止,克拉夫特实际上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场。 不可否认的,有时他觉得自己早就经历过很多遍了,在配剑品尝过人与非人的触感后,再怎么保守的人也容易诞生“不过如此”的想法。 那是一种误解,是逐个击破松散敌人、利用陷阱营造优势带来的错觉。 真实的战场应该更接近现在的情况,个体的特质被磨灭,众而为一,组成某种庞大、缺少弱点的整体,由混沌迟钝的意识支配。 这个整体并不表达意愿,有的只是行进的盾甲、铁刺刮擦敲击噪声,以及其中疑似人声的喃喃。 格林开始庆幸雨夜在下水道中的遭遇,如果不是有铺垫在前,或许在见识那种形态时就会有人做出什么崩溃举动。 当然现在也好不到哪去,最有纪律性的队伍所能做的也不过是维系理智,在通道中保持行动一致。 逃离前,伊冯捡起地上的一柄短矛投出,那支武器的残影在扎进黑暗前几乎不可分辨,敲出撞击机构命中铜钟般的嗡鸣震响。 这没能遏制推进速度,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膨胀声,打击造成的凹陷鼓胀复位。 对个人来说致命的力量尚不足以对整合体造成损伤,它似乎是某种对“集体力量”的恶意玩笑,字面意思上地将不同的躯体扭合在一起,打破隔阂。 或许这就是理想中军阵的完美姿态。 克拉夫特拉了伊冯一把,把她拽进队伍中央,朝远离黑暗浪潮的方向撤离。 它接近的声音经复杂廊道的折叠回放,无处不在,从每个石室的每个门洞涌来,紧随着队伍脚跟。 砖石随着愈发紧促的频率颤抖,传递触电般的微麻感。混沌的行伍似乎是从长久的沉眠中得到了召唤,缓慢地完成苏醒,以不受空间限制的方式自我舒展。 它从何而来不得而知,这股裹挟金属的生物质好像从什么闸口被放出的洪流,迅速充斥周围,甚至在队伍的来路方向出现,用那些尖锐刮擦声折磨每一副耳膜。 他们被迫放弃了折返打算,朝立体迷宫更深处前进,以求拉开距离。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需要分开辨认门沿上的浮雕图案找出正确路线,紧迫的时间加剧了忙乱,即使所有人尽力不把即将沸腾的恐慌表现出来,先后几次险些看错图案的低级错误也让他们意识到情况不妙。 现在看来这种标明路线的方式非但不明显,反而在紧急情况下太过容易造成错视。 “报出方向,报出方向!”格林朝所有人喊道,“往左!” 拄剑护卫引导着他们曲折前进,时不时螺旋向上向下,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发现其中规律要怎么才能绕出这座迷宫。 “正前!” “右......不,我看错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同时再次确认眼前的浮雕,后者惊恐发现自己报出方位前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差点将队伍导向错误方位。 那分明是举剑朝上的人像,高度紧张中被精神主观扭曲成了出口模样,“不对,我刚看到的是......” “不要解释,看清楚,继续跑!”神父打断了他的解释,这是现在最不需要的东西。 报出方向的简单改动有效增加了一道保险,几次正确转向后,队伍很快找对了感觉,后方追逐的声音稍有拉远。 它显然不是用光学器官寻找猎物,而是通过什么特殊方式直接感知位置,难免被各种弯路远路阻滞片刻。 但潮水也从来不需要寻找路线,它只要灌进所有能涌入的地方,直到将目标吞没。 “右转!”有修士报出下一个方向,但随即措不及防的绝望抓住了他的双脚,让他不能前进分毫。 混沌涌动与金属交鸣声出现在这个门洞后方,或许是无数分支导致的巧合,黑暗涌潮的一部分穿过某条迂回道路,不知何时挡在了前行的必经之路上。 距离定义的有效性对它来说仿佛处于时有时无状态,可以不受约束地出现在那种速度没可能抵达的地方。 “这不可能……”修士无法解释这种状况是如何发生的,相似的石室环境更导致了空间感的错乱,像是在转了一大圈后把自己送回了那东西面前。 格林立即做出了反应,“别愣着!走其它路。” “往哪?”偏离指引只是苟延残喘,随时可能会撞进哪条死路里。 也许都等不到那时候,指引的丧失已经将人的精神状态逼到了死角,恐惧无可遏制地通过皱起的额纹、闪烁的瞳孔表现出来。 一般意义上的勇气无法支撑人想象与那道盾墙接触的后果,更没法思考那些咕哝声线的主人以什么方式存在。 “继续向前,下个房间左转。”一个肯定的声音稳住了局势,“这边能绕开。”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格林不可思议地发现如常的沉静状态仍保持在教授身上。 你怎么知道?他很想这么问,但他更明白问出口的后果,不稳定的集体恐慌随时会因质疑爆发出来。 近期笼罩克拉夫特薄雾似的疲倦暂时揭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振奋状态,曾在他身上感受到的直觉印象变得清晰:得体的形象是一层固化表壳,容纳着秘密和另一些东西。 而此刻“另一些东西”变得更为明显、被注入壳中。像正追逐着他们的不定形物涌入迷宫那样突兀地出现。 “前进,下个房间左转。”克拉夫特重复道,视线氤氲飘忽,附着在空间中可见不可见的无数焦点上。 格林可以肯定有什么变化发生了,那绝不是错觉。 队伍行动起来,被提前两步的指引带着穿梭。 包围靠近的翻涌混沌在各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出现,却始终与他们有一步之遥,被预知式地避开、甩到身后。 一段极其复杂的转移后,代表正确路线的拄剑浮雕门洞重新出现在眼前,而这次没有东西在方向上堵截。 克拉夫特扼住喉咙,像被抛上岸的鱼张开鳃片一样,表现出奇怪的虚假窒息感,用腔调变形的痛苦声音道:“继续,不要停,它到处都是!” 第二百六十八章 根源 那些混沌的物质似乎在脑海内翻腾,声音魔咒般地追逐脚步和思维。 体力在不规律的运动中迅速消耗,酸痛感和一些剧烈运动带来的副作用开始凸现,不少人已经在呼吸中品尝到了轻微腥甜味,以及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微酸带着些辛辣的怪异滋味,像伤口创面在愈合的同时经受灼烧,它灼伤舌面、试图剪断舌系带,使这条器官能不受限制地扭转,表达出品尝到的感受。 那种东西,它使眼睛想到正午时分直视烈日、使皮肤记起木制品上的倒刺、使喉管忆及不慎吞下的沸水。 一种痛苦,从追逐他们的东西身上满溢而出,经由不可屏蔽的途经渗透至每个自主思维当中。 这种渗透已无法追溯开端,或许在混沌之物到来起就没停止过,并随距离接近和时间推移明显起来,与自身躯体、精神上的痛苦共鸣。 风暴中航行的船只注意不到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进水,人类飘摇的意识也无法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理解追逐自己的东西。 已经没有人去纠结克拉夫特从何处得到指引,重新出现的生路让人欣喜若狂,朝图案指引方向狂奔,甚至不去想道路尽头是什么。 而在克拉夫特的感知中,那是从极高空跌落、分散,每个有意识的碎片被封存到不能伸展手脚的箱盒中,由无尽的时间进一步碾磨粉碎的窒息式痛苦。 在精神感官下,那种共鸣更为明显,浪潮的每一次推进都伴随着其中“高亮”的几何碎片状事物涌动,它们如同这些无定形物质的关节或神经元,勾连成无中心的混沌痛苦意识。 这意识庞大不见边界,却不够清晰。除痛苦外,只能感受到不加掩饰的扩增欲望,仿佛那是脱离痛苦的唯一途经。 他被迫提前脱离了精神感官,阻止自己与它们的共鸣。 被拘束压缩的痛苦前所未有地突出,久违地达到了干扰躯体运转的程度。 台阶险些绊倒了他,有在注意克拉夫特变化的神父架住他的肩膀,拖着小跑了一段,直到他找回奔跑的节奏。 “继续,快些,我看不到这东西有多大,它到处都是。” 看不到?克拉夫特的行为和表述里充满了问题,但格林没有多余的心力追究,比起身后追逐的事物,能算得上奇怪的东西太少了。 就算现在是魔鬼混在队伍里同行,也可以暂时合作一下。 凭着丰富的经验和格林争取的时间,克拉夫特勉强恢复过来。 视觉正为他攫取尽可能多的信息,好让意识适应从更高视角跌落的逼仄感,他人无暇注意的细节变化,在渴求信息的双眼中格外突出。 不同于一片狼藉的下层墓室,途径石室的完整性在逐步改善。好像随着历史长轴行走,邪恶传说由古老破败向自己所在的时间点靠近。 更多的棺椁出现,大多数形制偏小、趋于常人体型,表面雕刻水平提高,装饰贴近他们所习惯的形象,向符合审美认知的样式靠拢。 常春藤、月桂等表示对死者祝福的花纹装饰边框,将棺身分为不同区块,其中填充有内容的浮雕或彩绘,后者因湿度原因仅余剥蚀的色块,而前者描绘的除生活外,多与战争、比武等有关。 人物的身上除头盔外未着甲片,只披了一层看起来像粗纤维厚布的东西,那是全套锁子甲,早在王国初期就逐渐被板甲替代了。 在对途经石室隔壁的一瞥中,克拉夫特见到了头尾有两对天使装饰的铅棺,镀有的金箔氧化斑驳,仿佛在发生什么可憎蜕变。 以此为节点,熟悉的宗教元素被添加进来。孩童模样的天使、作祈祷状的圣者、以及最为直接的双翼圆环。 都是常见的墓葬符号,但出现在此,就多少有些不可思议了。 丰富的教会元素高密度地出现,明目张胆地映衬在被撬开或自内向外掀开的棺椁上。 连修士们都留意到了这些明显的特征,甚至能找到身披教袍的浮雕人物,头戴高尖华冕,身处仪式场景中,向半跪的画面主角授予什么物品。 限于雕刻技法和角度,很难辨认出他们授受何物,但人物身份是不可能认错的,也无法用个人行为来解释。 有修士的口型已经形成了某个确定词汇,被堵死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呛咳。 不可置信的表情印刷般地出现在他们脸上,包括格林在内,难以克制地回头再次看向一处处圣迹。 但无论他们回头多少次,这些铅铸石刻的东西都不会变成幻觉消散。 冲出最后一间石室,冗长不见尽头的走廊出现在前方,以克拉夫特的空间感判断,它所指方向是迷宫中心。 这场追逐终于到了该画上句号的时候,但他还没有找到能阻止身后事物的东西在哪。 如果建造者足够了解这里会形成什么,就该有相应控制机制,否则他们不可能反复地进入,将年代跨度久远的大量棺椁依次搬进墓室。 队伍依旧奋力朝着唯一的正确方向奔跑,炬火照亮两侧墙壁上一幅幅曲折放射的线图,像是某种交织生长的根须,被从深暗的地底挖掘出来装裱挂起,与地形图样的纹案重叠。 活着的洪流也闯进了这段走廊,通直的空间让它的行动再无阻碍,在听到兵刃甲胄交响的瞬间,喃喃声就拉进了一大截。 无需解释的痛苦轰击耳膜、味蕾、皮肤,一切暴露在外的感受器与之共鸣,勾起记忆中最难以接受的负面效应。 痛苦的共鸣转化为一种本能意愿——召唤被折磨的灵魂加入它无限的扩增、生长,直至获得完成某种回归的能力,彻底地结束所有痛苦。 当痛苦抵达顶峰,回归意愿便将其固有的天赋迫发而出,自然塑形为集中、锐利的表现形式。 那是一道无形无质的裂缝,切开现世与另一世界的壁障,以及任何途经的物质。 周围变化的脚步让克拉夫特感觉非常不妙,队尾的修士由奔跑转为行走,似乎蒙受感召,迷途知返般地停步望向舒展的混沌。 然而充满空间的不定形之物难以理解地迟缓了下来,汹涌的浪涛变为粘稠迟滞的泥沼,并迅速固化为橡胶状,停留在十余尺外。 修士僵硬地转身,手上火把一分为二,头端坠落熄灭。 【水?】 克拉夫特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又再次踩入了能转瞬熄灭火把的水域,墓穴的地面虽然潮湿,但排水能力良好,基本没有大片积水。 他低下头,地面熔化而成的液体淹没了鞋底,荡漾的黑色液面几乎不反射一丝光芒。 “别看脚下!” 第二百六十九章 感召 克拉夫特发觉自己犯了个“别去想粉红色大象”式的错误。 果不其然,一听到提醒,立即就有感到脚下有异的修士反射性地低头,想要看清楚地面的变化。 几乎不存在反光的液面在脚下荡漾,队伍仿佛悬浮在深渊当中。 那液体模样质感实在太过奇异,好像无法被光线驱散的粘稠阴影,抑或掩藏着什么的帘幕,对人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难以克制伸手触碰的冲动。 他微微弯腰,指尖触伸向那黑暗幻觉般的液面,耳边声音变得遥远不清,有种梦境将醒时独自坠落的宁静感。 一个近处炸响的声音破坏了这种宁静。 “停下!” 克拉夫特用剑鞘敲开两只伸出的手,扳住另一人的肩膀,将他们从初步的迷惑中唤醒,随即大跨步冲向队尾,落在最后的修士已经屏蔽了外界声音,完成转身、走向盾墙的第一步。 混沌之物仍在挪动,缝隙中的不定形组织蠕缩伸展,但速度在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 似乎是大量的黑液产生了抑制作用,它如同一块冷却下来的岩浆般进入半凝固状态,并相应地丧失了流体式自由移动的能力。 富集氧化铁质的红棕色尖锐物向前吐出,带着倒钩样横戈,试图挂住目标。 那是一支长戟,在正规战场外相当少见。木柄部被疑似钙质的成分包裹机化,形成骨痂样的质地。 克拉夫特强行把无意识挣扎的修士从这东西面前拖走。被痛苦纠缠的面孔上,一种怪异的笑容从嘴角泛起,仿佛看到了天国的救赎之门正在这团混沌中敞开。 一百一千个融化的声音叩击着心灵,沉重如生吞水银的痛苦拉扯精神和身体,唤醒那些在神经深处的负面信息。 在接近的几秒间,第一次被火焰撩伤起泡的记忆回到指尖上,数年前训练中被命中的肋骨似有开裂,日复一日抄写背诵的枯燥困顿侵袭头脑,甚至在某个深夜对未来的迷茫也变得清晰而刺痛。 全新的认识诞生、或者说被唤醒了——意识对躯体与身份的主宰是一种幻觉,躯体是意识的囚笼,将其禁锢于这个世界中。 本质是站在时间与空间的更高角度俯视,看到的是狭隘、拘束,处处受限,一个充斥着各种痛苦的世界。 存在即痛苦,而最大的痛苦在于明确地知晓自身的痛苦。 像是永远被困在精神感官的视角切出那一刻,幽闭感使意识处于没有阈值、无法适应的窒息中。 解决之道有且只有一种,无限地扩增、聚合,直到能打破界限,回到它们来的地方,那处于另一个世界、高悬于苍穹的源头。 一轮浑圆天体在记忆中的天空升起,既非太阳亦非满月,破碎不堪。它们是天体的碎片、散落的意志。 这种召唤几乎不可抗拒,在克拉夫特的感官中尤其强烈。 他极力控制住了投入其中的冲动,单手拖着人继续后退。 盾墙的推进彻底停下了,克拉夫特意识到此前对黑液的猜测至少部分是正确的,它的抑制特性可以很好地控制增殖倾向,只是没想过会被大量地用于反制这种东西。 追逐他们一路的混沌浪潮开始往后退去,半凝固的部分被尚未进入走廊的部分牵引缩回迷宫,消失在黑暗中不知所踪,就像它的到来那样离奇。 脚下黏滞的液体被结实、砾石质感的触感取代。成片的新生晶簇铺满地面,靴底陷入其中,抬脚时有细小的颗粒落下。 仅仅一小会,它们就再次结晶了。 “好了,暂时没事了。”克拉夫特放下双手,示意僵住的众人可以自由活动,“不要坐在地上,这些晶体的边角很锋利。” 他们安全了,暂时的。 清点人数,幸运地没人掉队,不得不说在这种遭遇中真是个奇迹。 痛苦的余响还在回荡,强迫症发作般地翻出各种本已沉淀到脑海底部的负面感受,使人意识到可怕的一点,他们从来都在痛苦的海洋中挣扎,只是对此习以为常。 【你来!】 似有召唤从迷宫中传出,邀请踏上“回归”的道路。 密集的冷汗从修士们额头冒出,这下知道异教徒口中的“天国”是什么意思了——存在于另一个世界、高悬天穹。在那遥遥俯视现世的地方,所有痛苦都会得到终结。 不得不承认,混沌之物迫近时,这种召唤确实很有诱惑力,像使人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地狱的同时打开通往解脱的一扇窗,无法不心生向往。 “那是……?” “慎言!前往天国的道路必然是艰难的。”神父严厉地掐死了讨论的苗头,“只有地狱的大门不设锁钥。” “谨遵教诲。”被拖回来的修士挺直脊背,听到格林的话连忙点头应是,随即发现其余人以一种不太友善的神情盯着他。 “怎么了?” “你为什么在笑?” 被提醒的修士摸向有些酸胀的面部肌肉,两侧脸颊像被钉子挂住似的拉扯嘴角,维持着一个面具般的笑容。 他尝试着用手揉搓、抚平,却发现这笑容并非身体的自作主张,而是发自于内心的喜悦向往,无法掩藏地从面部表现出来。 “特纳修士?”格林神情严肃地走来,想要把手搭在他肩上,而克拉夫特则快步从这名修士身边退开,拦住了想要安抚下属的神父。 “小心些,他刚才离得太近了,好像不太对劲。” 格林的第一反应是应该听从劝告,停住脚步,却又看向克拉夫特,没有在教授脸上找到残余痛苦外的任何东西。 他默默地侧移一步,与怪笑的修士和教授都保持足够做出应急反应的距离。 “特纳,你还好吗?” “我很好。”他肯定地回答道,咬词清晰,语气中带着稍显疏离的飘忽感,“没有比现在更好了。” 神父把手藏进罩袍下,隐蔽地朝腰间移动。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修士的眼睛,他足够熟悉格林的习惯,明白其中的含义,“你们都没有看到吗?” 他不可置信地反问,无法理解格林为什么没有同感,有些语无伦次地想要描述自己所感受到的东西。 但无论怎么组织语言,也无法将那轮天体超乎想象的神韵转达给其他人,这恰好又印证了圣典中无法确切描述主的观点。 “你们看不到吗?那是……” “那不是。”凛冽的寒光抵在了特纳修士喉结前,格林的语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能感受到潜藏的怒火。 “我说了,那不是。特纳修士,如果你敢继续用那种东西与天父做比较,我只能以渎神罪把你从教会里驱逐出去。” “该被驱逐的不是我,是那些窃居高位却隐瞒天国真义的人。”特纳修士逐步后退,但剑锋亦步亦趋,始终顶在脖子,随时可以划开气管。 “浮雕上的帽子,我只在主教就任的时候见到过。” “说明不了什么,谁都可以刻。”格林没有动摇,他的手依然沉稳,平举着长剑不带一丝抖动。 连克拉夫特都有些惊讶了,有宗教信仰的人他见过不少,但这种平日里看似较为坚固的精神支撑,往往会在与异态现象接触后迅速崩解或变质,而他没在格林神父身上见到明显的迹象。 “听着,特纳,天父教人行善悔过方能升入天国。”隐秘的愤怒在格林身上增长,体现在逐渐拉高的语调中,“重点在于行善和悔过,而不是后者。” “但天国就在……” “如果没有前提,那就不是天国!”不知不觉的,两人一进一退,已经朝走廊入口靠近了十余步,“你给我停下!” 特纳修士猛地后退避开要害,向来路逃去。 格林原本能追击划过他的喉咙,但身后克拉夫特影子的拔剑动作使其瞬间警惕起来,优先选择转身回防。 两把剑相交,他看到刺向自己后背的那柄在刺耳尖响中被截停,袭击者带着面具般的刻板笑容。 而另一柄,来自于克拉夫特。 第二百七十章 雕刻色彩 出乎意料的偷袭遇到了出乎意料的阻击,修士立即旋转剑身,反手朝克拉夫特斩去,试图逼退对方。 而后者不退反进,精准地再次抵住了进攻,举剑自上而下直刺门面。 在他忙于应对上路时,克拉夫特更进一步,磊落的剑术招式中夹了小动作,隐蔽地提脚踹向小腿。 修士下盘陡然失衡,不由自主地往前扑,把自己送向对手。 克拉夫特没选择直接给他扎个对穿,而是凭着对距离的良好把握,横剑变刺为敲,抬起配重猛击门面。 尽管避开了五官脆弱部分,相当于小号铁锤敲击带来的效果还是很显着的,短暂地剥夺了空间感和大部分听觉,骨传导物理冲击带来的效果不比精神冲击差多少,见效还更快。 眩晕和耳边高频的嗡鸣使人不知身处何处,紧接着第二次敲击就打在了手腕上,迫使他松开剑柄。 离开武器的修士威胁度直线降低,本还有些顾忌的其他人一拥而上,按住了这个隐藏颇深的疯子,绑住双手、卸掉身上的其它武器。 而从格林剑下逃脱的修士已经消失在视野中,只余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神父没有追过去做无意义搜寻的打算,只是愤怒而惋惜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等待着什么。 脚步声突兀地终止了,像一柄剑投入沼泽中,淤泥抓住了他,将其拖进深处,连一捧最小的水花都不会溅起。 他默然转身,在被控制住的修士面前半跪下来,掏出胸前的镀金圣徽挂坠,按在被克拉夫特敲后严重肿的额头上,引起一阵挣扎。 一段语速偏快的祈祷从格林快速开合的唇瓣间吐出,开头呼唤天父及其座下诸圣,接着请求赦免最虔诚信徒误入歧路的罪过,希望借助其威能将邪恶从被侵蚀者身上驱逐。 “以天父的名义,邪恶之物,我要求你离开这具身体,滚回到地狱中去!”神父定定地与充满别扭笑意的双眼对视,恰到好处的愠怒在语调和眼神中翻滚,不至于影响祷词的连贯清晰。 形象极似一尊标准的审判天使雕塑,宣读来自天父的审判敕令。 现场表演效果极佳,能看得出神父的神学学位含金量绝对比某诊所主人的医学学位高。要不是克拉夫特见过被深层灵体附身的,指不定真会觉得有东西附着在这家伙身上。 他有些想知道格林是否真认为这套有效,毕竟现在想起来,以往几乎没见过这位神父举行什么仪式。 即使加快了语速,驱魔祷词的耗时也不短,心智受到影响的修士逐渐停止了挣扎。 同时,似乎是因为脱离影响来源,结合氛围到位的驱魔,些许恍惚之色出现在脸上,使僵硬怪异的笑脸有所缓和。 说实话,在克拉夫特看来,这是谵妄发作自行缓解的正常变化,但他很快发现主要效果表现在了其他人身上。 其余修士们受到的影响程度较浅,应该没有感受到太多东西,见同僚有缓解迹象,恐慌状态得到了改善,信仰的精神稳定效果开始重新起效。 他们接过格林的活,齐念祷词,呼唤其回到教会兄弟的身边。 伊冯好奇地观察他们的行为,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特殊气息,那个低语的声音也再次陷入了沉默。 而克拉夫特也稍放心了些,至少这种精神影响不是永久性的。他不希望看到被迫处理掉队伍一员的情况,那对士气的打击远比有人发疯自杀更大。 但他能感觉到,有些不太好的东西埋下了。关闭精神感官已经过去好一会,而拘束、气短的痛苦不适仍随每次呼吸起伏。 教授离开人群,来到走远几步、独自看着走廊黑魆入口的格林身边。 神父的视线又回到了刚才那位修士消失的地方,从深而快的胸口起伏可以看出他的情绪还没完全平息。 “这就是为什么教会始终反对宣扬非自然的力量,包括大部分神迹在内。” 很难说他的愤怒是对那种混沌之物,还是对同僚被拨动的信仰,抑或是对自己有限的能力。 “一切对常人所不能及强大力量的宣扬,本质上是心灵、道德的软化所致的,和对强权的服从没有任何区别。相信天父的力量和相信天父,两者完全不同。” 跟医学院的人讲神学属实有点不智了,多少带点对牛弹琴的成分,不过看样子格林也不在乎跟谁说,他只是阐述自己的想法,不需要特别去表示赞同。 克拉夫特点了点头,“这我倒是赞同,单纯由回报期望支撑的理念是不稳定的,大部分都有隐患。” “说实话,我看过不少这类东西,每次都不一样,但见到的人反应都差不多,你才是例外。” “......”格林没再发表什么看法,他的表达欲望暂时耗尽了。 这种状态克拉夫特已经相当熟悉,这些人需要时间完成世界观的调整。他高举火把,百无聊赖地开始观察周围环境。 从没看到过如此大手笔的黑液结晶,或许也可以叫“黑盐”,毫不吝惜地铺设在这条宽大的走廊里,发挥最单纯的抑制作用。 它们在混沌之物到来时集体地熔化,此时又再次凝结,形成死海岸滨般的晶簇滩。 应该是一道分隔,自此往前就到这处迷宫式墓葬群的真正核心了。 按照普通墓葬的逻辑,这里很适合绘制安排长篇叙事浮雕壁画之类,用于装饰和记录,可目前为止还没找到,大概只能到真正的中心区才能有解答了。 大量的古怪图案占据了宝贵的长廊墙壁,一部分像是很密的蛛网,从某个中心点放射出来,而重叠的另一部分图案深度刻入较浅,以地形样曲线和部分规则区块为主。 看似雕刻简单,但可以发现线条内部还有纹理,以便互相区分,放射状线内大多填充着横条纹理,而后者就不太一样了,有直方格、斜方格、点状、十字星等多种花纹,看得克拉夫特有些眼花缭乱。 但不少图中又都有一条较宽的条带穿过,由横条纹理填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克拉夫特看了好一会,迷惑程度逐渐加深,之前的人物图尽管抽象,还能看出个所以为然来,这些就真超出理解能力范畴了。 “哦,色彩还挺丰富?”发觉克拉夫特一直盯着墙壁,格林也看了过来。 “色彩?”克拉夫特使劲揉搓眼睛,怀疑自己和格林里一定有个眼睛出了问题。 “是啊,比如这个横条纹是蓝色,直方格是黑色,小十字就是金色。”指着墙上线条,格林解释道。 “你怎么就知道它们代表什么颜色?” “前段时间看书的时候复习的,纹章学里经常用到,你总不能指望每个有纹章的地方都能给配彩绘吧?” 第二百七十一章 老式地图 乍一听似乎非常麻烦,但想来还是非常有道理的。纹章的区分度很大一部分来自于配色,色彩来源相当有限的情况下,保证还原性还是相当困难的。 所有色号加起来能被两只手数完的时候,用默认成规的花纹代替颜色是个非常省时省力的办法,而且比大部分不够稳定的染料更为可靠。 这种方式在发明后,应用也理所当然地扩展到了不易上色的光滑金属或石质表面上。 “看来学点纹章学是对的,能解释下是什么吗?” “我只能告诉你不同纹理分别代表什么颜色。”能看懂颜色属于纹章学习的副产物,但这显然不是纹章,格林也没法猜出含义。 线条图案实在繁多,很难自行在想象补充完色彩的样子。 “好吧。”克拉夫特试着通过想象,将花纹自动替换成颜色,思考它们会是些什么东西。 首先绝不可能是纹章,不存在任何有纹章特征的图形和分区,凌乱的线条对强迫症极不友好。 但和理线一个道理,总得找根适合起头的,那条反复出现的带状图案就不错。 它在多张图中出现,有着柔和的曲度,像包裹礼物的丝绢或维系生命的脐带,由水平横条纹理填充,如果格林的说法没错,意思是蓝色。 蓝色的条带,克拉夫特在心里给它填上了色。很巧的是,它和那些放射状的线条的填充纹理是一样的,从刻入深度来看又不在一个“图层”。 光这样依旧没什么头绪,填上了蓝色的图像接近于书上注入塑形剂后剥离出的静脉网,由主干和不计其数的属支组成,但又没有明显从属关系,走形互不相干。 暂时没有突破的克拉夫特转向别的图案,为之填上颜色,丢进联想体系中。 意识像一个生物反应槽,丢入的底物与各种印象构成的酶自由组合,催化抽象为新的派生物。 图形在眼中逐渐分层,它们的刻入深度参差不是工艺问题,而是确有其事地在表现两个重叠的图层。 那些蓝色的放射状线条风格与其它图形有很大的不同,充满了规划性和刻意感,从某个中心延出,属于一个有整体性的系统。 每张图表现的都是其中一部分,为了将其每个属支事无巨细地表现出来,用了很大篇幅,只有像这座走廊这样高而长的空间才适合放下这副被拆分成一块块的大图。 “这些是同一张图,被拆碎了。”克拉夫特高举火把,给格林指出那些关联性很强的放射线,它们像伸展拉直的蔓蛇尾目生物,在表图层下方张开宽广的分形细支。 “应该有个中心点,帮我找找它在哪。” 两人分头行动,沿走廊逐张查看壁刻,已经对修士们的祈祷失去新鲜感的伊冯也加入了他们。 一些新生的晶体在脚下破碎,让人担心尖锐细屑会不会扎进鞋底、随着他们的走动带出此地。 格林有重音的呼唤很快传来,他似乎没走出几步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克拉夫特折返向他,看向蓝色线密布的墙壁,它们在此集中,归向一处。 那不是点,而是在图上表现足有成年人臂展大小的图形。 【正六边形】 这个六边形从外向内层层阶梯式凹陷,最内层成了一个完全漆黑的孔洞,深镂入墙体内。 “我感觉见过这东西......” 格林打开携带的随身物品,在其中翻找,从皮革包裹的长筒内抽出纸卷展开平举、旋转方向。 在合适角度,有克拉夫特所绘制的那一部分路线图与雕刻吻合上了。 “下水道。”放射线条的含义找到了,“这是下水道的地图。” 与克拉夫特所绘制的模样基本一致,还包含了那些被阻塞节段后的走向,一副完完整整的下水道地图,甚至可能更标准精确。 “那我们在哪?” 依照地图,克拉夫特找到了他们进入的那条甬道,代表水道的线条几经弯折后与那条带状图形交错,并终止于此,一小块没有花纹的空白出现在条带中间。 这就有点迷惑了,如果有同样纹理的就是同一种东西,那他们现在就该身处在一条极为宽阔的水道中,保守估计也该有下水道的二十余倍宽,考虑到比例尺可能有问题,或许会更大。 但事实上他们在这里遭遇了一座怪异迷宫,狭小曲折、难以腾挪的空间。 “这不合理。”图和他们的理解之间肯定有个错了,目前为止后者错误的可能性明显更大。 克拉夫特抬头看向图形,思考着其中解释,水滴从顶部渗出,滴落在脸上。他们已经与下水道拉开不小的高度差,但潮湿的环境没有明显改变。 “图当然是对的,而且很简单。蓝色指的确实是水道,只不过不单指下水道罢了,它们也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那这是什么?” “很已经简单了,仔细想想,一条宽阔的水道,在敦灵大部分区域都存在,那是什么?” 格林思考片刻,惊讶地抬头,他明白了答案:“特姆河,这条东西是特姆河!” “是的,这是两份重叠的地图,地面和地下对应,用蓝色表示了水道。”克拉夫特伸出手,用指尖接住一滴水珠,在地表光彩荡漾的河水渗过深厚岩层后冰冷刺骨,贪婪地吞噬着热量。 深长的地下甬道将他们送到了特姆河正下方,这解释了带来源源不断渗水的巨大水压从何而来。 “不可思议,这种工程,在这里......”克拉夫特震惊于自己的推断结果,他有预感,这或许还不是最离奇的地方。 “这儿!”伊冯的呼唤使两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也发现了什么东西。 克拉夫特赶到她的身边,看着女孩的发现皱起眉头,本以为已经破解的图案被另一层迷雾笼罩。 【又一个六边形】 几乎一模一样,连辐射出的代表水道的线条起始段也大致相同,更外围走形却与之前那幅有巨大区别,这种区别基本是从实际探索中遇到的坍塌堵塞阶段开始的。 而两者对应的地表位置完全一致,经过特姆河底的这段甬道全程也基本一致。 两幅自相矛盾的局部地图。 沿着走廊继续往前,他们找到了第三个、第四个六边形,辐射出的甬道差别更大,直到第五个,特姆河彻底地从图中消失,中断的甬道局限于六边形周围极短范围。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走廊尽头,一道大门立于前方,从内向外打开着,隐隐流动的气流将焦臭腐败的味道送入鼻腔。 “叫上你的人,我们准备好了再进去。”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主墓室 那位被控制住的修士刚缓过气来,处于一种混沌状态,像刚做在一场古怪梦里做了些逻辑清晰的荒诞事,醒来却发现全是真的,被同僚困住双手,被动地跟着走,脖子上还多挂了一枚格林的圣徽用于驱邪。 “我想,其实我们也不是非要现在进去不可。”格林感觉到一种压力作用在自己身上,或许是得知他们头顶正有成千上万吨水体带来的心理效应。 像某次发挥不佳考核后公布成绩前的感觉,无数个细节暗示使人对结果已有模糊推测,给予某种不祥预示。 或许具体表现形式上会有所不同,但总之肯定会是不希望看到的那种,结合此刻闻到的焦糊味道,能想象里面的场面肯定不会好看。 “不然呢?直接原路返回,在搞清楚那东西从哪出现之前?”克拉夫特梳理记忆,确认将墙上的地图归入脑海中的某个储藏处备用。 他观察着面前大门,这道沉重的石门朝走廊打开,干净的表面上不加缀饰,也没有锁止结构和施力点。吻合度相当好,还能在侧面找到那种棺椁缝隙间的粘土样密封用物质,经灼烤后硬化。 应该是为了阻止从这边进入,很少打开,或是做这样的设计就没考虑过再打开,像封死棺椁一样把不想再见到的东西永远锁死在不见天日的空间里。 但棺椁被打开了,这扇门也是。 漏斗状的钻孔从正中进入,一道道的凿击痕迹打穿了截面约一掌宽的石门,用什么东西伸入推开了背后的顶门石。 “我先走?”看格林稍有些犹豫,克拉夫特主动提议道。 虽然味道相当糟糕,但没感受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是这股怪味很像在哪闻到过。 他回想了片刻,发现那是在敦灵大学的穹顶火场外,那股焦灼碳化的气息即使在燃烧结束后很久也无法完全去除。 克拉夫特将火把向前探去,随后迈入门中,跨过倒在地上的石条板,在原地站了几秒,没有任何事发生,转身高举火把,向其他人招手。 石门背面精致了不少,两座高大的侍卫像分立两侧,一者拄剑平视,另一者双手平托球体,球体腰缠一道镶宝条带,两侧有翼形饰片。 雕像头顶层叠的门拱,多层嵌套了不同人物,最外层是不同装束的凡人及引领众人的圣者,进一层是抛洒花瓣赐福的小天使,内圈是手持兵器的天国守护者,中心部分遭到了破坏,被简单砸碎。 跟着进入的格林看到这套东西后脸色变得相当精彩,甚至没去管修士间传递的奇怪眼神。 “那是什么?”克拉夫特指着雕像手里的球,能取代手里武器的东西大概身份不会简单。 “苹果。” “苹果?” 听起来像什么业内术语,反正很难把它和能塞进嘴里的酸甜口水果联系起来。 “通俗叫法是这样的,正式名称是‘宝球’,或者你也可以叫它......”神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证据太过充分,已经没有寻找其他可能的必要,继续讲了下去。 “国王的苹果。” 摆在面前很久的谜底被掀开了,他们花了很长时间,从物证到资料多方认证过,直到这一刻早已失去了新鲜感,只有最荒谬结果得证时的无奈。 “你很少会见到它,因为它大部分时候只会和其它两件东西配套出现——权杖,还有王冠。” “王冠和权杖是君主的权力的象征,而宝球......一般由教会交给国王。”他直接避过了宝球的寓意,不想特别提及。 “准确地说,从来都是由整个王国唯一最能代表权威的那个人授予。” 【大主教】 尽管貌合神离已久,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王权与神权的历史是一体的,他们在那个时代奇迹般地崛起,分享诺斯的精神与躯体,也分享共同的秘密。 他们出现在各自的记忆中,王国被记载于教会的壁画,而神职者也刻录于这里的浮雕,包括最具权威性的那位。 如果王室已经深浸于混沌的河流,那教会绝不止湿了鞋那么简单。 回头看来,教会上层、尤其是大主教,对进一步深入下水道搜寻异教徒提议的踟蹰态度变得极为可疑,即使没有涉足其中,也至少知道部分内情。 “听着,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人在任何地方谈论这些东西。”格林威慑性的目光从所有修士脸上扫过,逐一与他们对视,“不管你是怎么想的,相信我,那只会是大麻烦。” 但修士们的思维已经完全被所见的东西搅成一团,只下意识地点头。 随着他们进入散开,这里被部分照亮,大致有一座小教堂大厅的近圆形空间,由半球形拱顶撑起。 它原本应该是空旷的,体现墓主地位,但入侵者显然没有维护整洁的想法,将环境整弄得相当杂乱。 大量的木质桌面曾在这里组装,失去使用价值后就地直接劈开,作为燃料的一部分加入焚烧销毁进程,成为焦黑碳堆中的一部分,在外面闻到的气味大部分就来源于此。 灰烬堆由木碳、原体不明的大量的黑色碳化物、以及少数钙质成分构成,经过多次反复焚烧越铺越大,好像碳火中的事物在高温中向外爬行。 还完整的几张长桌被氧化油腻的色泽浸透,切割形成的缝隙内透着腐败的红棕色。 那些人走得很匆忙,也可能已经不在意是否收拾完毕,直接把部分工具丢在了桌上。 克拉夫特找到了一柄骨锯、两把骨科钳,以及几个被燎黑的拉钩,都是大号的,错误手法或过度使用导致了轻微变形。 还有几柄崩了刃的手术解剖用刀具,这年头可没有刀片更换功能,可以算彻底报废了。 不算华丽但相当庄重的棺椁摆放于石室正中,罩着黑色连帽全身长袍的人形靠在一旁,布料下的身体瘦削高长,胸口毫无起伏。 格林不敢冒险,先让修士用弩射了一箭,确认没有反应后才小心接近。 克拉夫特拦住他,指了指人形搭在地面的上肢,袖管褶皱有着可疑的小幅度节律性变化,但又不像手臂肌肉群能产生的运动。 第二百七十三章 共鸣 注意到袖管的异样并不是很难,它有节律地波动着,在黑袍包裹形销骨立的躯体上尤为不谐。 克拉夫特抽剑刺出,径直扎在了大约是手掌的位置,意外地直接穿了过去。 这不是正常现象,包裹骨骼的皮肤肌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没有阻力的物质,在刃尖周围缓慢流动,传来啮咬磨挫和绞缠攀附的细微震颤。 他阻止了格林准备泼油的举动,扭动剑刃,纵向划开整支袖管至长袍腋下。 这具躯体毫无疑问地死去了,以克拉夫特的眼光也一时难以判断具体死亡时间。它处于一种阴干般的特殊状态,饱含水分的脂肪被解离,干瘦枯长的肌肉束贴附在足有四个弯曲的左上肢骨架表面,皮层紧缩形成纵行皱襞。 然而清晰的纹理、毛孔保存了下来,鲜活地在生命流逝的那一刻定格。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手掌,仿佛流逝的生命都在此汇集,浓缩至濒临饱和、融皮化骨的程度。 组织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向一种低分化状态回退,胎心似的搏动,形成他们看到的那种袖管下的起伏。 细长的五指融化摊开,掌蹼般不分彼此,像铁板上近沸腾的浆糊流动,填补了刚被划出的缝隙。 在翻涌的生物中,数颗大小不一的硬物被托起,那是惨白的石质碎块,散发聊胜于无却无法被火把照明掩盖的黯淡辉光。 钙化结核迅速地析出,凝结为不规则的齿状结构,摩擦啮咬,将最近的干枯组织搅碎拌入自身。 克拉夫特举剑过肩斩下,切断了这条肢体半边,第二次斩击从同一切口进入,完全离断了这条肢体。他不希望看着这玩意把可能存在线索的遗骸完全吞掉,然后发觉附近有的是新饲料。 切口处没有血液涌出,体液不出意外的干涸了,油性、粘稠的黑色液体从血管中渗出,凝聚为液体垂落。 渗出速度很慢,甚至够克拉夫特用身体挡住身后视线,掏出一个新瓶子接住这种液体。 流动不凝的状态,昭示着它的身份,完全活化状态的黑液。 它几乎是吸引力的代名词,地上那团活跃的危险生物质也没能阻止周围视线向瓶中流动的黑色偏移,直到它被袋子套起来。 液体的量极少,克拉夫特很快完成了收集,将遗骸拖到一边,远离那团不定形物,把袍子完全裁开翻找随身物品。 镊子、血管钳、长针,还有一本带扣的皮面小册子。 封皮表面有一层油光,背脊稍稍开裂,应该是经常被翻动使用,潦草的字迹间夹杂着墨水印和斑驳的污渍。 “什么东西?”格林挥退不时有火星逸散的火把,用提灯帮忙照亮纸页。 “好像是笔记本,解剖笔记。”克拉夫特翻了几页就知道了其中内容,时间跨度还挺长,最前几页已经是三年前的日期了。 记录的是对一具死婴的解剖,在上纵膈前部发现了块既往在成人身上没见过的奇怪组织,他用简单的草图标识出了位置和大致形状,并注明下次应该留意该部位。 然后......然后下一次解剖就在三个月后了,而他也再没能弄到同龄的研究对象。 “里面说的什么?” “说你们的工作十分成功。”克拉夫特继续翻下去,按这个记录频率,册子不可能有那么厚。 虽然实践频率很低,字也不太好看,笔记主人的态度和专业性还是值得称道的,逻辑性和描述准确性很到位,水平达到了让克拉夫特迅速肯定了同行身份的程度。 作者的用语已经成为习惯,能不假思索地在合适的地方填上生僻专有名词、连笔不断开。 似乎是早考虑到了笔记可能落到其他人手中,里面不带任何署名,但不用看下去也基本能把身份锁定到一个很小范围内。 “医学院的,不是学生,这水平还能主导解剖的至少讲师往上,但还是讲师可能性大,那帮教授的实践频率应该会更高。” 翻过最初几次解剖,后面的记录间隔在约一年前开始变短,频繁到了近每周都有的程度,内容迅速变得更加精细,并不再局限于解剖。 册子中极罕见地出现了一次工整字迹,逐步记录了他们如何根据既往解剖中获得的经验,绕过手臂肌肉束,在避免损伤血管的情况下清理一例上臂复杂骨折。 克拉夫特能想到那个场面,术者需要逐层分离组织进入,用拉勾牵开肌腱,暴露下方的骨折部位,检查血管、清理碎骨并复位骨干,在体表牵引复位都还没普及的当下,是开创性的先进操作。 而最重要的地方在于,这耗时很长,还需要稳定的环境。 一周后的记录中可以看到后续,手术失败了,术后病人出现高热,缺失部分骨片导致对合处不稳定,手掌桡侧丧失感觉和运动能力,病人无法继续打铁的工作。 看到这克拉夫特叹了口气,对神经认识不足、大片骨质缺失后愈合困难,这基本是无解的难题,再努力也没用。 不幸的是,他们还真努力尝试了各种方案,包括碎骨回填、其它材料替代。 最精细的一例是在梅毒患者身上,他们试图用动物骨雕刻后取代病菌破坏造成的骨折。 这次结果更糟,应该是消毒不彻底,加上本身基础条件在长期病痛折磨下差到了一定地步,术后并发症直接将患者从痛苦中解脱。 一次次失败的打击下,可以感觉到记录者快被逼疯了,甚至得出即使在那种不知来源神奇药剂的帮助下,复杂手术也基本不可能的结论。 这意味着长期以来,付出巨大代价实现的解剖学发展可能不是在接近治愈患者的终点,而是在做无用功。 “他们走得太远了。”即便靠黑液抄近道解决了麻醉问题,剩下也是条纯死路。时代局限性问题,不是人的问题。 然而接下来的记录画风一转,他们找回了第一次经历失败的病人,尝试了某种“全新的填补材料”。 没有发热,没有迁延不愈,连失去的活动能力和知觉都回到了患肢上。 只有一个小问题,病人似乎出现了不太严重的幻听。 “下面,我听到下水道里有人跟我说话,很多人。” 第二百七十四章 激进 【你们听不到吗?】 在手术的参与者被前所未有的兴奋包围时,病人提出了这个问题。 克拉夫特能想象当时的场面,欢庆的人群冷却下来,像注意到水面结出冰壳的鱼群,尚未完全理解情况,只是环境有种像寒冷一样无形、不言而喻的东西改变了。 重疾方愈的病人兴致很高,当天甚至还喝了一杯酒,但总时不时地突然转头看向某处,是那种听到自己名字时的条件反射。 他很确信听到了声音,并且那些声音是冲着自己来的,尽管它们属于不同的声线,也听不清讲了什么。 “就像有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混入了现场。”笔记的主人这么描述道。 将此解释为术中失血造成的体液失调是个好主意,比如热性的红液缺乏导致寒性的白液相对活跃,引起精神感知上的过度敏感。 可病患的短期主观反馈不支持诊断,那些声音的方向也愈发清晰。 数日后的随访中,他们看到受术者拿着铁钎试图撬开院墙边的下水道石板,健壮的手臂上疤痕已然痊愈,新生的肉芽几乎包裹了准备分批次拆除的缝线。 【他们就在下面】 大概出什么差错了,记录者对此十分肯定,详细记录并完成了上报,得到的回复是无需处理,继续观察即可。 这让他对自己的上级有些意见,毕竟“那位”以往可是以细致着称的,从不放过实验中任何一个小细节,正是这样的态度造就了丰硕成果。 或者说,这种情况处于意料之中? 他仍对新手术材料仍持积极态度,有了患者重获劳动生活能力的结果,可控的少许精神症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相比这个,他更关心手术耗材从何而来,是否又会像之前的麻醉用药一样成为拒绝公开的秘密。 某种不和谐的声音在这个极封闭的小圈子中出现前,这一直是他最大的担忧,因为新材料的供给似乎相当有限,以至于许久也没等到第二次使用。 对于第一位病人的观察已经持续了进一月之久,原本认为会随体液平衡自行恢复的精神症状全无好转迹象,甚至有进行性加重趋势。 可见的性格改变出现在病患身上,他变得容易焦躁,对身边事物兴趣减退,无法形容的的心理不适像驱赶不走的蚊虫叮咬意识。 以往熟悉的生活令人感到痛苦,想要循着那些声音去寻找它们的源头,寻找解脱的答案。 连总把“恢复了独立生活能力”挂在嘴边的同僚也动摇了。目前最好的猜测是,这些副作用纯属个例,或是手法的问题导致的,可以通过技巧上的改进解决。 然而小圈子的主导者和两位先前也提出过疑议的同僚保持了奇怪的沉默。 【没有看法】 这是“不想说”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记录者留下了整整两页的术后讨论,分析这次手术的得失,甚至涉及到躯体与意识的先后之辩。漫长的思考后,他恍然醒悟,现在的分歧很可能是由于信息不对称引起的。 而对于小团体内隐约的分裂,主导者最终给出了方案:既然可能有问题,那我们再做一例看看。 “啊?”克拉夫特把这句话再读了一遍,确认就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他们初步计划植入小片特殊材料,记录下全程完整、确切的感受,以分辨到底是躯体障碍还是精神问题。 由于病人不是专业人士,主观症状描述不确切,如何全程、精确地了解这个过程成了第二个难点。 但这也没困扰他们太久,他们选择用简单粗暴的方案跳过难点——在自己身上动手。 “啊?!” 笔者主动提出作为那个体验和记录的人,他的提议得到了许可。 克拉夫特意识到自己拿到了什么,一本真正的“一手资料”,极为少见的专业人士亲身实践得出的直观结论。 当然,他也没到不留后路的地步,在最初设想中,不需要像第一次那样深入,只要在皮下浅层埋设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过程中连全麻都不需要,照老方法冻至稍麻木,再喝两口酒就可以动手。 假如发生了意外情况,短时间内就能切开取出,将风险降到可接受范围。 “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有种看到老熟人的感觉,风格简直如出一辙,说不是同一个人教出来的我都不信。” 手术十分成功,或者说技术上找不到什么不成功的理由,让他们来做简直太大材小用了。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那东西,好像是敲下来的石片,颜色是某种从来没见过的白。”他这么记录道,字稍有飘忽,似乎是术后一只手不太方便导致的。 “在接触到时,我感受到了‘活力’,很难描述,像一片取下后很久还没有死去的碎骨,冷却的髓液从中溢出,带着冻僵手臂也能感觉到的湿冷感。” 伤口在第二天完成愈合,数日后皮肤光滑如初,只能靠触摸找到皮下异物存在。 最先出现的是一些隐痛,近乎很轻的针刺与烫伤之间,接着又是冰冷感和瘙痒之类复杂的感觉。 精神出奇得好,往往在书写中不知不觉地越过往常入睡时间。 平静的生活持续到一周后的夜间,有含混不清的人声打断了工作。 最初他以为那是家人在提醒他尽早休息,却在下楼后发现他们早已熄灯入睡。空荡黑暗的房子里只有自己和手上的灯烛,以及再次响起的声音。 是个年轻人,仿佛就在几步距离内,又像在屋外的街道。 他站在原地,默数了两百余次呼吸,人声第三次响起。 这次的声音苍老疲惫,从下方传来,咕哝得像是从分泌物堵塞的喉咙里发出,没有任何含义,可他能肯定那是在呼唤自己。 【像在街上听到自己的名字,自然地回头看去】 屋子没有地下室,他翻遍了客厅、厨房、储物间,搜索每一个可能藏人的空间,莫名生出的惊恐和某种寻找声音来源的本能驱使着他这么做,否则便无法得到安宁。 家人被惊醒,在妻子的安抚下,他才发觉自己陷入了几乎无法自控的焦虑状态,一如那位病人。 “我得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得知道声音是哪来的。”跳跃曲折的笔记显示他已经被激烈的情绪捕获,而取出异物的计划再无出现过。 对植入物的记叙越来越频繁,他开始详细地描述那些感觉,还有愈发频繁的声音,从年龄、疑似方位来统计他们。 当敦灵的雨季到来时,一个奇怪的规律被发现了,他的幻听总在雨天变得更为严重。 只要丰沛的雨水流淌在这座城市古老的水道中,数不清的声音就从地下上浮,彻夜喃喃不休。 而那位小圈子的主导者也在这时,向他许诺了一个答案,声音的答案,也是一切的答案。 第二百七十五章 法术本质 在翻开下一页时,不是解剖绘图,而是一些熟悉的图案。 数不清的六边形铺满了整张纸,甚至超出了边缘,涂抹到相邻的页面上,延展线条似乎是氤氲光芒,抑或游动的长须和蹼片,视野为之所占据。 “我们站在黑暗中,前面有很大的水声,但那些声音随着光线亮起越来越清晰,然后我看到了那东西。”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使文字不规则地跳动着。 “不,我没有看到它,但我确实‘看到’了,就在下面。” 不计其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爆发,形成大量充满形容词的语句,接着被成篇地划去涂黑。他得到了答案,理解了什么东西,又好像什么都不懂了。 对庞然之物的一瞥将心智彻底改变,它的形象从水域游进脑海,占据了这片有限精神世界中的所有空间。 惨白的光芒中,他感受到皮下的植入物成了自己与之联系共鸣的媒介,将纯粹的信息以无需翻译的方式传导过来。 【痛苦】 那种感觉仿佛在被压缩入纸张般菲薄的地方禁锢了无数岁月,炽热的痛苦像高热顺着金属传导,将意识蜡融为流淌的不成型物,注入新的模具,塑造为全新模样。一如它的碎片重塑生物形体。 在自身的痛苦与那种极端而漫长的痛苦共鸣时,由这种痛苦的衍生物也被赋予接受者。 那是一种撕开现世、回归某处的强烈渴望。 这种痛苦衍生而来渴望,在植入物固有特性的催化下,转化为一种闻所未闻的现象。 空间像画布般撕裂、划开一条细长锋锐的裂口。 近距离的接触共鸣中,他分享了那个存在的意志,以及一点小小的附赠品。 所谓奇迹般的修复效果只是碎片最浅显的功效,解决躯体上的一时痛苦。 但病痛是无穷尽的,即使今日通过手术上的进步解决了部分,依然杯水车薪,因为寄托于躯体的意识生活在现世本就是最大的痛苦。 而他已经得知了终极的解决方法——加入它的回归,直至抵达那不属于现世的源头。 “我明白了。”他不再有疑惑,像坚定的信徒得到了神谕,确信万世伟业将在自己手中完成。 小团体的主导者,他敬爱的引路人露出满意的微笑,上前来拥抱他,欢迎他成为真正的新成员。 “我们将解决一切病痛,我们是行走在地上的义人。” 笔者放下手术问题,重新投入解剖工作,全新的解剖图谱在册子上逐日更新。 大量似是而非的结构被记录,它们像是基于人体的二次创作,在原有基础上加入不应有的部分。 一具注明为成年男性的图上,克拉夫特见到了十五块胸椎和七块腰椎,多出的五块椎骨形成了一个新的生理弯曲,显得异常灵活。 相对应的胸廓拉长了,肋骨笼中的左肺在斜裂外多了一道水平裂,使其多出一叶来。膈肌过度发达,说明他可能会通过腹式呼吸来弥补肺容量扩增后呼吸肌能力有限的问题。 部分结构出现倒退,回到生长发育状态,也意味着它们更加不稳定。 如果说这还算能看出是什么,那有些就已经到了完全不可理喻的地步,几乎就是一团纯粹的组织混合物,可以在里面找到任何东西,以及......那种碎片。 晦暗惨白的碎片,和植入他皮下的一样。 关于来源,他称之为“下面送上来的”,绝大部分处于“很难分辨死亡时间”的状态,死去了很久,但又保持着基本形态和韧性。 加上与结构异变相适配的高韧性软组织,需要专门定制器械处理。 大量解剖后,几个普遍性结论被得出:首先这种碎片与人体有相当好的兼容性,不会和其它异物一样造成植入处的炎症、坏死,反而会促进生长。 第二个结论是,这东西所有的表现,根本目的是方便增殖聚合。根据需要的不同,它会有两种状态:一种是发展现有的解剖结构,使之能做出更高强度的活动保证生存,这种趋势的最终会形成什么样子很难想象。 第二种就是在寄宿者死亡时迅速抽走水分和某种活力,围绕自己形成一团不定形的原始生物质,像会自行掠食的胚胎一样等待能攫取新养分的时机。 这是最适合增殖聚合的时候,它会将接触到的生物直接同化归入自身,无限地增长。 除此之外,记录中反复提到了“前人做出的尝试”,盛赞其是优秀的验证。有一批比他们早得多的人物曾试图从中谋取非自然的力量,留下了这处遗迹,并给这种惨白碎片取了个名字: 【月骸】 他们一开始以为前人的遗产都已经随其躺进棺椁成为陪葬品,直到发生了几桩样本收集人员失踪事件,才意识到这里不止是他们在四处活动。 麻烦的是,随着他们的活动增多,前人尝试中最优秀的一件正变得越来越活跃。 他试过用那种制造裂痕的方式对付它,但很快意识到切割对于没有固定形态的东西毫无用处,反而会一定程度地刺激它主动开始捕猎。 那次意外葬送了近半在迷宫中活动的人,最终它停步于长廊前。 出于各种考量,他们最终决定不去除这东西,甚至可以在必要时通过高强度的“施法”行为,人为地将其引出,解决一些找上门来的麻烦。 事实证明这是个想当然的馊主意,过度激活能力直接导致嵌入手臂、用于抑制组织增生的黑盐直接熔化成活化黑液,顺静脉倒流走了个循环。 极强的抑制作用直接导致了一些生理意义上令人窒息的反应,包括且不限于心动过缓、呼吸抑制、血管平滑肌松弛导致相对血容量暴降等。 简单来说,在黑液发挥从精神到肉体地将人拉进深层的效果前,人已经死透了。 这也证明他们的应用还处于浅显阶段,对自己能力上限毫无了解。 但他死前造成的麻烦是实实在在的,理论上那团巨大的混沌之物能吞噬任何常理范围内的武装力量。 直至笔记的最后部分,他依然在无止尽的尝试中,寻求植入物量的平衡。 目前而言,他认为人体负荷最大不会超过两指大小的“月骸”,再大就会直接发生精神上的失控,这是按照他们中走得较远的一位同僚计算的,他有些时日没见着这位了。 而其他人、包括他的引路导师也已经离开很久。 “他们下去了,我会完成扫尾工作,愿他们成功。” “我们来得有点晚,但不算太晚,找找他们还留下了什么。”克拉夫特合上册子,站在原地等待其它人散开后,向格林展示从切口中接取的黑液。 他用特殊感官扫过面前遗骸,里面没有半点精神体痕迹,像是被完全消耗掉了,“好消息,我好像知道那种神奇麻药产量那么有限的原因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骑士岛 格林把眼睛从瓶中液体上移开,这些不凝的黑色对眼球有种奇异的吸引力,似乎每个人都能通过它窥见什么难以拒绝的隐蔽秘密。 “真是可怕的东西。” “确实。”克拉夫特赞同道,几乎没什么比这更危险的东西了,瓶里这点可能不到五毫升量的黑液,可以稀释后完成近千例全麻手术,或在不知情状况下把水源地周围的住民逐步送入深层。 它现在从一具无魂的尸体中流出,似乎亲自验证了“黑液代表着静止与终结”的理论。 “关于是什么让它彻底液化的,我有个思路,但一下想不到该怎么验证。” “还是别验证了,我不想知道。”神父伸手去拿瓶子,按道理来说,这种危险物品非必须情况不该流落在外,最适合它的地方应该是一口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箱子。 扣住瓶体的手指纹丝不动,“真的?一般而言,只有知道原理才能更好地预防。” 罕见的自我怀疑从格林眯起的眼中射出,审视自己倒映在圆玻璃上拉长成线的倒影,湿润的冷气钻进衣领,背后一片冰凉,额角渗出汗珠。 “真是可怕。”他重复了一遍,最后看了眼那片黑色,收回手。 “很高兴能得到如此信任,我保证你会再次看到它的。”克拉夫特点点头,用布把瓶子包裹起来,当面把它塞进包裹里,放在“蜗牛”隔壁,“现在让我们看看还能从残羹冷炙里翻出什么吧。” 没被破坏的桌子上还有现成的器材,克拉夫特从中找到了喙格外长的钳子,以及刃长接近匕首的解剖刀,现在正合适。 用钳子伸入那团由死者一部分转化而来的新生物,夹住惨白月骸碎片向外拔出。 混沌的半液态身体立刻沸腾起来,新芽如滚水表面的气泡冒出,迅速地抽长,透过半透明表皮,可以见到分节的柔韧软骨支撑着它们。 形态不定的物质以可怖的速度分化,聚合为肌纤维样的发力结构附着在软骨表面,像一朵由数双手掌叠成的花朵合拢,抓向石片。 粘着碎片表面的生物质迅速泛白韧化,质感接近腱索组织,牵扯阻止剥离。 在数秒内,它走完了从胚胎到诞生的分化历程,形成一种针对当前情况的应对措施,代价是体积的明显缩水。 精心打磨过的刀刃切断连接,“手指”们抓了个空,盲目地摆动着。 克拉夫特收起带着稍许腱索组织的样本,将油脂倒在剩余部分上,点火。 像阳光下的水渍,它在感受到温度的同时迅速收缩,外围组织干枯,将水分和活性尚存部分集中到剩余的几块小石片周围,但没什么用, 很快原地就只剩下了碎片、零星骨质,以及一堆燃烧充分的黑灰。场面还挺有既视感的。 克拉夫特从中捡出需要部分装罐保存,微小电流般的雀跃感在持钳的左臂中窜动。 镶嵌异物的皮肤嗅到了什么令人向往的气息,在神经末梢中的表达仿佛加热蛋白质和脂肪对味蕾的天然吸引力,一种将同类纳入自身的深刻愿望。 克拉夫特不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想到这些东西来源的时候。 所以他自觉地暂时把注意力挪开,检视那具摆放在场地中心的空棺。 主体由整体的纯白大理石雕塑而成,同样材质的方盖被卸下放在一旁,外侧面雕刻了某位面容坚毅的男性,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袖口雕刻的细密锁环纹说明外衣下还有层锁子甲。 棺内空间约能容下一个半人,现空空如也,不平整的石壁一览无遗,波纹状地起伏,像块画板上被涂擦的白颜料,融入了些看起来有点肮脏的其它颜色。 灰化布料、锈迹、木制品的暗沉色泽掺进了石质中,混着些明亮扎眼的贵金属反光。 物质烩锅式地混合、凝为一块,而应该躺在棺内的墓主不知所踪,也没见到下水道中那种筛孔样结构。 除外完全变形的陪葬品,可以说是过于干净了,找不出半点有人曾躺在这的痕迹。 翻动一番,克拉夫特没找着文字性的陪葬品,只好放弃这边,尝试从其它地方寻找信息。 不出所料,在墙壁上刻录故事的癖好是不分古今、地域和组织的,作为中心区域,这里当然有叙事雕刻向后来者展示过往。 相比长廊里抽象的地图,这些墙壁上的浮雕就简单易懂多了,都是些较为写实的场景,前后对照很容易理清顺序。 越是明白发生的一切,畏惧与不可置信越是在心中增长。那些出现在记叙中的事物并非来自熟悉的公众记忆,而是来自另一段古老久远的时间,历史的某条隐秘干涸支流。 首幅浮雕作品表达的是某种宗教场景,一半被无星无月黑暗替代的天穹下,服饰样式不可考的人群由一名身形高长的祭祀者带领,像先民崇拜太阳或月亮那样,向一轮天体俯首。 那像是月亮、又完全不同。是完美无缺的白色正圆,正中被一道裂痕贯穿,周围排列的线条似乎是在描绘这东西有着可观的光照。 那些体型明显与其他人不同的人物总站在黑暗的天顶与正常画面之间,似乎象征着沟通不同世界或穿梭的能力。 一个年代不明的宗教社会,浮雕中显示他们曾有着规模庞大不亚于今日教堂、甚至犹有过之的建筑,但却没有任何窗户样结构出现。 接下来几幅场景无一例外地与他们的信仰有关,间或有少数关于战争冲突的画面,都被轻描淡写地在次要位置带过,敌方随即出现在宗教领袖的仪式上——作为用品。 这种稳固单调的社会结构,仿佛将要如他们崇拜的天体亘古长存,直到时间尽头。 毫无征兆的,一场未曾出现在现存记录中、异常宏大的流星雨落下。线条占据了整片天空,炽热之物从天而降,坠落之处山峰崩裂、河流改道,大地为之熔融,化为火海。 一切都变化了。幸存者抬起头,见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轮天体,变成了克拉夫特所知的模样,破碎皲裂、晦暗无光。 在撞击点地面上,坠落熔融之物冷凝开裂,形成无数六边形节理岩柱。比天灾对宗教社会毁灭性更强的事发生了——他们崇拜之物的一部分坠落到了现世,和某种也许与灾难相关的黑色物质一起。 社会剧变比灾后的饥荒、疾病来得更快,祭祀们在与坠落物的接触中变得古怪,随即产生了内部分裂。 纤长扭曲的四肢、膨胀的头颅,更多的是不甚清晰、却极有真实感的形象,像是人与人间字面意义上地打破界限拥为一体,或新的脊柱从五官模糊的头颅生出,指挥着累赘重复的身体。 宗教崩解从公认的二分圆环原始符号不再唯一开始,新生的群体以破碎圆环、或干脆以坠落地的六边形为新象征,某些不知来源的游蛇样图样也开始出现。 已经分不清他们到底在崇拜什么,灾难变成一场狂欢盛宴,对神明躯体的追寻让他们将人力投入到大规模的地下建筑修建中,以接近深陷入地下深处的大坠落物。 这个文明的结局不得而知,但可以看到有头脑或许还算清醒的一名祭祀选择了带着族人逃离。 当浮雕的人物衣着逐渐向王国有史可查的风格靠拢时,那些过往的疯狂痕迹几乎完全洗去了。 他们成为融入正常人群的一个正常家族,同绝大部分消隐于历史尘埃中的血脉一样,成员根本不知道自己源自何处,即使有小部分仍保留着一两段比神话传说更久远模糊的信息,也未必会在乎。 直到一群身佩双翼圆环的人踏上了这片悬于海外的土地。 具体过程没有在浮雕中表现,但大概率是因为记载收集知识的传统艺能,很快有聪明人从零星的遗迹和可疑的古籍孤本中发现了什么东西。 届时,传教士们正在这片割据分裂的土地上举步维艰。 不意外的,新兴的教会找到了远古信仰的残余,寻求合作,希望将一种他们并不理解的力量从深埋的过去唤回,火中取栗。 浮雕中,尚未佩大主教高冕的修士与身着链甲的人并肩而立,站在六边形的巨井前。 往后的部分已经无需多看,几乎没什么人不熟悉这段了。 空间里只剩下火把的微弱噼啪声,历史的河流在眼前泛起波澜,本就起伏不定的水面破碎,露出下方汹涌阴暗一角。 “继续走吧,这儿没什么好看的了。”格林将手藏进罩袍下,几次肩膀耸动想要做出什么动作,最终放弃了。 队伍从另一侧的墓室出口离开,沿着漫长、螺旋向上的阶梯攀登,头顶滴落的水珠减少。 上升了近数层楼的高度后,一块石板封死了头顶去路。 “死路?”克拉夫特用配重球敲击,空阔的回音从对侧传来。他试着顶起石板,“不太可能,来帮个忙。” 神父和修士们上前一起用力,空间有限,只有三四人能使上劲,没有明显推动感。 直到伊冯靠体型优势挤了过来,加入他们的行列。 随着封土碎裂摩擦声,呛人的尘土从头顶落下,石板缓缓抬起,在不可思议的力道下朝一边翻开。 一行人钻出地道,发现刚才压在头顶的不是一块石板,而是一整口石棺。 眼前豁然开朗,他们似乎来到了一个小教堂样的地方,通红的光彩透过马赛克玻璃窗进入室内,照在几欲落泪的修士们脸上。可以看到外面跃马挺立的骑士雕像,它左手持缰,高举的右手空无一物。 第二百七十七章 特姆河夜泳 “噤声!”格林严肃地叫停了随时可能痛哭出声、感谢天父保佑的修士。重见天日只让他的心神放松了一刹那,随即加倍地警惕起来。 由于职业缘故,他经常奔波于敦灵各处,与当地对信息流动极为敏感的布道者们交流,这也使他见过的大小教堂数量远超常人。 而这座,显然不属于普通教堂。它使用了和圣母大教堂一样的玻璃拼接技术,做出大片马赛克花窗,但内部空间却不大,或者说相当有限。 这意味着这里不适合大量人群聚集,又有很高的重要性,多见于一些私人领地,用于内部的重要仪式举行。 透过落尘的玻璃,教堂外空地上伫立的那尊雕塑动作分外眼熟。 “那个雕塑,是不是……”克拉夫特还有点不确定事情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偌大的城市里没有两具差不多的雕塑。 他们轻手轻脚地靠到窗边,抹净小片玻璃上的积尘,朝外望去。 不远处闪烁着大片细鳞样的金红色波纹,巨大阴沉的建筑隔岸遥遥在望,厚重重的影子倾倒在水面上。 现在终于可以确定位置了。他们从新城区的墓地进入,在地下穿过了小半个城市,再出来时居然到了特姆河心的骑士岛教堂,对面就是旧城区圣母大教堂。 封印最为古老阴暗秘密的地方,离天父地上居所的水平距离不过半条河。 百年来,教堂的守塔人每日敲响铜钟时,或许地底深处的混沌之物正安静蛰伏,聆听穿过水波和河床岩层的声音,锈迹斑驳的铁壳与之共振。 “好像不太妙。” 感慨完世事离奇后,克拉夫特最先想到的是一些更实际的问题。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骑士岛教堂,王室寝陵,还掀翻了不知道哪位皇亲国戚的棺材,知道了某些肯定不会有人希望传出去的秘密。 首先,排除掉大摇大摆推门走出去的选项,这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就算是对此不太敏感的教授也能明白,现在几乎没什么人是可信的。教会高层的立场一下从模糊不清转换到了危险的方向,至少现任大主教肯定了解部分内情。 甚至队伍中的人都是不可信的,没法预测几个精神本就不稳定的人会做出什么举动。 但如果少一两个,意外概率就会小得多。克拉夫特有理由猜测,格林在墓室里摩挲衣摆下剑柄的时候,想到过某些更为极端但更彻底的解决办法,但种种考虑促使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既然不可能一劳永逸,就只能指望所有人保守秘密了。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秘密地从这离开,像从来没来过那样。 虽然不是什么军事要地,但作为王室的重大仪式举行场所和墓地,绝不至于没有看管人员。 绕开几个岗哨并非不可能,但接下来还有几十米宽的河面,要想悄无声息地上岸,难度不亚于在空无一人的教堂广场上潜行。 “克拉夫特教授,你和你的学生会游泳么?” 伊冯肯定地点了点头,她是生长在港口城市的人,特姆河和慰藉港经常被寒流扰动的海水比起来,简直是温顺的奶油浓汤。 克拉夫特稍显犹豫。他的游泳技术限于“不会沉下去”,大部分来自于镇旁小河,以及泳池深水区,准备良好的情况下游上几十米不成问题,不过身上拖着些物品的话另说。 “我们有时会从教堂高处眺望这边,就没见过几个守卫,避开他们不难。”格林脱掉累赘的外袍,从包裹里筛选可以抛弃的东西。 “但在那之后,我们需要游过去,当然不是现在。” “准备一下吧。”他没有多问,理所当然地宣布了决定,“我们先把这棺材推回去,等天黑再下水。” “晚上?游泳?”克拉夫特果断提出异议,他看了一圈,发现好像只有自己对夜间在陌生水域游泳存在疑问。 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吗? 格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教授的沉默不是默认,而是真的有困难,“我记得你说你的家乡离海边很近。” “你真觉得会有人喜欢在文登港那能飘半年碎冰渣的海水里练习游泳吗?”克拉夫特试图让他们明白,不是所有近水的地方都会自动生成水性好的人。 北境的温度不会筛选出能耐冬泳的基因,只会把喜欢冬泳的基因从基因库里筛出去。 神父提供了个应急办法。他集中起所有带来的罐子,倒掉装盛的油脂,捆扎包裹起来成了一个漂浮物。这样即使只会蹬腿的人也能靠着这玩意漂上岸。 他们在教堂里就地休息了会,太阳渐渐没入城市参差的天际线,河面上的阴影逐渐扩大,散入整个水域、升上天空。 零星火光在岛上亮起,暴露了岗哨位置,数量稀少。大都分布在河心岛边缘,也许正常人都不会考虑入侵者从守卫目标内部出来的可能。 对专业团队来说,在稀疏散漫的巡逻中找到一个下水空档再容易不过了。 黑暗中,队伍顺利地以建筑灯光为导向,在对岸登陆。克拉夫特上岸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随身物品中的样本和黑液,确认它们依旧密封得当。 “我得尽快回一趟地下的营地,留守的人如果再见不到我们,可能会回去求援。”格林的思路很清晰,当务之急是把消息控制在最小范围,防止向上传播。 “至于今天的事统一口径,就说我们在下面的岔道里迷路了,一直往上走,从某个郊区的沉洞出来。” 他稍加思索,又否定了这个说法,“不对......这解释不过去。” 队伍损失了一个人,又在浮渡时抛弃了盔甲和过于沉重的物件,将其沉入特姆河底,完全就是一副失败的遭遇战后样子。 克拉夫特提议道:“就说我们遇到了某些东西,抛弃负重后好不容易才从另一个出口逃了出来。” “那要说我们遇到了什么东西呢?” “不,我的意思是,只要说遇到了‘某些东西’就可以了。某些没法描述、不可抵御的东西,在复杂的下水道网里追逐我们,吓得一群凡人丢盔弃甲、慌不择路。” 描述突出一个敷衍和模糊,但意外的有真实感,“不要太多细节,就算流到知道部分内情的人耳朵里,他的想象自然会帮忙完善‘某些东西’的。” “可以。”神父倒出靴子里的水,重新穿上,“我会去找个里面足够深的郊区下水道开口应付一下,反正没其它人会愿意深入搜查的。” “那我们就此分开吧。”克拉夫特满意地点头,河畔的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发凉,“这下可有不少事要做,估计得有段时间见不着了,等有进展会通知你的。” “什么意思?”格林适时地表示了疑惑,这听起来好像克拉夫特打算暂时抽身,“我们还没找那群人呢。” 在拿到的那本手册上,明确写着还有一批异教徒,很可能是主要的那批,他们“下去”了。 “你准备去哪找他们?”克拉夫特反问道,“而且你不会觉得他们还能回来吧?” 根据一贯以来经验,跟深层玩意牵扯太多的后果基本分为几个阶段: 首先是意外接触,意识到有什么常识之外的东西,跑得快跑得远的话有相当的概率能摆脱。 如果一直没能从中脱身,或者干脆是主动深究,就会进入第二步,逐渐接近漩涡的中心,湍急的暗流越来越快越来越强,被拉进水底已成定局。 在第二阶段中侥幸保住性命的,多半会发现自己产生了某些方面的改变。这些改变可以表现在躯体和精神上,有极强的迷惑性,像经历考验后得到了神启,让人产生一种“我是受选之人”“我很特别”的错觉。 这就进入了第三阶段,深层影响的衍生物几乎是无法拒绝的,他们或多或少地会利用它,从自己的角度来解读它。这些行为大部分时候的直接产物就是一些具有非自然力量的异教。 这一步上下限差距极大,下到藏在南方丘陵、维斯特敏森林里的异端信仰,上可影响整个王国。 但就目前而言,所有见到的案例都会滑向第四阶段。滩涂上捡拾退潮馈赠的人越走越远,不可避免地消失在潮水中,意识到之前的“特殊馈赠”只是一个短暂的意外。 这群人现在差不多已经到第四阶段了,估计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跟天知道什么东西作伴,或者干脆成了其中一部分。 “就当他们打开了地狱的大门、自己跳进去了,你不可能跟过去找人。”克拉夫特已经感觉有点冷了,相信伊冯也是,最好能早些回到炉火旁,换套干燥衣服。 “至于王室墓地和地下那些东西,相信我,不去处理就是最好的处理。它们在下面呆了那么久,再呆个几百年也不是不可以。” 现在的话,克拉夫特更关心此行的收获,包裹里的活样本正在叩击瓶壁,发出诱人的清脆振动。近乎复生的力量,他也很感兴趣。 第二百七十八章 梦魇 克拉夫特和伊冯回到了诊所,进门时头发已经风干了一半,单看外表像翘班带学生出门野营,不慎脚滑溜进了山涧里,于是潦草打包东西提前返回。 他谢绝了其他人帮忙提包裹的好意,交代要宵夜和炉火后,迅速消失在了楼梯上。 闻讯赶到的库普也只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 扈从兼助手耸耸肩,放下手里正在消毒的器械,洗手朝后厨走去,让同样在加班的厨师再准备两份热汤,多加肉桂粉。 忙碌完的众人在桌旁一边分享食物,一边等待着教授整理完毕后回来解释自己的去向和听取近日工作反馈。 在守口如瓶的伊冯开始打第三碗汤时,库普意识到今晚或许有些不太一样了。 如果说有一个最适合在这时候离开餐桌的人,那只有他了。 所以教授的助手放下碗,起身离开,踩着新木修补的楼板来到房门前,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 抬手想要敲门,却在离门板还有几寸的位置停住。房间里安静非常,没有洗漱走动的迹象,就连黄铜笔尖隔着纸张敲啄桌面的声音都没有。 他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敏锐的,可能是几天来医疗工作中被迫反复练习的手法,使耳朵会反射性地去区别声音的强弱。 或是某些潜伏在表层意识下的东西作祟。像做完清洗工作、最后一个从熄灯的病区离开时,发现正门没关紧,气流通过吱呀作响的门缝喷在提灯摇摇欲坠的烛火上。 那扇门的背后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是一整个黑暗潮湿世界路过时的吹息,使人本能地远离,又在那之后疑惑前一秒自己无端的畏缩。 他缩回了手,护住灯焰,掌心的温度接近灼痛,但有安全感。 大概是里面的人过于疲惫,没有熄灯就睡去了,这比较少见,但也说得过去,毕竟看这身就知道经历了不那么容易的旅程。 发现这点很好,可以避免叫醒一个已经入睡的人,有什么事情可以推到明天再做决定。 但他还是在门口站了一会,静待下一个声音——如果真会有的话。 这是在听诊中学到的,不是每种声音都恰好能在你按下听筒的那刻出现,有时必须得等几个循环。 他确实听到了,一个很低的声响,甚至比自己胸腔里的呼吸和心跳更微弱。 隔着门板、疏松吸音材料、特殊容器,仍然保留了清脆的原色。那是硬物敲击玻璃的声音,有节奏感地,一下接着一下。 因为过于规律,很容易将其忽略,作为背景的一部分滤掉,不过细听确实能辨别出来自房间里。 那让他想象到涨潮的滩头,被水分激活的小生物张合它们的硬壳,制造不休的节律。 而“潮水”还在上涨,它是另一种环境对熟悉环境的侵占,像潮水那样上涨、雾气那样扩散,无形无质地充盈房间,荡漾弥漫着。 库普觉得周围略显陌生,明明他还没有移动,站在走过很多次的地方,脚下补好的地板还有自己出过力,但这里已经成为某种临水滨岸,他浸入无形潮水、穿过一层透明的液体看东西,原本的一切有了微妙的不同。 那种清脆的磕碰敲击声变得更加急促,似乎在欢庆潮水的到来。 库普深吸一口气,开始后退,随即越来越快,转身快步朝楼下走去,打断了伊冯的进食,把她带到门口。 有状况发生了,不过他需要另一个人来确认一遍。 答案是肯定的,伊冯突然地捂住耳朵,随后松开四顾,仿佛什么毫无预兆在她的耳边大声叫嚷,又迅速隐去。 看来克拉夫特注定是不能继续睡下去了。 “克拉夫特先生,您在里面吗?”他用力拍打门板,嘭嘭声在整个走廊里回荡。 回应拍门的是钟表走动般的脆响,在之前的基础上又加入了第二重,又一个声源被激活,以不同的频率叩击着玻璃,如同两支搅拌棒在玻璃容器里来回摆动,敲打内壁。 “不对,不行。”库普伸手向左腰,意识到页锤不在身上,这几天的工作很不适合随身带武器,病人再怎么迟钝也不会觉得那是医疗器械的。 但这有比锤子更好使的办法,“伊冯,我们得进去。” 不用他多说,伊冯已经把手按在门上,酸涩的木纤维变形声从中溢出。 库普赶紧纠正了她的用力方式:“不是在中间用力,推门锁这边。” 随着女孩调整姿势,侧身把更大的力量施加在门上,木板开始向内移动,撕纸般的声音从门框中发出,伴随小金属固件脱落滚动声。 当形变达到一定程度时,门轴陡然弯折,半个木制门框从墙上撕裂下来,伊冯不受控制地推着脱落的门向前跌跌撞撞地冲出几步,和它一起扑倒在地上。 【坏了,这门好像是外开的】 现在不是纠结这点小失误的时候,库普第一时间扫视整个房间,看到背对两人坐在桌前的身影后松了口气。 他们推门而入制造的动静让那个身影有了点反应,微微偏头,似乎是在梦境中察觉外界变动做出的条件反射,而后便没了下文。 “克拉夫特先生?”扈从又叫了一声,那人对名字没有反应。喉咙有些发痒,淡淡的酸味在整个鼻咽部反涌,还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味,侵入这个空间的无形潮水触摸着他的味蕾和嗅觉。 而“潮水”的来源就坐在桌前。桌面上摆放着存储危险试剂的盒子,已经上锁,清脆的叩击声就是从中发出。 他没有贸然搭上疑似身在梦中之人的肩膀,那很可能引起过激反应,尤其是在一个水平远高过自己的人身上会更麻烦。 相反的,他小心绕到了正前方。 光看外表而言,那人只是太疲惫了,身上半干的衣物还没脱下,把什么重要且不适合暂缓处理的东西存进了该去的地方,终于松了口气,想在椅子上歇会再下去进餐。 但头刚沾上可以倚靠的地方,无法抗拒的睡意就借机侵入了意识,随之而来的就是其它事物。 库普猛拍桌面,桌上的物件微微跳起落下,“克拉夫特!” 这次大概终于够近了,进入了自我防卫范围,克拉夫特的眼睑瞬间睁开,左手抬起。能感觉到有什么即将在周围形成,但随着意识回归半途终止。 “克拉夫特......”他重复了一遍听到的话,眼睛的焦点不在该在的位置,好像有那么一瞬对自己的名字产生了疑问,“哦,库普,夜宵已经好了吗?” “您还好吗?” “应该还好。”克拉夫特直起背,看了眼桌面上安静的箱子,“我刚才睡着了?” “您有梦到什么吗?” “没什么。”克拉夫特答到,库普从他脸上看不到严肃紧张的神态,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那一边罢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意外有效性 克拉夫特没有详谈关于梦的事,库普也不想问。 三人回到餐桌旁,聊起近几天里诊所状况,了解一些或许应该知道的事,商量明天找人来给修门,以及接受戴维倾倒的苦水。 这位医师快被逼疯了,诊所正在朝没想过的方向脱缰狂奔,从一个纯粹的内科诊所,变成了大半个新城区的结核诊疗中心。 在穿刺操作暂未被归入临床基本操作技能的当下,颇有种被外科鸠占鹊巢的感觉。 还有整套全新的诊疗流程砸在头上,他已经有点记不清自己以前是怎么看病的了。 民间以及相当一部分医师的习惯中,相当推崇“一眼定论”的诊疗模式,认为在得到信息越少的情况下、越快地做出诊治决定,就越能体现出医师的水平高超。 这种观点在目前的内科群体里流行程度尤其高。病人来了扫一眼,最好斜着眼扫,以示司空见惯、无需多言,再询问些浅表症状,就可以直接快进到开药。 发热的退热,咳嗽的镇咳,大部分回去过段时间都会好,更增长了医生信心。 有些病人会恶化,于是复诊调整药物再试,这也是没法预料的事,更没啥好解释的。毕竟整个医学界水平就这样,医患心里都有数。 剩下的,尤为顽固的一簇,随时间推移,多会表现出某些公认不可治愈恶疾的典型征象,如梅毒、结核一类,这时就能“十分遗憾”了。 这样一套下来,基本可以归为三类——大部分好了,说明医生的治疗方案正确;小部分没好的,但调整方案后好了,属于难以避免的疑难病例;还有没法治的绝症、极少数死得莫名其妙的,显然归天父管不归医生管。 高效、优雅、三不沾。不沾病人,不沾病情,不沾责任。 自从克拉夫特主事,那都是过去时了。现在上至戴维、下至学徒,通通都被赶去写病历,并被要求从中归纳出支持诊断的证据。 刻意简化过的病历文书造成了相当大的负担,不仅体现在工作量上,也体现在经济上。 以诊所每天的收治量,按平均一位病人两张纸算,已经累叠起厚度能当板凳使的资料,还有数倍的作废内容。 即使这些纸算不上质量较好的品类,加上笔墨耗费,总价也让月末查阅账本的戴维倒吸一口凉气,从舌头凉到心头。他已经把自己的私人书架清空,搬下楼来存放这些纸张,需要像词典那样专门设置一本目录索引来方便查找,还不保证能马上找出来。 要不是最近诊所的其它收入随人流量水涨船高,未必能负担得起这笔开销。 再继续下去的话,需要的就不是一个专属书架了,而是需要一间专属书房来存放。 而且这些记录的价值远不及同体积的书,至少他想不出来谁会出钱买这些东西。 所以戴维坚定不移地在教授耳边抱怨,喋喋不休的牢骚一度遏制了对方的食欲,让克拉夫特回忆起自己最不适的那部分夜班时光——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酸汤粉丝,身边站着拿新鲜分泌物询问病情的家属。 所以他也只能推开汤碗,艰难而无奈地表示,我给看看罢。 翻开收支记录,里面的数字确实对克拉夫特有所触动,还成的数学能力让他可以估算出,这笔钱大概已经到了可以用金币结算的量级,戴维的忧虑不是空穴来风。 他当然可以宣布提高诊金,或干脆从自己的小金库里划一笔出来。 但如戴维曾说过的那样,结核是穷人病,提高太多不现实,而太少又不足以解决问题。而自费填这个注定会越来越大的坑,长远来也不行。 克拉夫特重申病历档案的重要性,他们需要根据这些资料来进行统计,了解病人到底从治疗中得到了多少益处、多久再次输气、又是哪些阶段的病人适合使用人工气胸治疗。如此这般,直到建立起一套较为可靠的评估标准。 这套东西是异界灵魂没带来的,毕竟在他的生活里,结核正饱受疫苗普及和联合用药的组合拳殴打,较少发展到需要物理手段介入的程度。就算有,也不是他现在用的这套。 目前诺斯暂时只有他们在做这件事,可见的未来也不会有太多人会做这件事。 这番话,在场的诸位甭管懂没懂,都听得频频点头,赞叹其考虑深远。 但手还是很酸,账本还是不太好看。简单来说,他们需要更多人和更多的纸笔,而这都会反馈到收支上。 对此,空降的上级克拉夫特表示,在医疗界或将迎来变革的新时代,想要吃一两门死技术、靠单纯的临床过日子,注定是要被淘汰的。要想跟上时代潮流,就必须善于发现和总结,病历记录作为这一切的基础不能停下。 至于收支问题,砍不了支出,那就只能考虑开源了。 这个“开源”很快找上了门。准确地说,是第二天早上就来到了诊所门口。 “您好,克拉夫特教授,见您一面还真是不容易。”梳着两撇精致胡须的男人,“还有戴维医师,感谢您的药物,它非常有效。” 克拉夫特花了点时间从记忆里找到某个轮廓稍大一圈的微胖形象,是希果家的财务官,现在似乎瘦了点,“啊,巴伯先生,真巧啊,您怎么知道我刚好今天在这?” “事实上我最近经常来这边。”男人的笑容相比上次见面时更有精神了,形象改观明显。 他表明了这次的来意,将一个内铺棉绒的盒子递给克拉夫特,里面装着几根银光闪闪的细长中空小物件,“这是我们新做成的样品,请看看吧。” 全新的穿刺针头,质量不错,莫里森教授喜欢找他们订制器械真不是没有原因的。 在克拉夫特检查针头通畅性的这会,巴伯跟一旁的戴维聊了起来,后者从柜台后掏出一个可疑的小瓶子交给来人。 职业习惯让克拉夫特观察起这位财务官,体态和精神状态的改变确实容易引起注意。 他很快发觉并非对方减肥卓有成效。之前那不是微胖,好像是水肿,在这段时间内改善了,同时改善的还有对方的整体状况。 “巴伯先生?” “我在,教授,这些东西怎么样?”财务官把瓶子收进口袋里,搓了搓手。 “手艺上几乎无可指摘。”克拉夫特赞扬道,“顺便一问,您之前是不是有水肿,下肢比较明显的那种?” “体力下降,有些难言之隐,还有食欲不振、呼吸不畅、心悸之类。” “戴维医师跟您说过?”巴伯稍显惊讶地点了点头,看向戴维,后者摇头表示不关自己的事。 克拉夫特放下针头,有新的东西勾起了他的兴趣。这应该是心源性水肿,心衰导致了水肿及一系列其它血液淤滞的表现,可他的病情似乎近期显着好转了。 第二百八十章 民间偏方 显着到能明显看出水肿的心衰,在两次见面期间发生了巨大改善,几乎让人变了个样子。 首先可以排除自愈可能,信这种程度的心衰能自愈不如信心肌干细胞,听巴伯的表述,似乎这个过程和服用诊所开出药物的疗程是基本重合的。 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戴维可以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在扫射自己,像回到了解剖课上,只不过解剖刀不在讲师手里,而是朝他扎了过来,翻开颅顶查看里面的内容物。 克拉夫特得承认,他对这个时代的内科同行有一种固有的、绝不会诉之于口的偏见。 毕竟这帮人的主要工作是以朴素的元素理论解释不成系统的临床经验,通过加热水溶或烧灰的方式提取药物有效成分,或者说他们所认为的有效成分。 大部分“治疗”都很难说是对病人有益的,而大概有益的那部分里又有大部分处于测不准状态,时灵时不灵,且效果有限。 之所以始终地位远高于外科,都是因为缺少评价标准,且一般比较少有病人直接死在执业场所,显得相对不那么可怕些。 如果真是戴维的药物产生了作用,即使只有一例、缺乏证据,也足够有意思了。能起到更好效果的药物他知道不少,但没有一种是能在目前靠手工走捷径制作出来的。 克拉夫特肃然起敬,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调整对戴维的态度,这位可能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不过有个小问题,病情好转的巴伯先生很激动,看到病人变化的教授很激动,可开方的医师看起来反而不那么兴奋,也不居功自傲,全程随口附和着,在巴伯的赞美和克拉夫特的注视下显得有点......心虚? 他甚至主动拒绝了合作销售的建议,让发现商机的财务官深感可惜,露出那种“我都懂,保密配方不可泄露”的表情,报出一个克拉夫特本以为戴维绝对无法拒绝的数字后遗憾离去。 盯着马车离开的街口,戴维的眼神仿佛看着一把金沙送到了手上又从指缝流走,眼球上的血丝都是放金光的。 “不可思议,没想到还有能缓解心衰的药物,在维斯特敏那边我都没听他们的教授说过。” “心衰?”戴维还没回过味来,他的心痛写在脸上,“什么心衰?巴伯先生不是还算年轻吗,心脏功能应该还不错。” “......” “那你是按什么给他开的药?”有那么一会,克拉夫特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或许心衰的不是巴伯,是他。 看在刚产生的敬意份上,他觉得还是该保持点耐心,四液学说的体系和以解剖学为基础的医学还是区别很大的,说不定戴维有自己的一套解释呢。 “巴伯先生的症状是由于心衰、主要可能是右心衰导致的。供血不足导致了乏力气闷;回到右心的血无法被即时射出,导致静脉系统积蓄了太多血液,淤积在消化系统静脉丛就导致了食欲不振,血管压力高引起液体外渗就引起了水肿,所有症状都是可以用一个病因解释的。” 戴维花半分钟消化了一遍这番话,疑似有所触动,提问道;“可是静脉系统的统御器官不是肝吗?” “你学的《人体结构》是哪版的?” “经典款,当时特地找到的老书,据说和原版最接近。” “答应我,别跟维伦提这事好吗?”克拉夫特悲哀地发觉自己竟然不觉得意外。 “为什么?” “为他的健康,以及你的学位证着想,听我的没错。”关于解剖学上的的病因讨论就到这了,现在他想听听戴维的看法,“你是怎么考虑他病因和用药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学习一下。” 见对方仍有些踌躇,想到药物可能的价值,教授又补了句:“当然,不方便直接交流的话,我也愿意做些交换。” “不不不,没有什么不好交流的。”戴维连忙表示不是吝惜配方,而是些其它难开口的原因。 克拉夫特愿意无偿分享结核的治疗方式,要是传出向他要个方剂被拒绝的事,这才是自取销证之道。 “您能感兴趣是我的荣幸,只是......这儿不太适合说,我们上去谈吧。” 驱散周围的人,戴维把克拉夫特单独请到了书房里,关好门落坐,从那层放满自己收藏药典的书架层上抽出本卖相不太好的。 颇有保密感的氛围,让克拉夫特对接下来要知道的东西多了点期待。 “事情是这样的。”戴维一边尴尬地开始解释,一边猛翻那本装订都开始松动的书,里面的字迹看来像他自己的笔记,页间时不时还夹着一两张材质各异的纸。 他很快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张稍偏厚的皮纸,甚至不是羊皮,像是用什么小动物皮凑数的。 “大概五六年前,我从一个女......游医手里淘到了这张方子。” 【哦,原来是民间高手】 克拉夫特点头赞许,无论在什么时候,很多发现本质上是穷举法,这就决定了有效方剂可能在任何从业者手里出现,有些或许就默默无闻地随保密消失了,戴维能把它发掘出来很好。 “那它是主治什么的呢?” “呃......”戴维更加不好意思了,吞吞吐吐的,“她说这份方子是祖传的,给一些年纪渐长、感觉某些方面力不从心的患者用,也不是很有效,但多少有几个见效的。” “您知道的,总会有人有这种需求的,还不少,所以柜台后面会备一些。巴伯先生私下跟我提了这事,我就推荐给他了。” “嗯?”好像跟想象中不太一样,但似乎又有哪里感觉好熟悉。 见教授脸色有异,戴维赶紧递上皮纸,希望让对方特忽略自己私下卖些“不体面”药物的事情,“如果您需要的话,请尽管拿去吧,当时买这东西也没花多少钱。” 他成功了,克拉夫特在看到这张纸的第一时间就安静了下来。 这张自制皮纸上列了二十余个名词,但阅读难度不大,都是些通俗名称。即便读不懂的,也能根据词根猜出个大概,应该是多种植物的茎叶、花、果实,组成了这个方子。 从里弗斯大学来敦灵的船上,主攻药学的克林斯曼教授曾向他科普过一些常见草药,其中就包括了这里面的几种,但也仅限于名字,要跟实物对上号还有一定差距。 包含了姜、蜂蜜这类温热性、认为可促血液流动的药物,还有肉桂等补益的药物,以及刺激感官的胡椒、丁香之类香料,还有些没听过的名字,整一个中世纪十全大补汤。 是否真有难以言说的效果不一定,但相信闻到味道的人肯定会精神一振。 “你以前有注意到下肢水肿的病人用过后症状改善吗?” “抱歉。”戴维干脆地道歉,“我记不得了,因为主要用途不是治水肿,从来没注意过。” “这就是我一定要你们留病历的原因。”克拉夫特再次悲哀地发觉自己毫不意外,“把这些药都拿来,我们找找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百八十一章 毛茸茸的草药 大约做个胸穿的功夫,方剂里所有的成分就被学徒分拣了出来,送到桌上。 克拉夫特在里面看到了熟悉和不熟悉的东西——熟悉部分大多出现在厨房与餐桌上,作为调味料的一部分。 而不熟悉的那一部分,就真的完全无法辨别了,克拉夫特偶尔能在戴维的讲解中将其与某个偶然听过的名字对应起来,也没法把它们很好地区别开来。 毕竟植物木乃伊和人类木乃伊差不多,都是干瘪的一条,很难看出生前的样子。 切片的块根、一节节的茎部、卷起来的叶片,以及磨粉的物质。 戴维以少见的精细从每样中取出少许,放在一块光滑的桦木板上称量重量、估算比例,随后用可能是动物骨的工具,完整地将粉屑一起刮走,力求用量精确。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时不时卡顿半拍,可能是在刻意表演什么很久没用过的标准操作方式。 有理由质疑这么做的意义何在。自然生长植物中有效成分的含量差异应该远大于那点留在秤上的质量。 按某种特定顺序,一半药物被依次加入铅罐中炖煮。 戴维注意到克拉夫特神色有异,解释道:“铅能促进反应加速,并改善药剂口感。” 能不能促进反应加速不知道,促进生命加速倒是肯定的。 小火炖煮下,罐子里的水蒸干了一半,戴维倒入剩下的药物,再次加满水,继续烘烤。 克拉夫特耐心而不明所以地看完了全过程,罐子里的水从清澈到泛黄发黑,最终浓缩为不到三分之一体积、有点粘稠的深色液体。 像是咳嗽糖浆、芥末、锅巴混合形成的气味从里面溢出,对鼻粘膜重拳出击,强而有力。 制作者用咖啡勺大小、但更深的勺子舀起少许药汁,放在舌尖浅尝一口。 “啧啧。”戴维发出咂舌似的声音,表情放松下来,大概成品让他还算满意。 火钳将滚烫的铅罐从碳火上取下,放在烤黑的软木垫上推给克拉夫特,还贴心地放个新勺子。 “谢谢。”克拉夫特的礼貌让他接过勺子道谢,但安全意识让他很难做出浅尝一口的举动。 这东西看起来就像人造版的黑液——黑色、粘稠、极为可疑,最大的区别在于黑液会诱使人接触,而它的气味只让人想远离。 很难想象巴伯先生和其他患者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服下这东西的,或许对某些功能的追求是会让人走向疯狂。 “其实口味也没有气味那么糟糕。”看出克拉夫特的犹豫,戴维说道,“蜂蜜应该会遮蔽部分苦味。” 【不,我担心的倒不是苦】 两条眉毛有扭成一团的倾向。不尝一口吧,好像对不起戴维;尝一口吧,又对不起身体。 克拉夫特艰难地舀出少许,举到面前,嘴唇蠕动,回顾诸位医学先辈以身试药的光辉事迹,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只放到鼻下闻了闻。 没有奇迹发生。香料加热后的味道掩盖了大部分气味,他也不是能闻味辨分子式的人形分析仪。 “你没有想过把里面的药挨个拆出来试试吗?” “您怎么会这么想?”对拆分的论调,戴维表现得稍显吃惊。 “在制剂过程中的反应难以预测,可能改动一两种都会产生影响,只有少数水平极高的人才能做出优化。” “呃,当然,我不是说您的水平有问题,只是药物配伍确实是个很复杂的课题,还很考验运气,即使经验丰富的医师也可能投入大量时间后一无所获。” 听起来有点像炼金术,事实上确实也差不多。 克拉夫特放弃了从戴维这挖出有价值信息的努力,但仍抱有一丝希望。 死的药他不认识,那活的药呢? “能把活的……我是说新鲜的材料给我看看吗?”在迫不得已地逐个尝试前,他还想垂死挣扎一下,试图通过植物形象唤起记忆。 “比较困难,新鲜药材大多只有在产地才能看到,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有本图鉴。” 某些人的《人体结构》是老版的,但他的药物图鉴可是新版的。 高档蒙皮封面,银片包角,纸张颜色纯净,用的经文体小字抄写,居然还有上色图案。连绘制都用了带点透视技法的最新风格,力求还原真实颜色和形象。 页角有卷曲后重新压平的痕迹,说明主人经常翻阅和维护。 书本没有目录,但不妨碍戴维凭手感翻到对应位置,如数家珍地介绍这些神奇的植物,以及部分神奇矿物和动物。 “这是胡椒新鲜的样子,光滑的绿色珠串,平时不太见到,毕竟我们用到的基本都是干的。干胡椒有时还会被用于通鼻。” “肉桂也是,它其实是树皮,采集会对树造成很大损伤,加上传闻有着旺盛繁育能力的效果,所以一直供不应求,价格不太友好。” “但也正是因为方子里有肉桂,我才相信不是随便乱编的东西,至少是知道一定药性的人摸索出的方剂。” 说起自己专业,戴维健谈了许多。无论正确性是否有待考量,他在药物方向上的知识面是值得肯定的。 相比里弗斯大学的药剂教授,戴维对药物的了解或许不够系统性,但在一些特殊细节和非主流应用上更为深入,偏向于应用。 戴维照着方剂,由主到次地翻出每种药物,“……还有这个,紫铃,画得很漂亮对吧。” 外形与名字十分相符的绘图,紫色铃状花朵成串地挂在有点瘦弱的枝条上,开口上附着深色斑点,美丽的同时有着微妙危险感。 “实际上它不全是紫的,还有些淡黄色和红色的品种,更严谨的方剂会注明用哪一种,但这张没有。” “值得一提的是,紫铃不管花叶都有毒性,在这张药方里也没有注明。” “毒性?”对天然植物而言,毒性的另一面常常就是药性。 “这种植物误食会引起呕吐,还有头晕头痛之类,有过致死的例子。专业药师来用都会严格限制剂量。” “有心悸吗?” “不是很清楚,因为误食中毒的人其实不太容易遇上,我们用量也少,所以详细的记录不多。” 某张药学课上用来填充课件的图片被从记忆垃圾堆里翻找出来,与眼前的绘本图案重叠,激起一点灵感。 随即各种相关信息回应了需求,在思维中摊开,“那有没有视觉问题,比如病人说景物颜色改变,发黄发绿?” “大概?中毒大都有点幻觉吧。” “嗯……”克拉夫特快速思索着,从他所知的药物名周围寻找着各种能被用于给戴维描述的特征,“那这种植物有很多绒毛?” 突然从中毒症状跳到草药手感的描述,戴维转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要不是他亲自处理过药材,还真没法回答,“啊,对,您以前接触过?” “没见过地里长的,但我现在非常想见见。” 第二百八十二章 史上最有力的花茶 “应该……还能找到些新鲜的。”戴维的余光滑过页面,在生长周期那栏顿了一下。 “现在花期快过了,不过每年这时候都会购入一批干制储备,库存里会有些没来得及处理的。” 两人来到诊所药房,在一堆带着泥土的植物中,挑出了那种叫“紫铃”的植物。 花朵颜色使它在所有草药中格外显眼,不费什么劲就可以找到。除了绘本上紫花品种外,还有淡黄色和偏红的品种,相同的是铃铛串样的外观,和入手时毛绒的感觉。 它们已经离开土壤有些时间了,被提起来时像咸菜一样干瘪地垂挂下来。 即使如此,在克拉夫特眼里,这也是一挂富有魅力的咸菜。 “来个罐子,不要那个铅的。” 跟咸菜的做法差不多,称重后直接切段切沫,丢进药罐里加水开煮。至于煮多久那就不清楚了,克拉夫特把这个工作交给了戴维医师,任他凭经验发挥。 后者熟练地控制炉温,用中火煨煮液体直到烧开,随即抽离部分木炭,改换小火使水体保持在滚烫而不暴沸的程度。 均匀的气泡不断从罐子底部冒出,翻动带起多彩的植物碎屑,在渐浓的橙色汤汁中央中扬起,雪片式地分散落下。 当固体物质的颜色明显变浅、而汤汁外观开始接近某些饮品时,戴维取下罐子,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克拉夫特带来的玻璃容器里。 从外观来看,这就是杯花茶,整体鲜亮透明,漂浮着星星点点的彩色碎末,卖相还挺不错的。 凑近闻一闻,还能嗅到淡淡的草木馨香,像那些不知名野花和青草在夏季阵雨后混合加热的成品,比之前那罐铅煮大杂烩好多了。 要是出现在餐桌上,相信大部分人都不会排斥喝下这么一杯饮品。 “接下来呢?”戴维把热气蒸腾的玻璃容器放在杯垫上,“尝一口?” 对药学的热爱已经让他做好准备了,有毒性没错,但毕竟很少见到真正的中毒病例,说不定毒性没那么强呢? “尝一口,但不是这么尝。”克拉夫特把药汤的一半倒入第二个同样的容器,加等量水混匀,再把稀释液的一半再加入另一个玻璃容器。 四次后,他就得到了浓度只有十六分之一的药物。考虑到条件限制,实际大概会有所偏差,但不会太多。 最后一份药液已经接近完全无色,干净得不由得人不信任。 克拉夫特拒绝了戴维帮忙试药的请求。虽然有九成把握不会有大问题,但这不是个概率问题,是个伦理问题。 他端起最后一个玻璃容器,凑到嘴边,犹豫着嘬了一小口,让冷却的液体从舌面上滑过。 那点量都没到胃里,就在食道中消失了,润湿了干燥的口腔。 什么都没发生,呼吸平稳,有节律的心跳收纳在胸腔中。克拉夫特意识到自己想太多了,或许水煮本身就不是一个提取有效成分的好方式,经稀释后已经相当安全。 他再次端起玻璃容器,喝下一大口,液面少去了四分之一。在戴维好奇而关切的目光中,按住左腕桡动脉自行估算心率。 【六十次每分左右】 完全在正常范围。本地产的优秀身体有着钟表式的心率,平常就保持在六十次每分左右的正常心率下限水平。 心中稍定,教授拿起第三次稀释的药液喝下一口,闭目感受身体变化。 【还是六十余次】 果然是心理作用? 克拉夫特干脆喝下了杯中一半的液体,平复心情重新开始计数。 经过大半天的筛选、制药和情绪几番起伏后,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有些倦怠,可眯上眼后睡意却没有如约袭来,大脑下意识地点数着、对眼睑背面变幻的光斑产生各种形象想象。 神经系统仍然轻微兴奋着,闭眼后一些感觉愈发清楚,指尖的脉搏触觉,以及少许运动和情绪激烈时才会有的感受,头颅两侧好像有什么在跳动并逐步发展为轻微的疼痛,那是动脉充盈、血压升高的表现。 他又进行了一次计数。 【不到六十次】 大概在五十四至五十六次左右,稍低了些,对常年锻炼的人而言,泵血功能更强的心脏只需更低的心率就能维持供给。 但这是个征兆, 克拉夫特摇晃着杯中液体,他可以有更安全而更麻烦的方法,可那太久了,立刻见证一种后世着名药物诞生的想法压过了可能存在的少许风险。 三分之一药液消失在嘴里,液体顺着食道冰凉地滑行,进入消化道。 【五十次】 几分钟后,克拉夫特终于发现了明显的心率减缓。 戴维出声提醒:“教授,您的脸有些发红。” 实际上不用提醒,也能感觉到身体中正产生足够明显的作用,冰冷的药液转化为或许会被形容为“温热”的效果,心肌像正在举起重物的臂膀,更缓慢而强有力地运作,将血液大量泵出。 心输出量改善,反映在心衰患者身上就会表现为体力好转,似乎身体得到了温养,恢复了往昔活力。 但克拉夫特更愿意称之为“抑制钠钾泵”,药物通过干涉心脏电生理调节了心肌肌力,可以使症状好转,但对改善预后延长寿命没啥意义。 如果继续摄入,达到中毒剂量,又会出现完全相反的效果——心率反而开始加快,出现快速室性心律失常,到时候就得用拮抗药物了。 至于拮抗药物在哪?不好意思,现在是真没有,它们都不是能靠煮出来的东西。 所以该停下来了。 记忆中只在课本和教案边角的一大类强心药源头、传奇的植物,在最需要的时候来到了眼前。 它可能是最古老的抗心衰药,很早就发现可用于治疗水肿,而具体的药理机制直到近代才被弄清。 克拉夫特高举玻璃容器,有种醉酒般的轻微头痛感,分不清是药物作用还是情绪激动,“我想给它重新命个名行吗?” “呃,理论上而言,作为其明确药理作用的发现者,您可以命名衍生药物的名字......” “就叫洋地黄吧。” “这是什么意思?我还以为您要用家族姓氏或者自己的名字。”戴维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的确有效果产生了,但对于增添一个全新的名词、提高考试难度的行为本能排斥。 “别问,这名字亲切!”确认了植物身份,大量的构想接二连三地冒出,从量化用药到有限条件下确诊适应症,迅速排满了脑子的处理线程。 这些都是得用在病人身上的,不是拿自己浅尝一下能比,得更慎重,更需要时间。 但似乎身边就有种和人类组织有紧密关系、又完全不是人的东西,正好可以满足他的探索需求。 第二百八十三章 新药 在异界灵魂的家乡,新药上市一般要经过很多步骤。 实验人员需要从茫茫多的选项中确定某个药物靶点,继而寻找能作用于这个靶点的化合物,来源可能是长期的研发,也可能是出于某个本来毫不相关的实验。 完成艰难或者欧皇的开发后,实验人员从细胞层面和动物实验上证明了药物确实能解决疾病、且不会同时解决病人,再经过一大堆冗长但必要的伦理审批,它或许就能进入临床试验,从实验动物身上走到人的身上。 在早期安全意识和条件都不那么充分的野蛮发展时代,开发者偶尔也会用自己平替一下。当然,不推荐那么做。 通过审批后,药物就进入了众所周知的三期临床阶段。第一阶段试验药物在人体的药代动力学、明确安全剂量;第二阶段初步评价药物的有效性和安全性,为后续试验提供借鉴依据。 到了第三阶段,试验会扩大范围,通过大样本的双盲随机对照试验进一步验证有效性和安全性。需要由多个医学中心在医生的严格监控下开展。 只有少数幸运儿能花以年计的时间走完这些步骤,最后获批投产上市,作为病人救星造福一方,或作为漏网之鱼为祸一方。 尽管在更长的时间尺度,总会出现各种意义上的漏网之鱼,但这仍是保障生命安全的重要防线。 而在目前的诺斯,情况就要简单得多。 只要一个宣称自己是医生的人,通过包括但不限于个人寻思、文献考据、药理推导、吃啥补啥、神人梦授等研发途经,得出了一款新药,那他就可以在当天向业界同僚、亲朋好友和无知病患们宣布这个好消息了。 随后这款药物就会视其个人影响力,进入不同规模的市场,应用于不同人群。 药物造成的效果和后果,以及随之而来的社会问题,就由医患各凭手段了。 洋地黄是一款中毒剂量跟有效剂量比较接近的药物、是一款需要搭配诊断能力使用的药物,还和乙醚不一样,纯天然,制取几乎不需要什么门槛。 目前大部分跟戴维水平近似的医师多半只会看水肿开药,但除外心衰会表现出水肿外,还有着肾源性水肿、营养性水肿,过敏和炎症也会引起水肿。 觉得药物应该有效、但实际上无效的情况下,以戴维为例,他第一反应肯定不会是诊断有误,而是会加大药量。 今天敢公布成分,他们隔天就能制造一大批洋地黄中毒病例。到时候与其思考怎么治,不如直接去神父那进修中世纪临终关怀,性价比更高、医患矛盾更少。 为人为己考虑,克拉夫特都觉得应该先小规模试用,摸索清楚后再和心衰的诊断标准配套推出。 因此,只有个别病人中的小道消息传出,称那家特殊的诊所中有某种针对水肿的特效药存在,这和“治疗结核”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 ...... 格林抬起被袖子褶皱压出红印的额头,发现烛台上的蜡烛光线已然微弱,火苗沿着蛇形扭曲的黑线下坠,即将没入成团融蜡中。 桌面摊着不薄的几份文书,是今天刚送来的。本月开支账目、殉教修士抚恤、日常汇报,还有主教团的公函。 睡着前他似乎还没全部处理完毕。 最后一份他已经看过了,是直属上司亲自交给他的,态度较之前有了微妙的转变,称事情就到此为止,并建议他休息些日子再投入其它的事务。 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天,主教团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地没有针对伤亡问题做出实质性的惩罚,仅仅予以书面指责,禁止参与者谈论相关话题、两周内限制行动范围,每天定时去小祷告堂在天父注视下反省。 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安抚。 看这发展趋势,事情真就准备这么过去了,波澜不惊地在时间的支流中搁浅,远远抛在后面,和过去那些发生过的事情一样。 从个人角度,难免觉得有些不甘心,但理性来说克拉夫特的态度很对,让那些东西继续深埋地下、再不接触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而他自己,现在需要为事情扫尾,安排抚恤工作,去跟死者的家属解释他们为天父献身,先一步前往完美国度。 这话每念一遍都让他感到很是别扭,思绪中反复浮现出那些笃信踏上“结束一切痛苦”道路的人,以及那种熔铸在脸上的笑意。 “对形而上概念偏执追求,又期待一种至高外力介入来达成......”这次的经历,使某种更深刻的感触在心中生成,他觉得应该记下来,“从来没有不以悲剧结尾的。” 桌上除了几份文书,居然一时没有多余纸张,连根书签都找不到。 “瓦丁,能帮我再拿点纸来吗?”格林朝门外喊道,继续翻开了修士送来的报告。这是瓦丁刚送到的,他还在外面帮忙整理其余文书。 自从那次诊所袭击事件后,异教徒再也没组织起什么能被注意到的活动,大概他们的主要成员真如克拉夫特所判断的那样,进入另一个世界后永远回不来了,自然地走向自我毁灭,无需多做关注。 不过诊所周围的岗哨还没全部撤走,这份报告就有部分是他们送来的,没什么新发现,主要内容就一件事。 【某教授近日开始使用一种新药,据说效果显着】 格林用冰凉的双手敷在脸上,试着唤醒还没完全清醒的脑子。哪有那么巧的事,刚带着样本回去没几天就开发出了新药? 不行,必须去看看。 “瓦丁,能过来一下吗?”神父往下读了两句,全是从病患那搜罗来的逸闻、无效信息,得有人专门去看看。 “瓦丁......?” 格林推开椅子,看向半敞的房门,这是第二次呼唤瓦丁了。一种异样感觉升起,仿佛往池水里丢出的石子,没能掀起正常涟漪,连落水声都没有。 可能他不愿打扰,提前离开了? “......”一个声音,含混的声音。 还没来得及分辨位置,它就消失了,水雾似的蒸发,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不是瓦丁,音色很年轻,像未到变声期的孩童。 “谁?这么晚还在外面?”教堂里的确有孩子,不过他们都在唱诗班里,有固定住处、管束严格,很少游荡到其它地方。 如果是迷路了,那他最好早点把人送回去,否则这小家伙挨一顿训斥都是轻的。 往门口踏出一步,那种异样更明显了些,并转换为不容忽视的违和感,瓦丁不应该离开时不带上门。 “......”有吐息般的气流从地砖缝中渗出,苍老、干瘪,嗫嚅着吹进耳廓。 惊惧使心口紧缩,精神绷紧,下意识地发力。然而脚下一空,地板破碎抽离,周围的一切在飞快远去,奔驰着落入无边无际的浓厚黑暗,失重感令身体本能地颤搐。 坠落只持续了一瞬,支撑感出现在交叠的手臂下方。 格林抬起头,额头上残留着衣袖褶痕压出的刺痛,烛火在惺忪睡眼前摇曳。淅淅沥沥的点滴随夜风吹进房间,打湿桌上文稿、落在脸上。 外面下雨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低语之雨 【一场梦?】 格林撑着桌面,直起因为趴伏过久稍有酸痛的腰背,脖颈像久未上油的铰链生涩转动。 他应该趴在桌面上睡着好一会了,蜡油从熏黑的烛台淌落,在冷风中凝固倒悬,烛芯的残余微光摇摇欲坠。 “诊所近日......”面前摊开的信笺上写着刚浏览过的内容,一款据说效果不错的口服药物正从诊所流出,范围很小、配方保密。 零星几点水滴混合着闷湿的夜风飘进屋内,带着某种背景音似的味道。 很难将其定义为臭味。格林去过其它城市,它们的雨天大多散发着一股代谢产物的味道,好像整个城市就是头由人群和木石组成的半身不遂巨人,躺倒在原地啃食周遭事物。躯体越是庞大,压疮越重。 而敦灵不一样。不适合出现在城市地面部分的东西,百年如一日地被水流带往地下系统深处。 很少有居民思考哪些东西去了哪里,又是什么样子的,或者干脆认为下面是个无穷无尽的空间。 雨季时,上涨的水位会将某种气息托起,从每个沟通上下的缝隙散发而出,陈腐、幽冷,使人联想起地底墓地中埋藏的骨骸。 一座建立在巨大陵墓上的城市,那些被时间抛弃的部分从未真正死去,始终在他们脚下,沉积发酵为谁也无法想象的模样。 那种气味是亡骸悠长的吐息,穿过石砌的通道,将颤音带至意识到它存在的人耳旁。 “……” 格林晃身疾退,将椅子蹬向屋里没被照亮的角落,随手抓起未收拾餐盘中的餐刀,藏在身后。 他再次听到了,在灯光未及的某处,有声响发出。 一个毫无预兆的壮年人声调,仿佛在他睡着时间里始终站在那个位置,静待他苏醒,发出昭示存在的响动。 被蹬开的椅子没入烛光外的阴影,与木质家具碰撞,茶杯倾翻落地,滚到脚下。 经验告诉他,没有躲避的脚步掺杂其中,并不存在一个潜入房间的人物,或者那就是个无形无质、不可被触碰的幽魂。 格林卷起已经看完的信纸,压在微弱烛火上方,在短暂的黑暗中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动向。 顷刻,在感受到热量舔舐皮肤的同时,光芒大亮,包裹着半卷纸筒的火焰将整个房间渲成一片昏黄。 简单的床铺、翻倒的床头柜、撒了一地的水杯,还有一座兼具书柜和衣柜作用的柜子,这就是房间里所有东西,不存在藏身之处。 房门反锁,应该是瓦丁修士离开带上的,只有两个人手里有钥匙。 刚才发出声音的方向是床头,和梦里一样,像无源之水,从虚空中流出。 “什么东西......”格林把纸抖落在火炉里,往里又添了两根木料,好让房间里更亮堂温暖些,可光焰没有带来往常的舒适感。 头脑应该早就清醒过了,却依然感觉在一场怪诞的梦中,有什么东西在周围作祟。即使这里离圣所不到两百步直线距离,天父的庇佑已然无法涉足。 但这不代表什么妖魔鬼怪都能来闲逛。天父的侍奉者会给装神弄鬼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一个教训——在有帮手的前提下。 拿起供奉在圣徽下的剑,格林伸手在口袋里寻找钥匙,然而摸了个空。袋子里轻飘飘的,钥匙不翼而飞。 凭着记忆快速搜索了几个习惯位置,门后、桌面和抽屉,唯二能开门的小物件居然就那么消失了。 已经记不得上次找不到钥匙是什么时候了,对一个物质欲望比较低的人而言,往生活中增添非必要杂物的情况很少,住处长期保持着近乎简陋的简朴,以至于很难想象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哪能逃过眼睛。 对身上袍子一阵拍打后,他终于确定钥匙真的丢了,就是那么巧,在最不该丢的时候。 这也意味着他被反锁在了这个密闭空间里,最近且能提供武力的人员在两层楼下,是教会自己的武装力量,多半正在固定路线上巡视。 可以在这大喊一声,两分钟内外面就会被全副武装的卫队塞满。 只是还有些顾虑萦绕在心头,一方面格林不确定自己这么做是否会惊走潜在的敌人,导致情况像是无能的上级打乱巡逻布置。 另一方面,启示般的天赋在发出隐约警示,某种雾气般的警示——朦胧之极,渗透浸染身上的每一寸,同时又庞然不见边际。 好像只要稍微做出什么出格动作,无处不在的氤氲之物就会齐齐转向此处。 窗外的雨点更密集了,有从小雨向夏季阵雨发展的趋势,高处的雨水在排水槽积聚,导入蹲踞的石像鬼口中。 成股水柱从高处淙淙坠下,落向广场,发出小型瀑布似的沉郁水声。 正处于两难之中,窗口光影移动起来,玻璃拼贴圣母窗花的色彩印到屋顶,蓝色的衣襟、乳黄色的婴儿、明晃的光圈,细长地翻过房梁,随光源移动旋转。 有夜间巡视的队伍从外面经过?这就好办了,只要有人抬头,应该可以直接用手势向他们示意。 格林快步走到窗前,把桌面文书推至不会被淋湿的位置,打开窗页。 一片漆黑。 冰冷的雨点刺在脸上,冷得让人怀疑现在的季节,产生难免的错乱感。 顾不得这点不适,格林朝下张望,试图寻找刚经过的守夜队伍,但光源消失了。如同掉进池水的烛台,转瞬沉入深不见底的雨夜里,无影无踪。 回想起来......简直跟出现的方式一样,没有过程地出现,随即消失。 他有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梦里了,那么真实,又好像哪都不太对劲。可如果是的话,那他刚才又是从什么中醒来? 石像鬼喷吐的水柱不住落下,有进一步扩增的趋势,下方的水流冲击声没有那么吵闹,像是落在有一定深度的积水中,而不是硬质面。就算是夏季暴雨,这么大的也算得上记忆中头几号的了。 有个问题从思绪中浮出,这么大的雨,是什么巡逻队伍能擎着火把从下面经过? 第二百八十五章 夜间拜访 潮湿陈腐的风钻进口鼻,剥离皮肤黏膜上的温度,冻结扼住思路,使之难以为继。 建筑、街道、河流,应该出现的东西被从视觉中抹除,取而代之的是滂沱坠落的黑暗雨水,末日般地将天地融为一体,回到创世前的混沌。 千万吨的水从空中坠落,融入从地下涌出的洪流中,驰骋于广场和街道。 不可企及的深处由水流与地表沟通,像失血休克的古老巨物突然被注入了大量血液,某种搏动顺着重新充盈的脉管来到表层,居于干枯皮毛中的微末生物方才惊恐莫名地意识到处境,有什么东西始终在下方活跃。 没有雷霆,在疾驰的气流中,能感知到另一种讯号,不来自于云层中,而是来自于下方的水体。 随着浮起的泡沫抵达,也如浮沫般破碎,被疾驰的气流进一步撕扯拉长为某种呼号般的东西。 他听过这种声音,那是在特姆河底的陵墓,被混沌之物追逐时听到的,仿佛诸多个体的声线齐齐拨动。 而此时,这种声音从波涛中蒸腾而起,随那股陈腐气息被狂风带起,弥漫于所能感知到的每一寸空间。 【你来!】 它们低声呼号,却震耳欲聋,不遵从任何对声音的认知、不在听觉的领域中。 窗外倾泻的黑暗水世界,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了某种超出认知的集体意识,在他“听到”声音的同时发现了他,齐齐向这处风雨中飘摇的窗口投来关注。 那种关注凝聚为有利齿鳍尾的信息,自某个巡游于无光水域的痛苦庞大活体诞生,沿六壁的垂直管道溯游而上、振荡于血管般复杂的隧洞中,随乱流来到地表、越出水面。 感觉如此真实,以至于接受者觉得能看到它像闻到血腥味的鳗鱼朝自己扑来,钻透额骨,在额窦中打旋,从双眼间经过。鼻中隔在挤压下偏曲向一侧、眼球折光因形变斑驳迷离、咽顶部鼓起抽动的包块。 他下意识地用手抓向自己的面部,只摸到了额头沾湿的发簇和完好无损的鼻梁。 但在感受中,那东西已经扎穿血管丰富、骨壳菲薄的区域破入颅内,与包裹大脑的液体调和为一种弥散的爆发性剧痛,渗入深处腔隙,并还在往更深处延伸。 纯粹真实的痛苦,沉重地压垮精神,意识在到达极限后转瞬崩碎,黑蒙在视野正中拢合。 丧失自主能力前,他看到了某些东西,月轮倒影样的白色光晕缓缓上浮,从浪峰间伸出柔软灵活的延伸,搭着圣像肩膀攀缘而上。 ...... ...... “呃......” 天旋地转的眩晕,伴随着木制家具立脚在地上拖动、翻倒碰撞的尖锐噪音。 格林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被还剩半截的蜡烛照亮一条边,其余的部分笼罩在凹凸不平的阴影里。 下意识地看向窗户,锁死的窗页将敦灵夜晚的湿冷阻隔在外,玻璃马赛克反射圣辉般的昏黄烛光,屋内一片宁静祥和景象,给人以熟悉的安全感。 噩梦? 残存的回忆和掉在地上的陶杯一样稀碎,只有最深刻的部分残留在意识里本能不愿触及的区域,只是稍微深入,就爆发出难以理喻的抗拒。 黑暗、潮湿、痛苦,极端而混乱,找不清前因后果。 但在睁开眼睛后就完全消失了,完美地印证了一切就是梦境, 在地上躺了一会,他扫开身边的杯子碎片,并在这个过程中摸到了被打湿的散落纸张。 晕开的字迹写着还有印象的内容:诊所近日添加了一种新药。 反酸感和对文书的担忧迫使他尽快支起上半身,顶着尚未褪去的眩晕把其余纸张救出水渍,在干处分别晾开。 额头上残留着粗糙的压痕,结合手臂的酸麻,他应该是趴在桌面上睡着了,并且做了个有生以来最糟糕的梦,糟糕到惊醒时仍奋力挣扎,连人带椅子地倒在地上。 “笃笃!” 指节与木质接触的声音,规律地在身后响起两次。 “进来吧,瓦丁,我还醒着。”几乎没经过考虑,准入许可就脱口而出。夜间到访只有两种情况,紧急事务、还有熟人,而这不急不缓的敲门声显然不是前者。 他已经做好瓦丁推门而入、嘲笑他是怎么从桌上睡到地上的准备了。 但回应他的不是钥匙在锁孔中的转动,而是第二轮敲门声。 “笃笃笃!” 外面的人似乎没有听到屋主人说话,敲击得更加仓促迫切,声音在空寂的建筑中回荡,又折回至门前,重重叠叠地传来。 没等想明白访客身份,同样的敲击声在窗页上响起。 一阵骨节嶙峋的冷风撞击在窗上,玻璃齐齐颤动,闪烁明暗不定,节奏说不出的怪异,有种“模仿感”。 他不该能听出敲击的区别,可这敲击,好像一个从未接触过语言的人,照着模板硬画出来的东西——形式上几近正确,却写在了脸上。 格林试着起身。无论什么情况,他必须先起来,先行拿到供奉在圣徽下的剑。有种既视感在作祟,这个动作不久前隐约发生过一遍。 实际做起来才发现没有那么简单,平日里如臂指使的身体好像被浆糊黏在了地上,光翻过身就花了几倍时间,水银般的沉重灌注从下颌到双足的每寸肢体。 当终于能用双肘支起躯干时,突如其来的耳鸣和平衡失调打断了进一步动作。 敲击声消失了,金属质感的蜂鸣成了耳边仅存的声音,眼前的地面凭空移动了一小段,它们像被抽开的地毯,摩擦着刺痛的手臂。他重新摔倒在地面上,胸口紧贴冰凉的石砖,不明所以。 很快他就明白了。 又一次,视野偏移随着耳鸣袭来,某种使眼前一切随之不住震颤的力量,随着胸口砖石被传导到肋架上。宛如身处巨钟内的虫豸,有什么在敲击这间孤悬于虚实难分暗夜中的房间。 那股力量强大得不真实,但它的每次到来都使胸腔中的血液发泡酒般地在血管内鼓胀,气体在撕裂感明显的肺部与之共振。 窒息和心悸压迫着眼睑落下,在零碎意识试图组织起最后的抵抗前,房间碎裂了。敲击之物涌入,格林能感觉到它们是如何从指缝间反握住手掌,将身体拖向某种坠落。 他在一片黑暗与无意识中坠落、或是上升,方位在此时毫无意义。 再次获得实感时,最先传来的是手臂的酸胀和颈椎的僵硬。 格林睁开眼,桌面上摆放着已完成批复的信件,细碎雨滴从窗缝飘入。 “笃笃笃!” 敲门声从身后传来。 “......”格林的精神瞬间绷紧。 “是我,神父。”熟悉的声音,不是瓦丁,是另一位修士。格林清楚地记得他的名字和出身,当然不是因为记性好,而是因为前几天提交行动参与人员信息时亲手抄写过。 格林松了口气,起身开门,“桑铎修士?” “夜安,神父,真高兴您还没睡,我能进来坐坐吗?”穿着一身常服的修士站在门口,没有佩剑,看样子不是因公事而来。 “欢迎,我的兄弟,请坐在炉子那边吧,我一会就把它点起来。” “谢谢,但还是不用麻烦了,我不会呆很久。” “嗯?”格林往火盆里丢了一卷干草,正拿着烛台准备引火,回头见到桑铎直直地站在椅子边,没有坐下。可能是因为外面的雨势,他膝盖往下的裤管湿透了,靴子像刚在水里里泡过,在身后留下一串脚印。 “什么意思?” “您听到了吗?”没有等格林回答,从神父措不及防的难看神情中,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露出一个略显刻板的微笑。 第二百八十六章 预言 “什么意思?”格林的表情只波动了片刻,当干草的火光映照在脸上,紧簇的皱纹已经被抚平。 他从书桌前拉来椅子,放在圣徽旁,坐下用身体挡住供奉在下方的东西,伸手指了指另一把,示意对方换个轻松点的姿势再谈。 来客没有拒绝,按着扶手,将自己摆放在椅子上。移动中,水滴不停地从裤角渗出、滴落,从鞋面开线的缝隙中被拧出来,在脚下聚成一滩。 对于神父的反问,他没有做出回答,只是继续挂着那副不明显的刻板笑容,提起上唇的肌肉因为始终处于紧张状态而微微抽搐,瞳孔在牵长的眼眦间与神父对视。 角力般的对视中,格林率先败下阵来。不是因为压力,那双眼睛中找不到任何应有的东西,无论探究、恐吓、还是洞悉。 与之对视像在面对一堵凝固的墙、巨物的一角,很难解读出作为个体应有的丰富情感。透过心灵的窗口,只能看到某种庞大事物游弋,遮蔽了其它东西。 一股疼痛在头脑里作祟,但它不是现实的,而是过往经历的反映,被莫名的力量勾出。 格林感到自己还没完全从梦境脱离,或是什么东西如附骨之疽被带了出来,寄居灵魂中,在被触动时发作。 “......” 嘟囔声在房间里响起。 桑铎的双唇紧闭,保持着那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 那不是幻觉,格林肯定对方也听到了,就在房间的一角的某块地砖下,水泡般地冒出。他极力控制侧目去看的冲动,那会暴露出自己对此毫无了解和准备。 所以他只是稍微扭动身体,换了个姿势,同时悄悄地移动重心,方便在必要时转身取剑。 “您听到了。”修士肯定道,直挺挺地僵坐着,这个坐姿会导致腰背酸痛、起立时腿脚麻木,看样子他根本不在乎,也没注意到格林的危险小调整。 “那边的声音,它的声音。” “‘它’是什么?”尽管存在风险,格林还是决定试着获取更多信息。 可以肯定有什么情况在这名修士身上发生了,或许跟自己遇到的相似,但更深、更严重,导致思想和行为病变,跟他们在那座陵墓的经历相似。 但他们已经离开了有段时间,按理来说影响应该随时空距离的拉远逐渐褪去。 “您见过它,我们都见过它。”笃定不移的狂热,飞蛾趋光般的盲目。逻辑思维、价值观念、避害本能,后天和先天对人的塑造正在被洗褪,他被重塑了。 不得不承认,在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既往的人,而是一个被控制的躯壳、灵魂的行尸。 “是我们在陵墓里见到的东西吗?” “当然不。”修士否定了格林的猜测,又出现了自我矛盾的犹疑,“不对,那也是它。” “它们都是它......不过它更大,比这大得多。”他张开手臂胡乱挥舞,指代某种无法概括、无法衡量的体量,比所在的教堂更宏伟,“但还不够。” “还不够?” “是的,还差些,我们可以先过去。”笑意浓厚起来,宛如站在天国大门前,圣言已在耳畔,只要再跨出一步即可抵达极乐之境,“他们也得过去。” 疑惑在不断加深,在格林的理解中,这指代的好像是另一群人,“‘他们’,是谁?” 桑铎从椅子上站起来,这加剧了房间里的紧张氛围,格林已经做好了在他做出任何可疑动作前抢先出手的准备。 然而他就那么绕过了格林,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窗页。 夹雨微风将敦灵的夜晚带到屋内,城市的大部分已经入睡,但不是完全的寂静。总有或远或近的响动传来,下方广场着甲巡视的队伍,周边某处宴会的演出,轮毂和蹄铁在石板路上敲过,显示这是座活着的城市。 几点灯火缀饰在夜雨中,特姆河畔的河港还在运作,在他们的位置能看到停靠船只的剪影。 这些司空见惯的东西此时让人感到无比安心,更甚于教堂和圣典的保护。 桑铎就那么站在窗前,一言不发,背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们。” 他重复道,语气中带着颤动的笑意,好像有什么在拨动声带,弹出古怪的欢乐调子。 “他们是谁?”格林觉得理解这些人比想象中更难,大概他们的语言功能早就和逻辑能力一起被烧坏了,没法组织出比这些故弄玄虚短句更复杂的话。 也许是觉得自己表达得已经很清楚了,桑铎没有回答,自顾自地继续下去。 “它是门,是答案,是结束痛苦和不幸的路径。” 似乎是心理暗示的缘故,疼痛加剧了,格林感到坐立不安,那种痛苦是肉体和精神痛苦的混合,像曾经被困在某间没有窗户房间里的黑暗幽闭,加剧无数倍率后获得了形体,钻进头脑。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解脱感,本能地觉得只要循着这种感觉指引就能获得永久的开释,它是包裹身体的松软被褥、放纵灵魂的广阔空间,是千万个声音的聚合,是某种迷人的白色光芒。 格林试着咬住舌头,直到血腥味充满口腔,舌尖疼痛在它唤起的痛苦记忆中不值一提。 不过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不长的时间,当他从混乱中回过神来,桑铎修士仍站在窗口,好像被外面的夜景所吸引。 “你需要一些疏导,修士。”格林无声地起身,将手按在剑上,“有座离敦灵三天路程的修道院,环境很好,我会送你过去住一段时间。” “不必了,神父,我很好。” “这可由不得你。”格林已经想好接下来可能遇到的抵抗和处理方式,下一步就是控制住这家伙,把他送到山里修道院去关个十天半月,说不定还能好转。 桑铎没有转身,也没有做出过激举动的打算,任由背后的人缓步接近,“您看起来暂时还不想去,但没关系,所有人都有机会。” “它来了,无论你、我,还是他们,都会被纳入其中。”他展开双臂,拥抱整扇窗户中的夜景,俯瞰熟睡、一无所知的城市。 “加上这些,总会够的。” “该滚进地狱的东西!”格林终于明白了“他们”指的是什么,说不上是寒意还是愤怒的东西催促他行动起来,扑上去把桑铎按倒在地,叫来夜巡队伍。 被带走前,那股令人不安的僵硬笑容仍不变地刻在脸上,像某个邪恶巫师做出预言时佩戴的不详面具。 第二百八十七章 解梦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我必须出现在这的理由。”克拉夫特用手指捋顺淋湿的头发,进门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本来不应该在这种天气外出的,至少他认为不应该。 大概两小时前,他还呆在人满为患的诊所里接待上午的第三十四个病人,计算着午餐时间。 这年头也没挂号这一说,诊所不是没尝试过通过类似方式限制人数,但他们很快就发现没有身份绑定的限号等于给中间商送钱。 所以情况就成了这样,预测第二天的就诊人次比预测天气还难。至少天气真的可以预测,而克拉夫特绝对猜不到自己的午餐会在下午还是傍晚。 诊所目前收治的病人已经不限于结核,还要同时筛选洋地黄的适应人群,这要困难得多。 相比特征比较明显的结核,目前包括很多医生在内的人对“心衰”这一概念不能说认知有限,只能说是毫无了解。毕竟这玩意是真的需要一定解剖学来解释症状产生原理的。 甚至于血液循环都还没在学术界占到绝对上风,按四液理论来讲,血液会泉水似的从肝脏冒出来、输送到身体各个角落,有的被吸收消耗,其余就从毛孔里蒸发逸散,可以被称为“耗散学说”。 按它的说法,水肿就是红液送到地方后消耗不完、散不出去,堵在那了,所以肿了起来。 那传统方式要怎么处理呢?很简单,既然太多,放掉些就好了,于是治疗途径又回到了最熟悉的放血疗法——事实上确实可以观察到,部分病人在放血后产生了一定效果。 你别问人怎么样,就说水肿是不是减轻了吧? 理论用于实践、实践印证理论,闭环了属于是。 在允许戴维开药前,克拉夫特需要再给他纠正一遍本就没多少的解剖学认知,从自己角度重塑。 众所周知,血液在体内的路径是从左心出发,经体循环后回到右心,最后经肺再回到左心。 现在,因为种种能讲个把月原因,右心或者左心的泵血功能不行了,它没法送走足够量的血液,像某条流量极大的河道突然变窄了。 前面的水流得太慢,后面的水只能堵在河道里,水位越涨越高、水压越来越大,迟早造成泛滥、决堤之类严重后果。 左心衰时,血就被堵在了肺里,表现为咳血色泡沫痰、呼吸困难等;而右心衰时,血液则是被堵在静脉系统里。 静脉系统涉及的东西就更多了。 腹腔所有不成对脏器,包括胃、肠的静脉都汇入肝门静脉,经过肝脏后走肝静脉进入下腔静脉回心。 肝淤血导致肝大压痛、胃肠淤血导致腹胀恶心、肢体静脉淤血导致水肿,一系列体现在身体上上下下的毛病都由同一个原因引发。 那么,此时回到四液学说的看法,会发现这玩意虽然原理全错,大方向上居然蒙对了部分,血液确实是相对地太多了。 而放血疗法,除外部分特别离谱的外,放的大多都是静脉血,确实减少了静脉系统内的血容量,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压力。 而克拉夫特要做的,就是要把戴维的思路掰到自己的这一套来,这样他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症状综合起来提示了心衰,而不是其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坏消息是,戴维受四液学说荼毒有点深,需要时间适应;好消息是,他解剖学基本没学,忽悠起来很容易,很快就接受了这套明显更具象的解释。 他也不需要知道什么离子泵抑制、反射性迷走兴奋减慢心率,只要了解洋地黄是种强心药,正常情况下会增强心肌收缩泵血的能力、同时让心脏跳得变慢即可。 不过临床应用远比几句话复杂,戴维需要更长时间慢慢学习药物禁忌使用情况,这就涉及到心脏听诊,又是一套令人发际线后移的东西。 实际操作起来,克拉夫特才意识到,要在不涉及生理的情况下,凭空编出一套使用指南的难度是非常高的,难度更高之处在于如何让别人认同理解、标准地执行。 刚没空下来几天,某教授再次猛然发觉自己身上已经堆积了临床工作、药物实验、教学任务等待办事项,时间跟用出去的钱一样无影无踪又总是嫌不够。 连对“样本”下手的计划都被无限延期了。 所以当瓦丁邀请他去格林那坐坐、喝杯茶时,克拉夫特礼貌地表示了不可理解——都还没动手呢,怎么就找上门来了。 审判庭盛情难却,考虑他们现在和将来很长时间内会处于过度敏感状态,克拉夫特最后还是决定腾出宝贵的下午时间,去见一面,搞清楚这帮人擅自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了什么不应该的理解。 但等到真坐在了神父对面,他反而觉得事情没那么单纯了。 格林看起来很是萎靡,不太像被强制休假了几天的样子,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跟刚从特姆河爬上来那会差不多。 关于新药的事,看过样品后,他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克拉夫特的解释,看样子是稍松了口气,随即便陷入了一阵沉默。 两人听着窗外雨声发了会呆,最后还是格林先开口了: “你看起来精神也不是很好,近几天有做过特殊的梦吗?” “没,我是因为昨晚编了大半个晚上的药物指南,就你非得叫我来解释的这个。”在外面浪费的每一秒都在提醒克拉夫特他的待办列表有多长,隐秘的紧迫感始终没有远离过。 不过听格林的意思是遇到了特殊情况,否则一个神父找医生来交流精神梦境,未免有点问道于盲了。 哦,不对,好像这年头医生业务里确实有解梦的项目。 “你梦到什么东西了?”谨慎起见,多问问总没错。 “很难描述。”格林用一只手撑着头,往炉里丢了根木柴,似乎是试着驱散房间里的潮湿感,不过在水汽丰富的雨天,这点热量只够烤干到他们脚下为止的一圈范围。 “说说看吧,凭直觉。” “这里......不,是一个和这里很像的地方。”他注意到克拉夫特坐直了,态度正从有点不耐烦向有点兴趣转变。 “还有呢?” “潮湿,敲击,振动。”格林费劲搜寻着梦境散落的碎片,可那些造成了深刻影响的东西,在需要描述时却零碎得不成样子,像通过小孔窥视记忆,只能找到最明显的几处底色。 “敲击,振动,外面暗得奇怪,但是......有光源。” “白光?” “对,白光。”受到提醒的格林肯定点头,“你知道?” 【我可太了解啦!】 克拉夫特满意地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那么轻松的问诊可太少见了:“没错,接触那些东西后,出现这种症状确实也合理。” “我的建议是,找个特别高、特别难爬而且能看到天空的地方去住一个月,比如你们教堂那个钟楼就很不错。” “如果发现自己在和入睡时很像、又不太一样的地方醒来,确认暂时安全的前提下立刻——我是说立刻,去看月亮。一切顺利的话,你就会醒来。” “当然,具体操作上你可能需要医生在旁指导,正好我也需要更多病例。”教授自信地伸出手,“祝我们再次合作愉快。” 神父迟疑地握住那只手,但没被他的信心安慰到:“可是......那边好像没有月亮。” “嗯?” “那边在下雨,很大的雨。” 第二百八十八章 另一种考虑 “没有月亮,你确定吗?”不排除没看到的可能,但这么大一轮天体,恰好没看到的概率太小了。 格林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再次思索了一番,寻找着梦境里那个窗口,回忆着从中窥见的那个、被滂沱大雨支配的世界,恐怕不可能在这样的天气看到什么月亮。 “没有。”他肯定道,“雨很大,我在敦灵很多年了,没见过那种程度的雨。” “不应该啊......” “为什么不应该?”神父觉得这人比自己神神叨叨多了,神职人员顶多有解释梦境的权力,但这位还能管梦里什么天气。 那当然是因为丰富的实践经验。克拉夫特没法那么回答,但他很确定在过去的经历中,没遇上过那一边有天气变化的情况。 印象中,无论文登港还是维斯特敏,深层地带在真正的危险出现前,总是维持着褪色油画般的平静,那种平静几乎成了默认的规律,就像一具按真人塑造的蜡像,无论多么逼真,都是不会动的。 不说气候差不多的维斯特敏,就是在滨海的文登港,过去后也没发现过天气变化留下的痕迹。 至于敦灵,他很清楚这边情况复杂要命,没必要下去冒险,所以没有亲历过。 但有人替他去过。 他明确记得,在维斯特敏堡的异教巢穴,得到的某份高度怀疑属于《人体结构》作者爱德华的手稿,那张菌斑点点的纸现在还保存在他手里。 它很好地还原了记录者是如何被深层的蠕行生物锁定、又是如何恰巧因为地形原因得到缓冲时间、直视头顶的天体返回现世。 最后还有爱德华的特色颈椎标记,可信度很高。 考虑到手稿里还提到过在编纂专着,那么可以推断时间应该是在《人体结构》成书前后。 《人体结构》的完成和传播基本公认是在敦灵,作者也被认为是敦灵本地人。那么完全可以推测,手稿完成期间,敦灵的深层和其它地方一样,是没有天气变化的。 但凡深层生物把人拖过去那会是个雨天,结局可能就会大有不同了。 克拉夫特有些不确定格林的情况是不是自己所知的那种了,抑或单纯只是某种创伤后应激障碍。 “有文献记载,敦灵地区的此类梦境,是不会下雨的。” “文献?什么文献?” “孤本,非公开资料,而且是个案报道,比较偏经验性。”克拉夫特解释道,审判庭的人不知道这东西对大家都有好处,“仅供参考。” “你这文献,是多久前的?” “呃......有五六十年了吧。”照着一份半个多世纪前的记录看病,还是草率了,最好的办法是下去亲眼看看。 问题是他不想下去,下去这个举动本身属于慢性自杀,万一状况不对就成了真的自杀。 克拉夫特举棋不定,这么长时间过去,完全可以有什么变化发生,也可能那份手稿撰写期间就刚好是敦灵深层的天气稳定期。 折中的办法是暂时离开敦灵,找个够远的地方住段时间,看有没有变化。 “对了,还有件事。”格林从炉火上把壶架下来,用湿布包着握柄,给三个空杯满上热水,眼神示意瓦丁去关上门,“有位修士,叫桑铎,你大概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见过他,之前一起回来的。” “他怎么了,也做梦了吗?” “也许,很难说是不是更糟些。”吹开浮在茶面上的浮沫,格林吸了口热茶,滚烫的液体带给了他一些刺痛的暖意,驱走些昨晚的阴湿氛围。 “喝太烫的水对口腔和食道不好。”克拉夫特看得皱眉,习惯性提醒道。 格林一滞,茶水在嘴里咽下去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经常烫伤粘膜可能会增加食道癌的概率......不好意思,职业习惯了,你继续。” “他昨晚来找了我,状况很像在陵墓里跟那东西近距离接触后的样子,或者说很像那些异教徒。” “更早之前有过吗?” “没有,准确地说是不太确定,我们被暂时限制了外出,除了每天祷告,我基本见不到他。”对这事格林很摸不着头脑,像刚出院不久就发现病人又开始发热咳嗽的家属。 无法理解是哪出了问题,所以干脆把医生叫来看看。 “不应该是远离那些东西后情况就会好转吗?” “的确不合理。”按当时在陵墓里的表现,脱离影响源后,认知出现异常的修士恢复得很快。 正常进程下,他们应该逐渐好起来,直到那段经历结痂愈合,成为一道不敢触碰的精神疤痕。 “你们能离开敦灵吗,我建议尽快找个够远的地方,观察病情变化,最好环境好点的。”这时候可以试试经验性处理,拉开与可能致病因素的距离总是不会错的。 圣母大教堂离骑士岛陵墓还是不够远,说不定那东西还有能力在这个距离上影响比较敏感的个体。 换个自然环境更好的地方也有助于远离敦灵的压抑氛围,对心理疾病有好处。 “事实上我们就是那么做的,桑铎修士已经被控制住,近日会被送往一座修道院,在那接受治疗。”得到了专业人士的印证,神父多少安心了些。 “但我还不能过去,出了这事,要处理的麻烦更多了。” “没办法吗?” 格林的态度很坚决,在医生看来这是自觉病情不严重时的典型作风,“有很多事要办。” “唉,保持密切联系吧。”克拉夫特很明白劝不动他,呆在自己能提供帮助的范围内也未尝不是个好办法,“还有其它信息吗?比如那位修士说过什么?” 提起这个,格林身上的阴郁感又浓重了一分。 “和那些异教徒说的差不多,门、结束痛苦、更多人,还有什么‘它来了’之类的,恨不得把整座城市都送进地狱来满足邪恶之物永不餍足的胃口。” “糟透了。” “可不是么。”格林摇头叹息,即使那些动摇的人在他看来多有意志不坚、信仰偏差的问题,但每失去一个都还是极为痛心。 他沉默下来,沉默地喝着放凉的茶水,而克拉夫特则在思考些别的东西。 当观察到的现象与理论不符的时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理论不完善,另一种就是观察本身有局限性。 一般情况下,克拉夫特还是比较倾向于由既往经验得出的理论有缺陷,并试着在原有基础上调整尝试。 不过考虑其它情况也是必要的。 看样子他们已经远离了影响源头,但有没有可能不是他们的问题,而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接近呢?在另一个层面上? 如果那边真的大雨倾盆,又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了在陵墓中取得的笔记,想起了那个在雨天听到某种声音的人。 “格林,你最近有幻听吗?” 第二百八十九章 客观标准 格林的状态突然恶化了,像炉火无风摆动,雨天阴沉光照造就的郁郁阴影笼罩着面孔。尽管他很好地掩饰了这点,并迅速调整过来,细微的变化还是没逃过克拉夫特的观察。 所以答案是肯定的,那些声音已经找上了他。 “看来情况比我以为的还要复杂些。”医生换了个坐姿,“能说说是什么样的吗?。” 格林端着热茶,水雾后的眼神游离,注意焦点在房间各处移动。 擦拭干净的柜橱、远离窗户的墙角、墙上稍宽的砖缝,都是些一眼能望见底的地方。或许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它们都会在潜意识中成为某种东西藏匿的地方。 “和那本册子上描述的差不多。”可以注意到,神父在有意地克制分散注意力的冲动,形成条件反射的训练成果让他始终无法放松,时刻准备着某种会从任何角度出现的东西做出反应。 “不过自己遇到的体验远比描述得糟糕。” “怎么说?” “一个声音,但远不止如此,单纯的声音是不可能把人逼疯的。你能明确感受到它的出现,非常古怪的感觉,好像某个地方突然有了个人、或者类似人的什么东西。” “然后才是声音,挺清晰,可以听出是人声,至少直觉是的。” “你觉得它有含义吗?有没有可能是一种语言。” “不太可能,每次的音色和发音都不一样,很模糊。”茶终于凉了些,水雾在消散,而格林眼中的迷雾远未散去,“但有指向性,你能感觉它是冲着你来的,是一根看不见绳索上的振动,从那端传过来。” 克拉夫特指出了其中矛盾:“你说它清晰,又模糊?” “清晰的是声音,模糊的是含义。对,有什么含义......”神父眼中的迷雾逐渐转变为思索之色。 他的样子简直像上半身探进了井口、在下方听到了不属于回声的讯号,下意识地继续靠过去,试图搞清楚那是什么。 “停停停,要不先别想了。”克拉夫特不打算让他钻下去了,这大部分时候不会得到答案,小部分真寻思出了什么的情况只会更糟。 “现在的建议是,立刻拿好身份证明和钱袋,再打包几套干净衣服,下楼走侧门,送我来的那辆马车还在那。你坐上去,到郊区找个高地住着,住到没声音了再说。” “逃避不属于美德。”这显然不属于建设性意见,不符合对专业水准的期待。 “我觉得生病硬扛着也不算勇敢面对吧?” 以克拉夫特的观点,深层影响其实跟很多病有共通之处,三级预防永不过时。 第一级是远离危险因素,预防发生;第二级则是在临床前期“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遏制进展。 格林目前就属于第二期,可以做出早期诊断:有明确接触史、症状不够典型但基本符合。 早期治疗往往都很简单,很多不需要下猛药也可以扭转趋势,却又是因为简单往往被轻视,放任病情发展。 比如像格林这种,看着有点后怕,真要采取措施时马上就会给自己找譬如“说到底也就是幻听”“做了几个梦罢了”“又不是没直面过实体的”之类的借口。 于是就拖到了第三级,已经进入临床病程,为了防止进入不可逆的恶性循环,雷霆手段在所难免。 所以他很真诚地建议道:“真的,只要先去几天试试,你听到声音就记一笔,然后每天统计出次数记录,如果有下降趋势就说明我是对的。” 克拉夫特捂着茶杯,与格林对视,希望他能看到自己的真诚。 双方合作也挺久了,说起来也算并肩作战的交情;一方面他不希望对方因为完全可以避免的原因导致出现什么不可逆的精神或躯体损伤。 另一方面,到时候动手的还是他,就算为了避免增加工作量、缩短预期寿命,也该多劝劝。 “说真的,我觉得值得考虑。你做的已经足够了,就当是难得的休息日,即使天父创世也会有一天休息呢。”瓦丁先一步被说动了,但他更清楚不可能让格林抛下所有事务,“我每天会把新文书送过来。” “这确实是个办法,就是得麻烦瓦丁了。”在好友和克拉夫特的压力下,神父终于有了动摇趋势,“我还得先向上说明为什么要在限制行动期间离开城区。” “我很乐意。” 瓦丁脸上写着“如果你愿意暂时放弃继续跟这些东西耗着的话,我也可以不用那么麻烦的”,但他明智地没提。两人保持着出奇的默契,先把格林送出门再说。 “但是......”眼看着事情就要成功,格林又有了转折。 “没有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你的病情,放一位精神状况不佳的神父在岗位上也是对天父的不尊重。”克拉夫特试着套入教会的角度打断他。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格林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我有个想法。” “克拉夫特教授,你觉得可能是距离太近,那东西还在对我们施加影响,是这样吗?” “没错。” “你之前给过我一种小瓶子,里面装着......对,叫‘黑盐’,它在那类东西接近时会熔化。”神父打通了某条思路,打开抽屉,从顶部抠下来一个用蜡反粘在上面的密闭金属小瓶。 “既然那东西已经可以影响人,可不可以在这个距离上影响黑盐呢?” “啊?”克拉夫特都快忘记这东西了,毕竟实战证明效果极为有限,等能想起来摇一摇、听出明显熔化的时候,不用它也能发现问题。 他真被问住了,像在查房时被病人从某个完全没想过的角度提问,正努力扒拉脑子里已有信息组织回答,“理论上......我不确定对黑盐的影响和对人的影响是否属于同一种。” “即使属于同一种,对人精神产生影响的程度,应该也远小于制造出非自然现象的力量,黑盐的变化可能远不足以让摇晃瓶子的响声有差异。” “那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观察到这种细微变化呢?”格林作为纯外行提出了新功能需求,“这样我们或许就可以直接‘看’到它的影响?” “有道理,我得想想。” 第二百九十章 震撼学界一千年 克拉夫特送走了对工作恋恋不舍的格林,由衷地希望天父保佑他能恢复健康,或者深层生物能因为不愿异地办公放他一马。 获批暂时离开的流程很短,要收拾的东西也很少,大概半天后两人就把神父和行李打包送上车,送往城外郊区。 环境宜人、远离人群的场所适合调整精神状态。 克拉夫特目送马车消失在广场尽头,叮嘱瓦丁修士多联系后,坐来时的马车返回诊所。 格林提出的需求确实触动了他,这本也应该是最基本的需求。 究其原因,可能是精神感官的存在,导致克拉夫特很少会产生一种“我得专门做个仪器来评估”的念头。 就像听觉健全的人,很难想到去向聋哑人描述声音,后者也无法理解那种最敏感皮肤都不易察觉的振动,是怎么能越过遥远的距离被接受、解读为极为丰富的不同信息。 得有这么个东西,让没有特殊感官的人也能“看到”那个层面的影响。 照克拉夫特看来,还是得从目前所知唯一会对此产生反应的黑盐上入手。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似乎说明格林同意了对深层产物开展研究,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对样本动手了,不用担心如何向某天突然上门的审判庭来客解释自己在做什么。 这样一想,克拉夫特就觉得时间还可以挤挤,分出些投入到第二重要的兴趣爱好上来。 当然,保险起见,这也不能在诊所里做。 在结束一天的诊疗工作后,他带上库普,再次来到了敦灵大学的空置实验层,着手进行尝试。 新任助手看着教授打开里三层外三层包装的神秘箱子,扫开填塞充分的木屑和棉质垫料。 似乎是感受到即将重见天日,有节律感的声音开始出现,随着隔层减少变得清晰,令人不安地敲打耳膜。 那是两个厚壁玻璃瓶,里面装盛的不是制剂药物,而是某种很难形容的不定形活物,半流质的形体黏附着瓶壁舒缩,包裹的硬物反复叩击玻璃,产生了那种声音。 尤其令库普感到意外的是,自己对这它们存有离奇的熟悉感,深刻、已经结痂愈合的记忆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唤醒无可避免的生理性不适。 “您又去了那边?”尽管轮廓上没有任何直接联系,但那怪异的白色表面和卷曲柔软姿态,很容易就让他将其与那种入侵梦境的东西联系起来。 “我倒希望真是那边带回来的。”克拉夫特分辨观察了两份样品状态,选取了看起来更活跃些的那份固定在稳固硬木底座上,用活扣卡住。 在准备实验桌上的东西外,他还给带来的小炉子点上了火,开始烧水。 “可惜不是,这是下水道里捡的。” “我还以为这类东西只会出现在那边。”库普觉得脚底板发痒,想到下方错综复杂、无所不至的排水系统,站在这座城市地面上真够瘆人的了。 理论上而言,假如它们铁了心要抵达地面,你完全可能在半夜洗脸的水槽里遇到一份巨大惊吓,和雨天的蛞蝓一样。 “原产地是那边没错,但架不住总有人喜欢搞物种引进。”克拉夫特取出几粒大小近似的黑盐,放在离样本距离不同的玻璃皿里,“下面还有个大号的呢,幸亏它们暂时还上不来” 他的初步计划是检测深层生物的哪些活动能引起黑盐的液态转化,以及影响随距离的衰减程度。 虽然可以拿自己当影响来源,但那不利于排除主观因素干扰,而且原生生物应该也跟后天被改变的人有质的不同,至少克拉夫特还没发现自己有能靠梦境把人拉进那边的神奇能力。 得找个没有复杂意识活动的对象来做实验。 他们用墨线在桌面上画出了大片棋盘网格,方便计算黑盐与样本的距离,随后给玻璃瓶蒙上布罩,在哒哒的敲击声中静待变化。 为了尽可能避免自己的影响,克拉夫特坐到了房间里最远的墙角。 他本想到隔壁去等的,但样本不能没人看着,又不放心让库普独自和这些危险品呆在一起,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随后便是漫长的等待。颠倒五次沙漏的时间后,两人依次用透镜观察桌上的黑盐。 结论是没有变化,从两格距离到长桌边缘,黑色颗粒棱角分明得像黑曜石碎屑。 意料之中,要是深层生物随便动弹几下就能引起融化,那散落各地的黑盐早该全部液化融入水体、把所有人带入梦境去了。 “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希望它能活跃点,展示些非凡的能力。”克拉夫特把热水倒进水槽里,交给库普。 “就从物理刺激开始吧,不用担心,它绝对比你想象的耐热。” 被连瓶泡进水槽里的生物体确实有了新动向。 起初它如大部分生物的本能反应那样,剧烈地挣扎起来,沸腾式地起伏,像丢进炒锅的油脂那样躁动不安,奋力撞击瓶壁寻找出口。 仅仅过了不到十秒时间,它就意识到了这是徒劳的,朝着远离热源的方向收缩,认命似的安静下来。 就当克拉夫特以为样本的反应最多就到这种程度时,一些色泽上的变化被注意到了。 湿润惨白的表面变得暗沉、反光率在下降,形成与身体磨损较多处的厚角质相近的形态,包裹住内部结构。 这层厚实“老皮”限制了它的活动,造成了“安静”的错觉,活跃生物质仍在内部流动酝酿着新组织。 “神奇啊……”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觉得这是奇迹式的生物。 分化的壁垒对它而言根本不存在,通过天生的能力,它可以像拼凑积木般塑造任意组织,使之符合实时需要。 透过半透明的表皮可以看见,形态较为固定的是支撑软骨,细长中空的是输送管路,里面颜色略深的液体由其自身收缩推动运转。 而供它节律性收缩的条束……也许是某种近似心肌的组织,只有心肌会有这种自律性。 克拉夫特几乎被迷住了,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是来做什么实验的。他能理解那些为之所吸引的人,因为他从中看到了更多。 糖尿病、心衰、慢性肾衰,各种不可逆病变,有可能会成为可以彻底治愈的疾病——直接定向分化出新组织替代就成了。 “坏了,这下心肌干细胞成真了,搁一千年后必能震动学界。” “您在说什么?”库普疑惑于雇主的突然激动,不知是否该这时候把透镜递过去,“能看看这个吗,最靠近的黑盐好像有点变化。” 第二百九十一章 波形信号 惊叹完深层生物之神奇,克拉夫特把关注点转回作为测量标准的黑盐上。 在高倍透镜下,距离最近的小粒黑盐似乎、可能、大概、也许开始有了熔化趋势,这使得它的边角不明显地圆润了一点。 视觉上的差异远不如直觉上的变化明显,像是先感觉到它有了什么变化,而后才仔细观察发现了轮廓的细微变化,小到很难和盯久了造成的误差区分。 等比放大的话,大概是蠕行生物那么大的深层存在、在房间里完成一整套生物版变形金刚变形,才会让放在隔壁的一小瓶黑盐有熔化趋势。双耳最灵敏的音乐家,也没法靠摇瓶子听出区别来。 克拉夫特退回房间角落的椅子,等待了五个沙漏翻转时间,再观察了一遍。 或许是样本没有进一步发生转化的缘故,熔化终止了,也可能就没开始过。 想要靠黑盐的变化来显示较弱的深层影响,恐怕得上高倍显微镜才有希望。至于找个人来成天盯着显微镜下的黑盐这种事,想想也知道毫无安全性可言。 水槽里的水温在逐渐下降,从能泡开面饼,降到适合刷牙的温度。 样本一如既往敏锐地察觉到了环境变化,用比较尖利的骨质划开表面卵膜状的角质层,破壳似的从里面挤出来,反向把角质层包裹进内部。 灰暗的角质被撕扯成片、粉碎为悬浮在半透明躯体里的小碎末,被一些新生的囊泡状结构吞入溶解。 看样子是被消化了,而不是直接转化成其它组织。 这很合理,克拉夫特想道,体表的角质层是死细胞,即使深层生物也没法搞出死者复生的奇迹,只能分解回收蛋白。好像有点科学了,但从根子上就不太科学。 他再次在透镜下观察到了黑盐的那种“疑似熔化”,证明之前所见不是错觉。 同时有什么感觉在另一层面上触动了他,像虫豸从体表经过、拨动微末的汗毛。是来自精神感官的反馈,和以前的每次遭遇战前被认为是预警的感觉一样,只不过极为轻微。 “有意思。”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近距离观察深层生物活动。 和以往相比,差不多是在野外遇到棕熊和动物园里隔防爆玻璃观赏西伯利亚大仓鼠幼崽的区别。前者的体验如狂风暴雨,后者是水杯里的小波纹。 尽管很微弱,还是能察觉到精神层面的触动,在样本变化时产生。 当不那么激烈、充满威胁性时,可以仔细感受这种“触动”。仿佛将手指伸进水里,水黾敲液面引起波纹经过皮肤。 “有意思。”这种触动似乎不是完全无规律的,而是与样本的活动有相关性。 克拉夫特犹豫了一会,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连上了精神感官,捉住了“触动”的尾巴。 来自于样本的核心,那块被命名为“月骸”的小石片。它释放出某种曾被认为是危险预感的东西——即每次遭遇战时,精神感官被触动的感觉。 事实证明那不是什么超越时间的预感,就是实实在在、由深层生物产生的“场”“波动”之类的事物。 精神感官可以接触到它,这可能意味着那是某种和精神感官性质近似的东西,反馈感像用思维抚摸着会穿过手掌的气流、一团波纹起伏的气流。 如果要找出类比的东西,克拉夫特认为比较像“菌灵”,但更飘忽些,是个“没成形的菌灵”,至少他真能用精神感官把菌灵撕成菌丝,却没法真的抓住这东西。 一种原始、初级、未成形的精神体,像快要算是真正生命的可自我复制大分子有机物,层次卡在中间了。 源于核心的波动在其中传递,形成了一种三维、也可能更高的“波”。 随着复杂转化的完成,“波”也平息了。没有波动的状态下,几乎没法感受到那份原始的精神体,可能只有在它们聚合为一个巨大个体——像王室陵墓里的那样,才会形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再来一次吧。”克拉夫特倒空水槽,把壶抛给库普,“烧壶水,我还想看一次。” 坦白来讲,要在异界灵魂那边,操作能不能过实验动物伦理都难说。但这边连人的伦理委员会都没,他也没想明白这东西该过动物伦理还是人体组织样本使用伦理。 所以实验对象再次被放进了热气腾腾的水槽里。 教授的兴趣点已经从毫无头绪的研发观测装置,转移到了生物研究上。 这次他全程观察到了那种波动,复杂到眼花缭乱,伴随精细、繁复的各种组织变化。 复杂,但不紊乱。克拉夫特能感觉到其中存在什么规律,甚至是一一对应关系,就像雨天的池塘,每一滴雨点打出的涟漪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交织的复杂波动。 “你能感觉到吗?”教授把瓶子捞出来,交到库普手里,“那种波动。” 助手先生用有点抖的手掌努力握住瓶子几秒,坚定地摇头交了回去:“我只觉得有点手痒。” 他觉得自己答应出任助手的事可能是个错误,为了每月多拿份工资来这里给瓶装恐惧泼水,还得忍受状态和平时不太一样的雇主。 “真可惜。”克拉夫特这么说着,不能与人分享的发现总是有所缺憾。 深呼吸,隐秘的满足像新鲜气体涌入肺部那样填充了某个角落,又像呼气那样流走——他已经汲取了其中的新鲜感,产生了新的好奇。 也许样本就是凭借着这种波动信号,输入指令般地操纵着组织转化。 可同步进行的转化太多了,繁复的波动交织纠缠,成了一个没有线头的毛线球,根本无从解析。 跟生物学进入到基因层面遇到的问题近似,基因密码就摆在眼前,可要弄清楚里面每一段是干啥用的、出什么样的bUG会导致什么疾病,那就要了命了。 要是能定向诱导其中某一功能的高强度表达就好了。 “我想再来一次......”克拉夫特揉搓发僵的手掌,迫切地想要获得进展。 但流动的沙漏提醒他,他在精神感官中渡过的时间正逐秒增长,太多的重复是巨大浪费,需要更好地规划实验。 已经试过温度这种物理刺激了,应该换别的角度试试,说不定能有新收获。 看着仍在有节律舒缩的样本,一个早就想过的点子冒了出来:既然是人类同源组织,那对人起效的药物能对这东西起效吗? “库普,帮我把箱子里的洋地黄和颠茄,不对......我是说紫铃花还有魔鬼樱桃,拿些过来。” 第二百九十二章 药物诱导 洋地黄和颠茄,手里唯二真正能确认有效的天然植物药,而且机理比较明确。 前者是近期采摘后送来的新鲜植物;后者则是维斯特敏之行留下的纪念品,被晾干保存起来,里面或许还掺杂了几颗没被挑出来的蓝莓。 当然它们还新鲜、能看出区别时,克拉夫特没空仔细分辨。等到干制后,只能说完全就是同一种东西,跟草莓籽掉进白芝麻堆里差不多。 幸好现在也没什么精度要求,相信样本也不会介意试剂带不带果香。 取两茶匙果干,用剩下的热水泡开。干瘪的果实膨胀,液体染上一层泛光的浅紫色,在通透度高的白玻璃容器里看着很美观。 实际上颠茄出现在宴会中时,也不全是刺客的得意之作,还会成为危险的化妆品。 出于克拉夫特不太能理解的审美观,部分人坚持认为更大的瞳孔会显得眼睛有神、更加迷人,恰好又有哪位奇才发现了颠茄中毒会造成瞳孔扩大。 于是颠茄滴眼液就成了广受欢迎的美容产品,出场前滴一点即可拥有闪耀迷人的大瞳孔。尽管总有些后果轻重不等的意外发生,其拥趸依然只多不少。 这可能是颠茄最早的药用实例之一,很好地解释了它的药理机制,即抗胆碱药物。介于胆碱能受体广泛地分布在诸多平滑肌和腺体中,颠茄能影响的范围非常大。 掌管瞳孔缩小的瞳孔括约肌当然是其中之一,不得不说作为滴眼液局部使用是相对明智的使用方式——最明智的方式是别瞎用。“瞎用”在此处可表达字面意思。 克拉夫特用羽管吸取少许,滴在恢复了常态的样本上,没有角质保护的表面很快吸收了这些液体,紫色沁入半透明软体,缓缓扩散淡化。 循着颜色扩散轨迹,可以看到一些未显色时看不到的小毛细管路,吸收的液体随着管路系统转运,很快渗透了样本一角,随即戛然而止。 随着一段小而复杂的波动,体液的流动突然被卡住了。好像是管路中的瓣膜闭合,把药物强行限制在了一定范围内,扩散速度大大减缓。 “这都行?”正常的血管中瓣膜应该是起到单向阀作用,阻止血液逆行,但在样本中,这个简单的结构似乎被改造了,可以根据需要控制开闭。 能选择把中毒控制在局部,而不是和人一样,吸收后就会在血液循环后走遍全身。 克拉夫特试着倒入更多的液体,但它“聪明”起来,没有选择吸收,而是形成了之前那种角质层,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这不能打消教授把实验继续下去的决心。既然它不吸收,那就把药物注射进去。 他暂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注射器,此前也没想过要一个。以他的眼光看来,目前基本不存在适合注射的药物。 但对病人而言不幸的是,静脉注射这个概念出现远早于适合静脉注射的药物出现。 早有人尝试通过往血管注射药物来加速起效,当然用的不是注射器。理论上只需要一根尖头细管、一个能提供压力的容器就能完成。 “下次真该问问希果家族能不能做出注射器来,洋地黄会让他们同意的。”条件有限,克拉夫特用的是诊所提供的注射器先祖——用动物暂存液态代谢终产物器官制作而成的皮囊。 “呃,那东西看着有点像......”库普觉得这工具的形态和储液方式都有点不妙。 “你想的没错,我把它要过来,戴维就不可能把它用在病人身上了。”克拉夫特连接好针头和球囊、吸取颠茄溶液,把液体注射进样本内。 为了防止扩散困难,他特意分次在不同点、不同深度进行了注射。 完全被染成淡紫色的样本球激烈地舒缩,频率明显加快,内部的消化囊泡却变得静滞迟缓,一些颜色各异的实质颗粒、小块状物增殖变大,丰富的新生血管维持着它们的供给,疑似是代偿增大的分泌腺。 和预料差不多,又是一阵精神感官视野下的复合波动,无法解析。大概是靶受体无处不在,导致整个机体都在调整中。 样本花了些时间调整过来,那种波动强度甚至比遭遇高温时更强些,但也更乱。 对于同一药物导致的不同系统失衡,它选择了干脆地用多个途径的改变来应对。 助手注意到教授的认真中带着迷惑,以及少许的失望。 “紫铃花茎叶绞汁,快些。”他吩咐道。沙漏已经没有人翻动了,但好像有着别的什么计时器在催促着。 “请稍等,马上好。”库普把整株的植物丢进搓衣板似的榨汁器,压下挤出新鲜汁液,装瓶交给急切的雇主。 经过简单的四倍稀释调制,洋地黄注射液被挤入刚平静下来的样本中。 不像颜色鲜明的颠茄茶,淡黄绿色的溶液进入后就很难分辨,无从追寻轨迹。 克拉夫特下意识地瞪大眼睛等待结果。时间在推移,既往熟悉的痛苦不适意外地不那么严重,相反的,一种使人不安的自如感在滋生。 应该快到时候了,但体感上还没到,他还想再看看。 样本的整体活动放缓了,幅度却变得更大,像是从短促的喘气转为深呼吸,那些节律运动的肌纤维束有力地拉动周围组织,朝着内部收缩。 加强的收缩挤压着体液在管路内高速泵往机体各处,影响更多的肌束,于是收缩更为强力。 这种趋势达到一定限度后,情况反了过来,舒缩的频率开始加快,强度变弱。 频率达到一定程度时,收缩的尺度降低到了极不理想的程度,与其说是舒缩,不如说是在痉挛颤抖,高频浅快的收缩已经无法有效地产生压力。 会出现在人身上的状况,也出现在了样本上,以相似的方式体现出来。 这如果用来讲解心肌细胞电生理再直观不过了,会是个很好的教具。心肌的收缩是需要维持一定的细胞内外离子浓度差的,而洋地黄的钠钾泵抑制作用,在达到一定程度后会因为钾离子浓度差变化破坏这个状态,导致静息电位的降低。 对恰好记得一点细胞电生理基础的人而言,很快就会想到这意味着什么——兴奋性升高。 表现在心脏上,就是越来越快,快到一定程度、像抽搐一样时,它的收缩已经不产生有效的压力了,就像不断抽动的手是提不起任何东西的。 【室颤】 最为致命的心率失常就那么形成了,整个过程可视化。教授遗憾地看了眼库普,可惜这里唯一的可教学对象远远没学到这种程度。 “让我看看,现在你要怎么应对呢?”克拉夫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样本,注意力提高到了极点。 现在样本的整个循环系统应该已经彻底停摆,制造什么新组织都没用,除非它能扭转这个关键问题。 他的期待得到了回应。 一股新的波动自月骸中溢出,未必有多强,但却没有伴随太多的杂波,以至于在短暂的瞬间脱颖而出,达到了可辨识的程度。 时刻准备的精神器官感知到了它,将这种无法以其它感官形式描述的波纹,刻录入精密的记忆中。 肉眼可见的,样本内心肌束支的颤搐被控制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基础研究总是没啥用的 可辨识的波动的可观察窗口不长,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余秒,随后便因为强度减弱泯然于繁复的杂波中。 精神感官记下了这种波动,它的模式从像真正的波那样,从围绕月骸形成的未成熟精神体,传导到精神感官上。 在助手的视角里,样本只是短暂地抽搐片刻,随即回到了规律搏动状态。 但克拉夫特兴奋得快抽起来了,上次看到他这样,还是在慰藉港拿到一整盒沉甸甸、金灿灿报酬的时候。瓶子像一块烧红的足金,滚烫的吸引力把视线牢牢吸附在玻璃上。 “奇迹。”克拉夫特注视着那团搏动的东西许久,把瓶子放回底座。 预料之中的不适袭来,他顺势调整身体倾倒方向,摔进椅子里,把扶手压得嘎吱作响。无形的窘迫窒息感从空间中挤压而来,让人感觉身体的每一寸都被丢进了大型液压机里,擀成无限薄的面皮。 脱离精神感官的痛苦不能平抑继续进行实验的想法。或许他是理解莫里森教授的,知道得越多,越无法抗拒那种力量不可思议的吸引力。 不是如黑液那样通过扭曲思维达成的效果,而是在自身已有认知上、经评估后得出的判断——对疾病而言,它可能是一种终极的答案。 即使在异界灵魂所知的范围内,这也属于很难拒绝的诱惑。 最大的骗局往往都是实话,最有诱惑力的陷阱从来都放着真金白银。 无论莫里森还是死在王室陵墓里的那位研究者,肯定不是一夜之间完成了从本职工作到异教徒的转变。 他们可能都是有基本良心的人,徘徊在所能抵达的最高门槛前,限于时代不得而入。 第一步永远都是模棱两可的。克拉夫特清楚地认识到,此时的自己和彼时的他们所处位置一样,不会因为认知层面更高有什么区别。 他们站在新领域的大门前,往前蹭一小步就能越过此前的上限,风险的确存在,但属于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一小步,就一小步,弄明白这步是怎么回事后收手就不会有太大问题,甚至做好安全保障的情况下再深入点也没关系,大有操作空间。 同样清楚的是,如果太过深入,迟早会出问题。 本质上是和深层的对赌,只要赢到足够筹码,在付出代价前、或承担部分可接受的代价后及时退场,收获都是白赚的纯收益。 很明显,莫里森教授赌输了,那是因为他对深层了解不够、方法不对,也不知道什么是最有价值的,说不定他在越过最后界限前一刻前还觉得代价在可承受范围内。 现在有另一位教授发现了这场赌局,摩拳擦掌准备下场了,他有着远超前者的专业知识、丰富的深层接触经验和意外处理能力,绝对能做得更好。 绝对能做得更好? 真的吗?克拉夫特反问自己。他就真的有那么了解深层、了解镶嵌在自己手臂上的那些东西? 好了,现在他又多了个优势,有自知之明。 这下不试试都对不起自己,要是就这么放弃,他可能会在今后的每个夜晚惊醒,在每次无法处理的病情面前反思那时的拒绝是否值得。 当然,今晚可能不行。本日精神感官使用量已经够大,随实验拖延,不知不觉地超过了以往水准。 “库普,把上次那只兔子准备一下,明天把它利用起来。”本着实验动物最好不要两用原则,上次那只被取了血的兔子还养在诊所后院,暂时未遭后厨毒手,但它的好日子应该就到此为止了。 实验重心迅速向意外发现倾斜,至于没头绪的高精度深层影响检测装置......那是什么东西,审判庭有提供研究经费吗?连兔子都是自费购买的哎。 次日起,克拉夫特在诊所呆的时间就减少到了半天,他获得了自由活动时间,而戴维获得了锻炼机会。委婉地说是这样。 动物试验迅速被提上日程。 他将这种波动临时命名为“除颤仪效应”,以纪念其在洋地黄造成的室颤现象中被发现的经历。 初步实验的计划是明确“除颤仪效应”的作用机制。是通过某种途径解除洋地黄对钠钾泵抑制、重新调整细胞内外的离子梯度,还是用什么更“魔法”的方式强行恢复了心肌舒缩功能。 如果是前者,或许可以用于洋地黄中毒的急救。 考虑到目前没有条件从微观角度探究,他希望从波动对正常组织的影响来探究机制。 尚对命运一无所知的动物饱餐了一顿后,被约束带牢牢捆在实验台上,贴近心脏的位置放着装样本的玻璃瓶。兔心至样本间的距离大约三横指。 这对仅能覆盖样本自身的波动还是太远了,那点稀薄的不完全精神体需要再扩张些才能够得着。 他试图通过大剂量注射洋地黄汁液,尝试激发更大范围、效果更强的“除颤仪效应”。 注射了相当于上次两倍剂量的洋地黄后,确实观察到了强度更高的波动,但始终局限于样本自身范围,没有显着的范围扩张。 这个难点卡住了实验近两天时间,无论增大剂量,抑或降低浓度、延长注射时间,都只能提高强度,波动始终局限于样本那可怜的不成形精神体范围内。 而且被高强度实验后,本来就薄弱的样本精神体有了衰弱迹象。 克拉夫特不得不让它休息半天,并反思方法是否有问题。 所谓‘波动’是一种仅能被精神体介导的东西,所以才只被精神感官所察觉。 和超声检查前要在探头和皮肤间涂抹耦合剂是一个道理,需要精神体或者性质相似的介质才能把有效把波动传播到其它地方。 这决定了实验是否能进一步进行,以及是否可以被运用到人体上。 以这范围,就算扒开心包腔、把散发波动的样本贴到心脏表面,可能都影响不到整个左心室。 “比想象中麻烦些。”克拉夫特把兔子从实验台上解下来塞进笼子里,喂了两片莴苣叶。 事实证明,不是愿意冒风险就肯定有收获的。理论到应用间总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 “不过没关系,基础研究从来都是‘没啥用’的,就该有着这种心理准备。” 这几天的精神感官使用频率和时长空前增涨,到了自己回想起来都有点后怕的程度,对断开时痛苦的耐受度却没有明显增加。 理智和自制力告诉他,现在的状态有点像上头的赌徒,迫不及待地想向下一把里投入筹码。 最好的选择不是更换方案,而是去外面清醒会,干点别的事——比如回到诊所接手工作,或者关心下格林外出疗养后的精神状态。 第二百九十四章 敦灵假日 一个温知识,天父在地上的代言人也是需要吃喝的。 没有条件的乡间神父和修士们,得靠信众捐献或亲自动手满足生活需要;而较大修道院、乃至城市教权中心,基本上都拥有自己的产业。 这些产业来源复杂,很大一部分是通过垦荒和赎买获得的土地,包括麦田、种植园、林场等,还有能使它们运转起来的劳动力。 它们持续不断地提供稳定的经济收益,运作模式和封地差不多,只是中心从城堡换成了同样被高墙保护的修道院,在没有外人打扰的情况下,近乎一个半独立的小王国。 由于人才、技术和管理方面的一些优势,教会的经营水平往往比部分家族高的多。 克拉夫特就是那个“部分家族”,并且很清楚这点。 所以跟着瓦丁修士抵达格林神父的暂住地时,除了赞叹外,他并没有表现得有多惊讶。 他们在天气转晴天的第一天就动身出发,来到这座距敦灵城区大约小半天路程的小丘,赏心悦目的绿色的弧线顺着地势游走,以一种让强迫症患者异常满足的整齐方式,排列在向阳的阶梯形坡面上。 顺着运货马车通道向上时,他们顺道参观了种植区。依附着木架生长的藤蔓植物生长繁茂,掌形阔叶充分舒展交叠,掩映受夏季雨热滋养的攒簇珠串。 青中透紫色的半熟果实还在酝酿着糖分,培育者们正在修整水渠,将来自高地的水源均匀分导入每处田垄中,确保关键生长期的供给。 据瓦丁修士解说,渠水都来自一口天然泉眼,最早的开垦者正因此相中了这块土地。 修道院坐落在小丘顶端,装饰较少且窗户窄小,高固的外墙显然有些年头了,大概是在安全问题仍然严峻的动荡年代修建,历久弥坚。 克拉夫特跟着瓦丁在门前下马,看着他向修士出示了某种证件,随后才被放行。 穿过门洞时,他意外地发现了头顶有第二道门,还是闸门。虽然不像会经常开闭,但周围清理保持得很干净,没有会卡住路径的杂物。 往里就进入了建筑的中庭,相较不修边幅的外墙,这里的布置就舒适多了。 露天的四方场地中,是一圈围绕蓄水池搭建的花架,植物荫庇的水体清澈见底,新鲜落叶花瓣顺碎金浮动的活水漂流,没入通往石板下暗渠。 高墙把这里和外面正忙碌运转的果园割开,柔和轻微的水声成了主基调。偶尔有修士经过也是脚步轻慢,不自觉地维护着闲适宁静的氛围。 此行要找的人就坐在池水旁翻阅纸页,身边果盘里放着一串没怎么动的早熟葡萄。 瓦丁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拽了一颗塞进嘴里,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串葡萄能如此完整地留到他们到来。 “很难想象他们就拿这玩意招待你。”化开的酸味让他五官扭曲,可脚下都是干净的石板地面、找不到个可以吐的地方,只好硬咽了下去。 “不符合自然时令的果实总是酸涩难尝。”格林合上手里的东西,扫开旁边长椅上落叶,让两位来访者坐下。 他看样子很融入环境,已经适应了突然空下来的休假生活。 但眼尖的克拉夫特看到了纸上的部分内容,是份日期很近的汇报。 “希望你这些天休息得还好,瓦丁修士告诉我说,你觉得耳边的声音没那么多了?” “没错,你是对的,确实少了些。”格林抽出一张叠起的小纸,上面标注着几个日期和用以计数的横竖道道。 单看数字而言,的确有减少,大概是从每天三十余次,到现在十次左右,但有两天间存在一个比较陡峭的下落。回忆一下,就是天气由雨转阴的时候。 “那梦呢?还有梦里的光线怎么样了?” “它们不那么清楚了。” “什么不那么清楚了?梦,还是那些光?”症状的好转趋势让克拉夫特稍安心了些,至少以往经验还是部分有效的。 “梦吧,刚来时能有些记忆,在入睡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之类的,近两天已经很难想起来发生过什么了......”格林说着顿住片刻,好像在感受什么。 “至于光,来这之后就没什么印象了,我甚至感觉它不是冲着我来的。” “你的建议很有帮助,暂时远离是个好选择,但我想早些回敦灵。” “我的建议是先别急,等到彻底康复再回去也不迟。以你现在的情况,如果再被影响复发,后果可能会更糟,拖的时间反而更久。” 经验上来说,劝阻重病人离院最好的方式,是让他们明白现在出去也办不成事——虽然这办法奏效率也很低就是了。 “可是......”在克拉夫特准备跟格林展开带病工作效率辩论的时候,对方再次顿住,这次他扭头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就是这样,我感觉那些声音的方向更清楚了。” “敦灵?”克拉夫特很容易就从扭头动作猜到,那是他们来路的方向。 “对。” “这很正常,那东西就在敦灵,你觉得声音是那边来的也很合理吧。”克拉夫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这里的环境影响,心态也跟着平和起来。 或许有空的话,最好问问能不能带人来这团建,微醺的阳光过于舒适,让总是晚上窝在实验室的人都有点不适应。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大脑处于低功率运行状态,眼前景物不明显地晃了一下,连带着人也觉得有点眩晕。 奇怪的是,旁边的格林似乎也同步地晕乎了一下,伸手按压眉弓。 “你也感觉到了吗?”神父询问道。 “不,我只是最近昼夜颠倒,刚有点晕。”克拉夫特捧起一把冰凉的池水敷在脸上,整个人清醒过来,刚才那阵几秒的眩晕应该只是熬夜后遗症。 听着他们聊天的瓦丁修士疑惑出声:“你们刚才也觉得有点晕?” “你也是?” 话音未落,一片如常的安静中,神父猛地捂住双耳,看向之前扭头方向,好像有千万人山呼海啸般的巨响从那里发出,在别人无法听闻的频段上撕扯他的耳膜。 而克拉夫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不是眩晕,是某种大地深处的振动,跨越遥远的距离,抵达他们脚下。 第二百九十五章 聚合召唤 眩晕感一闪而逝,没有激起任何浪花。不太敏感的人可能都感受不到发生了什么。 瓦丁冲上前扶住滑倒的格林,把他抬到椅子上,拍打着肩膀呼唤神父名字。后者几乎昏迷过去,没法知道他具体听到了什么,但那一定很糟糕。 察觉这边有突发状况的修道院修士赶来查看,认为是某种突发的夏季晕厥病,派人去地窖里取了些冰葡萄酒来,试图给病人灌些。 克拉夫特阻止了可能把液体呛进气管的鲁莽行为,坚持等到格林恢复意识才让他喝了点。 神父花了几分钟才完全缓过来,心有余悸地按着耳廓,对声音的反应仍稍显迟钝。 虽然起身时还有些摇晃,他还是坚持表示自己并无大碍,支走了来帮忙的修士,带着两人来到修道院顶层的房间,反锁房门。 “我们必须马上回敦灵。” 从窗外看去,葱郁绿色安宁地延伸到地平线上,好像什么都没改变。但他很明确地知道,在那道线另一边的城市里,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你听到了什么?”克拉夫特没有急着同意。相反的,他认为这是格林最不该回去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格林受到的影响似乎显着增强了。 “声音,那边传来的声音。”格林的声音比平日里高了不少,自己却一无所觉,符合被巨大声音冲击后的表现,“和以前都不一样。” 他的显出刚从噩梦中惊醒似的神情,将醒未醒,“好像站满广场的人、甚至更多,贴着耳朵叫嚷。” “就像我们在陵墓里直面那东西时一样?” “很像,但是更严重。没法形容,你只能听到那种声音,它们在......”游离的眼神透露出他陷入了不自觉的思考,并通过直觉、或被某种强加的思绪裹挟着接近答案。 可见的寒意席卷了格林,身体在大热天里本能地战栗。不可想象、无法抗拒的力量无征兆地在以为一切将要结束时浮现,嘲弄着凡人的自以为是。 阳光中的温度在不可思议地离他而去,天花板好像在滴水,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的混沌含糊的呼唤。 眼前的两个人影的嘴唇开合,在说着什么,像是有一层厚厚的隔膜,听不清具体细节。 似乎跨过空间和时间限制,回到了某个地方,无止尽延伸的阴冷感将他从正常世界中孤立,最为黑暗的记忆像暴雨前缺氧的鱼群争相浮出。 在一阵深吸气般的短暂诡异寂静后,千万个不同的人声在其中轰然爆鸣,盖过了所有声音。 【你来!】 他看到铅铸般令人窒息的雨云,溪谷间奔涌高涨的水流,其中有散发着白色光芒的活物游弋。 并非在猎捕某人某物,而是朝着某个统一的方向迁徙。 “它们在叫我过去!”极端的疼痛从前额直钻颅内,持续了一瞬息或一生的时间。 本能地想要前往某个地方,方向已经牢记于心。没有什么理由,只是觉得必须抵达那里、加入其中,才有机会能结束无止尽的痛苦和恐惧,回归永恒的宁静。 手脚不自觉地动起来,但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制住了。 “格林,格林!”有声音在呼唤,这次的很耳熟。 然后头顶滴水天花板变成了泼下的水流,从脸、脖颈到领子里浇了个通透,条件反射地让他想要挺身反击,但两侧脸颊立刻传来真实的刺痛。 “醒醒!见鬼的,别顺着它来!” 眼前的两个人影,一个拿着水杯,另一个金发的正举着手,看样子是视情况随时准备继续使用物理唤醒手段。 失焦的视线重新聚合,把意识带回光线充足的房间。 “我怎么了?” “事后有记忆障碍,是谵妄。”说话的人伸出手在他眼前比划,“几根手指?” “两根?” “还记得你在哪吗?我们是谁?”那个人继续问道。 “呃……柯布雷修道院。”这次他思考了片刻才给出答案,“教授、瓦丁?我怎么了?” “还行吧,定向力似乎问题不大。”克拉夫特试着松开手,格林没有和刚才一样反抗,而是呈大梦初醒式的迷惘。 这不是个好兆头,意味着影响来源强度已经越过生理精神承受红线,达到了会被自我保护机制暂时遗忘的水平。 如果影响来源真是敦灵,简直不敢想象发生了什么。 “我得尽快回敦灵。”人员密集、深层影响,这两个词放到一起,让人很难坐得住。 “给我备一匹马,我今天和你们一起回去。”格林摇晃着想要从脱离椅子,但被重新按了回去。 “为什么?” “我得回去,就今天。” “为什么?”克拉夫特第二次问道,“你应该明白,自己现在受到的影响已经很深,继续靠近只会越帮越忙。” “可是我必须……”神父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却锐利起来,眼中迷雾逐渐散开。 “这也是影响的一部分?” “坦白来说,我不确定。但最好选择就是你继续呆在这,或者去更远的地方躲着,把要做的事交给瓦丁,记得每天给我们寄信。” 从临床表现来看,格林已经进入了深层接触的第二阶段——不可避免地被卷得更深。 理想情况下,应该对这样的患者投入更多关注,但现在已经没这个机会了,克拉夫特需要尽快返回敦灵,搞清楚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祈祷这段时间里格林能自己处理这部分问题。 再三考虑后,他从内袋里掏出一个铅制的小瓶子交给对方,并阻止了神父当面打开的举动。 这东西让格林想起曾拿到过的“异常提示瓶”,摇了摇后里面只发出了一颗小石子的滚动声,而不是沙粒摩擦的声音质感。 “这是你做的测量‘影响’新装置?该怎么用它,还是听声音吗?” “是测量用,但不是我做的,而且我手里暂时也只有一颗,别给搞丢了。” 克拉夫特也不确定把这东西给格林是不是个明智的决定,毕竟它的判定机制对自己很不利,但他觉得应该对格林的生命安全负点朴素的职业责任。 他拦下格林好奇想拔出瓶塞的手,“觉得情况可能不对的时候打开,如果你感觉得没错,里面的东西会发红光,光线越亮、情况越严重,明白?” “明白了,但为什么不能现在打开,有次数限制?” “我不知道,而且就这一颗,所以请只在必要的时候打开。”克拉夫特着重强调道,“呆在这,或者离敦灵再远些,直到我们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为止。” 第二百九十六章 地震 正午刚过,教授和瓦丁修士就匆忙踏上了返程。 修道院外忙碌于农务的人仍然在不知疲倦地埋头苦干,可能在某刻,身体的确感觉到了轻微眩晕,但就被轻度中暑症状掩盖过去。 无论如何,水渠必须尽快修缮完毕,没有了降雨补充,地表和地下的水分都在逐渐减少。 他们劳作的土地下方丰饶而喧闹,密布喜湿生物活动的疏松孔洞,它们刚从前段时间的多雨时节中被唤醒,为水分变化所刺激,变得活跃起来。 这种活动尚未掀开土层泥壳,只带起几个泥泡或翻动苔叶,但假以时日,谁也猜不到昨天熟悉的土地上会孵育出什么样的东西。 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一样的道路、一样的景物,还有愈发难耐的阳光。 不,确实有什么改变了。 经过及膝的高草丛时,被震动惊扰的成群黑影蹿出,将自己暴露在没有遮挡的道路中央,像决堤的污水从道路一边流向另一边。 来不及勒住的马匹直接踏进了黑影之间,尖锐吱吱声和肮脏的红色物质从蹄下冒出。 是大量的鼠群,克拉夫特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老鼠。这些夜行动物被驱离巢穴,在最不适合活动的时间外出,汇成一股神经质的暗潮,在地面上四溢横流。 同类的死亡对它们的行为毫无影响,或者说那微末的脑容量已经被占满,无法容纳多余东西,只顾在危险预感的鞭笞下奋力逃窜。 仿佛是一种极不祥的前奏,异样的氛围在周围渲染,随着与城市距离的缩短愈发浓郁。 成群的鸟类在空中盘旋,昆虫振翅,生灵的避害直觉使其躁动不安,做出各种反常行径。它们蜂群似的飞行,经过那些隧洞塌陷形成的沟壑时本能折返避开。 好像有什么正从中腾起,将旷野割裂成支离破碎的片块。 而人类的反应就明显迟钝得多。 当他们满头大汗地抵达城市,发觉这里的秩序并没有产生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外围的市集依然在自发地运行着,售卖农产品和各种手工制品的地铺和棚子一个挨着一个,占据了大路两边有利位置,各色人物在其中挑挑拣拣。 摊主忙着打理货架,整理散落货物,把歪斜松动的棚子支柱扶回原位,不忘向路过的潜在客户叫卖刚拍干净灰尘的商品。 这边受到的影响显然比修道院大得多,但也有限,只能从几片掉落的碎瓦看出当时情况。 产生大规模性恐慌前,仅维持数秒的异常现象就已经结束了,伤亡更是不存在。 但生活还要继续,人群正逐渐回到原来的轨迹上,即使有多想的少数个体,也在群体惯性下惴惴不安地被带进这种不正常的正常内。 转入暗处的紧张情绪在不经意的举动中流动,人流的速度比平时更快,一点小小的冲突也可能演变成争吵,又草草结束。 连续几辆马车从旁边经过,带着日用品往城外驶去,似乎是准备前往郊区庄园暂住。 虽然不明白情况,但看起来不愿立于危墙之下、有条件出去观望些日子的人还不少。 越往城市内部移动,这种暗流的迹象就越明显。城市外围的低矮民居的损伤普遍较小,但痕迹在历史久远的多层建筑上被放大了。 振动造成的微小错位反应在开裂的外墙上,可疑的裂纹撬开厚厚粉壳,攀缘植物般地延展、开枝散叶,剥蚀厚厚的粉壳,露出陈旧的砖石墙面。 或许正是这些迹象使人们意识到那些石头垒成的巨物并非万世不易,迟早会融入脚下遗迹,成为残垣断壁的一部分,而他们也是一样。 街道的一角坍塌下陷,水流从下沉的石砖缝隙间汩汩冒出,形成泉眼似的水泊,围观者正讨论地下水的可能,考虑着如果它能稳定持续,就改建成小型喷泉使用。 教授跟着瓦丁修士朝那座可以在任何位置看到的高大尖顶建筑前进,汇入城市各处自发赶来的人流。 大量的居民在圣母大教堂前聚集,向心灵寄托寻求安慰与解答。 教堂的神职人员和护卫队伍淹没在人群中,大声呼喊着试图维持秩序,但在比集市还嘈杂的环境里鲜有效果,限于身份又不可能真的动手 下马进入教堂广场的两人艰难地分开空隙,抵达教堂近处,却发现正门早已被关闭,翼盔护教骑士也加入了控制人群的队伍,勉强保证不出现互相踩踏的伤亡事件已经是他们的极限,没空理会其它事情。 场面一片混乱,原本还基本维持着表面正常的人群似乎又在拥挤中和肢体冲突中激发了某种情绪,不妙的倾向在逐渐发酵。 瓦丁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位认识的同僚,得知他们在事情发生时就临时接到命令封堵了各个入口、外出安抚信众,现在也被堵在了外面,进一步消息送达前,谁也不知道哪能进去。 这算是个有先见之明的决定,教堂内部空间虽大,也没有到容纳这种规模人群的程度。 事发突然,或许教会也在商议说法,还得与这座城市里的其它权力商讨,至今没有一位有足够份量的人出来给出解释。 既然没有解释,那解释就会自动生长出来,他们已经听到人群里的各种讨论,甚至已经发展到了“天父要惩罚城市中堕落的行为,地震就是一种预告”。 附近的神父根本来不及呵斥接连不断的歪理邪说,扫视着人群、要让卫士抓出几个来,但根本无从抓起。 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下,重重撞击破碎声和惊叫声同步响起。 黑压压的人群自落点炸开,不明所以地向四周逃离挤压,伴随着意义不明的哀嚎和“魔鬼”之类的喊叫,彻底引爆了紧绷到临界点的气氛,连带着一大片人跟着盲目奔逃,不管不顾地要在拥堵中挤开一条道路。 “停下,停下!” “以天父的名义,都给我站住!” 身边刚还在跟瓦丁交谈的同僚转身试图遏制波及到这边的人潮,转眼就被冲散不见。 意识到危险的两人几欲拔剑,但被理智按住了伸向剑柄的手,转而用剑鞘格开迎面撞来的信徒,在必要时不得不痛下狠手,用配重打开无意识抓来的手掌,一边应付着人潮,一边贴着墙逆流朝混乱爆发处移动。 带着比下水道里出来还狼狈的状态冲出重围,克拉夫特踩在一块凸起的东西上险些崴了脚。 低头看去,居然是黝黑狰狞的半张脸孔,弯曲的獠牙穿出嘴唇,胡须般软藓生长的下颌沾着新鲜的粘稠红色液体。 措不及防的惊吓让他立即跳开,宕机的大脑空转,想道是不是有什么从附近的河心岛泄露了。 待稍冷静下来,就能发现这吓人东西除了表面苔藓外没有任何活物特征。精美雕工很好营造了那种狰狞感,加上天然的岁月涂抹,变得尤为可怖。 但只是一尊石像罢了,其余的部分摔碎散落,在踩踏中绊倒了更多人。 克拉夫特抬头望去,正上方的一处檐角上明显缺了什么,空荡荡的断口说明了这东西来历。 教堂的滴水兽,或者叫石像鬼。本就年久开裂,因为振动的缘故松脱,终于损坏掉了下来。 本来顶多砸到一两个倒霉蛋,结果遇上了最巧或者说最不巧的环境,造成了最糟糕的情况。 人潮退去的广场空地上躺着生死不知的受害者,最近的应该是被直接砸中,正抱着手臂大声哀嚎,还挺有精神。剩下绊倒后被踩踏的里有几位一声不发,情况不容乐观。 虽然还只是轻微地震,第一批受害者就已经出现了——在震后半天。 克拉夫特哀叹一声,朝场上还站着的、能自己爬起来的零星几人招呼:“需要帮忙吗,这里有医生!” 他有预感,这里的麻烦可能还是接下来最小的一个。假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急诊与灾难医学 很多立志踏上医学道路的人都会在某个学习阶段遇到一个问题,一个常常由他们的老师提出、关于轻重缓急和不得已选择的问题。 假设有那么一天,你和你的冤种同事,很不巧地处于时间人手都有限的场景中,却同时来了复数位病人,具体情况如下: 选项一:由男性朋友陪伴,主诉头晕头痛、视物模糊、胸闷胸痛、呼吸困难、腹痛恶心、四肢无力,且有先天性心脏病、免疫失调、风热犯肺、脾胃不和、肾阴亏虚的年轻女性患者,梨花带雨地向你哭诉不适。 选项二:被工友送到,在走廊里随便找了个位置坐着抽闷烟,沉默地捧团纸巾寻思什么,但纸巾里包了两段新鲜手指的工伤患者。 选项三:可能刚在哪个不规范饮酒场所英勇奋战、头顶被破酒瓶开了几道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满头满脸,痛哭流涕、嚎得比叫号广播还响的大哥。 选项四:被家里老人抱来,不哭不闹,“以前一切都好,没生过什么大病,就咳嗽了几天没发热,来看看”,现在呼吸偏快、嘴唇颜色疑似有点深的低龄儿。 选项五:儿女驱车送来,躺旁边排椅上一声不吭、身上也没有明显外伤,无视周围嘈杂环境,享受着婴儿般睡眠的中年人。 选项六:一切都好,但是院长他爹。 好,题干及选项如上,禁止叫会诊、请示上级,请独立在十秒内选出应尽快查看处理的对象,可多选并排序。 时间到,各位训练有素的医生一定都已经选出了自己认为的最佳答案。 相信大多数人在被问到时很难不笑出声来,不过他们的导师通常不会打断笑声。 因为他们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真可能有朝一日处于其中。比如克拉夫特现在所处的场景。 这个离谱问题的核心逻辑在于,先处理生命体征、意识状态有问题的。 “快快快!”克拉夫特把靠墙体太近的伤者拖开,远离天知道会不会掉下一砖半瓦的建筑,“我是医生,都来帮一把!” “等等……不对,都先不要乱动病人。” 被石像鬼碎块擦到的倒霉蛋应该只是骨折,哀嚎声中气十足。因为处于事发中心,人群都从这散开,反而避免了被踩上几脚的情况。 简单查看患处后判断是左臂肱骨闭合骨折后,克拉夫特把他留在原地,迅速奔向那些正享受“婴儿般睡眠的”伤患。 没让非专业人士立即搬动病人是对的。遇到的第二个病人以奇怪的方式躺着,脖子僵硬梗住,见有人过来艰难地发出咯咯声。 还有意识,但因为颈部活动受限和疼痛说不出话来了。 他受到的外伤力量和方向还挺刁钻,似乎挤出颈椎脱位来了,要是真随意搬动,放任颈椎随意摆动指不定给晃出个高位脊髓损伤。 “这个放着,等待会拿平板来搬!” 快速检视跳过抱着受伤肢体、还能嚎的伤患,克拉夫特优先把时间投入到了那些已经悄无声息的重点关注对象上,迅速挑出了必须特殊处理的。 “肋骨骨折的都先往后稍稍。等等,咋有个折了好几根的,连枷胸?等我来固定。”能处理、需要尽快控制。 “那么多出血点,创伤性窒息。心跳还在,去缓缓,下次记得别被挤的时候还屏气了。”挤压使胸腔内压力骤升导致的特殊种类损伤,幸亏没停搏。 “没意识,但心率呼吸还平稳,没见外伤,留观!”可轻可重,暂时没致命迹象。 “好像是个气胸,闭合性的,除了痛以外没呼吸困难什么的,等诊所的针过来再说吧。”评估后再决定是否处理。 “没意识,头上有外伤,呼吸一会快一会慢的。坏了,潮式呼吸,颅内有问题。”问题很大,但暂时处理不了。 瓦丁在这家伙身上看到一种自信的专业气质,指示着广场上还能站起来的人按要求去做,完全不见外。 他的行为如此的理所当然,以至于都没人提出异议或质疑他的身份,有点犹豫的人也因为其他人没反对而心存疑惑地接受了这个状况,让一个医学院的人混了进来。 都不需要介绍下他是哪冒出来的,在秩序紊乱的情况下,克拉夫特就接过了现场指挥权,顺便把瓦丁打发去诊所取工具和摇人。 现场没有标签和笔,就靠反折病人的裤腿做标记分类。这个办法有时候不那么管用,有些穿了袍子的人可能会没有裤管可折,得用折袖子代替。 幸亏严重到需要立刻处理的病患也不多,大部分都是皮肉伤。 克拉夫特短时间内就绕着场地转了一圈,分拣出了需要复位或固定的骨折,疑似存在问题需要留下观察的,以及个别几例真的可能有性命之忧的。 等瓦丁修士带着库普和工具箱赶到,克拉夫特已经在临时的室内安置处用借来的布块处理了第一位病人,给那位多根肋骨骨折的连枷胸病患上加压包扎固定,虽然还是疼得龇牙咧嘴,但至少他有力气龇牙咧嘴了。 “来得正好,那边有个气胸的病人,肺压缩程度有点重。”克拉夫特接过工具箱,顺便就给刚到场的库普排上了任务,“你最近也做了不少胸腔穿刺,去给他把气放了。” “我?” “对,你动手,我要先去处理那边。”教授没多浪费一秒,直接把箱子打开,让他自主点选工具,而自己走向了尤其安静的那一片。 刚只来得及做出粗糙判断,现在才进入详细检查的步骤。 当病人有点多的时候,依赖于精神感官替代影像科来做诊断就不那么适合了。 不过幸运的是,在影像技术没那么发达的时代,医生也是要看病的,且形成了一套成系统的查体方式可以间接反应神经系统的受损程度和类型。 它们的名字冗长拗口,诸如克尼格征、布鲁津斯基征、巴宾斯基征、奥本海姆征、霍夫曼征,查多克征等,但所做的不过是抬抬头、抬抬脚或者用尖锐物体划划脚背脚底之类的活,然后观察身体的反射。 对于操作熟练的人,基本只要几分钟就可以完成一套。 先前就判断情况较重的那位确实不太好,除意识模糊外,已经出现了相当明显的病理征,声音、语言、疼痛反应全低,昏迷程度很深。 即便靠着精神感官定位、想办法解决血肿压迫,估计也没什么从死神手里拉人的机会了。 帮忙的教会人员拿来了光源,他翻开病人眼皮,准备最后查看一遍瞳孔情况。 提灯照射下,病人的眼球正重复着一个小运动——轻微地向上转、又跳回原位。 运动的幅度的确不那么明显,而且只维持了几个呼吸时间,加上火光摇摆,要不是看得仔细就漏过去了。 “眼球震颤?”似乎是颅内损伤的表现,结合不正常的呼吸方式,应该都反映了损伤累及位置偏后的小脑、脑干那块。 但颅内损伤的眼球震颤是这样的吗?说实话,他不是神经专科的医生,对此还有点疑问,但时间有限,只能先走向其他病人,趁着火光最亮堂这会抓紧查看每个人的瞳孔对光反射情况。 “咦?”当翻开另一位对疼痛反应不明显的深昏迷病人眼皮,克拉夫特略感惊讶地出声。 这位的病人眼球也在轻微地重复向上转动,而后跳回原位。 【那么巧?】 又是一个眼球震颤的,而且还都是向上的垂直方向震颤。让人有点自我怀疑了,是什么书上不会讲的偏门临床知识点,还是什么巧合? 可以是巧合,但所学的知识告诉他,那么标准的垂直方向眼球震颤,同时出现在两个深度昏迷病人身上的概率极小。 不信邪的克拉夫特翻开又一位昏迷病人的眼皮,开始观察等待。 在他几乎要嘲笑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时,那直愣愣盯着天花板的眼球,很不明显地向上跳动了几下。 第二百九十八章 眼球震颤 克拉夫特紧急地检索了一下大脑里关于大脑损伤的信息,大脑没有给出能解释目前情况的信息。 中枢神经系统损伤带来的后果多种多样,眼部的变化当然也是其中之一。从视觉到运动方面,包括瞳孔大小异常、视野的缺损模糊、眼球的异常运动等。 通常来说,患者有相当概率抽中一种或几种,这取决于受损部位的位置和严重程度。 从解剖上反推的话,眼球震颤来源可能定位在几个不同功能区。感知姿势位置的前庭系统,在两侧内耳;动眼神经核团,在脑干中脑;负责协调运动的小脑,位于颅骨后下。 那么,是什么样的外伤,能如此精准地对几个的功能区进行打击,导致在其它症状各不相同的情况下,出现了一致的垂直向上眼球震颤? 相信这种事情,不如相信高空坠物恰巧砸松了行人脑子里多年的老血栓、坏死区一朝灌注再通——信的人也该去通通。 应该有什么别的原因,更简单直接的原因,而且大概率是通过正常途径,而不是病理性的原因。毕竟随机的不同损伤恰好造成了特定的同一病理表现会很离谱,但要说是某种未知情况通过人正常固有的反射引起,那就讲的通了。 就像在黑漆漆的寝室里,所有人的早闹铃突然响起,最该怀疑的不是大家都因为不同原因错把闹钟设到了半夜,而应该想是不是雨天或者窗帘没拉开。 逻辑过程有点复杂,但在思维中也只是片刻的事。克拉夫特暂时排除了颅内损伤这个看似最为合理的解释,调转枪头来思考正常情况。 这就涉及到眼球震颤的生理意义是什么。 在加速运动时,眼前的景物以远超平时的速度闪过,为了适应这种情况,视觉系统会自发地出现调整、试图抵消运动带来的影响。 反映到眼球上,就是高频率地转向追踪闪过的景物。 想象坐在行驶的火车上,眼球追踪着每一棵被抛到后方的行道树又不断回正,导致了看起来像在震颤抖动,而且转向震颤的方向是和身体运动方向刚好相反的。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解释,深昏迷病人一致垂直向上的眼球震颤,实际上反映了他们对自己位置变化的认知。 【身体在下落】 线索指向了很不妙的方向,像在狩猎时洋洋得意地循着发现的蛛丝马迹穿过迷雾,眼前浮现的不是麋鹿或野猪,而是林中漫步的诡状殊形之物。 “怎么可能?”克拉夫特听到了自己的咕哝声,没有人回答他的自言自语,“没道理啊。” 结合异常的地震,几乎可以立即联系到深层影响可能。可这里都不是有明确接触病史的病人,凭什么那么快就进展到了下坠感? 在那轻微的眼球震颤中,他似乎窥见了某种不可思议事物接近的预兆,虽未抵达,其行进的余波已穿透空间阻隔,在精神世界中拨动陷入深昏迷中的意识。 这种不需要媒介的影响,只会在两者间足够接近时才会发生。 “真是见了鬼了。” 最好是猜想的方向错了。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一个非神经专科的医生、凭着一些课本知识的解读,终究是主观武断的。 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纠结于这个问题,而是继续处理病人,以后再问问他们还记不记得在死亡边缘时感知到过什么——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教堂的修士们也在忙碌,他们听从了不要随便乱动病人的建议,所以只是低声祈祷,而后轻点病人的额头。 效果上来说,这种举措很好地安抚了大部分还有意识的病人,让他们平静了不少。 而克拉夫特开始处理那些较重且目前有条件处理的部分。 他检查了库普的穿刺效果和穿刺点的封堵,表示了对其手法的肯定,招呼着这位助手把筛选出的病人搬到一块、较为密集地放置。 库普惊奇地看着克拉夫特在病人间拥挤的缝隙穿梭,好像突然变得灵巧起来。 并不是说教授平时笨拙,而是他的活动突然获得了一种超出视角限制的指导,即便不用看脚下,也能精准地避开病人的衣物和乱动的手脚。 克拉夫特轻快地在那位颈椎脱位病人的身边蹲下,给他吸入了少许工具箱中常备的乙醚,让意识和肌肉松弛下来。随后双手捧住病人头部两侧,稳定有力地缓慢向上牵引。 长期以来的学习让库普知道脖颈的复杂,只要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就可能让几节看起来差不多、实际上形态各异的椎骨发生位置变化,而这样的位置变化只要一点,就能造成致病到致死不等的效果。 他也见过平时的手法复位,需要在体表通过那些骨性标志的位置推断情况,而后小心牵扯,还有复位失败的可能。 然而那双手的目的性很明确,没有来回调整,在牵拉后转动了一个果断的角度,随后松开、推压复位。 脖子回正了,昏睡中病人脸上的表情舒缓下来,脖子两侧和前后被垫上棉垫、捆上厚树皮制作的板条固定。 “这种不是标准操作,只是时间有限的妥协。”克拉夫特百忙中还有空指出自己的行为不值得学习,“平时还是要老实寻找骨性标志定位再小心尝试。” 但他马上就以同样的方式复位了好几例肢体出现明显畸形的骨折,包扎固定贴牌,嘱日后复查。 速度和效果比库普所知的任何情况都快,甚至比平时的克拉夫特自己更完美。 连旁观的教会人员都发出了外行的赞美,从瓦丁修士那得知了克拉夫特救助过一位头颅受伤的同僚、还不是敦灵大学医学院的人后,更是表达出了难得的认可。 作为学生和助手,应该为导师的技术感到与有荣焉。但库普只觉得自己生出一种不可理喻的情绪,这种情绪像黑夜中拉长的影子被投射到心灵上,他花了好一会才分辨出那是扭曲的畏惧。 这种畏惧不是来自于未知,而是来自于已知。正是因为理解,所以才会觉得不可理解。 克拉夫特开始给昏迷病人剔除头发,用笔在头上画圈,有的在皮外损伤同侧,有的在对侧。 久违的孤立感在头顶盘旋,室内站满了人、观看着同样的场景,却无一能共情他发现的东西,无形的阻隔将他与人群分开,与不可理解的现象独处。即使理性上知道自己是安全的,来自于生物本能的畏惧仍在滋生。 一旦认识到这点,他开始觉得有什么在周围活动,那东西微风般虚幻的一部分摇摆着从他的脸上、身体内掠过,无拘无束地飘荡、不断触摸描摹着事物,像是一只大到不可思议的海葵,无意识地用盛开的卷须花冠感知周围世界。 它在属于它的海潮中伸展着,姿态舒适自由。 “在那杵着干嘛?快来帮我一下!”克拉夫特背朝着他喊道,“我们得把这个病人搬回诊所,这里处理不了。” “好的好的。”库普打了个哆嗦,觉得有点发冷,“您待会有空吗,我有事想跟您聊聊。” “当然可以,等忙完后吧。” 第二百九十九章 第二次 教会众人欢送了带走病人的克拉夫特,主动提供马车方便转运,并表示一定会在此耐心等候赶到的病人家属、告知去向。 他们其实也不是那么关注后续,重点是教会已经将伤者的救治工作交给了一位颇具名望的医生。 至于病人具体会受到什么样的治疗,那是医生的事,就跟教会没关系了。 象征性地,他们还是派出了一名修士,确保参与度。 瓦丁修士自告奋勇地顶上了这个名额,他有点担心、或者说非常肯定其他人知道即将开展的治疗方式后,不会愿意让病人被带走。 即便是那位在雨夜袭击里不幸坠马、受到克拉夫特救治的修士,事后也会在摸着头顶三角形小凹陷时,感到一阵心悸。 那块骨头被收藏起来,雕了个双翼环护身符,作为大难不死的纪念,以及受眷顾的证明,希望这种神眷能继续伴随他的生命。 对于病人把一部分功劳归于天父的做法,克拉夫特并没有表达什么反对意见,也没有觉得这是对自己工作的轻视。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甚至很赞同这种看法。 在当前的器械和无菌条件下,能顺利完成手术、没发生感染、没太多渗血渗液的开颅操作,说声天父保佑都是保守了,完全可以考虑去竞争一把天父神选,至少能过海选。 所以,只要不是些非做不可的情况,克拉夫特其实都不太愿意沾这类手术。 通过特殊手段探查后,他排除了压迫不严重、活动出血已经止住、且生命体征尚稳的病人。 这种可以留着继续观察。如果顺利,少量血肿会在接下来漫长的时间里缓慢吸收,可能会留点后遗症,但也比上手术台赌命来得好。 剩下的就是不得不处理的病人。 在做术前准备的同时,一份平日里就早已拟定的知情同意书已经填写完毕,等待赶来的家属,就等告知病情、取得同意后开工了。 幸运的是,那位潮式呼吸病人的家属先到了。 不幸的是,病人这位年龄相仿的兄弟并不是很能理解医生的意思。 尽管克拉夫特用尽可能形象的类比向他描述了现在病人目前状况、危险性、以及手术治疗为什么是最佳选择,家属仍在疑惑地询问他的兄弟什么时候能醒来。 “他可能永远不会醒来了。”医生不得不采取更为直白的说法,“即使用我的办法,他也大概率会死于之后几天内或干脆死在治疗过程中,机会相当渺茫。” “你可以选择让他少受点痛苦、以更体面的方式离开;或者去赌十之一二的幸存概率。” “您说要打开脑袋……但这不就是死了吗?”这个做点小本生意的男人不懂半点医学,也看得出自己的兄弟状况不对,但要是大街上随便跳出个人跟他那么说,肯定会挨一顿揍。 “只要不伤到里面的东西,他就只是缺了块脑壳,我们需要一个口子把血凝块清出来。”克拉夫特再次重复了手术原理,不惜扯上放血疗法。 “就像平时医生会给你放掉淤血治病,只不过这次放的是脑子里的。” “只能这么治吗?”病人的兄弟还抱有一些侥幸。 “也可以期待神迹发生。”说实话,脑子里已经开始出现“最好就这么算了”的想法。 这种操作目前难度很高,争取的好处又比较有限,还容易被误解产生一系列麻烦,纯纯的亏本操作,但提供理论收益最大的方案供选择是他的职业。 “你考虑一下吧,最好快些。”他说完这话就离开了,家属可以再考虑会,但他得去后面着手准备,只要对方签个字,就可以尽快启动。 当克拉夫特洗完手、摆好最后一件器械,在等待中觉得自己可能用不着动手时,库普来告知了家属同意签字的消息。 这下事情就简单多了,要担心的只剩操作。 病人被戴维和他的助手抬上台,血肿范围也早已画好。 相比第一次开颅对象,这位的情况明显就更重些,生命体征的不稳定是由某种比较严重的脑疝引起。 疝,可以简单理解为组织通过一些间隙挤进了它不该去的地方。 这种情况不是直接损伤形成的,而是体积过大的血肿打破了颅内压力平衡,导致脑组织受压移位,如果这种受压是均匀的倒还好。 但问题就在于,脑子不是一团均质的史莱姆,它实际上被小脑幕、大脑镰结构隔开的互通腔室,可以想象为被隔板分成数个小隔间的房间。 在压力作用下,一个隔间东西被挤向另一个隔间,由于出口大小有限,导致挤过去的只是部分组织,这一小块东西就这么凸出、压在了其它部分上。 运气比较差时,这部分会是控制生命活动的延髓,表现到呼吸抑制上就是潮式呼吸。 为了实现更好的减压效果,除了清除血肿外,这次需要更大的手术范围去除更大的骨瓣,当然也就意味着更大的感染几率。 多亏诊所即使不常大量使用也仍在定期更新乙醚储备,足够支持手术在全麻下进行。 库普看着刀刃在光洁的头皮上划出一个类椭圆弯弧,像切开蒙在碗背上的结实皮草,这东西应该韧性很好,因为可以看到克拉夫特用力的手背上掌骨凸显。 接着是字面意义上地把这块皮瓣连同下方薄薄的肌肉一起掀开。 得益于希果家的器械改进,现在可以用一种平头的小夹子按住头皮切缘、配合按压颞浅动脉止血,而不是粗暴地靠加热的粗针烫焦出血点。 按压止血的手由戴维友情提供,库普负责抓住夹固头皮的血管钳,另一手给克拉夫特高举反射镜提供照明。 接着就是些木工活的无菌操作版,在没有外科电钻的情况下,想凭小凿子敲下大块的颅骨还是太过时间紧张,要求胆大心细、手快且稳。 一回生二回熟。有了上次经验,克拉夫特觉得自己还挺适应这个操作的,在砰砰的敲击声中找到了节奏感。 当然,如果有位奇才能在没电的时代搞出钻子来就更好了。牙科早期出现过脚踏动力的牙钻,牺牲下工匠的脑细胞,或许这不是无法逾越的技术难关。 手术进行约半个钟头后,他已经凿出了预计开口周长的三分之二,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可以在十几分钟内进行到减压、清理淤血步骤,尽快关闭伤口。 戴维好像已经麻木了,这双眼睛三十余年来见过最多的血就是胸穿针眼的渗血。现在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别过头去,这么罕见的参观机会可太难得了。 尽管做了压迫止血,仍有少量红色从边缘渗向暴露的森白骨壳表面,需要反复用棉球拭去。颇具冲击性的景象让他开始有点无意识的抖动。 克拉夫特起初没特别关注到这点,直到发现术野突然开始摇晃起来,稍微抬头想让臂力更好的库普和戴维换个手。 然而话未出口,他发现抖的好像不只是面前这一小块。 平放的东西不是很明显,但较高的玻璃瓶似乎正在以轻微的幅度左右摆动。旁边的库普加大了稳定手臂力道,看样子也感受到了变化,但以为是自己没拿稳。 “都别动!”克拉夫特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快速扯开一块消毒棉布挡在手术区域上方,“不要慌,我们只有两层楼,塌不了!” 两人正一头雾水,明显的眩晕感与视野晃动袭来。 长形瓶罐、高置物架,甚至木质的支柱摇摆着,外面器皿落地粉碎声响和滞后的惊叫传来,随即是杂乱脚步和更多的人群尖叫。 “不要动!”克拉夫特的吼声盖过一众噪音,把受惊的意识拉回台前。 他双手始终平举着棉布,遮住震动中从上方飘下的少许落尘,直至那股地下传来的力量平息。 “再叫个人进来举这块布,我们继续。” 第三百章 地下水 手术继续进行,主刀的心理状态正经历可持续性崩溃。 地震没有带来太多实质性损失,却给本就堪忧的无菌环境雪上加霜,任他动用两辈子最大的想象力,也想不到会出现术中地震、天降污染源这种事。 尽管反应及时靠棉布挡住了落灰,但现在空气中肉眼不可见的颗粒肯定到处都是,天知道浓度达到了什么地步。 这下真只能指望天父了,希望他老人家看信徒是在自家场子受伤的份上,发点力降低感染几率。 欲哭无泪的克拉夫特再次加快了手上速度,试图更快地解决问题。 不过事实证明,有些东西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拿凿子敲骨头最快就这样,他还是在比预计稍慢些的时间才在骨头上敲出了一个圆。 然后就是以尽可能均匀的力道,像揭高压锅盖一样,把这块东西打开,释放内部压力。 颜色红得刺眼、部分略显黯淡的胶体状物质从刚张开的缺口膨出,因为较大的量,呈现一种锅中将凝未凝蛋液似的形态,随压力变化微妙地起伏。 克拉夫特轻轻地用小圆头钳子夹住凝固程度相对较高的一块,挑起来放在托盘里的棉布上,在白色背景的衬托下,牵带血丝的凝块显得像伸出纤毛的某种红色寄生物。 戴维终于绷不住了,扭过头让这副场景从眼前消失,否则他可能就要吐出来了。当年没有选择外科果然是正确的。 尽管没有吸引器,整个清理过程也没慢到哪去,操作上接近于用小勺和筷子光盘一份放多了水的羹类菜品,只不过要尽可能避免触及盘子底部。 必须得庆幸这又是一例硬膜外出血,否则还得切开硬脑膜、清理淤血后把脑膜缝回去。这也提醒了他制备一款可吸收线来处理无法拆线情况的重要性。 检查确认无活动性出血后,克拉夫特开始关闭缝合伤口。几经犹豫后,他还是在留置了一根银制小管,斜放入切口内,用缝合线多绕了两圈,固定在头皮上。 它本应该是新实验器材的一部分,在部分不需要透明度的地方替代过于易碎的玻璃管,但克拉夫特意外地发现,除了不够软外,这管子居然很适合当引流管使。 这么大的伤口内难免还会有渗血渗液,为了防止积聚,有必要放根管子引导出来。 通常引流管会是橡胶或者什么高分子材料制成的软管,连接负压袋,但条件有限,只能凑活了。 这就显得画风比较奇异,完成缝合的病人脑袋像插了根银吸管的棒球。 最后给病人脑袋缠上几层牢而不紧、松而不垮的包扎,一台波折的手术终于落下帷幕。 事情还远没有结束,这位病人会躺在诊所的独立病房里接受至少半个月的特殊监护。不必计较性价比,他活下来就是最有效益的事。 推出手术室前,克拉夫特最后一次翻开患者眼睑,垂直向下的眼球震颤仍不时出现,他的意识还在永恒的死亡之海边缘游荡,被深层的潮汐拨动着。 “接下来呢?” “让他安静躺着,别随便乱动,拿个小瓶子接管里流出来的液体,我要知道每天的量。”克拉夫特知道在这能做的事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病人的命运将交到他自己和概率手中。 不得不说医生都是沾点玄学的,毕竟医学远没有穷尽生命的奥秘,临床体验总在“这都能行?”和“这都不行?”之间摇摆不定。 把患者送进病房,他逛了圈剩余还在昏迷的病人,可能只是脑震荡、轻微脑挫裂伤的已经开始苏醒,在陌生的天花板下思考三大哲学问题,要完全缓过来还需要好一会。 而因为颅内血肿较少选择保守治疗的病人,虽然没有恶化,一时也没有好转趋势。 要手里有抗生素就好了。这时就无比怀念和冰棍一个价的抗生素,哪怕不是静注的、是个口服版的都行,那样可以选择更积极的处理方式。 白日梦很好,克拉夫特在“发霉的橘子突然开始大量产出抗菌药”的美好幻想中沉浸了一阵,恋恋不舍地离开病房,带瓦丁修士转移到楼上房间。 在一个相对保密的环境里,他们终于可以谈谈对目前状况所见的看法。 “这不是普通的地震。” “您很确定吗?”光是让这种猜测在脑子里过一遍,瓦丁就感觉颈后寒毛能把衣领撑开,让地底吹来的凉气灌进去,“有什么非自然的力量引起了地震,但那未免也太……” 未免也太夸张了。 人可以接受邪恶存在为祸一方,致使房屋闹鬼、田地荒芜、水源污染,最多侵及教堂,那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 达到掀起动整个城市、引起大规模恐慌的程度,根本就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更别说这座城市是敦灵,王国的信仰中心。 “而且凭什么是今天,就刚好在我们出城的日子?” 虽然说起来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但这时间真的太巧了,刚好他们几个近期异态事件的知情人都在城外,城里就发生了地震。 难不成他们就那么脸大,让那股能掀动大地的力量高看一眼,非得等几个对它来说虫豸都不如的渺小生灵走远了才敢发作? “这倒不一定。”克拉夫特也产生过这种想法,但马上又从另一个角度找到了解释,“我们的出行时间不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 “什么意思?”修士梳理了今天从早起看到天空放晴、到约克拉夫特出行的全部想法,很肯定每一个决定都完全自愿,不存在谁试图影响他主观意愿的情况。 “是天气决定的。我们早就想去拜访格林了,所以肯定会在天气放晴的第一天尽早尽快出发,不属于随机选择。” 先前格林对梦中那一边世界大雨的描述带来了启发。从异态学角度,现世天气的变化应该也会映射到深层,诱使深层存在做出各种举动。这个不严谨的逻辑可以说得通。 “那为什么下雨会引起地震?”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地下水位?” 或许在其它地方,地表水要渗透到地下会需要一定时间。而在敦灵,这片被密集排水系统覆盖的土地上,降水量改变与地下水位涨落的时间差大大缩小了。 考虑到下水道是有导向的,那引起的水位变化可能还不是均匀的,会是某块特定区域的剧烈地下水位变化,刺激对水依赖性强的东西。 “我得尽快回一趟那座大厅。” 事情不是全无头绪。如果说哪里最接近答案,肯定在那座深埋的大厅、在鲸吞水流的六边形巨井下方。 第三百零一章 坍塌 有瓦丁修士在,要进入地下公墓没有什么难度。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傍晚抵达时,冷清的墓园居然热闹起来,不少身着教会服装的人士焦急走动,有些脸熟、有些陌生,还聚集了更多一眼看去就与此无关的外人。 他们带着各种工具,在接受象征性的祝福和一笔不菲的预付报酬后,心怀不安地陆续钻进窄小仅供一人同行的墓道,好像下面突然成为了即将动土的工地。 留守的教会人员向瓦丁修士说明了大致情况。 格林神父调离后,对下水道的调查被全部叫停,进一步的指令又没有给出。 审判庭人员仍驻扎在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单纯看守入口,等待着最终的处理方式商定完毕。 结果就是,他们没等到封闭入口的命令,但等到了意外。 突如其来的震动也波及了此处。因为视野内的建筑基本完好,地面留守的人员一开始还能维持镇定,但发现下面的人没上来询问情况后,他们发觉事情不对劲,连忙派人查看。 那些完全修建在岩层中的通道墓穴,损伤居然比地面上明显得多,而且越往下越严重。 终于,在接近临时营地的地方,不出所料地找到了没人上来的原因。 可能是因为修建了一半就被放弃、又刚好借用了天然岩缝空间的缘故,靠近临时驻扎营地的墓道结构本就没上方那么完善,有一小段垮塌了。 本来情况还没那么严重,他们还可以隔着没被完全堵死的墓道看到对面光亮、互相喊话交流。 被堵住的几人有惊无险,因为反应及时只受了些小伤。 地下营地所剩的补给撑过几天绰绰有余,还有空气流通,救援时间相当充裕。 唯一不太愉快的是,联通水道的缝隙因为震动扩大了,水从扩大的缝隙流入,把环境弄得很是不舒服,他们强烈要求尽可能快些把通道清理出来。 但意外再次发生了。 谁也想不到半天时间里能发生第二次地震,剧烈程度不下于第一次。 搬来的救援刚到位、还没来得及动手,通道就受到了更严重的损坏,虽然这边垮塌范围好像没有增加,却堵死了中间的缝隙。 现在与对面的交流途径彻底断绝,根本不知道那边情况如何,有没有伤亡、还能撑多久。 那些看起来没啥关系的人就是临时找来的采石工人,迫切希望能在最短时间内挖开通道。谁也保证不了接下来不会有第三次乃至更多次的震动发生。 目前千头万绪的修士半哄半骗地试图把还踌躇不前的人赶进墓穴入口,也顾不得保密的事了。 瓦丁修士来得正好,正需要一位有资历和经验的人来主持工作、安抚人群。 “要是格林在这就好了。”瓦丁发自内心地感慨道。要神父也能一起回来,这档子破事怎么也落不到他头上。 他花了好些时间搞明白了现在到底有哪些人在这,除了少量留守人员外,居然还有附近小教堂的神职人员被一并当做救兵搬来了,那些被拉来的工人部分是他们动员的教众、部分靠许诺财物报酬。 清点后会发现,人已经太多了,在下面有限的空间里压根施展不开还影响活动。 瓦丁遣散了那些依然有所顾虑的人,把向他交代情况的修士打发回审判庭报信,自己带着克拉夫特赶往坍塌处。 墓道的情况看起来的确比上面糟糕,接近地面的部分还不明显,继续往下就会见到一些此前没怎么注意到的细小裂纹,被岩层中传递的力量凸显出来,在粗糙的墓道墙面上行走,仿佛干尸面部深邃的褶痕。 嵌入墙体的遗骸也脱落出来,散落一地。开始瓦丁还试着避开它们,但很快就被越来越多、铺满道路的骨骼弄得无处下脚,只能低声祷告着从上面踩过去。 像是由时间和死亡形成的积雪,每往前走出一步,那种曾构成人体的架构就在脚下有层次感地下陷,或者说更像是缓缓被拖往下方。 岩壁的开裂随深入愈发严重,会发生坍塌不是意外。 连绵不绝的叮当敲打声从前方传来,领着他们找到了事故地点。 十余名工人正处理着面前封堵的碎石块,甚至还有人用木头临时搭建了一些支撑结构,预防头顶已经不太稳固的岩顶在工作中坍塌。 教会找的人都是熟练工,对付这些碎石并没有什么难度。大石块被敲开,小碎石装框、搬运到附近空置的墓室里。 在有些阴冷的气温下,汗水还是打湿了背后衣物,要不是有神职人员在此坐镇、一再强调事后还有报酬,他们恐怕会立即反悔接下这活。 工作进度比预期得快,能隐约听到那头有石块掉落、在地上滚动的回声。 这可能是个好消息,说明两边距离不远,甚至可能只有几步距离,用不了太长时间。 为了更快打通道路,他们采取的不是全部清理的策略,而是试着先清理上方碎石,试图先弄出一条可以供人从石堆上方匍匐爬过的小洞。 越来越多的石块被清理出来,站在旁边甚至能感觉到两侧的气流流通。 极细微的气流本不应该那么容易被发觉的,但其中带上了水汽和一些其它味道混合而成的怪味。 那种水汽,不同于本地人在每个雨天已经熟悉的陈腐,而是夜晚站在特姆河畔时,会在迎面吹来夜风中闻到的水汽,代表着晦暗莫测、漫无边际的水域。 它浓郁到从空气中析出,使透过石块缝隙的火光在一片漆黑的对面拉出细长光柱,照在有些许反光的墙面上。 “有人吗?”瓦丁冲着对面喊道。 没人回应。他趴上石堆,用剑鞘捅开前方的石块,往里面张望,发现那些墙面上的反光不是均匀吸附的水汽,而是有厚度的粘稠东西,正缓缓淌下。 质感很容易联想到某些软体生物经过时,留下令人作呕的轨迹。只是他想不出什么蛞蝓或河螺之类能生长到如此程度。 稍调整角度,光柱照见更远处地面遍布肮脏的水洼,变形的板条箱里装着未使用过的干粮和燃油,有人将其转移到了这里,但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挤碎了。 弯折板条的表面同样有着那种稠厚的液体,已经开始渗入木质,将其染成腐蚀、霉变般的质地。 残余油脂在水面上漂浮,扭曲糅合的彩色油膜散发着一股燃烧过的怪味。 一柄几乎拗断的剑躺在水洼边,它的主人可能曾用它对抗过什么,但留下的只有氧化发黑的一滩猩红色,像是浆果里挤出的变质果汁,被某种东西舔舐涂抹过。 第三百零二章 湖 “再快些。”瓦丁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 不过这没什么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根本无法掩盖,要是真有东西在附近,无论是人是鬼,都该被吸引过来了。 对面悄无声息,只能说明一切早就结束,他们来得已经太晚。 漫长到好像过了一整年的等待后,碎石中终于被清理出了能供人从上方爬过的通道,瓦丁身先士卒地爬了进去,克拉夫特跟随其后。 顶部距背后不足四横指距离,胸腹下方就是棱角分明的石块,需要靠臂力稍稍撑起身体,同时侧着脑袋防止刮伤下巴。 仅仅两米左右距离,前面瓦丁的呼吸声就变得粗重,扁平的空间带给人随时会窒息的错觉,所以他本能地开始深呼吸,用以平复憋闷感。 但扩张胸腔进一步压缩了活动空间,在深吸气时,只要稍狭窄点的地方就会难以通过,岩石边缘撞击起伏的肋骨。 主要光源只有身后火把的不稳定照明,经障碍阻拦后形影绰绰,像在满是磨牙的上下颌间爬行,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咽喉。 “放松些,控制呼吸,你能钻过去。”察觉到前面的人呼吸粗重、逐渐停住,克拉夫特很容易就猜出了状况。 环境和心理压力诱发的幽闭恐惧,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不过早就相当习惯了,跟切断精神感官的极端的逼仄感比起来,现在这点跟在走廊里散步差不多,很难激起波澜。 “停一会,平静下来,用鼻子吸气......对,就是这样,保持住。” 瓦丁不是蠢人,收到提醒后很快平复呼吸调整过来,低声道谢后把挂在腰间、不时卡住的剑放到前方,继续匍匐行进。 他们能带的东西也只有随身武器了,还好对面有充足的补给可供使用。 总长不过五步远的距离,愣是消耗了近十分钟才爬过去。克拉夫特很怀疑,要是真在对面遇上什么,他们到底还有没有机会爬回来。 但那东西应该真的离开了,直到他们钻出缝隙、小心翼翼地踩进污浊水洼里,也没再有什么引起警惕的声音响起。 只有进入这边的水汽,才能真正意识到它有多浓。不是单纯潮湿造成的状态,而是那种濒临大面积水域时会感受到的浩渺。 近乎凝为实质的水雾阻滞照明,将光路外的事物笼罩。 从散碎的箱子里收集起火把、蘸油划燃,场景全貌在眼前被点亮。 混合着一抹红棕色的粘稠轨迹在通道内游走,符文笔画般地蜿蜒消失在前方左侧的石室入口。 总体而言比预想中干净,基本不存在大片的血污,也没有明显打斗痕迹,搬运补给的驻留者在没做出太多反抗的情况下,就那么被抹去了。 如同那片仅存于想象中、未曾谋面的水域伸出它灵活细长的口器,探入人们自以为安全的庇护所,将此处席卷舔舐一空。 两人对视一眼,克拉夫特读出了瓦丁的意思: 继续走? 他点点头,避开那些可疑的粘液,探进曾作为临时营地的石室。 里面的积水更为严重,已经形成了一片波纹荡漾的浅水,浸泡着空棺和各种杂物,也抹去了绝大部分痕迹。 积水来自于通往下水道的裂隙,现在已经不能叫它裂隙了。地震严重破坏了靠下水道一侧石壁,将裂隙扩张为可供正常行走的大洞,水流经其灌入室内。 当时的情形大概比较匆忙,刚拆开的食物、少许木柴、换下的靴子都四处漂浮着,只来得及手忙脚乱地优先转移其它东西。 这也直接导致忽略了来袭的危险,事先准备基本没用上。 “你觉得还能找到他们吗?” “可能性很低。” 克拉夫特用了比较礼貌的表述。实际上,失踪应该能和死亡画等号,这不是被野兽叼走,还能循着踪迹救回来。 更悲观一点,连找到遗体的可能都很小,那些人多半已经成为某物的组成部分了。 但不算多的出血量似乎令瓦丁修士还存有一丝幻想。 他们穿过地震制造的洞口,踩着水流进入下水道。拱形结构洞顶还算稳定,以不可思议的质量维持了大致完好,简直是就为此而设计的。 虽然如此,可见的砖石错位还是说明这段古老工程的寿命已经接近尽头。 两人继续往下走去,等待着巨井的咆哮吞没其它响动。 然而那种咆哮般的落水声迟迟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空阔、辽远的声音。 走出隧洞、站在应该是大厅的位置,层层往下凹陷的阶梯状结构、六边形巨井已然消失,视野内只余分崩离析巨石堆成的斜坡,以陡峭角度往下铺去,指向更深处不可见的空间。 这处宏伟构筑的下方居然大部分是空的,在被破坏后重新与外界沟通。 浓厚的水雾正来源于此,由下方蒸腾而起,被不明气流鼓动着吹来。 克拉夫特捡起一块脚边碎石朝下丢去。 它在视野外的黑暗中跳跃、撞击,发出或刺耳或清脆的响动,以一声砸进水面的遥远闷响为结尾,自始至终没有引出半点回音。 根本估测不出范围,至少比这座大厅还要大的多、超过声波能折返的距离。 在稀疏的小型落瀑外,还能听到另一种比较轻,不过要有节奏得多的声音。是宽阔水面被平稳推动着、撞碎在岩石上。 水体拍打着不规则废墟构成的堤岸,涌进参差无序的间隙、与其中气体抢夺空间,产生吹奏原始骨质乐器样的喑哑呜咽。 也许只是精神紧张、加之想象力造成的,隔着重重浓雾,好像有变幻的浅淡光斑出现了几秒,伴有着大鱼跃起似的水花声,随即迅速隐没。 两人止步于此,再往下就是完全未知的领域,不再适合贸然进入。 此前,克拉夫特一直很奇怪敦灵周边有那么巨大的排水量,没被导入河流却去了地下,到底有多大的储水能力才能容纳,不至于满溢出来。 现在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要准备些什么再来吗?”见教授若有所思,瓦丁问道。 “你们能不能搬艘船下来?” “为什么?那是什么地方?” “湖,一片地下湖。”站在坍塌形成的入口,千万年未见天日的水域向他们展露其一角,它深埋城市下方太久,羊水般孕育着某种不断壮大的事物。 第三百零三章 顽疾 理论上来说,敦灵下方是不该有巨大空心结构的。这地方降水量确实很大,但主要岩层并非石灰岩,没有供溶洞生成的最佳条件。 更何况这不是普通溶洞那样总体细长、部分膨大的结构,而是一个仿佛无限扩张的巨大空间。 原大厅下方是水域边缘,塌陷的部分形成了一道乱石嶙峋的陡坡,斜插入水面。 找回失踪者的希望彻底破灭了,那东西应该已经回到了湖水中。 直到后方花了小半天彻底打开通道,两人才敢在燃料充足和有支援掩护的情况下,顺着塌方靠近水域。 过于浓密的水雾导致可视范围受限相当严重,即便高举火把照明,也无法照亮能产生足够安全感的的范围,几乎不能说是行走,而是摸索着从乱石间往下爬。 所幸坡度越往下越缓,也更方便活动。当他们发觉缓慢而有节奏的水声近在耳边时,已经站在了一片由较小的碎岩铺成的石滩上。 地湖的波浪在石棱上粉碎成小股水流,呼吸般地填满其间缝隙、又缓缓退去,发出呜咽啜泣似的低调音色,有种难以言述的生物感。 水体干净得不可思议,暝晦中像流动的黑水晶,不掺一丝杂质,没有封闭水体常见的藻类和**物质。 朝上望去,看不清穹顶的样子,也没法判断有多高,只有单纯的灰黑混沌之色,仿佛这里独有的另一片天空。 水面和穹顶间的空间并非空无一物,在更远处,能隐约见到些庞大静止的轮廓,也许是支撑穹顶的天然岩柱,但轮廓中某些过于规则的线条,总让人觉得具备部分人造物特征。 手里的光源应该远不足照亮那边,这片空间里似乎有着某种极微弱黯淡,却如雾气般氤氲弥漫、无处不在的光源。一切没有落入彻底的黑暗,使进入者窥见其若隐若现的深邃可怖一角。 后方传来不安的呼唤声,在这个距离上,他们和支援人员只能勉强互相看见对方手里火把的少许光亮。 “怎么办?”在过来前,瓦丁修士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场面。 预期中顶多是在下水道里循迹找到某种生物的巢穴,然后凭借人类的智慧与其周旋,带回幸存可能渺茫的同僚或至少是他们的遗物。最后再找到地震的相关线索。 但他们面前是一片不着边际的地下湖,就算可以确定里面有问题,又能做什么? 克拉夫特也被这种状况冲击得有点懵,还在思考着这地方是怎么形成的、意味着什么,闻言直接给出了一个没在脑子里转过几圈的回答:“划船。” “划船?” 在克拉夫特看来,这个计划是有可行性的:“虽然比较难,我们或许可以把船的部件带到 “虽然看着大,但既然敦灵地区一部分降水就能造成比较明显的水位高低落差变化,说明面积应该相对有限,再大也大不到哪去吧?” 说得瓦丁都快信了,不过最后的语气词还是暴露了教授对此也没底。所有说法都建立在“我觉得”“应该是”上,要说服人下水划船有点难度。 “那会很危险。”感觉光这么说疑似显得过于怯懦,瓦丁修士补充道,“何况还有最大的问题。” “主教们前不久刚下令禁止了所有探索行动,就算能说服其他人视而不见,那也意味着我们得不到什么支持,无论人力还是资源方面。” “他们会改变主意的。”两次地震应该够让知道点内情的人心生警惕了,如果还不够,再来一次就会让他们意识到圣母大教堂和海滩上的沙堡没啥区别。 如此积极的态度让修士都有点迷惑了,按理来说,家族领地在北方、教职在维斯特敏堡的人,应该是这里最无所谓的一位。 “您确定吗?”他觉得这种对往下探索的热衷,多少有点难以理解,“我没有怀疑的意思,只是……您真的确定要去吗?” 如果要客观地考虑,克拉夫特觉得自己其实也没那么确定,处于可去可不去模棱两可状态。 他可以顶着风险继续探索,寻找引起地震的原因。尝试是否能和以往那样,在事态发展到不可控制前,把源头掐死。 风险显而易见。已知敦灵走向灭亡前的最后创造,当年的王室和教会只沾了一点,就付出了迫使他们永久封存这段过去的代价。 别说几个人,就是几十上百人在这,都未必够塞牙缝的。 当然也可以扭头就走,立刻拉上整个学术观光团回维斯特敏堡去,远离是非之地,最多顺便再请找个借口,邀请几位有交情的熟人一起。 再说这事落不到他个医学教授头上,首先也该轮到捂了这个秘密百来年的教会和王室自己解决——虽然他们有没有保留详细记载传承还是个问题,现在看来不说是完全失落,至少也是残缺不全了。 客观来说,最佳选择是后者。他很清楚,瓦丁也很清楚,这位修士像听取告解那样沉默着等待答案。 但回答久久没有给出,两人并肩在湖滨站了一会,他扭头看向教授,探寻那双年轻眼睛的焦点,发现它始终注视着前方,流连于浓雾中的湖面、形影绰绰的巨物。 似乎因为不眠不休的忙碌,加之奔波忙碌,它稍显疲态,如海蓝宝石蒙尘,万事万物在其中折射出的复杂情绪光泽稍收敛了些。 逻辑分析的理性、职业固有的关怀、不易察觉的自负、紧迫造成的烦躁,都暂时地浅化、黯淡。 某种少见东西因此显露出来,在其中闪烁。 毫无疑问的,瓦丁可以肯定自己见过那种东西,只是一时半会没法联系起来,无论怎么回想也都差这么点。 “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克拉夫特说道,好像只是漫不经心的托词,“有消息通知我吧。” 熟悉的记忆被激活,修士想起了是在哪里。那是每次光顾医学院检查,经过走廊时。 挂在走廊上的画像眼中,就闪烁着这种东西。 一种在每颗被知识诅咒的头脑中传播、连死亡威胁也无法抑制,名为“好奇”的不治顽疾。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三百零三章 顽疾 理论上来说,敦灵下方是不该有巨大空心结构的。这地方降水量确实很大,但主要岩层并非石灰岩,没有供溶洞生成的最佳条件。 更何况这不是普通溶洞那样总体细长、部分膨大的结构,而是一个仿佛无限扩张的巨大空间。 原大厅下方是水域边缘,塌陷的部分形成了一道乱石嶙峋的陡坡,斜插入水面。 找回失踪者的希望彻底破灭了,那东西应该已经回到了湖水中。 直到后方花了小半天彻底打开通道,两人才敢在燃料充足和有支援掩护的情况下,顺着塌方靠近水域。 过于浓密的水雾导致可视范围受限相当严重,即便高举火把照明,也无法照亮能产生足够安全感的的范围,几乎不能说是行走,而是摸索着从乱石间往下爬。 所幸坡度越往下越缓,也更方便活动。当他们发觉缓慢而有节奏的水声近在耳边时,已经站在了一片由较小的碎岩铺成的石滩上。 地湖的波浪在石棱上粉碎成小股水流,呼吸般地填满其间缝隙、又缓缓退去,发出呜咽啜泣似的低调音色,有种难以言述的生物感。 水体干净得不可思议,暝晦中像流动的黑水晶,不掺一丝杂质,没有封闭水体常见的藻类和**物质。 朝上望去,看不清穹顶的样子,也没法判断有多高,只有单纯的灰黑混沌之色,仿佛这里独有的另一片天空。 水面和穹顶间的空间并非空无一物,在更远处,能隐约见到些庞大静止的轮廓,也许是支撑穹顶的天然岩柱,但轮廓中某些过于规则的线条,总让人觉得具备部分人造物特征。 手里的光源应该远不足照亮那边,这片空间里似乎有着某种极微弱黯淡,却如雾气般氤氲弥漫、无处不在的光源。一切没有落入彻底的黑暗,使进入者窥见其若隐若现的深邃可怖一角。 后方传来不安的呼唤声,在这个距离上,他们和支援人员只能勉强互相看见对方手里火把的少许光亮。 “怎么办?”在过来前,瓦丁修士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场面。 预期中顶多是在下水道里循迹找到某种生物的巢穴,然后凭借人类的智慧与其周旋,带回幸存可能渺茫的同僚或至少是他们的遗物。最后再找到地震的相关线索。 但他们面前是一片不着边际的地下湖,就算可以确定里面有问题,又能做什么? 克拉夫特也被这种状况冲击得有点懵,还在思考着这地方是怎么形成的、意味着什么,闻言直接给出了一个没在脑子里转过几圈的回答:“划船。” “划船?” 在克拉夫特看来,这个计划是有可行性的:“虽然比较难,我们或许可以把船的部件带到 “虽然看着大,但既然敦灵地区一部分降水就能造成比较明显的水位高低落差变化,说明面积应该相对有限,再大也大不到哪去吧?” 说得瓦丁都快信了,不过最后的语气词还是暴露了教授对此也没底。所有说法都建立在“我觉得”“应该是”上,要说服人下水划船有点难度。 “那会很危险。”感觉光这么说疑似显得过于怯懦,瓦丁修士补充道,“何况还有最大的问题。” “主教们前不久刚下令禁止了所有探索行动,就算能说服其他人视而不见,那也意味着我们得不到什么支持,无论人力还是资源方面。” “他们会改变主意的。”两次地震应该够让知道点内情的人心生警惕了,如果还不够,再来一次就会让他们意识到圣母大教堂和海滩上的沙堡没啥区别。 如此积极的态度让修士都有点迷惑了,按理来说,家族领地在北方、教职在维斯特敏堡的人,应该是这里最无所谓的一位。 “您确定吗?”他觉得这种对往下探索的热衷,多少有点难以理解,“我没有怀疑的意思,只是……您真的确定要去吗?” 如果要客观地考虑,克拉夫特觉得自己其实也没那么确定,处于可去可不去模棱两可状态。 他可以顶着风险继续探索,寻找引起地震的原因。尝试是否能和以往那样,在事态发展到不可控制前,把源头掐死。 风险显而易见。已知敦灵走向灭亡前的最后创造,当年的王室和教会只沾了一点,就付出了迫使他们永久封存这段过去的代价。 别说几个人,就是几十上百人在这,都未必够塞牙缝的。 当然也可以扭头就走,立刻拉上整个学术观光团回维斯特敏堡去,远离是非之地,最多顺便再请找个借口,邀请几位有交情的熟人一起。 再说这事落不到他个医学教授头上,首先也该轮到捂了这个秘密百来年的教会和王室自己解决——虽然他们有没有保留详细记载传承还是个问题,现在看来不说是完全失落,至少也是残缺不全了。 客观来说,最佳选择是后者。他很清楚,瓦丁也很清楚,这位修士像听取告解那样沉默着等待答案。 但回答久久没有给出,两人并肩在湖滨站了一会,他扭头看向教授,探寻那双年轻眼睛的焦点,发现它始终注视着前方,流连于浓雾中的湖面、形影绰绰的巨物。 似乎因为不眠不休的忙碌,加之奔波忙碌,它稍显疲态,如海蓝宝石蒙尘,万事万物在其中折射出的复杂情绪光泽稍收敛了些。 逻辑分析的理性、职业固有的关怀、不易察觉的自负、紧迫造成的烦躁,都暂时地浅化、黯淡。 某种少见东西因此显露出来,在其中闪烁。 毫无疑问的,瓦丁可以肯定自己见过那种东西,只是一时半会没法联系起来,无论怎么回想也都差这么点。 “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克拉夫特说道,好像只是漫不经心的托词,“有消息通知我吧。” 熟悉的记忆被激活,修士想起了是在哪里。那是每次光顾医学院检查,经过走廊时。 挂在走廊上的画像眼中,就闪烁着这种东西。 一种在每颗被知识诅咒的头脑中传播、连死亡威胁也无法抑制,名为“好奇”的不治顽疾。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三百零四章 你永远可以相信格林 难耐的等待中,两天时间过去了。 不出意外地出现了第三次震动,但程度明显更轻,发生时正处午夜,部分深睡的人甚至没被惊醒。 克拉夫特暂时地回归了本职工作,除了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那位做完开颅手术的病人在深睡一整天后,终于缓慢苏醒过来,精神状态显得比较呆滞迟缓,对部分常人能迅速给出答案的问题需要思考再作答。 记忆力也有减退,对家属提起的旧事无法清楚回忆,经常忘记刚发生过的事情,哪怕专门提醒过也是一样。 在语言方面,他表现出一些理解和表述困难,无法理解语速较快、内容较长的句子,也不太能组织起逻辑清晰的长句,经常在说到一半时卡住,就像突然忘记了某个词怎么说。 还有更多大大小小的问题,包括注意力不集中、运动能力受损、定向障碍等,可能是因为脑疝的压迫损伤、缺血缺氧、没法解决的脑水肿等因素造成的。 但对病人的兄弟来说,他还能醒来本身就是个奇迹了,特别是插在脑壳里的管子还在滴出液体、没有颅骨保护的区域随着压力变化轻微起伏。 相比这些,更让克拉夫特担忧的是病人出现了发热迹象,不靠体温计、凭粗略感觉也能注意到这点。 目前切口边缘只注意到了些许红肿,银质留置管的引流液也没明显脓性渗出。 当然,即便有情况也做不了太多处理。只能让病人口服接骨木莓、紫锥菊之类草药茶,至少接骨木莓听说有点抗炎抗菌成分存在、还含维c,口感酸甜略带苦涩,不算差。 对这种参与感,戴维医师非常满意,并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一些改进建议。 介于当前的医疗体系还没法完全脱离草药学,克拉夫特发觉其实很有必要吸收一些这方面的人才,尽管他们的表现不尽如人意。 戴维暂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加入了可疑学会的邀请名单。 在关注重病人之外,克拉夫特也接诊了一些会诊病人,为他们调整移位的夹板、给伤口消毒更换敷料。 他们也带来了城市各处的消息,关于喷出的地下水、受损建筑,以及一些真伪难辨的不祥传闻。 其中始终没有克拉夫特最想知道的那一部分——关于王室的动向,他们是否有在调动人手、通过某些特殊办法平息地下的躁动。 也许是上层的行动规模足够小且隐秘,他没有听说有城市里有成批武装人员出没的事。 倒是有封没想到的信件送到了桌上,青蓝色矿物颜料封口,独特的颜色总能让人记起它的来源。 是来自于某高端珠宝、医疗器材供应商的友好问候,谈到了令人满意的新器材接受度,还有对于新药的合作意向,并在最后看似礼节性地表示了一下对安全状况的关心。 有些笔者不愿意提具体是谁的大人物近日离开了城市,导致一些本没打算离开的贵族也开始动摇,其中就包括了希果家族自己。 他们准备进行夏季围猎,并有马术比赛、骑士比武等其它社交活动一起举办,场地设在离敦灵比较远的地方。 作为合作好友,弗朗西斯?希果提议诸位正在学术交流的教授一起前往参与,以避开这段人心惶惶的时期。 毕竟大人物都走了,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同样的邀请信件已经送到其他教授手里,言下之意是不用溜得不好意思,大家都是去社交的嘛。 【啊?】 看完信件,克拉夫特脑海里只有一个语气词久久回荡。 没理解错的话,此时最该做出行动的一方,选择了跑得远远的。 现实可能真是他所能想到最糟糕的那种状况,摆脱深层影响最好的办法就是壮士断腕,将沾边的部分彻底切除丢弃。 他从那出来时就该想到的,棺材下密道口的封土都硬到几个人推不开了,异教徒在过去的准备。 而代价就是信息也随之失落了。现在的王室跟当年使用“石中剑”的王室根本不是一回事,只知道事情很危险无法控制,没有应对方案。 虽然当年估计也没啥应对方案。 现在就只能看教会的了,不说有应对方案,至少也该派点人对已知信息追查下去。 然而自从那天和瓦丁修士分开,就只见到了一次教会的人,是为那次圣母大教堂广场事故中的紧急救援而来,表示了来自教堂及教众的感谢。 虽然克拉夫特也不在乎吧,但他们连资金支持都没提供一点,就赠送了枚看起来有点廉价的小物件。 一个标准双翼环护符,某种乳白硅酸盐质感半透明石块雕的,背面刻了句“庇护天父虔诚信徒”之类的铭文,还有个没见过的名字落款。 唯一可取之处就是手感挺润,有点蛋白石或者岫玉的感觉。 当着人家的面也没好意思直接揣兜里,只能端了一小会再收起来,可以当纪念品。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三天,重病人经历了一过性的发热和意识状态恶化后勉强稳定下来,似乎靠着免疫力熬过了局部感染。 就在克拉夫特快要忍不住去找瓦丁时,一位不该出现在这的访客推开了诊所大门。 他一个字也没浪费,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我找克拉夫特教授,急事。” 以为是有重病急诊的学徒熟练地将其带到医生面前,打断了后者的午餐。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到面前的人,克拉夫特揉了揉眼睛,几乎怀疑是出现了幻觉,迷惑程度不亚于外出吃夜宵时看到隔壁桌点麻辣锅的是刚在icu下了监护医嘱的病人。 那人用一个凌厉眼神把学徒赶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我们说服了他们,至少是他们中的一部分。” “什么我们他们的?”克拉夫特无法理解,他甚至愿意相信站这的是双胞胎胞兄弟之类的,“你不该在那个修道院休养的吗?” “桑铎修士不见了,他本来被我们控制在修道院上层的一个房间里。”格林自顾自地把这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全翻了出来,“以修道院对大门的控制,他不该能跑出去。 “我在他房间里用了你给我的东西,它在发亮。 “比起无声无息地消失,还是做点什么更好。我第二天就回来了,事实也证明了谁才是正确的,对脚底下的东西视而不见只会让情况更坏。 “一开始就该不惜代价、以最快的速度掐断所有异常活动,而不是因为损失畏缩不前,导致拖到这个地步。” 他顿了顿,换了口气继续下去:“审判长是支持我的,他说服了一部分主教,好让我们能在某些人忙着做转移经籍财物的‘保险’之举时干些正事。” “我们现在需要一名可靠的专业人士同行,希望你还没改变主意。” “当然没有。”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三百零四章 你永远可以相信格林 难耐的等待中,两天时间过去了。 不出意外地出现了第三次震动,但程度明显更轻,发生时正处午夜,部分深睡的人甚至没被惊醒。 克拉夫特暂时地回归了本职工作,除了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那位做完开颅手术的病人在深睡一整天后,终于缓慢苏醒过来,精神状态显得比较呆滞迟缓,对部分常人能迅速给出答案的问题需要思考再作答。 记忆力也有减退,对家属提起的旧事无法清楚回忆,经常忘记刚发生过的事情,哪怕专门提醒过也是一样。 在语言方面,他表现出一些理解和表述困难,无法理解语速较快、内容较长的句子,也不太能组织起逻辑清晰的长句,经常在说到一半时卡住,就像突然忘记了某个词怎么说。 还有更多大大小小的问题,包括注意力不集中、运动能力受损、定向障碍等,可能是因为脑疝的压迫损伤、缺血缺氧、没法解决的脑水肿等因素造成的。 但对病人的兄弟来说,他还能醒来本身就是个奇迹了,特别是插在脑壳里的管子还在滴出液体、没有颅骨保护的区域随着压力变化轻微起伏。 相比这些,更让克拉夫特担忧的是病人出现了发热迹象,不靠体温计、凭粗略感觉也能注意到这点。 目前切口边缘只注意到了些许红肿,银质留置管的引流液也没明显脓性渗出。 当然,即便有情况也做不了太多处理。只能让病人口服接骨木莓、紫锥菊之类草药茶,至少接骨木莓听说有点抗炎抗菌成分存在、还含维c,口感酸甜略带苦涩,不算差。 对这种参与感,戴维医师非常满意,并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一些改进建议。 介于当前的医疗体系还没法完全脱离草药学,克拉夫特发觉其实很有必要吸收一些这方面的人才,尽管他们的表现不尽如人意。 戴维暂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加入了可疑学会的邀请名单。 在关注重病人之外,克拉夫特也接诊了一些会诊病人,为他们调整移位的夹板、给伤口消毒更换敷料。 他们也带来了城市各处的消息,关于喷出的地下水、受损建筑,以及一些真伪难辨的不祥传闻。 其中始终没有克拉夫特最想知道的那一部分——关于王室的动向,他们是否有在调动人手、通过某些特殊办法平息地下的躁动。 也许是上层的行动规模足够小且隐秘,他没有听说有城市里有成批武装人员出没的事。 倒是有封没想到的信件送到了桌上,青蓝色矿物颜料封口,独特的颜色总能让人记起它的来源。 是来自于某高端珠宝、医疗器材供应商的友好问候,谈到了令人满意的新器材接受度,还有对于新药的合作意向,并在最后看似礼节性地表示了一下对安全状况的关心。 有些笔者不愿意提具体是谁的大人物近日离开了城市,导致一些本没打算离开的贵族也开始动摇,其中就包括了希果家族自己。 他们准备进行夏季围猎,并有马术比赛、骑士比武等其它社交活动一起举办,场地设在离敦灵比较远的地方。 作为合作好友,弗朗西斯?希果提议诸位正在学术交流的教授一起前往参与,以避开这段人心惶惶的时期。 毕竟大人物都走了,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同样的邀请信件已经送到其他教授手里,言下之意是不用溜得不好意思,大家都是去社交的嘛。 【啊?】 看完信件,克拉夫特脑海里只有一个语气词久久回荡。 没理解错的话,此时最该做出行动的一方,选择了跑得远远的。 现实可能真是他所能想到最糟糕的那种状况,摆脱深层影响最好的办法就是壮士断腕,将沾边的部分彻底切除丢弃。 他从那出来时就该想到的,棺材下密道口的封土都硬到几个人推不开了,异教徒在过去的准备。 而代价就是信息也随之失落了。现在的王室跟当年使用“石中剑”的王室根本不是一回事,只知道事情很危险无法控制,没有应对方案。 虽然当年估计也没啥应对方案。 现在就只能看教会的了,不说有应对方案,至少也该派点人对已知信息追查下去。 然而自从那天和瓦丁修士分开,就只见到了一次教会的人,是为那次圣母大教堂广场事故中的紧急救援而来,表示了来自教堂及教众的感谢。 虽然克拉夫特也不在乎吧,但他们连资金支持都没提供一点,就赠送了枚看起来有点廉价的小物件。 一个标准双翼环护符,某种乳白硅酸盐质感半透明石块雕的,背面刻了句“庇护天父虔诚信徒”之类的铭文,还有个没见过的名字落款。 唯一可取之处就是手感挺润,有点蛋白石或者岫玉的感觉。 当着人家的面也没好意思直接揣兜里,只能端了一小会再收起来,可以当纪念品。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三天,重病人经历了一过性的发热和意识状态恶化后勉强稳定下来,似乎靠着免疫力熬过了局部感染。 就在克拉夫特快要忍不住去找瓦丁时,一位不该出现在这的访客推开了诊所大门。 他一个字也没浪费,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我找克拉夫特教授,急事。” 以为是有重病急诊的学徒熟练地将其带到医生面前,打断了后者的午餐。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到面前的人,克拉夫特揉了揉眼睛,几乎怀疑是出现了幻觉,迷惑程度不亚于外出吃夜宵时看到隔壁桌点麻辣锅的是刚在icu下了监护医嘱的病人。 那人用一个凌厉眼神把学徒赶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我们说服了他们,至少是他们中的一部分。” “什么我们他们的?”克拉夫特无法理解,他甚至愿意相信站这的是双胞胎胞兄弟之类的,“你不该在那个修道院休养的吗?” “桑铎修士不见了,他本来被我们控制在修道院上层的一个房间里。”格林自顾自地把这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全翻了出来,“以修道院对大门的控制,他不该能跑出去。 “我在他房间里用了你给我的东西,它在发亮。 “比起无声无息地消失,还是做点什么更好。我第二天就回来了,事实也证明了谁才是正确的,对脚底下的东西视而不见只会让情况更坏。 “一开始就该不惜代价、以最快的速度掐断所有异常活动,而不是因为损失畏缩不前,导致拖到这个地步。” 他顿了顿,换了口气继续下去:“审判长是支持我的,他说服了一部分主教,好让我们能在某些人忙着做转移经籍财物的‘保险’之举时干些正事。” “我们现在需要一名可靠的专业人士同行,希望你还没改变主意。” “当然没有。”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三百零五章 启航 “这几天也不是什么都没干,至少我们在这搭了栈道。还是不那么方便,但总比原来好走多了。”格林神父带着克拉夫特穿过几道岗哨,来到模样大变的现场。 每隔五六步一支的火把照亮了加班加点的成果。靠着卡入岩石间隙的木桩作支点,一条由木板构成的简易道路在陡坡上搭建起来。 之字形的路线大大改善了上下的难度,至少能正常行走了。 但惊喜还在后面,有着高低三层结构的框架正在下方石滩边成形,旁边滚木上组装着拆解带下来的小船。 “还有一座临时码头。”看得出来,教会里真有人被吓到了,这次的支持力度得到了神父认可,“我们在不同高度都修了泊船位置,预防水位上涨。” 这里已经成为了一座临时工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在忙。挖开碎石、打下木桩,将准备好的板条钉在框架上。 所有码头该具备的东西正在充足的人力物力支持中快速成形,作为探索的预备工作。 在陡坡中间高度,还可以看到有人正就地取材,用合适的石头搭起相对稳定的平台,并试着往上安装有可转动机械机构的东西。 比一般火把亮眼得多的光源在闪烁,在照向这边时竟然有点刺眼。 “那是个灯塔。”格林对教授惊讶的表情很满意,“有航行经验的人推荐弄了这个,否则几十米距离就可能会迷失方向。现在是调试镜片。” “弄来这东西可不容易,听说这么大一片白玻璃的价格以前能抵得上同重量白银,还好最近便宜下来了。” “啊?!” 不得不说,这种水平的准备的确让克拉夫特凭空增添了几分信心。 接触这么多次异态事件,这次是问题最大的一次,却也是待遇最好的一次。虽然教会拖延的时候属实拖沓,但真干起事来,哪怕一小部分力量也值得称道。 “你们是怎么安全搭起这些东西的?”总不至于湖里的生物都没有听力,对岸上的叮叮当当毫无反应。 “没遇上什么东西吗?” “有,但我们没抓住它,也没看清到底是什么。”格林指向码头不易注意的一角,那里铺设的板材像是被硬生生扯去了,连带着深扎入滩头的木桩也被拔起带走。 两位武装修士正为一架足有克拉夫特臂展宽、大概应该叫“弩炮”的东西加固底盘。表面还有未干的水分,像是刚落水重新打捞起来。 上次见类似东西还是在维斯特敏城头,一般安置在关键的塔楼里保养。 使用的也不是常规的箭矢,而是一根狰狞多刺的短矛,也可以说是鱼叉,后面还拖着绳索。 “那东西差点又带走了我们几个人,被射中后把弩机连着底座拉下了水,要不是绳索被咬断,说不定捞不回来。” “你们击退了它?” “可惜没把它拉上来,到时候就有火油招待了。”一个惋惜的声音,是瓦丁修士,他注意到了忙碌工地上闲聊的两人,靠过来说道。 “向三十几步外发光的水下物体射击算不得很难,难的是接下来你们怎么在水里搞定这东西。” “还有那边的家伙。”他的声音放小了点,眼神瞄向码头另一边。 那边也有些打扮和他们差不多的教会人员,携带各式武器,催促着组装船只的船匠。 看样子格林与他们的关系并不好,注意观察的话,会发现码头上的人隐隐分成了两批。没什么明显的敌视举动,可中间有着一条无形界限。 “慎言。”格林阻止了瓦丁谈论下去,“我相信西奥多神父的品格。天父之敌在前,一切苦毒、恼恨、忿怒、喧嚷、毁谤,都当从我们间除掉,心存宽厚,正如主饶恕了我们所有。” 后半句的声音高了不少,显然不是给瓦丁听的。 那边人群中的几位闻言看来,隔着浓雾不见表情,最终没说什么,只继续做出行准备。 克拉夫特刚放松点的心又沉下去一半,努力用眼神询问格林。 这是怎么回事? 是哪位疯了,安排两个看着不太对付的人在这种大事里合作? 格林微微摇头,表示问题不大,“为了效率、也是保险起见,我们主要分两组人,同时往两个方向探索。” “也就是说根本不是一路。”他也压低了声音,几乎只用口型。 “西奥多是个能力出众、头脑清醒的人,不会因为私人关系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我想审判长决定让他来肯定是经过仔细考虑的。” “当然,还是比格林稍差点。”瓦丁嗫嚅着嘴唇补充道,立刻被瞪了一眼。 “……” 克拉夫特愿意相信格林。要是他在对面,即使两人间平时水火不容,互相抢过升职称机会、举报学术不端,格林也会等到事情结束再挑个好日子来找他麻烦。 但那个“西奥多”,就真是一点也不清楚了,只能寄希望于教会里像格林这样靠谱的人多点。 幸亏两拨人也不是一个方向去,八成碰不上,甚至未必都能回来。 船只整备已经基本完成,工人们顺着滚木轨道,将加厚的船只推向水中。 有人叫喊着让简易灯塔转向,将光柱射向近处,投下一块巨大、边缘毛糙的光斑,在水面上扫过。 弩炮手密切关注着这边,随光斑调整着瞄准方向,寻找水域中的任何可疑波纹。 随行修士们最后一遍整理装备,将补给用活结固定在船上趁手位置,并挂载有抓绳的空桶,作最坏情况下的救生用品,虽然不知道是否真的有意义。 他们差不多该出发了。相比正集体做祷告的西奥多神父队伍,格林这边要更沉默些,几名有之前经历的老手握紧了武器,反复地检查身上燃料。 “你真要去?”格林最后一遍确认道,“听说就为了好奇?” 到这地步,他也不知道对方为的什么了。 “嗯……太多了。为了拯救城市里的人,或者为了告慰死去的人?可能也为了之前一些事的解答?”克拉夫特望着湖面,那些静止的巨大轮廓倒映在瞳孔中,意外的相称。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件事影响的范围远不止这里。到维斯特敏、到特姆河的支流、到北边的海港。我是追着它来的,当然了,也不完全是为了它。” “就算抛开其它所有,难道你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缔造了这一切,使生者灵魂扭曲、死者躯壳复生,如使陶器返为黏土,肆意重塑天父的杰作。 “它的本质是什么,是如雷霆轰鸣、天体运行那样尚未完全阐明的规律,是医学尽头的终极答案,还是某种我们注定无法理解掌控的东西? “你不想知道吗?”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 格林有种极为不祥的感觉,之前也有过的——眼前之人的皮肤不是柔软的,而是陶器之类精致薄脆的物质,是即将开裂、已经开裂的卵壳,像他在下水道里见到的那副盔甲。 内在本质透过缝隙窥视着外界,难以满足地不断将其撑大,几欲破壳而出。 比湖水更冰冷的东西从身体里流过,仿佛钻出的东西伸出失温的无数根手指抓住了他。 然后就那么消失了。 克拉夫特站在面前,看起来对他的精神状态很是关切,眼里充满对这趟出师不利旅程的担忧。 “你还好吗?要不要晚点出发。” “不,只是有点走神。”神父尴尬地扯起一个给所有人看的笑容,领头坐上木船。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三百零五章 启航 “这几天也不是什么都没干,至少我们在这搭了栈道。还是不那么方便,但总比原来好走多了。”格林神父带着克拉夫特穿过几道岗哨,来到模样大变的现场。 每隔五六步一支的火把照亮了加班加点的成果。靠着卡入岩石间隙的木桩作支点,一条由木板构成的简易道路在陡坡上搭建起来。 之字形的路线大大改善了上下的难度,至少能正常行走了。 但惊喜还在后面,有着高低三层结构的框架正在下方石滩边成形,旁边滚木上组装着拆解带下来的小船。 “还有一座临时码头。”看得出来,教会里真有人被吓到了,这次的支持力度得到了神父认可,“我们在不同高度都修了泊船位置,预防水位上涨。” 这里已经成为了一座临时工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在忙。挖开碎石、打下木桩,将准备好的板条钉在框架上。 所有码头该具备的东西正在充足的人力物力支持中快速成形,作为探索的预备工作。 在陡坡中间高度,还可以看到有人正就地取材,用合适的石头搭起相对稳定的平台,并试着往上安装有可转动机械机构的东西。 比一般火把亮眼得多的光源在闪烁,在照向这边时竟然有点刺眼。 “那是个灯塔。”格林对教授惊讶的表情很满意,“有航行经验的人推荐弄了这个,否则几十米距离就可能会迷失方向。现在是调试镜片。” “弄来这东西可不容易,听说这么大一片白玻璃的价格以前能抵得上同重量白银,还好最近便宜下来了。” “啊?!” 不得不说,这种水平的准备的确让克拉夫特凭空增添了几分信心。 接触这么多次异态事件,这次是问题最大的一次,却也是待遇最好的一次。虽然教会拖延的时候属实拖沓,但真干起事来,哪怕一小部分力量也值得称道。 “你们是怎么安全搭起这些东西的?”总不至于湖里的生物都没有听力,对岸上的叮叮当当毫无反应。 “没遇上什么东西吗?” “有,但我们没抓住它,也没看清到底是什么。”格林指向码头不易注意的一角,那里铺设的板材像是被硬生生扯去了,连带着深扎入滩头的木桩也被拔起带走。 两位武装修士正为一架足有克拉夫特臂展宽、大概应该叫“弩炮”的东西加固底盘。表面还有未干的水分,像是刚落水重新打捞起来。 上次见类似东西还是在维斯特敏城头,一般安置在关键的塔楼里保养。 使用的也不是常规的箭矢,而是一根狰狞多刺的短矛,也可以说是鱼叉,后面还拖着绳索。 “那东西差点又带走了我们几个人,被射中后把弩机连着底座拉下了水,要不是绳索被咬断,说不定捞不回来。” “你们击退了它?” “可惜没把它拉上来,到时候就有火油招待了。”一个惋惜的声音,是瓦丁修士,他注意到了忙碌工地上闲聊的两人,靠过来说道。 “向三十几步外发光的水下物体射击算不得很难,难的是接下来你们怎么在水里搞定这东西。” “还有那边的家伙。”他的声音放小了点,眼神瞄向码头另一边。 那边也有些打扮和他们差不多的教会人员,携带各式武器,催促着组装船只的船匠。 看样子格林与他们的关系并不好,注意观察的话,会发现码头上的人隐隐分成了两批。没什么明显的敌视举动,可中间有着一条无形界限。 “慎言。”格林阻止了瓦丁谈论下去,“我相信西奥多神父的品格。天父之敌在前,一切苦毒、恼恨、忿怒、喧嚷、毁谤,都当从我们间除掉,心存宽厚,正如主饶恕了我们所有。” 后半句的声音高了不少,显然不是给瓦丁听的。 那边人群中的几位闻言看来,隔着浓雾不见表情,最终没说什么,只继续做出行准备。 克拉夫特刚放松点的心又沉下去一半,努力用眼神询问格林。 这是怎么回事? 是哪位疯了,安排两个看着不太对付的人在这种大事里合作? 格林微微摇头,表示问题不大,“为了效率、也是保险起见,我们主要分两组人,同时往两个方向探索。” “也就是说根本不是一路。”他也压低了声音,几乎只用口型。 “西奥多是个能力出众、头脑清醒的人,不会因为私人关系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我想审判长决定让他来肯定是经过仔细考虑的。” “当然,还是比格林稍差点。”瓦丁嗫嚅着嘴唇补充道,立刻被瞪了一眼。 “……” 克拉夫特愿意相信格林。要是他在对面,即使两人间平时水火不容,互相抢过升职称机会、举报学术不端,格林也会等到事情结束再挑个好日子来找他麻烦。 但那个“西奥多”,就真是一点也不清楚了,只能寄希望于教会里像格林这样靠谱的人多点。 幸亏两拨人也不是一个方向去,八成碰不上,甚至未必都能回来。 船只整备已经基本完成,工人们顺着滚木轨道,将加厚的船只推向水中。 有人叫喊着让简易灯塔转向,将光柱射向近处,投下一块巨大、边缘毛糙的光斑,在水面上扫过。 弩炮手密切关注着这边,随光斑调整着瞄准方向,寻找水域中的任何可疑波纹。 随行修士们最后一遍整理装备,将补给用活结固定在船上趁手位置,并挂载有抓绳的空桶,作最坏情况下的救生用品,虽然不知道是否真的有意义。 他们差不多该出发了。相比正集体做祷告的西奥多神父队伍,格林这边要更沉默些,几名有之前经历的老手握紧了武器,反复地检查身上燃料。 “你真要去?”格林最后一遍确认道,“听说就为了好奇?” 到这地步,他也不知道对方为的什么了。 “嗯……太多了。为了拯救城市里的人,或者为了告慰死去的人?可能也为了之前一些事的解答?”克拉夫特望着湖面,那些静止的巨大轮廓倒映在瞳孔中,意外的相称。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件事影响的范围远不止这里。到维斯特敏、到特姆河的支流、到北边的海港。我是追着它来的,当然了,也不完全是为了它。” “就算抛开其它所有,难道你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缔造了这一切,使生者灵魂扭曲、死者躯壳复生,如使陶器返为黏土,肆意重塑天父的杰作。 “它的本质是什么,是如雷霆轰鸣、天体运行那样尚未完全阐明的规律,是医学尽头的终极答案,还是某种我们注定无法理解掌控的东西? “你不想知道吗?”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 格林有种极为不祥的感觉,之前也有过的——眼前之人的皮肤不是柔软的,而是陶器之类精致薄脆的物质,是即将开裂、已经开裂的卵壳,像他在下水道里见到的那副盔甲。 内在本质透过缝隙窥视着外界,难以满足地不断将其撑大,几欲破壳而出。 比湖水更冰冷的东西从身体里流过,仿佛钻出的东西伸出失温的无数根手指抓住了他。 然后就那么消失了。 克拉夫特站在面前,看起来对他的精神状态很是关切,眼里充满对这趟出师不利旅程的担忧。 “你还好吗?要不要晚点出发。” “不,只是有点走神。”神父尴尬地扯起一个给所有人看的笑容,领头坐上木船。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三百零六章 巨人台阶 无声的默契中,人员先后落座完毕抓稳船舷。 仿佛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竞赛开场,两支队伍的桨手几乎同时发力,将船身缓缓推离湖岸,沉重地滑向湖面,朝不同方向驶去。 对方船只的形体在浓雾中模糊隐没,桨片划开水面的动静也消失了。 虽说平时的关系好不到哪去,但这种孤立感还是令人相当不适,像是切断与人类社会的唯一联系,断线鱼漂似的被抛进不可预测的诡谲领域。 灯塔在身后缩成孔洞般大小,失去船只位置后朝上拉高,左右盲目摇摆。 直到那个指引返程的光源也成为一个忽明忽暗的噪点,最后能用来判断位置的对比物也消失了,他们开始产生在水里空划的错觉。 不断拨动水波,却感觉船只被粘在原地,没有离那些湖中的轮廓更近,也没有离灯塔的光点更远。 格林拦住不自觉加快动作的桨手,指向清澈黑暗的湖水——他们最好不要引起任何注意。 连那些幽咽的波浪拍击声都随着湖岸消失在感知中,只余船桨的轻微搅动声,以及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疑似洞顶松动的钟乳石掉落、或某些东西入水的空寂响动。 照明也受到了严格限制,除一盏保持最低限度光照的油灯外,所有的明火都在出发前熄灭。 紧绷的脸、不安的脸、无表情的脸,聚在不足同时照亮船体头尾的灯光内,等待湖对探索者的回答。 湖沉默着。 “你有跟他们说过可能的情况吗?”克拉夫特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询问道。 “这里都是有经验的人。”格林与每一双眼睛对视,目前情况让他还算满意,在知道可能要面对什么的情况下能保持安静,算是不错了。 恐惧不是问题,适当的恐惧会激发精神,使人保持相对兴奋状态,和考试前的紧张是一个道理。 “不,我不是说这个。”以克拉夫特的记忆,当然记得清船上几人都是之前的老面孔,“我是说那边,那个西奥多,他们清楚情况吗?” 神父的态度很坦然:“我告知过这里的情况,包括任何有必要知道的内容、有必要做的准备。” “正如之前所说,西奥多神父是个聪明人,多少能听进去些。至于剩下部分,信仰和智慧会助他克服困难,就像我们曾做到的那样。我已经尽了应尽义务。” 听起来告知过程不是那么顺利,格林神父也不是完全没有脾气的圣人。 似乎有低微的笑声,但或许是联想到自己未卜的命运,消失得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船只继续前进。 时间已经不短,两名桨手感到臂膀发酸,将位置交给了其他人接替,缩回船腹。 水域表现得比想象中平静,他们逐渐习惯在雾中行进,开始敢于探出舷外观察水面,以及更远处的东西。 一成不变的航行改变了时间和距离感,骤然抬头下,那些仅有黑影的轮廓像是在不知不觉间突然拉近了一截,视觉上愈发庞大、不可思议。 只要不改变方向,他们应该会刚好从其中一个附近经过。 它们大致呈中段稍细的柱形,或许托举着地底世界顶部,下端基座宽阔结实,近乎是湖底升起的岛屿,看起来多有人工特征的部分也集中于这块,像白蚁在废弃神殿巨柱下搭建起的泥巢。 随着距离接近,船只进入了较浅的水域,湖床向水面靠拢,将礁石抬起、脱出水面。 形态各异的石块戳破雾气,在意想不到的位置突然显现,有时正处航向前方,险些正面撞上。 队伍不得不燃起火把增加可视范围。加厚的船只应该可以承受撞击,但他们不想真去试试。 几次与之擦肩而过后,大部分人发现石块呈一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形态,未在他们所知的自然界中出现过、又不太能用人类造物解释。 这些礁岩由形状粗糙、彼此间又贴合紧密的棱柱组成,像被打造好后一根根插入水中,在不同高度折断,断面皆有六棱六角。 很容易联想到刻画在下水道里的密集六边形图案,提醒他们自己正身处其难以理解的原型中,接近噩梦根源。 “特殊地貌罢了。”再次经过时,教授眼疾手快地抓住其中松动的一块,把它掰了下来。 “确实很少见,在部分有过火山活动的地方才存在,我有位做海上生意的朋友,说在冰原的滨海火山附近有幸见过这类地形。” 不知道威廉船长有没有见过,但现在必须见过。 他把石块递给其他人传阅,让他们观察它的裂面,与普通开裂、受风化的石头没什么不同。 “有学者认为,这需要岩浆遇水快速冷却形成,和通过火烧、泼水碎石是一个道理,只不过因为特殊条件开裂得更为规则。” 解释,一个听起来挺合理的解释。 修士们得到了些安抚,对未知的敬畏转化为新奇感。 他们好像暂时没想明白,得知形成原理并没有改变处境,反而更加说明了那些用利器在下水道中刻下图案的人,陷入癫狂前看到的可能正是此类场景。 高温、熔化、凝固。 能造成这种效果的有时不止地质运动,这更像在王室陵墓壁画里的内容,坠落之物从天而降,所到之处大地熔融坍陷、化为火海。 【这就全说得通了】 规模大到宛如城市倒影的遗迹,强度大到引起地震的深层活动。 但还有些问题,为什么非得是六边形?他能理解那些消逝的先民,将坠落之地岩石上天然形成的裂纹图形作为神启的符号、新的图腾。 可为什么那些回归的人也如此痴迷地刻画这种大片几何图案,就因为他们曾抵达这里见证了什么? 那也该刻画他们所见证的东西吧?比如某种被月骸或黑液扭曲而成的怪形怪状生物。 克拉夫特仍存有疑惑,不过思考没持续太久。 前方的礁石越来越密集,牵动一条船上每个人的心神,操控船只的桨手精神紧绷,努力减慢速度、避开迎面撞来的障碍物。 不时有粗粝刮蹭感从下方传来,这意味着岸边已经很近。可以透过清澈的水体,向下望见水底景象。 无数紧密拼接的六边形节理岩,阶梯般地层层向上抬升,直至高出湖水,在他们面前托起一片样式陌生的建筑群。 它匍匐于巨柱脚下,倾塌颓败,与它的建造者一般畸形扭曲。 浓雾在空洞的建筑门窗间自由出入。没有任何居住者、甚至是任何生命迹象,像是退潮后海滩上的螺壳,内容物已弃之而去。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三百零六章 巨人台阶 无声的默契中,人员先后落座完毕抓稳船舷。 仿佛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竞赛开场,两支队伍的桨手几乎同时发力,将船身缓缓推离湖岸,沉重地滑向湖面,朝不同方向驶去。 对方船只的形体在浓雾中模糊隐没,桨片划开水面的动静也消失了。 虽说平时的关系好不到哪去,但这种孤立感还是令人相当不适,像是切断与人类社会的唯一联系,断线鱼漂似的被抛进不可预测的诡谲领域。 灯塔在身后缩成孔洞般大小,失去船只位置后朝上拉高,左右盲目摇摆。 直到那个指引返程的光源也成为一个忽明忽暗的噪点,最后能用来判断位置的对比物也消失了,他们开始产生在水里空划的错觉。 不断拨动水波,却感觉船只被粘在原地,没有离那些湖中的轮廓更近,也没有离灯塔的光点更远。 格林拦住不自觉加快动作的桨手,指向清澈黑暗的湖水——他们最好不要引起任何注意。 连那些幽咽的波浪拍击声都随着湖岸消失在感知中,只余船桨的轻微搅动声,以及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疑似洞顶松动的钟乳石掉落、或某些东西入水的空寂响动。 照明也受到了严格限制,除一盏保持最低限度光照的油灯外,所有的明火都在出发前熄灭。 紧绷的脸、不安的脸、无表情的脸,聚在不足同时照亮船体头尾的灯光内,等待湖对探索者的回答。 湖沉默着。 “你有跟他们说过可能的情况吗?”克拉夫特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询问道。 “这里都是有经验的人。”格林与每一双眼睛对视,目前情况让他还算满意,在知道可能要面对什么的情况下能保持安静,算是不错了。 恐惧不是问题,适当的恐惧会激发精神,使人保持相对兴奋状态,和考试前的紧张是一个道理。 “不,我不是说这个。”以克拉夫特的记忆,当然记得清船上几人都是之前的老面孔,“我是说那边,那个西奥多,他们清楚情况吗?” 神父的态度很坦然:“我告知过这里的情况,包括任何有必要知道的内容、有必要做的准备。” “正如之前所说,西奥多神父是个聪明人,多少能听进去些。至于剩下部分,信仰和智慧会助他克服困难,就像我们曾做到的那样。我已经尽了应尽义务。” 听起来告知过程不是那么顺利,格林神父也不是完全没有脾气的圣人。 似乎有低微的笑声,但或许是联想到自己未卜的命运,消失得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船只继续前进。 时间已经不短,两名桨手感到臂膀发酸,将位置交给了其他人接替,缩回船腹。 水域表现得比想象中平静,他们逐渐习惯在雾中行进,开始敢于探出舷外观察水面,以及更远处的东西。 一成不变的航行改变了时间和距离感,骤然抬头下,那些仅有黑影的轮廓像是在不知不觉间突然拉近了一截,视觉上愈发庞大、不可思议。 只要不改变方向,他们应该会刚好从其中一个附近经过。 它们大致呈中段稍细的柱形,或许托举着地底世界顶部,下端基座宽阔结实,近乎是湖底升起的岛屿,看起来多有人工特征的部分也集中于这块,像白蚁在废弃神殿巨柱下搭建起的泥巢。 随着距离接近,船只进入了较浅的水域,湖床向水面靠拢,将礁石抬起、脱出水面。 形态各异的石块戳破雾气,在意想不到的位置突然显现,有时正处航向前方,险些正面撞上。 队伍不得不燃起火把增加可视范围。加厚的船只应该可以承受撞击,但他们不想真去试试。 几次与之擦肩而过后,大部分人发现石块呈一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形态,未在他们所知的自然界中出现过、又不太能用人类造物解释。 这些礁岩由形状粗糙、彼此间又贴合紧密的棱柱组成,像被打造好后一根根插入水中,在不同高度折断,断面皆有六棱六角。 很容易联想到刻画在下水道里的密集六边形图案,提醒他们自己正身处其难以理解的原型中,接近噩梦根源。 “特殊地貌罢了。”再次经过时,教授眼疾手快地抓住其中松动的一块,把它掰了下来。 “确实很少见,在部分有过火山活动的地方才存在,我有位做海上生意的朋友,说在冰原的滨海火山附近有幸见过这类地形。” 不知道威廉船长有没有见过,但现在必须见过。 他把石块递给其他人传阅,让他们观察它的裂面,与普通开裂、受风化的石头没什么不同。 “有学者认为,这需要岩浆遇水快速冷却形成,和通过火烧、泼水碎石是一个道理,只不过因为特殊条件开裂得更为规则。” 解释,一个听起来挺合理的解释。 修士们得到了些安抚,对未知的敬畏转化为新奇感。 他们好像暂时没想明白,得知形成原理并没有改变处境,反而更加说明了那些用利器在下水道中刻下图案的人,陷入癫狂前看到的可能正是此类场景。 高温、熔化、凝固。 能造成这种效果的有时不止地质运动,这更像在王室陵墓壁画里的内容,坠落之物从天而降,所到之处大地熔融坍陷、化为火海。 【这就全说得通了】 规模大到宛如城市倒影的遗迹,强度大到引起地震的深层活动。 但还有些问题,为什么非得是六边形?他能理解那些消逝的先民,将坠落之地岩石上天然形成的裂纹图形作为神启的符号、新的图腾。 可为什么那些回归的人也如此痴迷地刻画这种大片几何图案,就因为他们曾抵达这里见证了什么? 那也该刻画他们所见证的东西吧?比如某种被月骸或黑液扭曲而成的怪形怪状生物。 克拉夫特仍存有疑惑,不过思考没持续太久。 前方的礁石越来越密集,牵动一条船上每个人的心神,操控船只的桨手精神紧绷,努力减慢速度、避开迎面撞来的障碍物。 不时有粗粝刮蹭感从下方传来,这意味着岸边已经很近。可以透过清澈的水体,向下望见水底景象。 无数紧密拼接的六边形节理岩,阶梯般地层层向上抬升,直至高出湖水,在他们面前托起一片样式陌生的建筑群。 它匍匐于巨柱脚下,倾塌颓败,与它的建造者一般畸形扭曲。 浓雾在空洞的建筑门窗间自由出入。没有任何居住者、甚至是任何生命迹象,像是退潮后海滩上的螺壳,内容物已弃之而去。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三百零七章 垒骨砌魂 船只在一阵寒颤般的震动中靠岸了。 湖水涨落不休,他们踩入其中,将船只用绳索和长钉固定在安全位置,确保它不会被一个意外的浪头带走后,小心地踏上这个“岛屿”。 倾倒压迫感明显的巨柱下,它带给人的感觉就像水生高杆植物周围聚拢的土渣,虚浮、不稳定,随时会被冲刷崩解。 数条残缺不全、伸入水中的石脊显示这里可能曾是小型码头,但就凭平底小船进来也得磕磕绊绊的深度,很难想象原本是供什么停泊。 那些样式不明的建筑,以藤壶样的形态粘附在石头地基上,呈半倾颓状。 它们不属于已知的任何风格,或者说可以叫“敦灵遗迹风格”,特点就是没有特征性和独有的细节,但却有着不凡的工艺,使其在极端恶劣条件下也得到了保留。 就地取材、打磨的石块严密地拼接起来,形成不算高大但足够牢固的墙体与拱顶,和下水道的建造方式如出一辙,显示出建造者高超的空间几何水平。 是那种会在某些单调重复怪梦中会出现的东西,当规整到一定地步时,反而带来了不适。 找不到生活或艺术表达,哪怕很少的一点文化气息、可称之为“人味”的东西也没有。这些东西就只是单纯的建筑,除功能外不附加其它意义。 如果将地区群落拟人化,那建筑就是他的面孔,是第一印象来源。 而当到访者试图通过遗迹与先民对视,只看到一片空白、没有五官的脸。人的痕迹已经从上面抹去,唯留某种极端纯粹的东西,成为其仅存的底色。 这些建筑比潜藏水下的生物更容易唤醒恐惧,提示曾居住在此的是某种由他们同类转化而来、却已经无法互相理解的异样族群。 但他们不能停下。摆出那么大架势,不是为了来这里观光古迹外围的。 格林本想留人看守船只,但考虑到火光反而更可能吸引徘徊岸边的生物,而且真有意外发生的话,靠两个人也做不了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无用之举。 带着说不出的感受,队伍开始向内圈进发,寻找可能存在的信息。 观察到的痕迹说明了这地方的变迁相当复杂。 缝隙和边角中填塞了不少沉积物,大部分已经固化成了半泥半石状,抹平了部分轮廓,颜色分层又错杂,斑驳不均,是不同成分在不同时间形成。 石块表面,有一些灰色、白色的圆形或不规则小凸起,可能来自藤壶牡蛎之类能吸附于硬表面的贝类;而膜状与絮状的覆盖则是浅水区礁石上的常客,多半与藻类、水草相关。 种种迹象都表明此处有不止一次沉入水下的经历。 而且那时的湖水中并不缺乏生物,甚至还算得上丰富,至少不会贫瘠得像被滤过一遍的石灰水。 他们将火把探进几座保存还算完整的建筑内,里面的原有事物已经看不出原貌,在风化流水侵蚀下崩溃瓦解,仅有被沉积物包裹的部分尚余大致轮廓,没有见到人类遗骸。 很难说居民们是主动离开了、还是被什么灾难毁灭。他们在这里如何生存也是个问题,也许在湖水还没那么干净的时候,能靠捕鱼和收集可食用水草满足需求。 但就算不提这么做的技术可行性,淡水区的生物资源应该也很难满足城镇级聚落食物供给。 缺乏特色的建筑重复堆砌着,看似杂乱的同时具备着某种秩序,让队伍在曲折前进中常产生“是不是来过这里”的错觉。 当深入达到一定程度,一种很难判断用途的东西开始出现。那是些平地拔起的石柱,这里的特殊地貌大大方便了制作,只需要随意挑选一根稍予修饰,就能将其雕刻成标准的六棱柱形态,并往上添加各种花纹。 它们被牢牢地固定在大块地基里,或者干脆就是从整块岩石中雕出、与地面融为一体,大部分挺立至今。 装饰花纹呈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一是流动、蛇形的交织曲线,另一种是从六个侧面竖直向下坠落的直线。 因为优秀的几何水平,它们被描绘得很好,极尽对称均匀,具有不可抗拒的奇诡协调之美,在单调的建筑间是如此醒目,仿佛精神荒原地平线上出现的神殿蜃景。 设计者对高度有种特殊的偏执。石柱无论粗细,都远超过头顶,接近大多数门洞高度的一倍半,似乎出于跟教堂高尖设计相近的心理,是对“高处”的最直观表达。 这也意味着需要踩上周围废墟才能看到石柱顶部。不出意料的,他们找到了二分的圆环、破碎的圆形,以及难分头尾的扭动线条。 越是往内,这些柱子就越是密集、巨大,甚至达到一人合抱粗细,形成一片眼花缭乱的柱林。 其中不乏个别材质令人生畏的,呈很是眼熟的惨白色泽或极为深沉的吸光黑色,让见过类似事物的人心头一跳。 但在仔细观察触摸后,克拉夫特发现那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两种物质。 虽然看起来基本一样,但缺失了些直觉上的东西,沦为看起来比较特殊的普通物质,介于几丁质壳蜕、石灰岩、骨骼间的混合手感,有点粗糙颗粒感。 【它们死去了】 这种直觉很奇怪,可类比停尸房里的新进储藏和睡着的人,在组成上其实基本一致,本质上却是完全不同的。 他感到一丝惋惜,像看到死于新疗法诞生前夕的病人,这是此前从未产生过的。好像自己的一部分将这些东西认作生物,乃至同类,形成了某种物伤其类般的倾向。 甩脱了莫名情绪,随着队伍穿过柱林,一片开阔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的中心是数个井口大小的六边形坑洞,已经快被泥沙碎石填满,按照一路所见推测,这里应该是几根尤其巨大棱柱的基座。 曾在此伫立的宗教图腾不知所踪,被千百人合力般的不可思议巨力拔起。 柱林麦秆似的被推倒,清开一条开阔通道,并朝着外围延伸,沿途建筑粉碎、路面犁起翻卷,直指岸滨、没入澄澈的水波中。 “这就合理了” 这就是他们曾在王室陵墓中所遭遇的那种存在,或者说那支混沌军旅是对这种行为的模仿。 【聚合、增殖】 如果一支军旅仍然不够,那一整个族群呢?一整个曾生存在这片地下湖各个岛屿上的族群,由躯体与魂灵垒起的巴别塔,是否形成了质变,更接近那一边的至高之处? 或者这真正将他们聚合为一的通天之路、活着的神殿,仍差一步,在湖中巡游等待着最后几块砖石。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三百零八章 “塞壬” 队伍撤出了遗迹。 此前多少想过可能会遇到一场恶战、一些会撕扯认知的东西,但这里什么也没有,真的只是空壳罢了。 被抛弃的卵壳,坠落之物是它的胚胎,浸泡在曾居于此的族群中。最终内容物确实聚合为一、孵育了那种东西,但不管破壳而出的存在到底是什么,都和蛋黄蛋清没关系。 临走前,克拉夫特从特殊材质的石柱上敲下了少许样本留存。说实话,他很好奇这些是怎么“死去”的。 他们毫发无损地回到船边,那些消失的东西化为一股实质性重量,压迫脆弱的神经。 胚胎的成形需要营养支持,可现在看来,成形还远不是结束。它还需要成长,在地下逐渐萎缩的族群显然没能满足需求,而如果说哪里能满足需求.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就在上面,一整个城市正在震动中战栗。 船只离岸,燃料消耗速度比预计中乐观,探索还能再往里些,消耗到总量三分之一以上再返航。 剩余三分之二里包含了走弯路、迷路情况,以及可能出现的原地等救援情况。 摆脱浅滩和暗礁后,火把熄灭,油灯火苗再次成为了唯一照明。 调整航向,目标是另一根更庞大、位置也更深的湖中巨柱脚下。 灯塔光芒在身后基本消失,缩成了隐隐约约的针尖,艰涩扎穿灰布似的浓雾,已是强弩之末。所幸可见轮廓的巨柱成了这里的另一种航标,能作方向参考。 水雾更浓了,遮蔽视线的雾气未随时间消散,反而密度逐渐增大,变成包裹着感官的铅水,对周围的感知愈发迟钝。 互相交谈都感觉存在着微小延迟,看着对方嘴唇开合,却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理解含义。 有凉意落在手背上,克拉夫特抹了一把,那感觉变成了一小片。队伍成员陆续发出轻咦声,将自己未被防护包裹的皮肤凑到灯光边查看。 普通的水滴。这里的水汽已经稠厚到在穹顶凝聚坠下,形成类似雨水的奇异现象。 有那么一会,他们真觉得自己回到了地表,在某个雨天泛舟特姆河或者别的什么水域,只要稍稍调转船头就能回到岸上。 但事实是浓雾中的水域永无止境,“雨”也越来越大了。 冰冷的水滴渗透罩袍、穿过锁子甲,沁湿内衬,将温度从身体里抽出。 他们可没做防雨措施,谁也没想到过隔着几十上百米的岩层,居然还下起雨来了。 长期生活在温和气候中的敦灵人还在忍耐,知道冻雨麻烦之处的唯一北方人已经开始寻找遮挡。 克拉夫特拆出部分备用物品的外层阻水包裹,展开让所有人凑近躲避。涂了蜡的布料或纸皮质量还过得去,至少能当雨披顶住大部分雨点,不会于让这里半小时内多出一批失温症。 这种情况并非耸人听闻,对户外活动而言,有时雨水可能会比单纯下雪更麻烦。 “我不太明白那些人是怎么活下来的。”湖里的气温低得让人字面意义上地毛骨悚然,且是最不适的那种湿冷,扯着雨披的手都觉得骨髓在冷却。 对寒冷耐受性不错的克拉夫特状态尚可,几位压根没想过防寒的修士已经冻得有点打哆嗦,哼哼唧唧地从口鼻挤出压抑的呼吸,阻止自己闹出动静。 低弱的哼声随船前进,把握了新的呼吸频率后甚至形成了节奏感。 高高低低、有节律的哼声交织,变应性鼻炎和人工流产喷嚏的合奏。 不知是谁在极端沉闷的空气中找到了自己的旋律,没注意到的哪刻起,声音真变得有乐感起来,遵循着某种循环的周期重复,像在哼唱什么旋律。 有时能从中听出一小段有点印象的调子,与记忆深处某个讨要硬币的酒馆诗人口中、乡野间老人干裂的嘴边、或教会合唱团的演出里有重合,下一秒就拐向没有听过的方向。 那曲调有些拙劣,却能唤起共鸣,像一首流传广泛的破碎摇篮曲,带着仿佛来自襁褓的谙熟,有从其中熟稔片段跟着哼唱的冲动。 然而脱离直觉、试图找到具体调子时,又不太能将其从各种声音中筛分出来了。就是单纯的普通哼声,经粘膜湿冷的鼻腔流出,不过是巧合而已。 这感觉相当难受,犹如耳边有一只飞虫环绕,却只能在半梦半醒时听到嗡嗡声环绕。 终于有人受够了,他在自己和其他人脸上找到了微妙的不耐烦。 “停一停,不要哼了。”那位修士的目光在每张脸上都停留了片刻,包括看过来的两名桨手,没找出究竟是谁。 大家都显得很无辜困惑,摇头,然后继续低下头,缩回雨披里。 只一会后,他们发觉那哼唱的调子没有听劝,仍低微而持续地奏鸣着。 格林皱了皱眉,湿冷不适状态下本就烦躁,再加上这种行为,更加讨人厌烦。 “别哼了!” 他警告道,确信整艘船上的人都能听到。所有人都暂时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发出的声音被误解,当作那个犯了众怒的家伙。 连桨手都暂时停下了动作。 “.”粗拙的调子,低微而沉重地爬过耳廓。它还没有停下。 也许是心理作用,空气更冷了,冷得感觉不到身上衣物的保暖作用,水雾不知不觉润湿了衣物,冰凉的的液滴在皮肤表面凝聚,顺着脖颈滑进领口。 克拉夫特钻出雨披,把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划船的桨手按回船里,压低身位环视周围水面。 同时的另一边,神父向修士们打了个手势,抓起始终没动过的一个防水包裹,拆出其中物品,踩着踏板拉开亚麻和金属丝绞成的弦,搭箭、抵肩完成准备,等待讯号。 那个哼唱声几乎被船腹里仓促准备的声音盖过了,不过本来位置就飘忽不定。 像是溶解在雾里的气凝胶,可以在耳边,也可以在任何地方。 在哪? 克拉夫特看到格林用夸张的口型示意,但他的眼睛无法在船舷外捕捉到任何东西。 空气中的水、船下的水融为一体,蒙蒙沉沉难以视物,只有那种同样不知来源的微光勾勒出远景轮廓,近处反而完全无法分辨。 冷汗从前额流下、越过睫毛钻进眼眶,刺痛着角膜。有东西在他们附近,好一会了。 【什么时候?】 是刚进入冻雨,还是他们缩进雨披下之后? 雾气活物般地蠕动着,缓慢、沉默,织成层叠的帷幕,将水面波纹、雨点涟漪、气泡伪饰作可疑模样,掩盖真正的变化。 他背对着众人闭上双眼。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三百零九章 呼吸 【舒展】 如传说中的灯神,一朝揭开封印,其中蜷缩千年的精怪喷薄而出,无人不惊讶于这般高大雄伟、法力无穷之物,竟困顿于不足一掌之握的小瓶内。 链接上精神视角时,那种感觉就是这样。 感知的深度、广度在延展,而自我的边界在模糊,将延长的指尖伸向可及范围各个角落,品尝其间滤过的每寸物质和空间。 感官“摸”到了水雾,空气中的流沙,沉重细腻地成缕成片移动,显示出大致向上的气流轨迹。像烧开了的煮锅,下面的东西争相升腾而起,这片区域搅拌着、酝酿着什么。 引发异状的东西依然没被找到,尽管他的确已经努力在拉伸自己的精神——要不是这次,他还真不知道它已经扩大到了这种地步,载着队伍和补给的船只在其中都显得有点纤小了,更不要说其中的人。 它不是单纯的范围,而是某种切实存在的东西。 开放的视角中,意识产生了一点奇怪的疑问,他到底是俯瞰事物的虚无庞大精神体,还是那个需要几片小木板保护才不至于溺死在水里的生物。 这种错位相当不妙,但现在不是能停下的时候,他试图加快速度,尽快筛出被掩饰的活动迹象。能主动追踪袭击他们的东西小不到哪去,即便潜泳也该造成清晰可辨的扰动。 波纹起伏着,幅度有加大趋势,混合着冻雨激起的水花,不明涟漪、破裂的气泡。唯独没有游动痕迹。 桨手停下后,船在惯性作用下向前滑动了一段,黏在水面随波逐流。按理来说他们快被追上了,然而除了迫近的紧张感外,没发现有什么往这边靠拢。 耳边的哼唱声萦绕不绝,渐而高亢,好像其中不止一个声线,而是由不同人交替接续着完成。 克拉夫特将注意力转向水下,寄希望于那是个贴在船下避开搜索的聪明家伙,但再次失望了。 除了被暗流裹挟的气泡和少许泥沙外,什么会动的东西也没有。 【气泡、泥沙?】 是该出现在湖水里的东西吗? 并不仅是船只下方,感官可及的水体都变得和印象中不同了。为避免引起注意刻意保持的弱光遮蔽了视觉,而专注于寻找想象中尾随者的感官忽略了这点。 原本纯粹如黑水晶的水体中,绵裂和气泡迅速增多,向毛玻璃转变。 “在哪?”有人询问道。他们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但迟迟没有动静的观察员和耳畔高涨的声音说明情况和往常不同。 伴随而来的是眩晕反胃,像是坐在颠簸严重的马车上,不亚于震荡摇晃的失衡感让从小生活在水边的修士们产生了此生首次晕船体验。 反应在部分人身上尤为明显,格林剧烈干呕,想吐出早就消化完毕的前一餐,瞳孔像弹动的拨片,不住上下震颤。 这里是个永无止境的谜团,总会在人觉得已经够了解它时,示之以全新面貌。 “没有东西跟着我们!”克拉夫特没有解释,像俯身伸直手臂去够落进桌与桌缝隙间的小物件那样,竭力控制精神往下延伸。 水流、泥沙、气泡,越往下越浑浊。 直到精神拉伸至极限,感知区域几乎扯成细长朝下的梭形,仍未触及湖床。 下方很难说是湖水,固体成分占到了小半比例,更适合形容为翻滚的粘稠泥浆,不断冒出成串气泡。 还差一些,湖的深度远超常理,但就算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也能知道湖床处于激烈的动荡中。 “没东西跟着我们,是这片地方有问题。”克拉夫特做出了判断,“快划船!” “往哪?” “往哪都行,只要别停下!” 再也顾不上隐藏,修士们拿起备用的木浆一齐插入水中,奋力推动船只脱离愈发诡谲的水流。 克拉夫特没有切断精神感官。泥沙深处,他感觉到了熟知的东西。 层面被拨动,现世与深层的界限跟鼓面没什么区别,被锤击着、轰鸣振荡着。 反映到普通感官中,就被转译为位置觉异常,使人头晕恶心、动作不稳的剧烈摇晃,对那一边了解越深、越敏感的人就越是如此。 一旦现在断开精神感官,对他而言应该和丢进搅拌机差不多。 有惊呼传入耳中,克拉夫特艰难地给视觉分了点精力,发现是看向船舷外的修士发出的。 逐渐浑浊的水体引起了他们的关注。 他们凭什么看到?念头在脑子里闪过的时间,一支桨就失去了动力,握持它的人在紧急关头似乎突然被水里的泥沙气泡吸引,不再动作。 【看到?】 船腹里的一盏小灯照不亮水下,只能是新的光源。 光照不明显地改善了,依然是那种惨淡稀薄的光照,却是从下方而来,来自于泥浆遮掩中的湖床。 而精神感官也在此时触及了泥沙和水之外的东西。 一条平直的棱,绝非自然湖石或节理岩柱的那种近似直线,而是完完全全的人工造物。 第二条、第三条,直到第六条,围成标准图形,是某座棱柱的底面,被托举着升起。 而后是更多,宛若活字印刷的版面,棱柱拼合而成的湖床在参差地抬高,在振荡,在散发出极具穿透性的光线。 “看船腹,不要扭头。” 修士们执行了这个命令,把眼睛锁死在了船腹内的油灯火苗上,除机械性地摆动手臂外再不做他想。 如果他们这时看向舷外,就会见到此生只能见一次的奇景。 泥水下,蜂巢般的无数六边形在上升,辐射出丝缕白光。那是一种惨淡晦暗、夺人心魄的天体光芒,船只恍如倒划于空中、航行在波诡云谲的月面。 棱柱间填充着不定形的支撑生物质,延伸出纤须和蹼膜状的捕滤结构,搅动泥沙暗流,呼气样吐出连串泡沫。 哼唱合而为一,复又音调万千,发出邀请。 伴随着含混持久的抽吸声,大小漩涡撕破后方水面,最近的甚至拉偏了船尾方向,将船体生生扯回了一段距离。 但他们的应对还算及时。 这场或许持续了十余分钟的换气到达尽头时,船只已基本驶出发光水域之外,避开了湖床的招新活动。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三百一十章 传导 【换气】 一片会换气的湖床,听着不能再奇怪了。 除开这样的词汇外,很难再找出第二种形容,能描述整片承托湖水的底座抬起时模样。 孱弱的躯体呼吸短促且深大,像被抛上岸的活鱼,试图通过高频摆动气体交换器官来滤得更多的氧气,并最终发现于事无补。 空气中可供维系生存的成分在降低,被由大量气泡包裹着浮出水面的气体稀释。 它似乎很淡,但刺激性不输任何东西,在口鼻黏膜和脑膜上激烈燃烧。是那种将厉声尖叫密封在闭塞支气管中,发酵过熟后的可怕风味——**、窒息、极端。 光芒把毫无血色的脸抹上宫廷丑角般的滑稽惨白,嘴唇却深得发紫。 雾气在发亮,使光芒能绕过障碍的阻挡,无角度限制地在其中传播,翻过船舷、钻入船腹,爬进收缩震颤的瞳孔。 随气味和光线抵达的,是一千一万个声音,或咆哮或低语,用不同的声线、不同的言语表达着相同的含义,寻觅能理解它们的思维。 水面脓肿似地隆起、坠落,破溃为高过头顶的浑浊波涛,横扫而来。 灰黄水幕后,是节节拔起的棱柱高墙,缝隙间填充着嘶鸣的生物质。那些曾居住在湖岛建筑中的东西,如今被塑造为最高效形态,以超过材质极限的力量将这些由天体遗骸筑成的巨柱从湖底抬起。 光是这个缓慢的运动,便使不堪承受的生物质持续崩溃,从黏附的石柱上剥脱,又被漂浮的滤食结构捕获、无障碍地重新融入其中。 新鲜空气被吸入比管风琴更长、更复杂的腔道中,发出悠长仿佛鲸鸣的声浪。 声浪后发先至,畅通无阻地从身体中穿过,拉扯着脏器随其频率振动,几欲脱离包膜系带的控制加入其中。 感知较为敏锐的人或许会察觉一丝隐秘的愁绪,近似远行时回望身后渐远的故土,对陌生环境的排斥涌上心头,但立刻被激烈的生理不适淹没了。 而在短暂接触中,精神感官在“湖床”中触及了与自身性质类似的东西。 极巨大的体量和接近深层的惨淡色调使它能真切地被轻易发觉。 但不同于菌灵和样本精神体那样初具雏形的状态,“它”、或者说“它们”的状态极为成熟,与正被拉入深层的人类别无二致,形态却杂乱无章,像被揉在一起又无法完全融合的泥塑,堆积成了造型怪诞的黏土丘陵。 纯粹压抑的痛苦在其中流淌,将庞大的体量和质量调动起来,激活天体残骸所筑柱体中携带的本能,往其来源靠拢。 精神感官所认知的世界像迅速老化的墙皮般晦暗,“色彩”在流失,朝着几乎一致、但底色单调匮乏的环境靠拢,两个异色的图层被捏到一起、不太均匀地互相融合掺杂。 但还不够,体量是优势也是累赘,凭这些始终无法突破最后的阈值、彻底冲垮层面间的壁垒。 所以它依旧困顿于此,持续着永无止尽的痛苦挣扎与尝试,对回归深层的本能渴望与痛苦已经纠结成了一种近乎实质性的概念,在这个庞大至极的精神体中滚沸,并传达至作为构造主体的月骸上。 最终,在不同深度间穿梭的权限,以被扭曲的尖锐形式表现出来。 肉眼可见的细长裂隙放射而出,如透明长须鞭笞空间,汹涌水流从中迸射而出,夹杂着被切断的荧光组织。 能看到裂隙那一边游动的大量发光生物,主动地向这条死亡之线撞来,多数被分割解离,极少数从裂隙较宽处以舍弃大部分身体为代价,随水流进入现世,但也难逃成为湖床新成分的结局。 对总体来说微不足道的生物质补充无法缓和它的痛苦,它仍在沸腾,寻找着宣泄口。 意识到它存在时,反向的关注也同时建立了。 概念性的痛苦顺着建立的联系涌来,投射入每个对其产生认知的意识中,传导入新的介质。 理解得越深刻、越充分,联系就越是稳固宽阔,传导越是高效。 一种更高级的信息交流方式。 狰狞神色占据了每个人的每一条面部肌肉,那是无法摆脱的痛苦认知。 克拉夫特极快地收缩精神感官、闭上眼睛,像摸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炭,高温瞬间就由接触面导入,烙下抹不去的痕迹。 一份特殊的痛苦刻录在了精神体中。 漫长到像是永恒的几秒后,活动掀起的巨浪终于抵达了。 船只被高高抛起,旋转颠簸着被推远。这是一种幸运,他们不用再沐浴在避无可避的极端负面感受中,也远离了正被切割的空间。 固定在船上的木桶起到了重要作用,勉强维持浮力,让灌满水的船只还能勉力维持,带着乘客卷入未知。 混乱中,他们只记得抓住身边最近的固定绳,换气、然后屏住呼吸,被一个又一个浪头摁回水里。 泥沙合流的水体里完全睁不开眼睛,但能感受他们正在远离光源和声源,被向外扩散的波浪重新送入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风浪稍平息些,他们已经完全无法辨认方向,连克拉夫特也无法在天旋地转中获得一点位置信息。 那些巨大的轮廓似乎已经转到了另一面,乍看线条有些印象,仔细跟记忆中比对就会意识到位置和形态截然不同,找不到合适的参照物。 环顾周围,出发前寄予希望的灯塔没能创造奇迹。或许他们被卷到了湖泊更深处,远远超出引导可及范围。 船上的东西全湿透了,腰以下部分浸泡在水里。没有完全固定的补给、器械都留给了湖水,剩下的也大多泡了好些时间,这种情况不用指望一层皮纸能起到密封袋作用。 最让人额头冒汗的是那把弩。冲击到来时,失去意识控制的手指扣下了击发扳机,箭矢直接打穿叠放的两层包裹,钉进船底,半根没入其中。 燃料丢失过半,装油罐的网袋之一被晃了出去,与船身撞击,现在里面碎得不成样子。 火把束,或者现在应该叫成堆湿木棍,利用价值存疑。油灯倒是还有备用的,问题在于如何重新引火。 他们迷失在了这片黑暗水域,补给告急,精神和躯体饱受折磨。 更糟糕的还不止于此,队伍里一直以来的“先知”角色看起来状态比其他人都差。 痛苦好像没有随时间和距离的拉长在他身上减弱,相反的,他的状况像被空气活埋了,试图从环境中攫取什么赖以维系生存的东西,但一无所获。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三百一十章 传导 【换气】 一片会换气的湖床,听着不能再奇怪了。 除开这样的词汇外,很难再找出第二种形容,能描述整片承托湖水的底座抬起时模样。 孱弱的躯体呼吸短促且深大,像被抛上岸的活鱼,试图通过高频摆动气体交换器官来滤得更多的氧气,并最终发现于事无补。 空气中可供维系生存的成分在降低,被由大量气泡包裹着浮出水面的气体稀释。 它似乎很淡,但刺激性不输任何东西,在口鼻黏膜和脑膜上激烈燃烧。是那种将厉声尖叫密封在闭塞支气管中,发酵过熟后的可怕风味——**、窒息、极端。 光芒把毫无血色的脸抹上宫廷丑角般的滑稽惨白,嘴唇却深得发紫。 雾气在发亮,使光芒能绕过障碍的阻挡,无角度限制地在其中传播,翻过船舷、钻入船腹,爬进收缩震颤的瞳孔。 随气味和光线抵达的,是一千一万个声音,或咆哮或低语,用不同的声线、不同的言语表达着相同的含义,寻觅能理解它们的思维。 水面脓肿似地隆起、坠落,破溃为高过头顶的浑浊波涛,横扫而来。 灰黄水幕后,是节节拔起的棱柱高墙,缝隙间填充着嘶鸣的生物质。那些曾居住在湖岛建筑中的东西,如今被塑造为最高效形态,以超过材质极限的力量将这些由天体遗骸筑成的巨柱从湖底抬起。 光是这个缓慢的运动,便使不堪承受的生物质持续崩溃,从黏附的石柱上剥脱,又被漂浮的滤食结构捕获、无障碍地重新融入其中。 新鲜空气被吸入比管风琴更长、更复杂的腔道中,发出悠长仿佛鲸鸣的声浪。 声浪后发先至,畅通无阻地从身体中穿过,拉扯着脏器随其频率振动,几欲脱离包膜系带的控制加入其中。 感知较为敏锐的人或许会察觉一丝隐秘的愁绪,近似远行时回望身后渐远的故土,对陌生环境的排斥涌上心头,但立刻被激烈的生理不适淹没了。 而在短暂接触中,精神感官在“湖床”中触及了与自身性质类似的东西。 极巨大的体量和接近深层的惨淡色调使它能真切地被轻易发觉。 但不同于菌灵和样本精神体那样初具雏形的状态,“它”、或者说“它们”的状态极为成熟,与正被拉入深层的人类别无二致,形态却杂乱无章,像被揉在一起又无法完全融合的泥塑,堆积成了造型怪诞的黏土丘陵。 纯粹压抑的痛苦在其中流淌,将庞大的体量和质量调动起来,激活天体残骸所筑柱体中携带的本能,往其来源靠拢。 精神感官所认知的世界像迅速老化的墙皮般晦暗,“色彩”在流失,朝着几乎一致、但底色单调匮乏的环境靠拢,两个异色的图层被捏到一起、不太均匀地互相融合掺杂。 但还不够,体量是优势也是累赘,凭这些始终无法突破最后的阈值、彻底冲垮层面间的壁垒。 所以它依旧困顿于此,持续着永无止尽的痛苦挣扎与尝试,对回归深层的本能渴望与痛苦已经纠结成了一种近乎实质性的概念,在这个庞大至极的精神体中滚沸,并传达至作为构造主体的月骸上。 最终,在不同深度间穿梭的权限,以被扭曲的尖锐形式表现出来。 肉眼可见的细长裂隙放射而出,如透明长须鞭笞空间,汹涌水流从中迸射而出,夹杂着被切断的荧光组织。 能看到裂隙那一边游动的大量发光生物,主动地向这条死亡之线撞来,多数被分割解离,极少数从裂隙较宽处以舍弃大部分身体为代价,随水流进入现世,但也难逃成为湖床新成分的结局。 对总体来说微不足道的生物质补充无法缓和它的痛苦,它仍在沸腾,寻找着宣泄口。 意识到它存在时,反向的关注也同时建立了。 概念性的痛苦顺着建立的联系涌来,投射入每个对其产生认知的意识中,传导入新的介质。 理解得越深刻、越充分,联系就越是稳固宽阔,传导越是高效。 一种更高级的信息交流方式。 狰狞神色占据了每个人的每一条面部肌肉,那是无法摆脱的痛苦认知。 克拉夫特极快地收缩精神感官、闭上眼睛,像摸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炭,高温瞬间就由接触面导入,烙下抹不去的痕迹。 一份特殊的痛苦刻录在了精神体中。 漫长到像是永恒的几秒后,活动掀起的巨浪终于抵达了。 船只被高高抛起,旋转颠簸着被推远。这是一种幸运,他们不用再沐浴在避无可避的极端负面感受中,也远离了正被切割的空间。 固定在船上的木桶起到了重要作用,勉强维持浮力,让灌满水的船只还能勉力维持,带着乘客卷入未知。 混乱中,他们只记得抓住身边最近的固定绳,换气、然后屏住呼吸,被一个又一个浪头摁回水里。 泥沙合流的水体里完全睁不开眼睛,但能感受他们正在远离光源和声源,被向外扩散的波浪重新送入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风浪稍平息些,他们已经完全无法辨认方向,连克拉夫特也无法在天旋地转中获得一点位置信息。 那些巨大的轮廓似乎已经转到了另一面,乍看线条有些印象,仔细跟记忆中比对就会意识到位置和形态截然不同,找不到合适的参照物。 环顾周围,出发前寄予希望的灯塔没能创造奇迹。或许他们被卷到了湖泊更深处,远远超出引导可及范围。 船上的东西全湿透了,腰以下部分浸泡在水里。没有完全固定的补给、器械都留给了湖水,剩下的也大多泡了好些时间,这种情况不用指望一层皮纸能起到密封袋作用。 最让人额头冒汗的是那把弩。冲击到来时,失去意识控制的手指扣下了击发扳机,箭矢直接打穿叠放的两层包裹,钉进船底,半根没入其中。 燃料丢失过半,装油罐的网袋之一被晃了出去,与船身撞击,现在里面碎得不成样子。 火把束,或者现在应该叫成堆湿木棍,利用价值存疑。油灯倒是还有备用的,问题在于如何重新引火。 他们迷失在了这片黑暗水域,补给告急,精神和躯体饱受折磨。 更糟糕的还不止于此,队伍里一直以来的“先知”角色看起来状态比其他人都差。 痛苦好像没有随时间和距离的拉长在他身上减弱,相反的,他的状况像被空气活埋了,试图从环境中攫取什么赖以维系生存的东西,但一无所获。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三百一十一章 伤痕 非要找个词来形容的话,克拉夫特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严重的……幻肢痛。 他从上到下依次活动了一遍,脊柱、手臂、腿部、掌指,只有颠簸造成的小范围擦伤磕碰,都局限于表层,没发现缺点什么。 疼痛的是其它东西。 自我认知中出现了大量的多余部分,多出的“肢体”正往意识递送占据整个思维的负面感受。 那是一种极端的痛苦,像是手足在极小的空间里被折叠起来,无法伸展,血运不畅的组织先是酸胀、继而刺痛,最后发展至坏死,但其中的神经却没有死去,仍忠实传递着紧缩佝偻的疼痛,连疼痛本身都陷入无尽无尽、没有终点的腐坏。 它并非虚构,而是一种实际存在的东西,沉重地挤压着意识。 手忙脚乱的修士们并不能感受到这些,他们正合力把失去行动能力的教授从积水里拖出,防止后者因为失去行动能力淹死在船里。 然后就无能为力了。 作为职业武装人员,确实懂一点临场急救知识,虽然仅限于解开领口透气、查看是否存在严重外伤,或许还会些止血包扎。 平时这算不得什么缺点,只要能撑到医生赶来就行了。 但现在,他们迷失于一片污浊中,与黑暗和漂浮物为伴,队伍里唯一的医生看起来很需要医生。 如果只是如此的话,倒不算糟糕透顶。毕竟类似经历也不是第一次,那些汹涌的痛苦洪水般地淹没意识,也如洪水般退去,对精神地基的软化还要好些时间才能体现出来。 连受到影响最大的格林神父也勉强恢复过来,托着脑袋组织秩序。 两人负责稳住克拉夫特;还有体力的尽可能寻找容器,把船里的水舀出去;剩下人整理剩余物资,从里面找出能恢复明火的东西。 可能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想法作祟,心理上默认有某种运气乃至神灵庇佑,抑或认为不会有什么东西能那么巧地和他们一起从灾难中幸存,因此没再对活动多做遮掩。 只过了几分钟,他们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完全错误。 一位俯身舀水的修士,抬头间偶然发觉眼前有块光斑存在。 他起初以为是过度劳累的正常现象,没有多加注意,直到开始奇怪它为什么没有随视野移动,而是低头后就被船舷遮盖了。 再次抬头时,光斑变得更大了些。 当所有人都收到示警时,那东西已经接近到了危险距离,身后拖曳出一条扩散的荧光轨迹,某种发光的体液从伤口流出,像一颗水中流星。 仅凭目测判断,大小不下于船身。 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过那种光、那种惨淡阴冷的白光,是无法抹掉的记忆。 有修士试图划船远离,可还是半满的船体缓慢迟钝,除了浪费体力毫无用处。 格林靠着脚蹬再次拉开劲弩,混合材料编制的弦被水泡透,松弛滞涩感像在扯绞紧的湿抹布,准度严重下降。 同样从水里捞出来的箭矢射出后,歪歪扭扭地在光斑旁戳出一朵水花,这就是他们在近身遭遇前做出的最有力反击了。 没有第二次机会,慢到令人发指的复装流程完成前,它就会抵达面前。 手臂还能拿起武器,但也只是拿起,寒冷和虚脱拉扯着手臂下垂,不受控制地轻颤。 更近了,甚至能看到它行动的方式,数条灵活的肢体伸缩推动着前进,上浮接近水面。光芒愈发旺盛,来自于隆起的光瘤,在表面密布的分支结构间明灭不定。 意识开始恍惚,觉得那是一对对柔软的臂膀,张开毛发般细密的掌指,拥抱向黑暗中迷途旅人。 安魂曲似的重叠声音跟着水泡泛开,包围了疲乏不堪的精神,很难拒绝投入其中的选择。 然后他们听见了身边的水声。 没人帮扶再次滑进水里的克拉夫特扒住了船舷。肺部的进水窒息感临时盖过了精神痛苦片刻,又被突然闯入的新东西刺激,主体意识短暂苏醒过来。 精神感官早就断开了,至少应该是断开了,但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虚幻的存在,或许这才是其本质——总是在否认、始终无法逃避的另一部分。 不过现在要思考的显然不是这个,而是流窜的痛苦认知。 清醒比混沌更为痛苦,痛苦驱使着意识产生某种极端尖锐的破坏意志。 镶嵌在左臂内的异物濒临激发状态,与滚沸的精神体同步,回应着那种意志,迫切地想撕开周围一切,船只、湖水、黑暗,乃至 【这个压抑的层面】 意识想要那么做,而且可以那么做。 撕裂的现象是痛苦的表达,他已经充分共鸣了那种痛苦,自然也能将其表达出来。 前一刻还在不规律痉挛的身体突然爆发出惊人力量,将眼前人影推开。 左臂肌束绷紧了皮肤、血管膨胀,挥剑似的用力划下,落在水面上,溅起大片水花。 有什么发生了,动静连最柔和的水波都比不上,只有发动者知道,那是最可怕折磨酿造的苦果,精神体的伤痛经此转化为现世的伤痕。 一道凭空出现的纤细线条,本身没有任何色彩,仿佛透明发丝拦在船只和迫近的光源间。但新的流向随即围绕其产生,好像它的出现带来了巨大水压变化,搅动着轨迹上的泥沙,因而在水中现形。 这带来了些许希望,几双眼睛盯着浑浊旋流构成的条带,没有余裕去思考其从何而来,又和伤员突兀的动作有什么关联。 希望只持续了几个呼吸时间,白光无碍通过了界线,甚至没半点受到阻碍的表现,不比穿过一道幻影更难。 发光生物以恒定速度继续逼近了一段,昂起肢体前半截肢体。 连接在本体上的近端在摆动,而远端还停留在原位。 它的运动呈现出某种脱节,使其无法理解地停顿,而后是完全停滞,失去动力。 他们看着那片光斑沉默地下坠,彻底被泥沙下的黑暗深渊吞噬前,分成了毫不相干的两片。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三百一十一章 伤痕 非要找个词来形容的话,克拉夫特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严重的……幻肢痛。 他从上到下依次活动了一遍,脊柱、手臂、腿部、掌指,只有颠簸造成的小范围擦伤磕碰,都局限于表层,没发现缺点什么。 疼痛的是其它东西。 自我认知中出现了大量的多余部分,多出的“肢体”正往意识递送占据整个思维的负面感受。 那是一种极端的痛苦,像是手足在极小的空间里被折叠起来,无法伸展,血运不畅的组织先是酸胀、继而刺痛,最后发展至坏死,但其中的神经却没有死去,仍忠实传递着紧缩佝偻的疼痛,连疼痛本身都陷入无尽无尽、没有终点的腐坏。 它并非虚构,而是一种实际存在的东西,沉重地挤压着意识。 手忙脚乱的修士们并不能感受到这些,他们正合力把失去行动能力的教授从积水里拖出,防止后者因为失去行动能力淹死在船里。 然后就无能为力了。 作为职业武装人员,确实懂一点临场急救知识,虽然仅限于解开领口透气、查看是否存在严重外伤,或许还会些止血包扎。 平时这算不得什么缺点,只要能撑到医生赶来就行了。 但现在,他们迷失于一片污浊中,与黑暗和漂浮物为伴,队伍里唯一的医生看起来很需要医生。 如果只是如此的话,倒不算糟糕透顶。毕竟类似经历也不是第一次,那些汹涌的痛苦洪水般地淹没意识,也如洪水般退去,对精神地基的软化还要好些时间才能体现出来。 连受到影响最大的格林神父也勉强恢复过来,托着脑袋组织秩序。 两人负责稳住克拉夫特;还有体力的尽可能寻找容器,把船里的水舀出去;剩下人整理剩余物资,从里面找出能恢复明火的东西。 可能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想法作祟,心理上默认有某种运气乃至神灵庇佑,抑或认为不会有什么东西能那么巧地和他们一起从灾难中幸存,因此没再对活动多做遮掩。 只过了几分钟,他们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完全错误。 一位俯身舀水的修士,抬头间偶然发觉眼前有块光斑存在。 他起初以为是过度劳累的正常现象,没有多加注意,直到开始奇怪它为什么没有随视野移动,而是低头后就被船舷遮盖了。 再次抬头时,光斑变得更大了些。 当所有人都收到示警时,那东西已经接近到了危险距离,身后拖曳出一条扩散的荧光轨迹,某种发光的体液从伤口流出,像一颗水中流星。 仅凭目测判断,大小不下于船身。 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过那种光、那种惨淡阴冷的白光,是无法抹掉的记忆。 有修士试图划船远离,可还是半满的船体缓慢迟钝,除了浪费体力毫无用处。 格林靠着脚蹬再次拉开劲弩,混合材料编制的弦被水泡透,松弛滞涩感像在扯绞紧的湿抹布,准度严重下降。 同样从水里捞出来的箭矢射出后,歪歪扭扭地在光斑旁戳出一朵水花,这就是他们在近身遭遇前做出的最有力反击了。 没有第二次机会,慢到令人发指的复装流程完成前,它就会抵达面前。 手臂还能拿起武器,但也只是拿起,寒冷和虚脱拉扯着手臂下垂,不受控制地轻颤。 更近了,甚至能看到它行动的方式,数条灵活的肢体伸缩推动着前进,上浮接近水面。光芒愈发旺盛,来自于隆起的光瘤,在表面密布的分支结构间明灭不定。 意识开始恍惚,觉得那是一对对柔软的臂膀,张开毛发般细密的掌指,拥抱向黑暗中迷途旅人。 安魂曲似的重叠声音跟着水泡泛开,包围了疲乏不堪的精神,很难拒绝投入其中的选择。 然后他们听见了身边的水声。 没人帮扶再次滑进水里的克拉夫特扒住了船舷。肺部的进水窒息感临时盖过了精神痛苦片刻,又被突然闯入的新东西刺激,主体意识短暂苏醒过来。 精神感官早就断开了,至少应该是断开了,但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虚幻的存在,或许这才是其本质——总是在否认、始终无法逃避的另一部分。 不过现在要思考的显然不是这个,而是流窜的痛苦认知。 清醒比混沌更为痛苦,痛苦驱使着意识产生某种极端尖锐的破坏意志。 镶嵌在左臂内的异物濒临激发状态,与滚沸的精神体同步,回应着那种意志,迫切地想撕开周围一切,船只、湖水、黑暗,乃至 【这个压抑的层面】 意识想要那么做,而且可以那么做。 撕裂的现象是痛苦的表达,他已经充分共鸣了那种痛苦,自然也能将其表达出来。 前一刻还在不规律痉挛的身体突然爆发出惊人力量,将眼前人影推开。 左臂肌束绷紧了皮肤、血管膨胀,挥剑似的用力划下,落在水面上,溅起大片水花。 有什么发生了,动静连最柔和的水波都比不上,只有发动者知道,那是最可怕折磨酿造的苦果,精神体的伤痛经此转化为现世的伤痕。 一道凭空出现的纤细线条,本身没有任何色彩,仿佛透明发丝拦在船只和迫近的光源间。但新的流向随即围绕其产生,好像它的出现带来了巨大水压变化,搅动着轨迹上的泥沙,因而在水中现形。 这带来了些许希望,几双眼睛盯着浑浊旋流构成的条带,没有余裕去思考其从何而来,又和伤员突兀的动作有什么关联。 希望只持续了几个呼吸时间,白光无碍通过了界线,甚至没半点受到阻碍的表现,不比穿过一道幻影更难。 发光生物以恒定速度继续逼近了一段,昂起肢体前半截肢体。 连接在本体上的近端在摆动,而远端还停留在原位。 它的运动呈现出某种脱节,使其无法理解地停顿,而后是完全停滞,失去动力。 他们看着那片光斑沉默地下坠,彻底被泥沙下的黑暗深渊吞噬前,分成了毫不相干的两片。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三百一十二章 教会也干了 “法术”本质是什么? 克拉夫特曾对此有过些零碎不成系统的初步思考。 过去他认为所有异态现象是抽象的,是深层混沌不可捉摸一面的表现,人对其的可怜利用就像海边捡拾贝壳,在尚属稳定的边缘地带试探,自身限制决定了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它。 亲身体验了一种特殊异态现象如何产生后,思考有了进展深入。 就像早期对生物的研究,因为所知有限,常常被各种繁复现象所迷惑,眼花缭乱摸不着头脑,到最后凭空构建了一套复杂系统来往上凑。 但其实完全可以用机械式角度来解释,直接把它拆分为简单几个模块: 【中枢、信号、效应器】 就像大脑指挥手臂抬起那样,由运动中枢、外周神经、肌肉三个部分实现。 效应器是实现具体效果的部位,目前所知的天体残骸就是最典型的一种,它通过只能被精神体感知的振荡波动实现一系列效果,包括操纵生物组织和层面变动。 效应器具体表达出什么效果,是可以受到调控的,取决于中枢给出什么信号。 精神体在其中扮演了中枢的角色,是调控信号来源。简单的定向拨动是一种信号,概念化的痛苦也是一种信号。 但信号和信号间亦有差别。简单定向拨动月骸,能实现最基础的层面深度变动,就像人为电刺激肌肉也能产生基本收缩反应。 而要实现特定动作,需要的信号就要复杂多了。以平衡反射为例,失衡时,身体会同时指挥腹背肌肉调整躯干姿势、下肢肌肉改变腿部发力、脚掌抓地提供支点、上肢摆动调整重心。 所有信号都在瞬间完成发放,涉及全身,细究起来十分复杂,对应的肌群必须以恰到好处的程度收缩或舒张,才能组成了看似简单自然的平衡反应。 一如人体失衡状态下本能地为维持平衡调动肌群。月骸造就的生物也本能地想要脱离现世、回归来处,痛苦中产生了复杂信号指令,使深度改变的单纯能力组合成了复杂的层面撕裂。 这对它来说是先天存在的自然的反应,跟人类平衡反射类似。 但对于“后天形成”的“伪深层生物”来说就不一样了,他们甚至无法完全统合精神体、躯体、月骸三者,停留于“电信号会引发肌肉收缩”水平。 就像滑倒时,因为没有先天预设的信号编码,所以必须主动协调发送如下指令:腹直肌腹横肌轻微收缩、竖脊肌收缩、股四头肌强收缩、股二头肌轻度舒张…… 这种复杂信号基本没有自己编排组织出来的可能。 哪怕是稍有见解的克拉夫特,也停留于启动层面穿梭时主动放开限制,以实现周身一定范围内层面错乱的技巧,可控性很低。 他一度怀疑异教徒对深层的研究已经和自己拉开代差,否则凭什么脑子已经不太清醒的人,能操控层面表达出如此特殊、定向的撕裂效果。 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复杂,只是“抄作业”罢了,还是被动地抄作业。 在湖底活跃的存在天然有着散布自身意志、吸引聚合的倾向,概念化的痛苦随着联系建立向任何与其接触的意识传导。 效率之高、结合之密切,以至于会联想到某些病毒的转染能力,通过接触直接将外源的基因编码导入宿主的基因组,成为其中一部分,并使细胞表达出病原才有的性状。 对普通的精神而言,根本无法真正理解并有效承载这些东西,无非是一段难以承受的痛苦体验,以及后续潜移默化的心理影响。 而对于同时具备了特殊精神体、嵌入月骸的“后天深层生物”而言,三要素中缺失的信号环节得以补全。 接下来的逻辑就再简单不过了。现象上来看,只要一名植入月骸、被深层改变了精神体的人,频繁或近距离地接触湖中存在,就有概率得到类似能力。 当然,得到和控制完全是两回事。 大部分人应该会在痛苦驱使下失去自控能力,不受控制地冲击、撕扯现世,制造出那种平滑、狭长的凌乱切割痕迹,最后在层面紊乱中让自己与周围实体物质错位重叠。 生命结束前,被吞噬殆尽的意识刻下脑海中最深刻印象——连绵不断的六边形,从湖床升起。 随后,嵌入体抽离遗骸中的生物质,构建起新的生物。 总会有少数人因为运气或个体特殊性得以幸存,但那种痛苦也永远地刻录在了精神中。 他们意识到了世界的狭窄拥挤,高悬深层的天体永远在那边召唤着它的一部分。 正如克拉夫特现在所感受到的。幽闭狭窄感,拘束压缩的痛苦紧跟着每一个转动的念头。 以往这些不适应该在精神感官断开后随时间褪去,然而这次它们在一定程度后就不再减轻了。就像原本涨落有序的潮水,现在最低也会淹没脚踝。 这让他需要一定毅力才能组织起完整的逻辑思考,也很难应对几束锁死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虽然看不太清,但凭站姿就知道,队伍其余成员已经隐隐对这边形成了前后两线、蓄势待发姿态,只是碍于船身宽度没法形成包围态势。 至于为什么没有立刻动手,估计一方面考虑到刚被救下,以在场各位久经天父教导的高道德标准抹不开面子;另一方面也吃不准教授有没有能力复现一次。 小范围内根本没有躲闪余地,一旦冲突爆发很可能没法收场,整支队伍就要覆灭于此、沉进湖里跟那东西融为一体。 而克拉夫特也好不到哪去。他很明白这距离上就算拿的是手枪也比剑快不了多少,何况还是多对一。 格林和修士们绝非以往面对的乌合之众,有付出惨重代价也要干掉自己的能力和心理准备。 必须立刻构思出一个可以说服对方,至少能暂时缓和关系的说法,可是以现在的精神状态而言,这有点困难。 时间有限,他根据以往经验整理出了简单思路。要说明一个东西的安全性,必须从几个要点来体现:有长期使用历史、有大量使用案例,举例得是双方都认可的信息,最好能从对方的角度进行思考。 幸亏记忆依然清晰,及时呈递上了相关内容。混沌思维没经太多审查,就将其组织为语句脱口而出: “教会也干了。” 好像有哪里不对,氛围是稍微缓和了,但不是想的那种缓和。 众人中有一道目光格外锐利,来自于格林神父,是那种想把人掐死但无计可施的眼神。 这个月轮转到了特别繁忙的科室,同时还在撰写标书和处理返修论文,希望下个月能好些。 祈祷.jpg(w`) ps:不要管下面那个让投月票的字,是系统发的(摊手)那不是我。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三百一十三章 暗湖孤舟 最终,修士们还是没等来神父的动手信号。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虽然他们并不缺乏找天父当面述职的勇气,但单纯因为非必要的内斗上去,述职报告的结尾会不太好看。 更何况这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鬼地方,很难说死后被送哪去。 在座都是在下水道系统和王室陵墓走过的人,一路所见的各种迹象已经接近明示,多少有所猜测,说出来无非是把事情挑到了明面上。 而且这说明,那种锐不可当的力量在过去曾被利用、且相对稳定地维持了一段时间。 最重要的是,克拉夫特的状态从侧面证明了这点。简单交谈几句后很容易就能判断,相较于那些癫狂莫名的异教徒,他似乎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性格、价值观改变,也没有攻击倾向。 暂时没有。 意识到这点后,他们担心的反而是格林非要坚守教条,跟一切使用非自然力量的行为较真到底。 所幸神父比想象得更理智且灵活。他没有那么做,带头放下弦快泡发的弩,上前递出手,将对方从水里拉起来,托到船尾高处坐下。 “你是怎么做到的?” “类似灵感?”克拉夫特把湿透的袖子扯回手腕,“就像有那么一刻,你和你的剑术老师心意相通,看懂了他是怎么做到某个动作的。” “有些年没见过他了,不过我肯定当年不是这么学的。” “这是个类比,仅供帮助理解。你不可能让天生的盲人理解光明,我也没法确切地使人理解一种脱离常规认知的体验。” 格林试图寻找描述中的特殊体验,除了心有余悸的痛苦外一无所获。 他用指节抵住头颅两侧,感觉有水通过耳洞灌了进去,摇晃发胀,“听起来你思维还挺清晰,这很好,请务必保持下去。” 修士们继续着未尽的工作。刚遭遇的袭击让他们有意控制了动静,但没有太过紧绷,还稍放松了些。 猜忌和平解决意味着队伍里多了份全新力量,必须承认这带来了不错的安全感,在教授突然出现什么精神问题前,应该不用担心怎么对付湖里的零散特色水产。 他们做了体力允许下最好的工作,重新排空船腹、倒空再利用进水木桶、清点目前物资,然后得出一个可喜结论:虽然大部分都是湿的,但剩下的东西不少。 靠着火石、燃油,以及因为包得特别严实保存下来少量的布片、垫料干草,明火在一块小金属盾临时充当的盆里燃起。 光和热回到了这里,尽管不多。 逐渐回温解冻的大脑开始思考起目前局面。 他们姑且可以把这里的本土或者入侵水生物种放在一边,面对更实际的问题:该往哪走? 失去有效参照物的船只压根找不到返回方向,比被风暴抛到航线外的海船还麻烦。海船还能靠着星象判断方位,而他们头顶只有漆黑一片。 摆在面前的似乎就只剩两个选择,要么随便找个方向,把命运交给天父无形的大手;要么找个湖心岛停靠等待救援。 非要选的话,多数人倾向于前者。 于理,指望救援能在湖里找到他们不太现实;于情,没人喜欢另一支队伍的“西奥多”神父,哪怕嘴上说同心协力的格林也心怀芥蒂。 克拉夫特打定主意离那位“西奥多”远点,能让格林都不太忍得了的人,多半有什么严重道德或行事方式缺陷,更可能两者兼具。 所以就这就不再是一个选择题了。 靠抛箭矢随机决定方向,开始了漫无目的地划行。 船只被抛出太远,巨浪中恍惚一会的时间就抵得上划行数十分钟。 具体位置无法判断,不过根据失去意识前的印象猜测,现在可能是进入了水域更深处。 观察角度变换也只是让人再次确认了周围不存在之前的参照物。 由于只能依靠远处巨柱轮廓为参照,他们划了好一会才发现方向始终与预期有异。湖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水面下涌动着尚未平息的暗流,将船只不断带离航向,并让任何试图纠正的行动都得付出双倍的努力。 这个发现让队伍暂时放弃了无谓的尝试,选择保存能量,把掌控权交给湖本身。 当确定目前努力没有什么意义后,心态反而变得平和起来,队伍成员围坐在圆盾盛放的火焰旁,烘烤分享食物。 这些实心小麦粉烤制品疑似是这里防水效果最佳的材料,烘干表面后掰开,里头还是干燥的,配合被油膜保护了的腌制风干肉类食用,堪称当今食品安全巅峰之作。 味道不甚理想,饱腹感和能量补充方面可以给到满分。 不建议纠结亚硝酸盐问题,那至少比食物内部出现霉斑好太多了。 食物还算充足,节省状况下能支撑的时间能以天计,手掌大的面饼塞进胃里,不说热量是否足够,至少消化道在数小时内是不会想再接受任何外来物了。有的东西难吃自有其道理在。 水流接手了控制权,或许决定他们去向的不是天父,而是湖的意志。 尽管无法准确判断,但移动速度竟然不输主动划船时,船只没在原地打转,而是被裹挟着漂流,仿佛水中存在着隐匿的预设道路。 地底无法估算时间,就在他们完成进食休整的时间里,克拉夫特体感上的速度似乎又稍快了些。 方向不明朗,进行方向是变幻的弧线,频繁的轻微晃动意味着运行并不平滑,体感中的水下呈现一派紊乱复杂画面,急促快速和沉重缓慢互相交错、碰撞,形成难以计数的涡旋乱流,却又存在着导向。 他们从又一座支撑着地底世界的巨柱边经过,这宏伟奇观的脚下也散碎着先前见过的那种建筑群,更为庞大密集,像被镰刀收割的麦田,在半空中突兀地终止,断点接续成一道平滑的切面。 切面朝着巨柱延展,留下绕柱体半周才完整看清头尾的伤痕,岩层的应力在此释放,崩裂挤压形成獠牙般形态,很令人不安的错位让整个结构视觉上不再结实可靠,有种随时会连着上方穹顶坍塌的脆弱感。 不久前经历的湖床活动跟这里的痕迹相比,确实顶多算是睡梦中换气。彻底苏醒时,释放的痛苦足以对看似稳固、实则危若累卵的地质结构产生不可逆损伤。 这种力量面前,实在无法想象几个人类能起到什么作用,即便其中有的个体窃取了伟力的些许皮毛,也不存在意义。 他们只是随水漂流着,凝望着巨柱再次在身后隐入雾气、变成缺乏细节的轮廓。那道慑人伤痕散发的恐惧,在它消失于视野后,仍使身体微微战栗。 这绝不是在返回路上,而是在顺着漩涡被卷向中心。 浮现的集簇棱柱状礁石证明了这点,暗流将船只在此撂下,汇入前方水况不明的险滩。 水面有微弱的闪烁,却不随之流动,钉在起伏的浪头间。直觉驱使着克拉夫特抬头,高远穹顶上镶嵌的点点星光映入深湖和眼中。 第三百一十四章 船 格林可以肯定克拉夫特没说实话,至少没说全。 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跟这类人打交道久了都会得出相似结论:一群伪装得很好的异类,人生最大乐趣就是对某些禁忌寻根究底,而且越是别人不愿、少有涉足的地方,他们越喜欢。 对这些人而言,甚至不需要从中获益,就单纯视答案、乃至钻研的过程为奖励。 如果他们偶尔愿意透露点关于手头研究的内容,那只说明真正的进度至少已经超出了一步或者两步。 就像有观点认为《人体结构》一书肯定存在未正式出版部分,能给作者判刑的那种。 同理,克拉夫特也属于这类人。虽然有段时间,格林曾觉得这位教授和那位教授间存在差别,但随着了解加深,看法后来还是被修正了:一个“社会认同感比较强、道德水准比较高的莫里森”。 这家伙不可能是第一次使用“法术”。 可以拿多年的经验担保,绝对不是。实际上他早该有所察觉,第一次见面那次黑暗中的冲突,后来陵墓迷宫里被追逐时的表现。 脱离了夜视、直觉之类的概念,更像有另一只眼睛,挂在“上面”,从不被黑暗、墙壁之类障碍遮挡的角度俯视观察。 那种观察,想来简直有点毛骨悚然。 当然,那时他并不这么觉得。总有些人,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和别人有所不同,更深刻些,但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也是他愿意与之合作的原因,跟有道德底线的“常人”合作总是不错的,不管对方是否信仰天父,都有着相似观点、容易达成一致。 可这地方不一样,他觉得这地方是活着的,一个人走进它石质的腔道和流动的消化液中,表皮被消化,内在之物一些暴露出来,一些被激化或改变,最终走出来的东西令人陌生,而他们都认为自己还是自己。 克拉夫特,这位教授没有对神灵的信仰可供颠覆,没有对谁的忠诚可供背叛,没有偏执的观念可供动摇。他灵活机变,见证、理解,表现出相当的习惯。 并且越来越习惯。 这正是格林担心的。船才会在风浪中倾覆,礁石不会,因为它本身就深伫水中。 如果之前尚属可接受范畴,那要怎么看待这位刚在所有人面前把出现在噩梦里都太过了的东西剖成两半。 对视时格林找不到一丝的惊讶,大概可以猜到对方是怎么想的:观察、理解,而后应用,这有什么问题吗? 起初这很像典型的学者式谬误,把理论上的东西带到实际。 但他甚至无法确切描述自己理解了什么,却肯定那种理解使一切变得可靠。 在他的思维里,前因后果都很明显,只不过无法与周围这些普通人、这些教会死脑筋讲明白罢了;在他的手里,撕开一道“线”就跟另一种挥剑那么正常。 格林毛骨悚然。 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湖把一只从思维到力量都在趋近那些生物的“人”送到了船上。 ...... ...... “你一直在看上面。” 船只驶进礁石群间,和之前登陆时不太一样,这片地方不是围绕巨柱的浅水区,岩石的形态也有所不同,呈向外圈倾斜的状态,也更高大嶙峋,骨刺般地穿破水面。 湍急湖水围绕着它们穿插、碰撞,拍打牵扯着船身。恢复体力的修士们同时支起四把桨,与把他们甩向岩石凸起的力量对抗。 这里水位不深,但很急,可以看到水底大小沟壑、洞口间气泡显出的旋流和虹吸,下面似乎不是一整块,堆积着大量碎岩。 相比颠簸严重的船身,克拉夫特明显对上方更关注些,听到问话才收回视线,“是的,我在看那些‘星星’。” “有什么特别的吗?”瓦丁修士有些好奇,或者说是对克拉夫特整个人都很好奇。 抱着“既然格林都没说什么,那问题估计不大”的想法,他主动与克拉夫特攀谈起来。 事实上他不太明白为啥搭档好像想明白了什么,突然沉默寡言起来,至少自己对那种奇异的力量还蛮感兴趣的,即使不那么符合教义。 不论以后是敌是友,趁着关系还好套套近乎总是没错。 “看起来很远。” “没你想象得远。只要‘星星’愿意,它们三个呼吸内就能落到我们头上。”克拉夫特换了个位置,靠近更容易方便观察的船舷,用粗绳在手上绕了两圈,防止被甩出去,“但还好,目前没有观察到它们会动。” “少说两句吧,我们准备上岸......”格林总觉得每句话都像不祥的预言。 水下的石块很快上升到了接近水面高度,含糊的箭头刮蹭硬表面响动,那半根插在船底的箭杆颤动了一下,传递出一声折断脆响。 船底在重复吸吮、涌出水流的石滩搁浅,像停在了堵塞的气孔上。 向外倾斜的陡峭岩簇林立,表面有些规整的龛样凹陷,显然是人工痕迹,无从得知里面曾放过什么,大概是被涨落的湖水掏空了。 克拉夫特有点虚弱地跨出船只,在石滩上绊了一跤,双手着地。水从石缝间涌出,舔舐指缝、漫过手背,反握住手掌,皮肤尝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一块“碎石”浮起,朝着擦伤渗血的手掌靠近,在满地同类中它几乎没被注意到。 只是几乎。克拉夫特立刻翻身躲开,拽起剑鞘把它打出几步远,被敲开的石皮下,露出晦暗惨白颜色。 做出下一步动作前,那东西就用下方的软体翻开碎石,钻进了石滩更深处。 像是受到惊吓,窸窣的细碎声响后,几块类似的“碎石”从他们眼前消失了。 “不得不说,这地方生态还挺好的。”缓和气氛的冷笑话不太成功,天知道石滩上还潜伏了多少只敦灵特色水蜗牛。 “好消息是我们肯定来对地方了,小心点吧。” 这些危险的小东西没融入湖床,而是群聚于此,不会是没原因的。 “介意我待会取点样本回去吗?上次那两只可能不够了。” “只要能回得去,你凑一缸都行。”格林机警地观察四周,寻找雾中是否还藏匿了其它更大的玩意,经验上它们总不会互相离得太远。 他们沿岸走了一段,边走边用剑鞘敲击地面,像山里的猎人用手杖提前惊走冬眠的蛇那样。 没有发现比人更大、会动的东西存在。但在目之所及尽头,滨水的礁石下,似乎有什么长条状、流线形轮廓的东西,一头躺在水里,另一头在粗暴的靠岸过程中撞碎在礁石上 【一条船】 第三百一十五章 骨刺 克拉夫特亲眼看到瓦丁的脸上显出一连串不易察觉的复杂矛盾表情:对局势恶化的紧张、礼节性的哀悼、对自身状况的联想,以及一点无法避免的幸灾乐祸。 随着距离靠近,这些表情都被压平消失了,疑惑和戒备取而代之。 那艘船看起来躺在那很久了,久到被潮湿恶心的黑色霉斑吞没,看不出原本颜色。 一条死蛇似的系绳将其栓在礁石凸起处,结快被磨断了,只剩几缕纤维维系着弃船不被涨落的水流带走。 并不是与他们相同样式的船只,也没有固定浮桶,只是种特姆河上常见的平底小船,在风平浪静时作摆渡或载货用,用料一般、很容易倾覆。 有教会之外的人更早抵达此地,大致数周到两个月内。 船里缺乏可证明身份的物品,只有船身上啮咬、撕裂样的深痕,说明了路途中经历了什么。 船内部额外加固了木板,但这不妨碍袭击他们的东西硬掰走了一大块舷板,并在船底凿出了几个边缘狰狞粗糙的大洞,这可能就是上岸时慌不择路的原因。 那批人都从袭击中活了下来,并抵达了这里。 “那帮异教徒。”没有别的可怀疑对象,但格林神父很难想象要怎么在大厅坍塌前下来,还带了一条船。 “希望他们已经溺毙在自己的疯狂举动里。”而不是还以某种形式在这里活着,那意味着事情会麻烦很多。 尽管很不情愿,格林还是务实地向克拉夫特投去询问目光,后者拄着剑支撑一半身体,点头表示状态勉强说得过去,必要时可以动用非常规手段解决非常规麻烦。 神父停下脚步片刻,朝这边走来,“先贤也曾与手握石中之剑的王者结盟,王国因此得沐荣光,可见剑不因出处有善恶。” “今日一如百余年前,或许正是天父再次考验于我们,正当合一心志、弃绝嫌隙。” 他脱下手套,夸张得带点表演性地,与刚明白要做什么的教授重重握手。 【你搞定这,我搞定其它的】 确信克拉夫特明白他的意思后,格林松开手,环顾在场修士,依次与每一张选择跟随他来到这里的面孔对视。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否想得一样,但这片与众不同的石滩上……不知为何聚集在此的“小生物”,被推到岸边的船只,还有他们自己,似乎各种迹象都说明这就是那个特殊的地方。 天父的意志、湖的选择,某种必然结果,命运给因为不同缘由误入歧途之人安排的隐密汇流。 启示般的感觉使思维通透,意识到答案就在前方。几个月追寻的悬案答案、异教崇拜的答案、历史谜团的答案,或许也是又几条微不足道生命的最终答案。 一个当时觉得无法共情的问题浮现心头: 【你不想知道吗?】 很多东西在头脑中闪过,第一次聆听天父的事迹、立志成为教义的维护者、得授神学学位、接手如今的职务,半生在能望见圣母大教堂尖顶的地方度过。 既然已经不知不觉探寻了那么远,会不想知道最后的答案吗? 但真到离理解神迹、天国只一步之遥,居然发觉心里没想象的那么执着,好像披在盔甲外的针织罩袍,虽然华丽舒适,但觉得脏污沉重时,脱掉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我不想。”他无所谓于生后世界是否存在,无所谓于教会是否代表那个至高的意志,甚至无所谓于是否真实存在一个博爱世人的至高意志。 他为解决这个由自己最先发现的大麻烦而来,仅此而已。 格林调转方向,朝石滩深处走去。 一时间没对上频道的克拉夫特困惑地与众人跟上,不明白他到底不想要什么,但看样子结果挺好,队伍里的隔阂得以削减,不再逗留于外围,决心向内探索。 向外倾斜的岩簇愈发密集、愈发高大,像被激起的波浪迎面泼来,重重林立。 大多数的岩簇上都被镂出了神龛样凹陷,工艺符合失落族群的特点。少许光芒进入时,偶尔会照出些泥泞蠕动、包裹着苍白硬物的影子。 水流没有随深入消失,仍在脚边徘徊不去,被狭缝间的压力送达表面,从意想不到的孔洞、间隙涌出,瞬息消失在碎石铺就的地面。 雾气在石林间穿行,湿润和阴寒外的信息混入其中,使人本能地提起警觉的残酷气味,令人心寒的深色污迹,同类生命流逝的信号。 躯体被某些东西撕裂的痕迹稀释、氧化,简化为一道断断续续的深棕色指引,将他们导向残留物。 镀着一层红褐色的散碎骨骼,时间上还很新鲜。曾依附在上面的软组织被“洗去”了——克拉夫特只能想到这种跳脱的用词——像标本室里专门为保留特定部分而用化学溶剂处理的标本,“干净”到极端。 布片和锁子甲难舍难分地纠缠,红棕色在编织线和铁环间穿插而过,能看出与他们身上的属于同一种。 惊人的出血量说明其曾遭受了怎样可怕的遭遇,痕迹却与预期中不甚相同。 来不及为另一队人哀悼,格林与瓦丁查看后得出了共同结论:他不是被拖曳到这里,而是自己过来的。 看样子是遭遇重创后,一路亡命奔逃,最终因为失血过多停下。曲折的路线走了好几次弯道、回头路,说明已经无力辨别方向。 克拉夫特征得允许后上前挑开织物,观察整具因为失去连接组织散碎的骨骼,希望上面有些可以指示他遭遇了何种外伤的缺损,可以帮助了解他们即将面对何种敌人。 然而实际情况再次反驳了主观臆断,骨架没有见到明显缺损,反倒表现出不均匀的异常增生。 不在常见的关节连接、骨骺处,却集中在左侧下颌、肩胛、胸廓肋骨处,小半个上身表现出了方向、程度尤为离奇的骨骼结构变化。 新生骨骼像倒立的毛刺、冒出的针尖,狂野地蹿生出两到三横指长度,扁骨表面到长骨骨干无一幸免,密集得几乎看不出原本表面模样。 它们戳入周围脏器血管,从皮肤下穿出,由内而外地撕开了这具躯体。 第三百一十六章 恶咒 “……” 队伍聚在遗骨周边,好像也有刺从他们的下颌骨长出来,将舌头扎穿固定成僵硬的标本,无法发声。 哪怕是克拉夫特,也没能对此发表任何有意义的评价。 对成骨作用的限制被完全解除,大量的钙盐、编织的蛋白纤维、聚糖被调集至此,钢筋水泥般地筑起体内尖塔,突破脆弱皮肉。 附着在骨骼表面的那层红色,近看下呈极细的脉络网膜状,是临时增殖形成、输送所需物质的微血管,大量的钙质被递送至此处沉积。 这说明他倒下的原因可能并非失血过多,而是低钙。 随着钙质被迅速沉积形成骨刺,血浆中的游离钙水平急剧降低。 一开始,是奇怪的麻木和刺痛,在手指间和面部游走,和身上其它伤势比起来微不足道。 随后四肢无力、头晕目眩,奔跑中或许会被误认为体力过度消耗的表现。 直到惊恐地发现四肢不受控制,癫痫发作般的抽搐取代了正常活动,呼吸变得困难,痉挛的喉管像被肺里伸出的无形之手掐住。 彻底窒息前,断崖式下落的血钙水平已经引起中枢神经元功能障碍,意识丧失时,混沌中只感到逐渐远去的疼痛在皮肤下生长。 光血中的钙质远不足以支撑这种量的增生,所以他的另一半骨骼表现出了明显脆化,表面布满小孔,内部疏松得像发酵过。 失控的成骨与溶骨同时进行,是某些恶性骨癌的表现,但快了无数倍。 当然,他自己是看不到过程后半段的,这应该属于生理机制的一种仁慈。 “从医学角度来说,他离开前可能不算太痛苦。”失去意识到死亡在短时间内就结束了,至少没有看起来那么恐怖。 处于严谨起见,克拉夫特补充了一句,“理论上的。” “虽然不太喜欢他们,但这种见面还是太糟糕了。”瓦丁修士感到浑身不适,单是看着这场景,就觉得皮肤下有什么在生长钻顶。 “我不希望任何人遭遇这种事情,除了……我是说,甚至西奥多。” 格林默默地把挑开的布料归位,勉强遮住了骨架,在胸前画环,低声念了段大概是祈祷之类的简短语句。 他的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找到这里缺少的那样东西,于是摘下胸前的双翼环护符,用系绳打了个结,缠在尖刺横生的肋骨上。 “这会保佑他的灵魂。继续吧,我们该小心些。” 护符吊坠在空档的骨架间摆动,原本填充其中的内容物不知所踪,也许是杀死他的东西带走了这一部分。 碎石构成的地面和涌现的水流使这里没有足迹可言,无从推断那种生物行动方式和体型,但既然能带走一个成年人绝大部分体重,肯定小不到哪去。 循着这样的思路,他们再次仔细检查周边,发现了几处浅坑,似乎是曾承受了不小的重量,碎石被压实下凹。 由于分布得过于零散、间距较大,一开始没有被注意到,即使发现了也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某种东西的痕迹,分布方位也很难推测出它如何行动。 而克拉夫特则在思考其它事。 生物结构的畸变在接触异态来已经屡见不鲜,但那都是建立在与媒介近距离、零距离、甚至负距离接触基础上,而如果已经产生了接触,追杀死者的那个东西,真会给他跑出那么远的机会吗? 这种骨骼的畸变特异性尤其明显,不同以往观察到的与功能性有关,而是完全以杀伤为目的。 【这是被设计过的】 专门被有意挑选出来、充满恶意的程式,不太像深层生物风格。 “一个建议。”克拉夫特按下不适感,快步追至队首,“不要低估我们遇到的东西。” 神父不太能理解还能怎么高估要遇到的东西,有什么能比活着的湖更糟糕。 “什么意思?” “我感觉它可能是......能思考的,总之尽可能小心些,就当我们是在跟一个会邪恶法术的聪明魔鬼作战,而不是一只拥有力量的野兽,明白吗?” “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我会记住的。”格林保证道。 他们正在进入某种智慧生物栖居的石头丛林,显然它对这的熟悉远胜外来者。 事实上,地面痕迹很快就消失了,似乎它的行动并不拘于地面,岩簇表面发现了些疑似是支点的刮划痕迹,同时出现在高低、远近几处。 队伍只能按照大致方向盲目前进,真正指引他们的反而是岩石的姿态。 升起的岩簇变宽变高,成为向外倾斜的岩墙,姿态像是被高高抛起、凝固在空中的涟漪,自从一颗从高空坠落的石子到来,这些涟漪再也没平息过。 修士们希望教授能再发表点广博见识,分析这又是什么奇特条件形成的地貌。 他们失望了。自提出建议后,教授就沉默寡言起来,变得异常认真。 尖厉的人类声音撕开了最后一点侥幸。 仅仅一愣神的惊讶,格林快速转头,分辨岩墙间回荡重叠的声音来源,稍经思索就跑了起来。 没有更多思考,突发情况下整支队伍都被他带动,朝声源追去。 “该死!”克拉夫特很想阻止这种冒进举动,但在发出声音的家伙还活着的时候,他找不到一个阻止的理由,只能咬牙跟了上去。 尤其是那个声音虽然痛苦,但听起来还算有力,有生还希望。 声源在移动,这么做无疑把位置暴露给了追逐他的东西,也为队伍指明了方向。 绕过第不知多少道石壁后,他们注意到了一个就在不远处闪烁的光点,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立刻加速朝着这边跑来。 火苗映出一张惊惧恐慌的脸。没错,是印象中另一条船上的面孔。 他的剑鞘空空如也,左臂以极僵硬的姿势固定在身体一侧,像被荆棘卡住的齿轮机械动弹不得,每次随着奔跑的摇晃都使痛苦表情更加扭曲。 “救......”见到是教会的队伍,绝处逢生的惊喜短暂地压住了难耐痛苦,不理智的条件反射使身体挤出宝贵的肺活量用于呼救。 格林在发现他的第一时间就停在了离退路最近处,等他自己跑过来。拔剑出鞘,目光都死死锁定在来人身后的黑暗中,等待那个东西现身。 “救......”同样的音节再重复了一遍,剩下半个词和身体一起卡住了。 克拉夫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在呼救并放缓脚步的瞬间追上了他。 没有獠牙利齿,没有肌肉骨骼,仅仅是某种无形的东西,微风似的虚无轻柔,将“波动”递送到了看见希望的受害者身边。 惊喜表情不自然地抽动,四肢陡然无力,像突然有了自主意识、加入一支节奏快而动作频率奇高的舞蹈——克拉夫特称之为痉挛。 膨胀、凸起毛孔般密集的红点,几秒后,红色淹没了可见范围内每一寸皮肤。 第三百一十七章 错误判断 那是一种极为可怖而迷幻的场景,支撑生命的支架,转瞬变成了由内而外绽开的荆棘。 形体被固定在原地,臃肿、僵硬,像刷了漆的木雕,表面被其中生长的密集事物顶起,呈现出一片片不断扩大、变深的点阵,其间泛起鼓胀的淤紫包块。 在张力达到极限的某一刻,蒙皮彻底穿透,早在下方积聚的液体雾气状地喷出,形成一团翻涌缭绕的浓密绸幕。 错生的尖刺,被将熄未熄的火光投影至帷幕间,似乎仍在延展,发出磨牙般的顿挫刺耳异响。 骨刺的影子映入眼球,通过人类天生的共情能力,将感同身受的惊恐传递至所见者心智,穿透尚未形成就已濒临破碎的勇气。 能直视剑锋的双眼都会不自觉游离,下意识地逃避。 而制造死亡的恶意来源甚至没有现身,如同收藏家展示自己最骄傲的藏品,在合适时机解开幕布,大方摆在来客面前,享受这些凡俗灵魂的惊慑。 【表演性的】 唯有一双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移开,或是说从来没有落在这场揭幕式的舞台上。 他在演员上台前就听到了脚步,在极尽表现力的视觉展示后看到了机理。 虚幻无形的东西,存在于常规感官无法察觉维度的东西,在某一刻触及了那个可怜人。 它不是静止的,它是一支长笛、一缕有韵律的气流,携带着某种可辨识的规律波动,就像射线下剥去组织的骨骼那么干净清晰。 【精神体】 准确地说是精神体的一部分,将有特定指向的波动传递到了目标身上。 尽管此前从未单独诱导出这种波动,但含义显而易见——极端的成骨作用。 深层生物快速构建新骨骼的能力,被单独剥离出来,在错误部位以错误方式引发,就成了致命手段。 就目的而言,这反倒是正确的。 之前的猜想得到验证,克拉夫特立刻做出了判断: “散开,分开走!” 绝对不能呆在一起,对这东西而言,一个人和十个人没有任何区别,不可能靠寻常武力堆叠改变局面。 队伍已经不在乎指令从何来,在听到示警的第一时间分崩四散。 格林没有阻止克拉夫特越俎代庖的行为,短暂对视后,像是还沉浸在刚才的惊骇里,晚了两个呼吸时间起步,随后慌忙选择了最不明智的方向,转身直跑。 似乎是为了减重,他甚至甩掉了湿漉漉的罩袍,但反光的内衬锁子甲让整个背影都在闪光,更加显眼了。 克拉夫特抛弃火把,冲进了临近的岔路口,尽力降低存在感,身形即刻消失在暗处。 他再没有察觉到那个释放“咒语”的精神体。大脑在奔跑中高速运转,与身体抢夺空气,用于思考如何应对。 难道需要对付的是一个无形无质的东西? 不,他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既往经验中,从不存在能脱离实体存在的精神体,哪怕那些操控着真菌的意识,也只能在菌丝间跳跃。 之前见到空荡荡的骨架,也说明对方是实体,而且是和其它深层生物一样需要利用人体组织的实体。 它就在附近,只不过不在地面上。 头顶黑暗的穹顶背景被切割成条带状,狭窄的视界限制了观察角度,有什么东西在岩墙上方死角行动。 它的体积不小,能听到错落的高频步点落在岩石表面,与凹凸处磕碰的声音仿佛八足的马匹奔行,又灵巧敏捷如蜘蛛在网中穿梭。 【尽快解决?】 那东西注意力多半在附近的格林身上,有机会一次性解决问题。 一念至此,几乎不用刻意启动,昏暗的环境在脑海中清晰起来,重重岩壁通透无阻。 两层岩墙之隔,格林正放慢速度,似乎是体力不支或试图分辨方向。 但稍有功底的人就能看出,他的步伐气息丝毫不乱,随时处于可以发力改变位置的姿态,尤其适合猛然回头给后面追逐者一个意外惊吓。 可惜这次的对手不是人,他多次隐蔽回头窥视也没能找到目标。 其他人早已被岔路导向不知何方,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内。 克拉夫特也慢了下来,贴着好像随时要倾倒下来的岩墙挪动,与那边的速度同步。 神父的疲惫至少一半是装的,而他是真快撑不住了。 他能明确地感觉到延伸的精神体弓弦般拉紧,流窜的痛苦在其中嗡鸣震荡,有种随时会崩断、急转直下的预感。 激烈的精神活动也反映到了躯体上,体力消耗大幅增加,每一个动作都需要与亦真亦假的疼痛反射斗争,意识已经不是很能分辨精神上的幻痛与真实存在的不适感。 或许它们都是真实的,也可能疼痛只是一种生命的幻觉。 至少意识依然清醒无误,甚至还能庆幸自己没穿一套内衬护甲过来,这种东西果然派不上半点用场,还会限制活动能力。 湿冷的空气吸入肺部,却带来灼伤般的感觉。他竭力控制住大口喘息的冲动,用鼻子缓慢吸气,保持安静平稳的节奏。 “石中剑”确实还能用,不过能用几次是个问题。 他必须把每一次机会当做最后一次来用,在把握尽可能大时出手,哪怕这样会带来些风险。 当然,风险暂时不在他身上,在格林身上。 虽然无法互相交流,但这位神父仍在自然地放慢速度,时不时似乎无意地让剑身在奔跑中碰撞石面,发出一连明确无误暴露位置的清脆响动。 饵已经布置,没有不下钩的道理。克拉夫特咬牙伸展开精神感官,向上探知,希望能在那东西出手前找到它。 他感觉自己对这种视角的认知更为清晰了。 原本近似视觉、听觉的感知范围,现在变得更像触觉,某种肢体的触觉,而他的行为是伸长各个方向的手臂,在黑暗中摸索。 而感知的边界就是指尖所能触及的最远范围,只能摸有没有东西,没法描摹出具体形状,所以是模糊的。 “手”盲目地摸索着,将形状与轮廓传入意识。 格林、石头、水,石头、还是石头。 临时产生的引诱计划也许失败了,可能它没有追上来呢? “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与自身性质类似,虚幻飘渺的东西。 克拉夫特一愣。 波动,一段刚见识过的波动出现在那东西上,直冲而来。马匹奔腾的声音自后上方响起。 “该死,冲我来的!” 第三百一十八章 暗面 没有先兆,没有危险感,仿佛一汪静水中涌入了乱流,“指尖”触到一道接近的波动。 如之前那样,以一股虚无之物为介质,速度看似轻柔缓慢、实则转瞬即至,在思维完成一次单线程运转的时间内侵入感知范围。 那股波动也随接触传播至精神感官内,畅通无阻地在没有区别的介质中扩散。 他感觉自己握住了一支扭动的音叉,源源不断的波动正从中传来,在想象的肢体中蔓延,并迅速逼近现实的躯体。 它是波动,是一道指令,一段被掷出的咒语。 精神器官触电般地抽回,蜷缩脱离。这还不够,克拉夫特拖着身体,再次奔跑起来,在下一个岔路口转向,朝着远离格林的方向拉开距离。 这个举动是正确的,接触被断开了。 传入的波动并未立即平息,它像真正的水波那样在精神体中漾开,余势抵近至不足两臂距离,几乎拂上背脊。 克拉夫特冲过又一个岔道口,急刹停住,放轻脚步折返,挪进转角后的岩墙下,将身体藏进不规则凹陷中,紧贴在光滑潮湿的冰冷上。 奔马般的声音接近,笔直冲过岔道,迅速变小消失。 精神感官仍蜷缩着,意识在黑暗中点数着度过的时间。 【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 靠默数四位数,他可以将节奏控制在较均匀的半秒,比通过狂跳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计数更可靠。 第三十五个数时,骨质敲打岩石的蹄爪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在不远处徘徊,随即再次减弱消失。 克拉夫特缓缓吐出郁积已久的气息,庆幸早有防范,躲过了这次回马枪。 那东西和想象的一样聪明,拥有智慧的同时,明显还存在着拟人的思维。 “我可不知道深层生物还会有脑组织。”他有些猜测,不过还没法确认,“最好别是这样。” 水雾中只余液体涌流的咕噜响声,像被切开的血管,在巨大心脏的挤压下泵出血液,淡淡铁锈味似乎始终粘附在口鼻周围,缭绕不散。 手搭在剑柄的配重球上,圆润厚实的触感提供了虚假的安定,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只是一种幻觉。 根本没有机会进入能让手中武器发挥作用的距离。 寄予厚望的“石中剑”也需要明确目标位置才有意义,而现在短暂的精神接触就可能致命,完全不可能找到对方躯体所在。 像是手握锋锐无匹的匕首,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敌人,但对方是只蓝环章鱼,碰到触须的瞬间就可能致命。 思维在矛盾的死循环里空转着,一时没有解决方案。更深刻理解、更巧妙的运用,形成巨大技术代差,在这种差距面前,精神体成为了传导致命攻击的媒介。 克拉夫特原地僵了会,像是考场上遇到知识盲区的考生试图做垂死挣扎,希望延长思考能创造出什么灵感奇迹。但结果大多会证明,这除了空耗时间自我麻醉外没有任何意义。 体力没有因运动的停止恢复,反而在被渐行渗透进来的湿冷取代,躯体诉说着对热源的需求。 燃起明火不是个好主意,那东西可能还在附近。 【我就知道自己会后悔的】 无用的思索转向后悔是必然结果,懊悔着当时少迈出的一步,带来了现在的困局。或许研究更激进一些,现在能做的就会完全不同。 他对这种波动了解得太少,除了知道它是月骸控制生物组织的编码外并无进一步研究,更别提找到方法反制了。 唯一真正记录下来的,还是用洋地黄在样本身上诱发出的被暂命名为“起搏器”的波动。 而当下需要的不是实验数据、粗糙的理解,是应用转化。 研究不够激进的代价就是,他需要用一些激进手段来解决现实问题。 意识在各种可能间跳动着,他甚至想到了以承受部分伤害为代价,冲进足以用撕裂层面伤害对方的范围,但理论知识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 那不是主观意志通过克服疼痛能做到的事。哪怕只是被轻轻扫到身体的一部分,失控的成骨效应也会短时间内抽空血钙,关键物质的缺乏会彻底剥夺肌肉的运动能力。 得有种和对方类似的手段,将一段意料之外的波动在精神体接触中投射过去,直达其物质身躯。 他有这种东西吗? 似乎没有,毕竟在发现深层生物那超凡脱俗的人体组织操控能力时,每个有理智的人第一反应就该是医用价值,而不是作为致命武力。 毕竟破坏就跟稚童推倒积木那样,有着一千一万种简单办法。修复就要困难得多,也珍贵得多。 他的确从来没有想象过,将自己的研究用于相反的领域,这造成了眼下的困境。 但高速运转的思维在被导向这个方向时,灵敏地找到了一个此前未发现的小突破口,并发出诘问。 【真的没有吗?】 拯救心脏的草药,在被合适调配前也曾是鲜艳的剧毒。 而用来拮抗洋地黄过量毒性的程式,是否也有着另一面? 极其恶毒致命的另一面。 在思维还在运转时,脑海中永不褪色的知识就从那个缺口迸射而出,照亮此前无意或有意避开的领域,将阴暗扭曲之物暴露无遗。 洋地黄的作用机制是抑制心肌细胞膜上的钠钾泵,细胞内钠浓度增高,继而通过钠钙交换器将更多的钙引入细胞,最终增强了心肌收缩,并在过量时引起快速且无序的收缩,即室颤。 而被暂命名为“起搏器”的波动,可以迅速解除洋地黄引起的室颤,这就说明它可以精准地断开这段环环相扣的链条中的某一环。 要么增强钠钾泵的活性,要么阻止钠钙交换。它必定通过某种渠道迅速改变了细胞内外电解质分布——以一种恰好与洋地黄相反的方向。 钠钾泵和钠钙交换广泛地存在于包括心肌、血管平滑肌、神经系统、肾小管在内的各种组织中,支配着的远不止心肌,还有血压、水电解质平衡以及神经电生理。 如果不加限制地发挥这种力量,将电解质推向另一个紊乱的极端。用于解除洋地黄中毒的“起搏器”,是否也可以成为一种致命程度不遑多让的恶咒? “让我们来试试吧……” 第三百一十九章 超视距作战 一个可怕的想法,被意识投入精神体,激起规律的波动。 那是曾由洋地黄注射液在深层生物样本上激发出的波动,当需要时,便从记忆中被调用出来,转化为具体节律。 模仿它的感觉就像用数百根手指弹奏无处不在的琴键,但思维并不明白“曲谱”含义,只是顺着记录死板地将其复现,仿佛不识字的人跟着字帖临摹根本无法理解的符号串。 实际操作远比想象中困难,不亚于端起一尊没有重量反馈的容器,已经溢过边缘的液面全凭张力维持,还泛着危险的波纹。 意识尽其所能将它控制在精神体外围一小部分中,那是远比最浓的酸液、最致命的毒素更可怕的东西。 现实在它的沁渍下微微起皱,在某些方面变得朦胧晦涩、与常理相悖。 它是侵入现实的病原,只待与目标接触,就会发挥针对性作用,将生理规律向特定方向扭曲。 没有鲜活的躯体会希望碰到这东西的,即便对其效果有所怀疑,克拉夫特也不希望亲身尝试。 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机会,他得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再次接触那个精神体,最好是突袭式的主动接触,在对方缺乏准备的情况下将这段波动“咒语”投入其中,像每一支背后射出的致命冷箭那样。 但对于身处机动性和信息劣势的一方来说,这太困难了。 他得消耗大量时间在这座迷宫里摸索周旋,才会有一个缺乏主动权的反击时机。 无论是躯体和精神的状态,都在说明时间不算宽裕。维持“咒语”的同时还要兼顾其它事,难度不亚于跑完一千米的体测后边做手术边吹口琴,而他在音乐和节拍方面的天赋一向不好。 【得有人帮一把】 几乎就在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他注意了一个不远的金属敲击声。 那是有人在岩石间移动,腰间悬挂的武器不时与石壁碰撞发出的噪音,突兀得如同一枚在街道上跳跃的金币,每只听到的耳朵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包括克拉夫特。 他及时捕捉到了这个信号,并与发出者达成了无需沟通的共识。 只有一个人会在这种情况下,有勇气和思考能力做出这样的行为,完成承诺中应做的那部分,并且不在乎另一方是否能读懂、配合。 坚定的意志只做自己认为最合理的事,不会被其它所干扰。 “说真的,必须承认有时教会的水准远高于平均线。”克拉夫特动起来,用刚积蓄的体力向金属声靠拢。 哪怕是以往最荒诞滑稽的梦里,也很难梦到这样的事:医学院教授和审判庭神父间的完美配合。 躯干弓起,尽量让自己藏在能被岩壁倾角遮蔽的地方,控制着步伐速度,像大型猫科动物恰到好处地将脚掌放在最安静刁钻的落点。 没有披挂盔甲的优势显现出来,只要他希望,他就可以成为一片无声的阴影。 叮当作响的金属声断断续续,成为岩石波涛中时隐时现的灯塔光芒,为盲目逡巡的意识提供了选择,漩涡般难以拒绝的吸引力。 这无关智力或逻辑,只要面前有唯一一个按钮,人就会拍下去,哪怕并不知道结果。 运动和选择是生命的本能,或许只有死亡才能让他们拒绝这种本能。 精神体抚过错综复杂的甬道,它们层层包裹、以漫长的弧度螺旋盘绕,头顶的黑暗也随着移动卷曲旋转,使人产生在指纹中行走的错觉,有某种宏大遥远意志,俯视着指尖渺小事物的竭力表演。 对重力的感知在减退,连带着上下方位都变得界限不清,脚似乎不是自己的,提线木偶式地蹲踞移动。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过度疲惫造成的,一切都在远去,像在清澈的水中下沉,精神触觉之外的感官都变得模糊,柔和的黑暗从背后拥来,捂住双耳,清脆金属碰撞声被面团似的糅成粗钝含混的调子。 气管里的烧灼疼痛转化为厚重的麻木,隔绝了气体出入带来的流动感,要不是胸膛仍在起伏,意识甚至没法确定自己还在呼吸。 而精神体恰好相反,它舒展张开,容纳着那段危险波动的同时往外摸索。 格林出现在感知中,在用剑鞘头部的金属包片敲打着岩壁,口中喃喃着什么。 应该是祷词,因为看口型毫无滞涩,就是那种演练了千百遍的熟练流畅,无须刻意背诵、呼吸般自然的东西。 他的手臂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与武器焊死的手掌骨节隆起,恐惧在紧绷的皮肤上流淌,从每一个角度的黑暗未知中袭来。 克拉夫特知道他在哪,但他并不知道克拉夫特的位置,也无法确定计划是否还在实施。 未知、扭曲、恐惧与死亡合成的高压,能将久经战阵的老兵变成瑟瑟发抖的鹌鹑,坚定的信徒转化为癫狂的异端,理智在这种力量面前脆弱无力,比?蠹的木料还不堪一击。 但绝非此人,绝非此刻。 格林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步让他完全进入了感知范围内,剑鞘又一次敲打岩壁,声音越过高墙。 克拉夫特几乎觉得自己看到了空气振动挤压形成的音波,荡漾扩散。 于是那东西来了。 奔马践踏的声音,仿佛四门洞开,奇形异状的使者从中现身,带着死亡与终结的象征。 它不加遮掩,也许是刚才这群凡人的脆弱与之前那群别无二致,给予了它足够的信心,毕竟伸出指头碾死几只小虫是不需要掩饰的。 格林放缓脚步,在领口里了摸索了一会,寻找什么物件,但摸了个空,无奈摇头在胸前虚画圆环,拔剑立于地面。他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 虚幻触感从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侵入精神体感知领域,波动在其中酝酿,蓄势待发。 显然对方也察觉到了接触,稍稍停顿后当即转移目标,侵入感知领域,那股波动迅速编织成形。 它晚了一步,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触碰的不是一潭静水,而是涌动着陌生暗流的险滩。 还在犹豫应该是抽身还是抓住这次机会时,那股暗流缠上了“指尖”,纯粹清晰波动通过接触被完整地反向投射而来,墨滴般地晕染逼近。 它是惊讶的,它应该惊讶,那是如此高深认知塑造的法术,远超于那些原始粗糙的使用,近乎对生命最深刻奥秘的揭示,会被时代认为是狂人妄想的非凡技艺。 多少人深入了那么多,才从中窥见一斑。它宁可相信在精神体中的波动只是对方绝望下形似而无神的模仿,毕竟那种波动在接触到躯体时没有引起任何疼痛。 所以它迟疑了一瞬。 永远的一瞬间。 奔马的飞驰践踏停住了,沉重坠地声前,克拉夫特听到了一声被中途掐断的嘶吼,相较那些东西,似乎更接近惊恐的人类。 第三百二十章 教授 克拉夫特飞快地从藏身处跃出,冲向那具沉重躯体坠地的位置。 无从得知刚才的“咒语”制造了什么效果,不过可以确定,至少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反击了。 他突入那个精神体的领域,感受到它陷入了一种彻底的混乱,溺水般地盲目挥舞,像失去了牧者的羊群,仅由集体无意识维系着松散形态。 虽然它依旧庞大得令人心生畏惧,是一头虚无中的无形巨兽,但支配它的险恶意志已经消失,因物质躯体的紊乱而溃散。 即便如此,依然不能过早地草率判定其死亡。 这是克拉夫特所知最危险的对手,在见到本体并补上绝对致命的宏观层面伤害前,高悬的心绝对无法放下。 这么想的显然不止一个,叮当的金属碰撞声紧随其后,毫无保留地朝着相同方向前进,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隔墙可闻。 终于,他们在一条通道的彼端再次看到了对方,也看到了那个“东西”。 …… …… 意识在上升,抑或沉降,事实上你已经分不清两者的区别了。 以往的方位概念早在很久前就变得扁平局促,和扁平化的往日记忆一样,逐渐淡去。这些概念当然还保存脑海里,只不过在堆积如山的新纸中,一张轻飘飘的旧稿是极少被注意到的。 新的感官带来了新的方向,像泥泞中匍匐蠕动的蛞蝓发现了一条攀升的豌豆藤。 尽管意识还不能完全理解那个维度,躯体和精神却已经能在那个不存在的方向上移动,无需肢体屈伸的移动。 你姑且称之为“上浮”和“下沉”,你知道那其实跟上下没有半点关系,只是低级感官所创造的低级交流方式中天然缺乏合适指代方式,而你又不得不用这种交流方式向他们解释。 其中艰难不必多说,无异于使盲人辨识色彩、聋人听懂音乐,信息在转达中就扭曲变形得面目全非,比最糟糕新手解剖的腐败遗体还不成形状。 所幸你再也不用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可以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更重要的事情当中。 学术研究。 从记忆中的某个时间节点起,喷薄的灵感止不住地涌现,那面矗立不倒、无限高无限宽,拦住了十几代人的高墙,轻轻一推就崩溃垮塌。 眼前豁然开朗,月光穿破名为蒙昧无知的迷雾,照亮了从未见过的景象。 你俯视着曾困扰半生的谜题,就像俯视平摊的图纸。那些教会人士喜欢赋予其神圣性,称之为天父最杰出的作品,完美无缺的存在。 而你知道,那潦草的设计导致了运行过程中千奇百怪的大小故障,时常出现无可逆转的连锁性错误,使之提前结束本应持续几十年的运行时间。 简陋的囚笼将灵魂禁锢在狭窄牢房中,承受可怕的折磨。 这种折磨将无穷尽地持续下去,随可悲族群繁衍,在一个又一个的个体上重演,直到一个又一个千年后有人彻底破解名为生命的无底谜题,抑或永远也没有机会。 懂得越多,反而愈发明白,这不是通过以往那些孩童扮演游戏般的学术研究能解决的。孩童可以将虫子拆开一百一千次,但不会搞懂那东西究竟是如何运行的。 个人生命历程在谜题面前不值一提,更不要说还有那些总是妨碍伟大事业的宗教人士。 是的,那些人比你想象得聪明,他们花了点时间发现了你的假死。这不奇怪,你本来也没打算靠那几具临时找来的尸体糊弄多久。托教会禁令的福,能有来源已经很难,更别提找到体型性别恰好符合的了。 倒是他们之后的敏锐让人略感意外。但也只是一点,回想起来或许是卡尔曼做了什么吧。你分别已久的弟子终究是在偏远之地消磨完了当年决心,丧失了为伟大福祉冒险的念头。 当他拔出那柄黑石打磨而成的短刃试图阻止你时,说实话你挺惊讶的。不过很显然他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你能看到背后的东西。 既然他会那么做,在更早前就有别的想法也很正常,所幸现在你们间已经不会有第二个想法了。 你不得不丢出了部分无关紧要的人,让他们去给循迹而来的追踪者制造点麻烦,反正那些仅仅窥见肤浅皮毛就忘乎所以的家伙还不如卡尔曼,至少后者明白你真正的事业是什么。 事业。 你咀嚼着这个词,品尝其中比深层更复杂的滋味。它贯穿了那个平凡之人一生,自牙牙学语至接过学院重担,再到与每位先辈一样止步于那面高墙前不得寸进。 而现在,你已经迈出了正确方向上的第一步,将疾病这个概念彻底抹去的第一步。 当然,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即使加上卡尔曼、加上了你所有的追随者、加上这条道路上的先行者也不够。 需要更多,需要数之不尽的个体,合众为一,才能突破那道界限,回到这种力量的源头,回到它的身边,那始终魂牵梦萦的…… 【月光】 你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会想那么多,意识像被丢进了漫长的画廊里,浏览着一场以自己为主题的画展,越往后的作品就越是光怪陆离,由引人入胜的迷幻色彩绘制而成。 弟子、同僚、学徒、追随者,还有几张不太熟悉的面孔跟在身旁,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里,你本能地觉得这应该是独属于你的空间,但似乎又没什么不对的。你每前进一步、他们也分毫不差地前进一步,协调得不可思议,好像是由同一条线牵引的人偶。 你继续前进着,惊奇地发现能体验到每个人不同鞋子踏在厚实地毯上的反馈感,视野时而在自己身上,时而又在人群中,盯着脚下的线头和茶水污渍。 无穷无尽的长廊突然在前方终止,一幅空白的画框挂在尽头处墙正中。 意识试图伸手触摸它,却没能如愿;你尝试回想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然而记忆仿佛落进木地板裂隙里的钥匙,不知所踪。 急促的脚步声接近。有人在奔跑,不止一个,那声音听着是坚硬的靴底与碎石亲密接触,而不是这里安静的吸音厚地毯。 你疑惑地想扭过头去,但躯体没有回应思维的指挥,视野定格在面前的画框内。 就在注意力分散的这会,空白的地方居然已经被填上了颜色,勾勒出一个或许该被形容为完美到畸形的形象。 苍白的肤色,八条错落有致的下肢拥有四个关节,辅以精巧复杂的肌群实现控制,由三组角质分趾组成的脚掌使它能在任何表面稳定快速地运动。 两套动静脉循环网络构成了这套运动系统的供给,保证在被阻塞或损伤的情况下能通过侧支循环和另一套维持需求,重要的大分支都被保护在厚实的肌束下方。 祂又有着人的上半身,四条不受肩关节限制的上肢能自由地转至后背,或者说它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背面。 数十条纤长灵活的手指完整利用了掌骨延伸出的空间,每只能辨识出至少两处应该是“拇指”的结构,使其能无障碍地以正反两种方式抓握任何东西。 那颗头颅上赘生一周晶簇状凸起的石质,作为祂苍白的宝冠,宝石般环绕镶嵌的眼眸或许来自于胸腹部的无目面孔,它们互相融合,将凝固的狂喜神情推上一种超现实主义巅峰。 两柄粗莽的武器破坏了这幅画作。一柄通过眼球,刺入被大量视觉通路占据的上颅窝内,那里反直觉地没有太多致命结构。 而真正致命的一柄,划开胸前面孔,自肋骨板间仅存的活动缝隙插入,刺穿暂时停搏的两颗心脏后,靠压上的体重横向穿过椎间盘,斜行命中为了调控这具复杂躯体而过于膨大的脊髓。 愈发迟缓的思维分析着那些面孔,它们很是眼熟,有几个名字在嘴边呼之欲出。 没有更多时间了,画展已经结束,不透光的黑色幕布垂下,遮住所有光线。 你见证了一件非凡作品的落幕,尽管不够完美,但画作的主题对祂而言也算不错,任何生命都无法逃开这个结局。 【死亡】 …… …… “它死了?” “大概是吧。”克拉夫特退后观察了一会,感觉到这东西的精神体正在迅速衰落,短短几个呼吸内就彻底消失在感知中。 他回到尸体旁,费劲拔出被板状异化肋骨咬住的长剑,换了个角度重新刺入,确保藏在胸腔里疑似新中枢系统的结构被彻底切断。 就理性而言,他不觉得这东西还有半点反击可能。 心肌钠钾泵的过度激活应该会导致细胞内高钾低钠,引起一系列诸如兴奋性消失、异位起搏、传导阻滞、心房颤动、心室颤动之类让心电图室和心内科抓秃头皮的棘手情况。 而如果是钙紊乱,情况则更糟,很难想象什么肌肉能在钙浓度异常的情况下运行。结果同样是停摆。 双循环系统从根源上作废,更不用提其它组织中可能会出现的问题了。 不过感性上,再精细的理论分析都不如多插两剑让人来得安心。 他迫不及待地切断精神感官,放任拥挤压迫而来的世界吞没意识。 第三百二十一章 撞击点 早些年,老伍德还没对回味年轻岁月感到厌烦那会,经常提到战况惨烈时,夜间甚至枕着旁边的死者入眠的经历,第二天早上醒来就见到一张惨白僵硬的脸。 亲历者绘声绘色地用阴森语气描述那种场景,兴之所至还会提起关于哪部分靠着不会落枕的宝贵经验,完全意识不到这种内容作为儿童启蒙故事是否合适。 祖父故事集锦一度成为了克拉夫特和莱恩表哥的童年阴影,以至于每天熄灯后都要把枕头丢出床铺才能入睡。 但从长远来看,这种脱敏疗法还是大有裨益的,至少降低了克拉夫特醒来看到几张扭曲无瞳面孔时的心脏负荷。 “天父啊,你们为什么不把这玩意搬远点?” “事实上我们本来准备烧掉它。”格林靠坐在石墙下,一小捧干燥处的明火照亮了他们刚才的成果,以及挤在周围取暖的修士,“考虑到燃料余量,我觉得还是留到更重要的地方比较好。” “还有多少?” “瓦丁留了四罐,我的杂物都丢掉了。”格林神父的目光扫过其余两名修士,他们惊魂未定,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他们还带着一些,但不多。” 客观上来说,克拉夫特觉得他们没必要为此羞愧,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维持保存部分补给的理智,已经证明了值得称道的勇气和素养。 他是羡慕格林的。一批身体素质达标、心理相对稳定、愿意服从指挥,还有受教育背景的人才,几乎是任何机构梦寐以求的基础。 “其他人呢?” “走散了,我离得不远,是听见声音后找来的。”瓦丁修士往火里添了半根折断的火把柄,“说实话我都已经想好自己葬礼会有什么人到场了,没想到你们就那么快……解决了?” 看得出来这一切发生得很快,他瞟向骇人的完美生物,寻找那种“法术”特征性的平滑横断切口,但只看到了几处很深的穿刺伤。 它好像不是被先前见识到的手段杀死的,但瓦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要怎么近身杀死这东西。 即便它愿意下来与猎物近身搏斗,这样的体型也不是能轻易用剑战胜的。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神父的副手相当好奇,不过对格林的了解让他从老搭档的缄默中看出了一些信息,明智地选择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所以这是什么,敦灵下水道特色大蜘蛛吗?”他用自己所剩无几的冷笑话天赋即兴发挥了一下。 效果显然不是很好,没人被逗乐。他们在这头怪物胸腹部嵌套融合的面孔间窥见了不太好的答案。 甚至刚醒来的克拉夫特也盯着这团由不同五官特征混合成的另类马赛克,从中看出了些东西。 瓦丁疑惑于为什么教授也认识审判庭的老熟人,但随即想到了原因,“你也觉得眼熟?也对,你肯定见过他的画像。” “你是说莫里森?”克拉夫特的确从中认出了部分元素,不止来自于敦灵医学院画廊中最新的那幅画像,还有王国北方冰港偏远医学院的记忆,尽管已经不太好辨认。 他肯定了关于这东西身份的猜想:“是的,我想这就是他了,但不止是他。” “希望他在地狱火焰里为所作所为忏悔,但我很怀疑下面有没有魔鬼会收下这种东西。”瓦丁嫌恶地挪开视线,盯着这东西久了总有种令人恶心的吸引感,就像看着漩涡,会被拉入其中成为扭曲的一部分。 神父的余光一直在克拉夫特身上徘徊,似乎要从中看出这位年轻教授对此的态度,又像在确认醒来的是否还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人。 “可悲的家伙。”他评价道,没有咬牙切齿,甚至没有太多感情在内,好像那些东西都在漫长可怖的黑暗中耗竭了,“死在那场大火里也比这好上一万倍。” “确实,一个可悲的家伙。”克拉夫特出人意料地表示同意,“他本可以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救很多人。” “他背叛了天职,背叛了誓言和原则,背叛了自己的前半生的追求,被凌驾于道德伦理之上的盲目追求掏空了内在。” 深层的低语从心灵的空隙钻入,由内而外地杀死了一位毕生致力于医学研究的教授,用偏执和渴求塑造出了另一种东西,就像月骸用人类的躯体塑造成的这个怪物。 这是悲哀的,莫里森教授的确死了,一种彻底的死亡。 “但唯独有一件事我羡慕他。” “什么?”火堆对面,神父不着痕迹地坐正,调整位置。 “他有一位很出色的弟子。”克拉夫特摇晃着站起来,手扶岩壁站稳,“我不是指学术上,当然,那位弟子的学术成就也不差。” “他的弟子有独立做出正确选择的能力,即使在绝对权威的错误中,也会尝试去纠正。若非如此,我们的进度会被延缓无数倍。” “有这样的弟子是一种幸运,我希望我的弟子将来也能做到。” “你觉得你有一天会犯错?”格林确认了自己面对的人是清醒的,但话语中的某种可能,让他感觉不是很好。 像是在极度的安静中,听到薄壳脆裂的声音,新的裂纹与陈旧开裂交织成网纹,仅被一层卵膜维系着连续性,随内部事物的活动起伏。 “谁知道呢?人都会犯错,哪怕圣徒都会有行差踏错的时候。”克拉夫特活动着关节,让湿冷生锈的身体重新运转起来,“这不是一个可能,是迟早的事,无非大小罢了。” 克拉夫特犹豫着从身上保护最好的包裹里取出长镊和两个小瓶,用长剑撑开穿刺创口,探进深处撕下几片组织丢进瓶里密封存放。 这行为让格林眼角抽了抽,欲言又止。 “走吧,看着这些脸让我不太舒服。”他见过太多被深层扭曲的脸了,不乏更为怪异反常的,但第一次见到人际关系中的又是另一种体验。 那种感觉像深夜醒来时,看到落地镜中的自己,无缘无故的惶恐袭上心头 有人说,人会在别人身上看到自身,或许就是这样。 克拉夫特伸手把格林从地上拉起来,结束了小憩,他已经在这呆够了。 队伍留下燃烧的火团,往更深处前进。 越过某个界限后,那些层叠的石墙开始逐渐变得低矮,地面铺垫的碎石似乎也在变得稀薄,直到露出被它们掩埋的事物。 那是一片不见尽头的苍白晦暗色泽,在脚下连绵延伸,无光的黑色错杂熔融其中,与之沁渍嵌合,像相互纠缠啮咬、不分彼此的蛇群。 第三百二十二章 “扳机” 有些事物天然具有神圣性,正如至高意志化身所为,分出身躯作麦饼、血液作醇酒,永远地将饥渴从得此恩赐者身上驱离。超自然的力量就这样随物质进入凡俗血肉中。 而他们就站在一块这样的躯体上,无论教会愿不愿意承认它的神圣性。 仿佛走入一场极盛大辉煌晚宴的遗迹中,在早早预留好的席位落座,崭新如初、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食物酒水摆满长桌,挂网落灰,而主人与其它宾客已散去多时。 神明曾在此将自己的躯体与权能分予众人。 “这……”修士们无不瞠目结舌,突如其来的震撼使大脑停摆,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那些仅仅少许就能制造一批异教、一座王国的东西,连施舍或恶意都算不上,只不过是此处剥脱的微末表皮,盘中落下的些许面包屑。 凝固的黑色在地面游走,像桌布上打翻的汤汁,肆意横流后干涸。 两者结合紧密,仿佛天生一体。 很难将其与一些危险的裂痕区分,毕竟它们都由无底的黑暗构成,光线进入后不复归还。 他们还注意到了一些人工痕迹,似乎是那些外围岩簇上壁龛的放大版,整块地将地面镂空,深蛀入被黑色纹理包裹的惨白中,容易联想到没有封土的墓穴。 绕过这些东西时,有人好奇地放低火把,照向坑洞内。 这些形状规则的陷坑普遍都有两到三人高,是掉下去后绝对无法爬出来的深度,甚至底部还略大于开口,光滑的侧壁没有着力点,像是防止什么东西爬出来,又像期待着什么酝酿诞生。 光线勉强能穿过灌满其中的清澈水体,带来些许底部的景象。 半石化的骨殖样物质与岩石融为一体,类似于某些偶尔能在开采石灰岩时发掘到、被称为“神创造生物所用模具”的东西,但远没有那些只能勉强辨认生物轮廓的岩层古老。 可以看出部分能找到原型的部件,以怪异而合理的方式拼接。有了之前所见,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觉得那是几具不同骸骨的混合了。 软组织痕迹仍有留存,质感类似于某些过度严重的病理钙化灶,有机成分逐步地被无机物替代,萎缩硬结成具有生命特征的活体雕塑。 惨白的石质完全渗入了这些骨殖,渗入膨胀的颅骨,渗入新生的脊椎,渗入链状连接的长骨和附着其上的复杂干瘪组织,将向新形态转化中的人体凝固为化石标本。 它们几乎重获新生了,但周围有二次熔融痕迹的黑盐说明了它们没有成功的原因——深层力量活动,会诱使黑盐暂时转化为具有强抑制作用的液体。 这些东西如饥似渴地汲取更多的月骸成分,直到自身大部分被石质取代,也无法克服那种极强抑制力的束缚,最终失去所有活性,成为岩石上的浮雕。 抑或这就是目的?他们试图通过这种方式,逐步熔化分离纠缠的两种物质? 真是如此的话,那这种行为的仪式性远大于实际意义,杯水车薪都没法形容。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孜孜不倦地将亡者带到这里,一代又一代,越往内的墓葬规模越大,底部堆积累叠的石化骨殖结合成见所未见的庞大个体,腕足攀上坑洞边沿,未蜕化的分趾仿佛蚰蜒的足抓入地面。 熔化再凝固的黑色将其包裹,越巨大的个体周围的这种现象越明显。 让人不安的是,那些重新凝聚的黑色物质,似乎不足以填满流空的裂隙。 总有一天,这块巨大的天体残骸将洗褪异己杂质、摆脱桎梏,无非那一天会来得很晚。 它不在乎早晚,时间站在它的一边,那些试图从这里获得什么的人,终究会在经历对它而言微不足道的生命后,将精神和躯体献上,成为铸造神殿的又一颗石子。 克拉夫特多少意识到了通往此处的下水道几乎完全被封死的原因,有人尝试过减慢地下湖通过水道系统获得来自地表养分的速度。 但将新祭品带到此处的从不是水流,而是无穷无尽的探究目光,穿过被刻意混淆抹去的神话故事,窥视此处秘密。 一个族群失败了,总会有另一个族群到来。 “我不明白有什么意义。”即使最乐观的修士也感到了一丝绝望,支撑残余队伍继续走下去的东西,似乎仅剩下抵达某个不知是否存在的终点的执念。 了解更多毫无益处,只是再一次提醒了这种力量必然的胜利。 “至少我们可能有机会把糟糕结局往后推延些。”克拉夫特趁中途休息,悄悄撬下了又一片石化组织碎片。 他的行为没有再引起反对,这种行为反而起到了点安抚作用,给予一种他们还有机会带着这里的秘密和小纪念品回去的暗示。 “不觉得没道理吗?凭什么这群异教一下来,整个敦灵地下就闹翻了天。” “包括刚才那家伙,尽管他手段确实很出乎意料,也不该有那么大的脸面让安安静静躺了几百年的整个湖床活跃起来——体量上就说不通。” “所以肯定有个关键点,就像……” 教授思考片刻,寻找比较好理解的用语,“就像弩炮的扳机装置。射手并没有力气把比长矛还重的巨箭射过城墙,他只是懂得使用那架大型工具,把本就积蓄在里面的力量释放出来。” “所以你觉得我们会找到一个‘扳机’?”这个想法令人振奋,虽然还不确定真实性,也不知道如何使用,至少他们现在所做的并非毫无意义。 “或许,那个体量大到能影响整片湖的东西就在我们脚下,我觉得应该有这么个扳机,让它暂时发挥效果,或许是什么放大版‘法术’之类。”克拉夫特解释道,他也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那个扳机最好真的存在,而且不是什么见鬼的一次性用品,或者机制过于复杂。” “如果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那就划船打道回府,祈祷能靠我们勤劳的双手和天父赐福,划回出发点,然后在这个城市彻底完蛋前,能跑多远跑多远。” 没人再提问,或许是在默默祈祷。 祈祷在不久之后就收到了效果,大概是天父总算找到个口子,把手伸进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们止步于格外眼熟的结构前,地面阶梯式地下沉,浮雕状的石化组织装点着每一个几何平面。 尽管已经见够了此类扭曲事物,但目睹眼前场景还是不免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不适。 这些“浮雕”好像还没有完全死去,它们以微弱的幅度抽动收缩着,挤出不见反光的深黑色液体。 “哦,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我猜好消息是,你说对了。”格林把视线从液体上移开,他知道那片流动的黑暗对心智有着怎样的潜在吸引力。 “坏消息是,那个扳机在下面。” 第三百二十三章 雕塑家 “我们应该下去找那个‘扳机’吗?” “我觉得这儿不适合所有人一起下去。”克拉夫特掏出最后两个样本瓶,这趟旅程收获之丰富远超以往,各式各样的样本也许会在不久之后刷新认知。 “准确来说,不适合任何人类下去,但遗憾的是在这我什么也做不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避之不及地挪开视线,盯着不断渗出黑色液体的活动雕塑观察了一会,耐心地等待这些说不清算是什么的东西做出反应。 然而它们没有,只是以一种固定的节律周期性地缓慢活动着,看样子没有对近在咫尺的活物和光热产生兴趣。 “我有个想法。”克拉夫特试探性地将燃尽的火把丢进坑洞,依然没有激起更多反应,“带的绳子应该还在吧?” “什么意思?” “以防万一,我需要有人在必要时把我拽上来。”克拉夫特接过瓦丁递来的绳子,越过腰部和双肩打了个足够有安全感的结。 绳子很有分量,也有符合重量的坚韧程度,真是难为瓦丁能把东西一路背到这来了,原本是为了在必要情况下固定船只或翻越特殊地形准备,现在总算派上了用场。 “建议精神恍惚的朋友们背过身去,需要时我会连续、快速地扯三次绳子作信号,然后你们就用尽可能大的力气、尽可能快地把我拽回来。” 他用力拉伸绳子,确信即使自己被扯成两段,这东西也不会断成两段,约有两根拇指并拢粗细的直径足够跟马车拔河。 “一会见。”教授放下包裹,把绳圈丢回瓦丁的手里,近端交给神父,向地狱图景般的坑洞踏出第一步。 他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将不负担一点体重的脚放在看起来比较粗壮的石化肢体上,盲目摆动的细小分支抓挠着靴子表面,留下一道道白痕和砂纸摩挲般的响动。 身体重心缓缓移动,越过边缘、前倾,直到第二只靴子抬起,同样迈入其中。 随后是数秒的漫长等待,格林看到克拉夫特朝身后比了个“一切正常”的手势,平举着提灯踏出第二步。 仅仅是一个身位的距离,那个身影踉跄了一下,像是突然撞入粘稠、厚重的环境,身躯和精神上的重压被浮力分担,变得缓慢而轻飘。 双手下意识握紧了绳子,他几乎觉得下一秒就会收到信号,或者对方已经失去了发出信号的能力。 但克拉夫特立刻恢复了平衡,再次往前一步,似乎迅速适应了变化。 感觉不是主动行走,而是鱼类被潮水推动着巡游,去往生命中注定要抵达的地方,从来如此、本应如此。 千百根细长的掌指如有所知地聚拢,成为最通晓心意的侍者,总是恰到好处地抢先在贵宾落脚处铺下红毯,组成随前进方向变化的道路。 痛苦暂时地褪去,头脑清晰而空荡,环境反过来迎合着自身意志改动。 一切是倒错而舒适的,道路随着脚步前进,客观规则服从主观意愿,精神决定物质。 情况有些古怪,然而空荡的意识自由轻盈,这令人很舒适。他继续走了一段,放松垂下双臂、自然摆动,将提灯交给空手。 随着深入,放长的绳子愈发沉重,拉着上身轻微后仰。意识分出些许注意,指示双手提起它,反馈的质感并不清晰,粗长的绳子轻如绵线。 又一段阶梯式的下沉,黑色的液体在此汇聚,他伸手托住脚掌,将自己抬高,远离泛着鳞状波纹的液面。 身体似乎不像开始那么轻盈了,迟滞感阻碍着意识对肢体的控制,需要付出更多注意力才能做到精细动作,好像是一场漫长的午睡后在图书馆醒来,活动受压麻木的手臂,而压着手臂的重物始终存在。 一眼数不清的螺旋楼层间,高大的书架鳞次栉比,摆满四种颜色的书脊,它们以两两相对的方式摆放排列,极富秩序感。 意识自然地接过递来的书本,摊开翻阅。纸页密密麻麻的文字配着精细到离奇的图案,而视线宛如泼洒的墨水,快速地漫过吞噬词句、渗透至更下方的纸页上。 崭新的知识在意识中流淌,其中新颖绝妙之处闻所未闻,有的在主流观点上高屋建瓴,有的干脆从未曾设想的思维死角出发、指出全新通路,将原本没什么关系的内容互相交联贯通,由点而面,使视界豁然开朗。 既往所学连序章都无法填满,甚至有着无数疏漏错谬,简陋得令人羞愧。 第一个瞬间得到的启迪,就让他锁定数个传统意义上致病机制不明确疾病的可能病因,继而构思出针对性治疗方案。 意识像脱水的人撑开干渴的嘴唇,接取倾泻而下的信息,然而它们却仅作短暂地停留,穿过口腔流逝,只轻微地润湿舌尖,甚至连这点湿润也在蒸发。 这让他茫然无措,抬起手寻找漏洞,按向两侧脸颊、捂住下颌、试图抓住耸动的食道。粗糙得宛如沙砾摩擦的质感使皮肤感到一丝异样。 克拉夫特撑起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睑,试着观察周围,猛然加剧的面颊擦伤灼热感阻止了脖子进一步扭动。 提灯的光芒被远远抛在身后,微不可查,多趾的肢体簇拥着他,石化的质感紧贴面部。 一支由下方黑暗中伸出的多节灵活手臂向他递出,与左手紧紧相握,长度不一的细长手指穿过指缝、包裹手背手腕,两条手臂上镶嵌的惨白几何碎片状异物交映生辉。 掌心传来的刺痛提醒有什么扎穿了皮肤,这点疼痛很快在意识中消失。 【扳机】 他“握住”了什么东西,但不是手掌,是块形状不规则的硬物,他纤长的“手指”伸进缝隙,扣住表面的小凹陷,曲折地深入这个物体中,与之融为一体。 空间急剧缩窄,但不是那种切断精神感官的缩窄,身体似乎回到了没有记忆的胚胎状态,羊膜腔扁平得无法动弹,稀薄的羊水尚不足没过全身,未成形的某种组织浸泡在其中发育。 自我被无限地稀释,像滴进湖泊的墨水,摊入新的躯体认知——空间没有变小,而是他变大了。 必须立刻断开这种联系,但在断开前,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调动起所有思维能力,从那些无法保留的知识中临时截取了曾见过的一小段,关于如何通过将某种物质迅速沉积固化为坚韧结构的信息。 它可以为高级运动构建最基本的支撑框架,也可以在超限制的使用中将这些框架转化为由内而外的利刺。 它只在意识中留存了片刻,但哪怕一瞬间也足够了。 【钙】 围绕着一个主题,意识将它与“起搏器”编织混合,轻拨起笼罩稀薄“羊水”的波动。 那一刻,克拉夫特确定自己是满足的。他是一位雕塑家,用手中简陋的刻刀,完成了想要的作品。 与洋地黄恰好相反的效应指挥下,细胞大量排出钙离子,而第二重指令通过那已经从脑海中溜走的机制,使泌出的钙以千万倍的速度沉积,在有机会成为骨骼前转化为真正的石头——羟基磷灰石、磷酸钙、碳酸钙、草酸钙......一切没法被轻易再吸收的该死玩意。 砂石在组织间隙和循环里生成,拥堵血管、卡死关节,把柔软的组织变成粗粝的钙化病灶。 可惜这里唯一能理解这份作品的人刚死去不久,即使活着也不太可能分享这份喜悦。 而剩下的无知者,只能看到地面错觉般一闪而逝的天体光芒。 在他们有所反应前,雕塑已然完成,手中绳索传来三次规律的拉扯。 第三百二十四章 有活力的新兴社会团体(卷末) “找到你还挺不容易的。” 雨后的杂草丛间遍布水洼,倒映树冠缝隙间模糊阴沉的天空,淋漓不尽的水滴随意地自头顶坠下。 颓败破碎是这里的主题,青苔像自然的手指,沿着墓碑的缝隙往上攀爬,将这些人造物连同它们主人的信息拖入泥浆中。 瓦丁在墓地边缘找到了他们找了一早上的人。 包裹在黑色医师罩袍里的背影,站在一群小号墓碑前。 其中显然有一座是新立的,甚至还放着隔夜的瘪花束,已经开始泛黄褪色,融入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不在学院也不在诊所,要不是有人指路,我得找你一整天。” 那个人转过身来,瓦丁看到了地上被挡住的其它东西,弃置于此的空襁褓、婴儿衣服。还有些看起来手艺勉强的小玩意,虽然形状一般,但打磨的很光滑,没有毛刺。 “这是?” “一位病人。”克拉夫特弹走衣摆上的水珠。他的发梢和肩膀上有些湿润,显然在这站了好些时间了。 给瓦丁指路的那位神父提起这位神秘人时有些不安,要不是看到对方身上没有带任何工具,或许会认为他是来打扰死者长眠的。 “你的病人?”这体验还挺特别的,瓦丁修士还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如此心平气和地跟医学院的人在墓地聊天。 他发誓,如果对方真对天父庇护下的亡者躯体有不敬想法,自己会阻止他的,至少会明确表示反对态度。 这个想法让潜意识都觉得有点可笑。也许可以去跟地下湖里那些凝固成石化珊瑚状的扭曲之物讲这个笑话——说不定它们能笑得活过来呢? 不过教授目前看来没有这种意向,他点了点头,“是的,我的病人,就在三天前,我们宣布了他的死亡。” “天父垂怜。”修士在胸口画了个环,为未能有机会体验人生就被召回天父身边的灵魂哀悼。 他并不意外,看周围那些被同样安排在这里的小号墓碑就知道,这种事不在少数,还有更多都没有机会在教会的墓园中获得位置,而是被私下埋葬在花园或家庭附近的土地,甚至草草丢弃掩埋了事。 在短暂生命结束时,得到了父母最后的关爱,有个体面结局,算得上他所知比较好的那一类。 只是他不明白克拉夫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毕竟婴儿和小麦新芽一样脆弱,注定有一部分会因为各种原因早夭,属于自然规律。 死亡实在常见,完全没什么可怪罪的,就像没人有资格指摘天父所给予的命运。那些存在着先天缺陷的孩子,即使侥幸活下来也会渡过痛苦的一生。 不过既然克拉夫特愿意付出罕见的休息日在这发呆,那说明肯定有他的理由。一般这种时候人都会有倾诉欲,而瓦丁正好也很好奇。 “死因是什么?” “我们的疏忽,以及有限的条件。” “我记得你的专精方向好像不包括生育和儿童方面。”作为做过背景调查的人,瓦丁对重点关注对象的专业还是有点了解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个家庭最早的病历,事后发现可以追溯到孩子的父亲,他曾在大约两个月前,因为‘慢性咳嗽’在戴维的诊所就诊,大概就是我们刚开始建立病历体系那会。” “三十五岁,个体绵纺作坊经营者,工作环境中吸入绵尘、纤维很多,现在的妻子与他结婚已有近十年,这次怀孕前没有过孩子。” “考虑到只有一点常见的咳嗽症状,戴维开了瓶止咳药水就放人回去了,没做更多处理——事实上,无论在谁手里都没什么更好的处理可做,但事后想来,这里明显少想了一步。” 他回忆起这些来如数家珍,几乎让人觉得手上有一本看不见的册子供随时翻阅。 “不是在说孩子吗?”瓦丁有种质问对方咋不从创世纪开始讲起的冲动,但考虑到没必要在专业人士面前自取其辱,他忍住了。 “四十七天前,患儿母亲来诊所就诊,自述‘有一点咳嗽’,那时候我们正在下水道里打滚,只来得及在夜间粗略审阅了病例,但重复的姓氏太多了,排列时不可能按家庭保存,所以根本没能关联起来。” “十五天前,孩子降生,胎龄三十六周,据说一般情况尚可,哭闹也比普通孩子少,看起来很乖巧。他们庆祝分娩顺利、母子平安之余,开始筹备满月邀请邻里聚会。” “七天前,孩子出现了明显的发热,父母在家用传统办法处理了两天,但情况不见好转,最后又送到了诊所,这次到了我手上。” “什么病?” “结核。” 所有的叙述里,瓦丁抓住的有效信息只有这一个词:“不对啊,结核不是慢性病么?而且刚出生的孩子哪来的结核?” “绵纺行业,每天吸入大量的绵尘纤维,本来就是肺病高危因素,事后证明,孩子父母就是结核患者,是谁传染给对方、还是都从家庭外感染已经没法追溯。” “近十年的婚龄,此前都没有孩子,追问后甚至还有两三次原因不明的流产病史。”看似毫无关系的线索被串联起来,“生殖系统结核,表现为怀孕困难、反复的流产病史。” “因为孕期的特殊身体状态,结核表现往往并不典型,可以完全没有症状或症状轻微,比如一点小小的咳嗽。” “然后疾病顺着胎盘、脐带血管传播,跳过自肺部慢慢侵蚀的步骤,直接入血,第一站在肝形成肉芽肿病灶,随肝静脉、下腔静脉回心,由心入肺,走遍整个循环进入到播散性结核的病程,通常于生后两到三周发病。” “到我手上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步,发热、呼吸急促、嗜睡迟钝,成片的病灶在肝脏、肺部甚至颅内产生,病理征阳性明显。”教授胸膛随起伏,不好说是换气还是自我平复。 瓦丁似懂非懂,但他大概明白了关键意思:一起悲剧发生后,越是回忆越会意识到,此前有多少预兆悄悄地从眼皮底下经过。 “即使到了这时候,如果我们有针对性的药物也不是不能一搏,根据婴儿代谢特点摸索着给药,实在不行还可以脊髓鞘内注射控制中枢感染。” 克拉夫特在水洼间小幅地踱步,手中像是在做某种精细的穿刺动作,用想象的长针穿过骨缝渗入人体内腔隙。 一整套的想法运行模拟着那种情形,没法不相信确实有那种办法。 “可惜我们没有。”他用一句话作为所有内容的总结,“所以三天前,我们宣布了他的死亡。” 瓦丁没有接话,沉默下来。 并非是被悲剧感染,而是觉得这东西好像比较接近于某些先天性疾病,这样的事情在后面那排旧坟里就至少两位数往上,实在不算新鲜事。 “你不是能治疗结核吗?” “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在真正的抗结核药出现前,一切旁门手段只是稍稍延缓罢了。”克拉夫特很轻易地否认了抵达敦灵来最出名的事迹,并报出一串冰冷的数字。 “到敦灵以来,有记录的人工气胸术共三百二十七例,有随访记录的两百零八例,仅四成左右得到了可确认的显着短期症状缓解,五成接受了不止一次的重复注气,四十五例出现了气胸过度、胸膜炎、胸腔积液、肺不张等并发症,其中五例出现了较重甚至致命的情况。” “呃,我本来还想帮朋友咨询一下来着。”瓦丁有些尴尬,自从克拉夫特在教会内部稍有了点名气,谁都有几个生病的亲戚朋友不是? “但这的确就是目前最有效的手段。” 考虑到格林神父不在场,修士小声问了个自己的问题:“那……那些特别的手段会有用吗?” 克拉夫特不可思议地瞪了他一眼。 “嘿,别这样,好歹我是带着好消息来的。” “好消息?” “对,看在我们给你要到了实验场地的份上。”一个大号信封被交到克拉夫特手中,封口蜡块上有印玺按出的双翼圆环图样,展开的羽毛纹路纤细可见。 “事情都结束了,实验场地申请终于批下来了?我都快忘了还有这种事。” 两人移步至树冠外,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类似地契的羊皮厚纸,带着两处没见过的印章和数个签名,随信附上给当地家族的官方公文,以及末页夹带的……工程图? 看地方显然不在敦灵或附近,而是座依山而建的建筑,有地上地下多个楼层和成套仓库、塔楼。 最令人惊讶的地方是建筑中央,设计了一个拱顶架起的高大空间,这是相当少见的特色结构。 “我可以在里面选哪些部分?”克拉夫特觉得教会不太可把大厅让给自己,旁边的仓库会是好选择。 瓦丁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不,不用选。” “什么意思?” “从现在起,这地方归你了,会被划归至学会名下。当然,不能太声张。” “?” 狐疑的眼神把瓦丁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上上下下扫了一遍那张绘制精细的工程图,确保没有看岔尺寸什么的。 如果没搞错的话,这座比家族城堡规模还大的建筑地产,就要落到他手上了? 收到飞来横财时,人最初的反应肯定不是狂喜,而是不敢相信。 “哦,别这样看着我,天父总是慷慨的。” 天父慷不慷慨很难说,但教会那么慷慨多少有点难以置信,再有富裕也不可能这么白送的。克拉夫特绝对不信里面没有问题。 “不用担心。”瓦丁拍着教授的肩膀,试图平息这位共同奋战半个月盟友的怀疑,“这份文书已经得到大主教的同意,格林头上那位也愿意签字,国王来了也没法否认你的所有权。” “算作感谢吧,我们的工作给教会带来了很大优势,包括但不限于直接宣布主的力量已经平息了造成地震的邪恶,让出去‘打猎’的那帮人很没面子,这可能是近三十年来主教们威望巅峰了。” “毕竟是真正的神迹啊,相比之下,大人物们批出一座空置已久的修道院也说得通。” “修道院……”克拉夫特来回翻阅着那几章皮纸,地产的价值毋庸置疑,但理智告诉他,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 “唯一不足是,地方有点偏,我相信你能理解,没人希望这类场地被安排得离自己太近。”瓦丁补充道,“看在修道院的份上,尊敬的教授愿意解答一下我的小疑惑吗?” “当然,非常乐意。”克拉夫特将皮纸收回信封,贴身放好,“答案是不能。” “为什么?你能把那种怪物劈成两半、做成石头雕塑,会搞定不了一种凡人身上的疾病?” “破坏总比建造容易,懂得用利器杀死人只要几秒,而学习如何切除正确的病灶而不致死需要十余年的训练,背后研究耗时则更长。” “我经常想,知道得更多是不是也属于一种诅咒。”教授顺着小径缓步向墓园外走去,泡胀发黑的树叶在脚下窸窣作响。 “包括这个孩子,如果最初由我来采集病史,也许在他降生前一个月就会意识到存在先天性结核的风险,但同样什么都做不了,现实意义上,除了提供焦虑外,我和戴维医师没有太大差距。” “清晰的认知并没有带来豁达,只带来了意识到能力有限的痛苦。” “想想好的,我们拯救了一座城市的生命,你无需为一个注定无法挽回的生命遗憾。”瓦丁宽慰道。 “不是这么算的。”克拉夫特摇头,“让天父给我更多时间吧,再做一些事。” “如果需要帮助的话,请告诉我们。” “那太好了,我正好还有点需要。”克拉夫特眼前一亮,突然想起自己最羡慕格林的地方,“现在场地也有了……” “你们教会学校有没有那种身体素质好、读写能力合格、最好选修了点医学,但家庭背景一般,尚未在教内就业或晋升困难的人才啊?” “我愿意给出一批薪水高于平均、包吃包喝包住、提供武器装备、隶属公爵编制、定期学习进修、晋升途径稳定的高质量对口岗位,唯一缺陷在于可能经常需要出差。” “最好有些武装训练基础,心理状态稳定、心细胆大,信仰方面没有硬性要求。你们那一定有这种人吧?” “有,但我们一般不太向教外介绍……” “没关系,这就是一个充满信仰、自负盈亏的学会下属机构,我连名字都想好了,既然主要是为了伟大的医学事业、附属在医学机构名下——就叫医院骑士团怎么样?” “有人说过你不太会取名字吗?” 番外:如何建立合法武装组织 以冲突和混乱为主色调的背景下,暴力是判断个人或团体价值的首要因素,也是一切的基础。 说得不客气些,绝大部分王国的构架不比合资商会更牢固。至少商会多数时候还有着共同利益,而王国本质上就是一堆大小军事团体捏成的联盟。 这些军事团体普遍治理水平有限,以至于他们中不少都采用着一种“殖民”式统治——城堡要塞为中心,同时确保对交通枢纽和主要城镇的控制,剩下部分转包给封臣骑士。 将土地人口税收粗暴打包分割的方式,换来了短期迅速增长的常备职业军事力量,却严重透支了领地控制力。 以上尴尬情况,让人经常觉得领主是个有心无力的农场主,定期收割着自家农场上自由生长作物的果实,而不是真的在统治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即使把土地上的人换一批,只要不波及城堡,那也对统治者影响不大。农场主关心麦粒是否饱满就够了,不会关心秸秆品种,除非秸秆变异到妨碍收割。 这意味着,看似拼图般被各个领主瓜分殆尽的土地间,实际存在着巨大权力真空,可能仅有直接管辖的重点城镇被视作真正的领民。 甚至连这些市民阶层,也在逐渐兴起,谋求脱离领主控制的部分自主权。他们有的通过积累财富,有的通过与教会结合,获得足够影响力和武力后,逼迫当地传统力量让步。 于是一个个自由城市形成了,互相结盟巩固自治权,以经济税收能力换取大贵族或国王妥协。 整个局面混乱不堪,不过有一个关键点毋庸置疑——暴力。 暴力是国王宝冠的底座,是领主维系统治的基础,也是自由城市的保障。每个人都需要它。 各种传统军队外的武装力量应运而生,包括城市自发组织的民兵队伍,接受多种报酬结算方式的雇佣兵,成分复杂但有共同目标的兄弟会、治安团,游侠、强盗、溃兵之类无政府武装。 它们大都处于客观存在、但不太受认可状态。 那么,是否存在一种被主流观点承认、决策管理自主、资金运营独立、军事素质可靠、思想建设合格、允许拥有领地,而且承担特殊职能的灵活合法组织呢? 答案是的确存在,有需要的人可以考虑成立一个骑士团。 当然,这并不容易,骑士团不是简单的军队,而是拥有宗教、军事、政务多重层面意义的特殊组织,需要大量复杂且高难度的前置条件,走通冗长繁琐却必不可缺的流程。 在克拉夫特看来,整个流程其实比较接近于在大学申请成立活动社团。 首先,社团需要一个积极健康的活动宗旨,骑士团通常也得有个明确、至少算得上崇高的宗旨使命,譬如保卫圣地、参与战争、抵抗外敌。 承担医疗工作、抵抗一切亵渎生命之举也不是不行,但就显得不那么具体。 其次,作为“合法”组织,社团需要得到学校的批准成立,骑士团也要得到教会或世俗权威的认可,最好两者兼备,作为获得合法地位和资源的前提。 世俗权威方面倒不算太难,维斯特敏公爵的表态授权分量足够,相信没人会驳他的面子;教会那边稍微麻烦些,不过在有人从中斡旋的情况下,居然也达成了一致。 诸位主教及大主教愿意给予许可、但不愿意当面接见,甚至不愿意为这件事情举行正式仪式,还是格林的顶头上司,一位看起来有点阴沉的老人,转交了相应文书物件。 得到授权后就是制定内部规则和招募成员了。成功的骑士团需要建立合理的组织结构和规范、募集成员,一砖一瓦地搭建起自己的根基。 克拉夫特大致决定将构架分为负责研究和成果转换的医疗文职部门,以及负责解决具体问题的外勤部门。 文职人员解决起来不算太难,他可以向文登港、维斯特敏堡、里弗斯大学的同僚发送信函,即使熟人们自身没有意向,也会推荐学生后辈供筛选。 高素质外勤人员是最难找的。他认识的人里,有武装训练背景的大多文化程度较低,而文化水平较高的那群人里,身体素质普遍较差,且不太适合接触特殊工作。 所幸现在有了来源。教会愿意放人、自身也有意向加入的人不算多,仅有十二人,也勉强够用了。 令人惊喜的是,格林麾下参与了这次湖中探索的一名修士突然决定换份新工作,他加入的意义或许比五名甚至十名新人更大。 光填充中坚层还远远不够,还需要数倍的辅助人员,侍从、工匠等,负责日常杂务。 这些人中,边缘工作可以聘用普通平民,但具备专业技能的就不是那么容易招募了,得付出比正常高得多的价格换取他们跟随。 骑士团还会募集志愿者,比如富裕的贵族,他们会给予一些资金和装备捐助。希果家族很愿意补齐这部分,作为分享新药剂和详细使用指南的交换。 社团活动和骑士团都必须要有自己的活动场地。场地可以向上申请,也可以各显神通解决,或许不大,但不能没有。 伍德家族城堡的规模满足不了这种需求,场地当然设在教会所赠予的修道院内。那座山头,包括周边原本供给修道院所需的土地,理论上比私有财产还私有,他们享有小到捡取干柴、大到税收在内的一切权利。 解决活动场地问题后,就该思考如何获得稳定活动经费了,全指望拨款显然干不成什么事。 尽管新建立的骑士团目前拥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但对于一个组织来说并不算十分充裕,尤其是里面真正的流动资金其实占比不大。 他们需要发展自己的产业,创造有持续收入的产业,满足绝对不会低到哪去的日常补给维护经费,还有部分绝对不会出现在明面上的开支。 最后,社团需要时不时举办活动,展示自身对学生群体的价值。而骑士团也需要加入某些必要活动,如参与教会仪式、提供医疗慈善服务,以此强化影响力、获取声望与支持。 也许可以成立首个综合性医疗机构,就叫“医院骑士团附属第一医院”“里弗斯大学附属内外科结合医院”“结核与罕见病学会定点教学医院”之类,名字要多长有多长。 连徽标他都想好了,就把教徽中的环形换成蛇身,以生有双翼的衔尾蛇作为符号,既保留了宗教元素,又有了熟悉的蛇元素。 说实话,克拉夫特不太擅长这些工作。相比通过数不清的文书与一个又一个人间接沟通、影响他们的想法与行为,他更喜欢一线临床工作,尽管比较繁忙,但更有实感。 他沉浸在忙碌中,直到一位意料之内的访客到来 “你甚至从我手下挖走了雷蒙德!雷蒙德?!”格林神父推开诊室大门,把一张调动申请重重拍在桌上。 他还在教会内给克拉夫特代办各类批文的日子里,后者已经不声不响地挥起镐子,挖走了教会目前仅有的几个抗住最艰巨考验的人才之一。 这位修士跟随着他们抵达过湖心,没有被地下邪恶扭曲之物蛊惑,反而这时突然决定改变人生规划,加入到这个怎么看都满是问题的团伙里。 偏偏骑士团属于半个教会组织,修士转职顶多相当于换了个部门就业,又不是背弃信仰,理论上无可指摘。 想到骑士团的成立还有自己一份功劳,神父恨不得立刻宣布断绝合作关系。 “别这样,我的兄弟。”克拉夫特无视了格林的愤慨,甚至换了个称呼,很有身份转换的自觉,“这么称呼没错吧?同为天父的羔羊,我们本是一家,彼此平等无间,谁也不隶属于谁,怎么能限制兄弟的选择自由呢?” “你是哪门子的天父羔羊!”格林猛拍桌板,水杯惊跳滚落。 信仰环境就是被这种人搞坏了,这年头连玩弄异类法术的医学院教授都可以堂而皇之地挖教堂墙角、自称教会成员了,简直无法想象再过些年会怎么样。 他错了,他本以为自己完全可以容忍一个克拉夫特存在。然而,当这家伙顶着个骑士团导师的头衔到处乱逛、自称教会认证虔诚信徒时,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很离谱。 “说真的,我本来还想问你和瓦丁有没有意向来任职一段时间呢,毕竟有熟悉教会运作的人在,会更方便起步期磨合,将主的福音通过骑士团附属医院传播给更多人……” “克拉夫特,停停。”神父打断了教授滔滔不绝的推销,“就当是为了我们可贵的友谊,答应我一个要求可以吗?” “当然,义不容辞。” “把你的人和东西打包好,下个礼拜日到来前,我希望你的车队已经行驶在看不见圣母大教堂的土地上了。” “可教堂的尖顶不是整个敦灵都能看到吗?”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纹饰华丽的信件 致尊敬的圣医院骑士团大团长、慈悲虔诚之人、未来的伍德男爵阁下、荣誉骑士、里弗斯大学与敦灵大学医学院教授、肺病心脏病及麻醉外科先驱、结核与罕见病医学会主任委员、卓越的医师,希果家族的亲密盟友,吾友敬启: 最尊敬的朋友,见信如晤。此时您的队伍应该已经行走在圣母大教堂光辉不可及之处,愿天父保佑您和您的家族,将智慧与卓识带往祂亲封的土地。 假使送货车队一路顺利,您眼前的是出发前预定的所有货物,包括三十五种定制金属、皮革工具及其变体组套,二十余支加细纯银针管,五箱定制白玻璃容器。 介于数目较大,且可能出现不可避免的损失,请您尽可能根据具体清单,当面查验种类和数据,确保无误。 如存在不可避免的运输损坏、型号尺寸误差,请在回信中说明,最快将在两个月后补齐加急送到。 关于我们共同的药物及医疗器械生意,得益于新疗法和设备引入,收益颇为可观。本季度分成已按要求小部分折算为维斯特敏金币,其余以银币形式带到,明细同见信后附单。 收益中约四分之一来自于“强心合剂”在戴维医师诊所中的销售,以及定期使用指导咨询服务,记录在案的用药病例正在持续增长。 不得不说,戴维医师在商业和管理领域表现出的天赋引人侧目,对我们的帮助甚至不下于维伦讲师。您破例决定招收其为学会成员的决定极具远见。 目前已有不少人在试图仿制药剂,但我完全不认为他们的盲目摸索能在您限定的半年保密期内造成威胁。 事实上,财务官巴伯认为,如果延迟公开配方时间,完全能将其发展为一项带来数年持续收益的产业。我也建议在外界出现小规模不那么可靠的仿制药时再进行公开,以期在经济与名誉收益间达到合适的平衡。 当然,是否公开、什么时候公开配方完全取决于您的看法,希果家族永远不会违背神圣的契约。 相比之下,“乙醚”作为一项更需要专业技巧的药剂,更可能在未来提供广泛稳定的收入来源。 尽管您公开了全套制备流程,私人外科诊所并没有自主制备这种危险药剂的能力和胆量。他们或许拥有过后者,但很快在几起严重烧伤案例后停止了尝试。 有了发明者的亲手指导,希果家族在这方面的优势将保持数年时间,直到医学院第一批学习相关技能的医师取得学位和执业许可。 或许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仍会选择持续购买、而不会选择在自家诊所埋下巨大火灾隐患。 届时只需将价格控制在比自制成本稍低的水平,这笔生意就永远不会结束。 但目前而言,有的是迫不及待的买家愿意给出数倍溢价,就为了尽快用上这种药物,还有配套雾化吸入装置。毕竟谁愿意清醒地看着医生卸掉自己的腿呢? 教会也认为麻醉手术属于一种“相对仁慈”的治疗方式,而医院骑士团无疑是受到了天父的启迪。 我们正处于外科技术突破带来的特殊时期,这是从未有人开拓过的领域,其中机遇远超那些固守祖传产业的老守财奴想象。 说到教会,我听说那些主教们难得地慷慨了一回,许诺了整座修道院及周边土地作为报酬。 那儿位置和天气都近似维斯特敏堡,甚至就被叫做“维斯特敏北边那地方”。山林物产丰富,对喜欢亲手获得猎物的人而言,是个绝佳去处。 您来时可能已经注意到,王国北方到维斯特敏堡和敦灵,需要沿海岸线绕一大圈向南,再绕进特姆河深入内地,没有人建议走陆路。 这当然是因为中间的山地不适合任何大型队伍通过。 必须强调,是“山地”,不是您在文登港或南方丘陵见到的那些小土坡。它们间的差别大概跟敦灵下水道和其它城市下水道间的差别一样大。 不幸的是,据家族供货商描述,那里的路况几十年来并没有什么实质改善。 聚落被地形分隔在互不相干的小片平缓溪谷和盆地间,自给自足、封闭停滞,相邻的村落数月都难有一次交流。 当地领主中至少八成不是很清楚到底有多少可上税人口藏在地图角落里;剩下两成则是完全不清楚,也没兴趣搞清楚。派遣税务官的成本甚至会覆盖收益。 所幸,即使这样的地方,也没有被天父的光辉忽视。 早在几十年前,传教士们的脚步就已经深入这片复杂地域末梢,将一个个小聚落以教会的方式联系起来,成为王国实际意义上的一部分。 在部分地方,教会的影响力远大于理论上的统治者。 您即将前往的修道院也是当年的成果之一,修士们靠着努力、智慧、信仰,以及一点微不足道的教会本部经济支持,在崇山峻岭间完成了这项奇迹。 如果在工程学方面有一定造诣,就会发现其规模非同寻常。它本应成为教会信仰的重要枢纽,承担一大片区域教务工作——建成后十余年间也确实如此。 然而这座重要的建筑现已废弃超过二十年,由领主封存托管。没错,甚至没有留下完成日常维护的修士,而是彻底封存、委托处理。 虽然当地的普里耶尔家族一直与教会关系密切,甚至现任普里耶尔男爵的弟弟就在教会任职,但他们显然不是像您这样声名显赫的人物,被委托处理一座大型修道院似乎不那么合适。 毫无疑问,我相信您的能力足以解决任何问题,也并没有擅自揣测圣座此举用意的想法,只是建议在接收产业前,与普里耶尔家族拉近关系。作为本地人,他们的意见绝对值得听取。 最后,请代我向您的家族、所有学会成员、以及您的弟子,致以诚挚问候。 愿天父的恩典永远庇护您和骑士团。无论在您的个人事务,还是在我们的共同事业中,希果家族永远乐意提供帮助。希望我们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保持紧密联系。 您忠实的朋友: 弗朗西丝·希果 …… …… “我就知道。”克拉夫特把皮纸塞回信封,对齐封口上的蓝绿色纹章图案,小声嘀咕,“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真难为弗朗西丝在这么紧张的时间里备齐了货物,加急抄小路赶上车队,还送来了新鲜小道消息。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这年头有点价值的地盘早就被封完了,老伍德那一代起的新贵族就大多得去北方边境跟棕熊打交道,哪还有基础建设都铺完的好地方等着骑士团拎包入住。 无非问题大小罢了,既然查不到什么大新闻、而且周边还能住人,就说明问题不算特别大。 即便真有什么不太常规的问题,大不了就…… “团长。”一个粗粝的声音打断了思考,将教授拉回忙碌中的营地,“货物已经清点完毕,大体没有问题,有几件玻璃器皿在运输途中受到损伤,不过都有同规格的备用。” “至于金属器械的质量,我只能看出材质和用工不错,具体需要您亲自检视。” “谢谢,雷蒙德修士。我说过了,不必特地用这种职位称呼我,天父的注视下,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无非工作职能不同。”克拉夫特接过炭笔勾画标注过的清单,快速浏览一番后收起。 这位老练的修士给人第一印象就是特征明显的声音,以及同样粗粝坚硬的外貌。 他留着教会中比较少见的短须,但修剪得相当整齐,即便在劳累旅途中也是如此,十分符合克拉夫特这段时间来对他的印象。 行事严谨、循规蹈矩,说实话很难理解这样的人会随骑士团离开敦灵。 “但您确实是团长。”意料之中的回答。 “也许我们可以换个听起来不那么疏远的称呼。”克拉夫特并不喜欢自己的新称呼,尤其是站在停靠路边的马车前时,让他有种非常怪异的感觉。 “导师?”这也挺合理,理论而言,团长确实肩负指导者的职责。 某位刚一锤将帐篷木桩砸进地面的女孩停下手头杂活,朝这边看来。她的成果已经从营地一头排到了另一头。 “克拉夫特教授。”雷蒙德忽然通晓了正确的称呼方式。 “还是这样习惯些,作为一起面对过那些东西的同伴,我们之间完全可以直呼姓名。”克拉夫特微笑道。 那笑容亲切而朦胧,同身后陡峭的山峦林线沉入黄昏中,亮面被鲜艳的橙红色镀得像在刺目燃烧,暗侧晦暗不明,无法形成一个清晰形象,却具备言语或表情外的说服力。 锯齿状的夜幕将暖光从每一条山脊、每一面峭壁上剥离,揭露出某种日间被隐藏的微妙压抑感。 雷蒙德点了点头,在他意识到自己答应之前。 “再帮我个忙,让希果家族车队的负责人明早离开前来见我一面,有封信需要他们返程时捎回敦灵。” “好的,需要帮您单独列出缺损项目吗?” “不,你先去跟库普交班休息吧,那几件东西不值得让人专门再送一趟。信是给我们的老朋友格林的。” “您有什么事要咨询神父?” “确实,又得麻烦他帮忙查些老资料了,希望他翻图书馆文件堆的技能还没有退化。” 第三百二十五章 乡野会晤 数日跋涉后,队伍在一处狭窄的隘口停下,暂作休整。 来自教会的小伙子们几乎没怎么休整,迫不及待地从骡马背上卸下崭新的盔甲,在侍从帮助下穿戴整齐,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锃光瓦亮的大号罐头。 十几件最新样式全身甲并不是光凭钱就能搞定的,更何况其中还有定制构件,采用了比较少见的鸟嘴面甲,灵感来自为人熟知的医师面具。 出于实际需求的初步投资,有效为新任团长取得了广泛拥护。入职成员们很快就发现,自己的上司是一个随和而慷慨的人。 他们在敦灵就得到了这份昂贵的礼物,可惜艰难的山路行军并不适合增加更多负重,也没有识趣的山林大盗愿意上来提供使用机会。 直到现在,车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正需要一套鲜明招摇装束来展示骑士团的精神面貌、体现对这片土地主人的尊重,必要时还会成为对暗中心怀不轨者的威慑。 当然,他们不能就这样直接跑到人家门口,那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误会和惊吓。 正确操作流程是,先派出他们中最稳重可靠的一位,带着教会交付的信函先行前往,通报访客身份与来意,并留足给主人的准备时间。 介于双方理论上都属于教会系统内,多余的繁琐步骤可以减免部分,但依然需要一场礼节周到的欢迎仪式以及随后的宴席。 雷蒙德修士接过了送信任务。无聊等待中,克拉夫特开始打量眼前陌生的领地,为接下来的会面做些预习。 这是一块狭长的山间平地,又被分岔的溪流切割成三片,让本来视觉上就不算宽敞的地方显得更有限了。 视野所及的平坦地区几乎完全被麦田占据,包括处于水流交汇处的小型城堡周边也没留下太多空隙。 低矮的城堡塔楼看起来比伍德家族还经济困难,甚至围篱都没有被石墙替换,但附带了一座看起来是小型教堂的建筑,显示了建造者相信天父会在围城中保佑他的决心。 田野间装点了几颗看起来有点年头的树,也许是因为树冠宽大被留了下来,适合平时遮阴聚会,也很适合战时供进攻方的攻城器械就地取材。 送信人反光的身影渐行渐远,像一颗黄绿色绸缎上滚动的银币,已经跑了过半路程。 克拉夫特仍没看到塔楼上的岗哨人影。 或许可以有另一种打招呼方式:带着这帮跃跃欲试的新人直接上马,中途加速冲锋,十分钟内他们就能提着城堡主人的耳朵,问问他亲爱的天父怎么没帮忙看着点。 这个失礼的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了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 作为骑士团的团长,慈悲虔信之人,当然不可能对主的信徒做出这种事情,但不妨碍他露出些许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毫无防备的丰腴羊群,说明周围没有野兽时刻带来威胁,至少明面上没有。 高大险峻的山地包围着这片室外桃园,他们目前所在的隘口其实更适合修建城堡,付出二分之一的工程量就可以轻松隔绝内外,代价仅仅是包夹的山势会让城堡主人无法享受一天中大部分阳光。 十二名骑士团成员已经武装完毕,跨上马背列队。骑术水平在克拉夫特看来仍有待提高,但比起出发时,崎岖路段显然很好锻炼了骑术,至少不用担心加速时从鞍具上掉下来。 骑手们比座下的马匹还要躁动些,时不时的小动作暴露了他们其实并不如看起来那么沉稳,只不过教会教育的纪律性维持了队伍的整齐。 永远不要怀疑一个初出茅庐年轻人跃马提剑时的表现欲。 他们没等待太久,雷德蒙很快带着普里耶尔家族的管家和一份正式邀请返回。 “待会不小心踩进麦田的菜鸟负责下次团队聚餐结账。”克拉夫特朝身后喊道,被欢呼雀跃的队伍簇拥着冲过隘口。 他们并没有遇到什么可炫耀的对象,只偶尔有农夫从麦浪间抬起头,惊诧地看着经过的奇怪队伍,还有他们的双翼衔尾蛇纹章。 这股感觉几乎能直接冲垮城堡的沉重金属激流在围篱前缓缓停下,给前来迎接的城堡主人逼出一头冷汗。 在他身上克拉夫特能看到往日锻炼痕迹,不过大部分已经被太长的安逸日子埋没在了微胖身材下,宽松衣物的花纹内织入了富有宗教元素的羽翼、天使图样,动作间表现出一种令人羡慕的随性。 “欢迎,天父带来的贵客。”普里耶尔男爵的态度比想象中更好,就是那种典型的教友见面时被认同感维系起来、好像过年遇到记不得名字远亲的熟络。 “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天能再被圣座想起,各位快请进吧。” 后方车队人员被安置在城堡庭院,仆人们将闲置已久的长桌抬出露天摆放,简单冲洗后直接端上食物。 而骑士团的正式成员们则跟着进入室内,与主人寒暄讨论糟糕的路况与山区的多变天气。 男爵盛情邀请年轻的团长与他并肩而坐,分享他最爱的主菜——几道由身份不明小动物为材料的肉食,加入了辛香料调制,看样子不像家养的。 而其它食物本质上和外面差不多,是些做工稍好些、但也没好到哪去的面包面饼,草草处理的蔬菜杂烩、腌肉之类,还有少量带着腥膻味的奶制品。 克拉夫特礼节性地尝了一点,盛赞本地菜色的返璞归真、取材自然,并在菌类菜品上桌前巧妙地挑起了新话题,将重点从食物方面转移。 关于代管的修道院和周边地产易手一事,男爵并未表现出任何不乐意的情绪,反而有点期待,哪怕这些东西在他的大半人生中都归属于普里耶尔家族管理。 “在我小时候那会,领地比现在要热闹得多,修道院会在我们这采购日常消耗品、自己没法种植的果蔬,还有用于储备和酿酒的小麦。” “来来去去的神父修士,各式车队,甚至有专门被吸引过来的游商,每年附近都有教会组织的集市。” 微胖的男爵对饮酒很克制,出于家族信仰氛围,只稍稍喝了几口清淡的自酿小麦酒,但抱怨内容很快就到了一般人灌进慰藉港阿德里安神父特酿才会谈及的久远过去。 或许是太久没有可说话的外来人,他聊起了当年教会带来的繁荣,那些过去记忆随着时间流逝反而愈发鲜明。 听得出来,普里耶尔领与教会关系的加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然后,啪,突然有这么一年。”他一拍手、无奈摊开,像个破裂的气泡,“什么都没了,修道院的教长告诉我的父亲,说他们要离开这地方。” 尽管过去了二十余年,他的表情中还是能看到不作伪的难以置信,“他们就那么走了,把修道院、周围土地,甚至没收割的半熟麦子都丢到了我们手上,也不做定期清理,大概是担心有些手脚不干净的家伙偷什么东西。” “你知道的,我们家族是天父的虔诚信徒,所以一直派人看着,没让人进去过,本来以为最多几个月后就会恢复如常。” “后来呢?” “后来这事就和爵位一起传到了我手上。” 得亏这代普里耶尔男爵真够虔诚,把这当成某种考验坚持至今。他有过好奇,但反正又不需要亲自看守,没必要非得寻根究底。 “看来天父没有忘记他忠诚的仆人,圣座可算派你们来了。”骑士团的到来让男爵对领地的未来重燃希望,在他看来这无疑是一个转机。 不用管别的,这十几副盔甲一看就是来干大事的,还带来了大主教和多名主教签署的亲笔信。 事实上也不算错,骑士团也需要就地采购补给、雇佣当地人修缮建筑、耕种附属的土地,还会建设大量设施。这对本地而言意味着可观的税收进项和一系列连带好处。 能感受到男爵的情绪流露发自内心,克拉夫特很高兴自己的新邻居不难相处,但他想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趁着宾主尽欢,修道院的新业主问起了自家产业的情况:“感谢招待,说起来我们很快就得开始打理这幢二十几年没开门的老建筑了,想必不会太容易,您有什么建议吗?” “恐怕确实需要些日子。”男爵放下酒杯,用面包夹着最后一块酱色肉块送入口中,“如果不嫌弃简陋的条件,我很高兴邀请您在城堡暂居。” “我会告知负责驻守的人与您同行,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那边了,您可以询问一切想知道的事。” “感谢您的帮助。”克拉夫特默默地把菜往离自己更远的方向推了些,随意地顺带提道,“说起来,您知道当年修道院为什么被封闭吗?” “呃……我那时还没有开始接手家族工作,所以并不是很清楚。”男爵的脸上闪过一丝对自家领地不了解的尴尬,搜刮着少有的记忆,好找出些内容续上话题。 “我就记得那段时间前,听说过修道院出了几起小意外,但应该没什么关系。” “小意外?” “好像是尖塔坍塌,有人因此不幸早归天国,某位修士突然得重病离世,还有送货的游商在走过不知多少次的路上失足,后来山下也没找到遗体……” “我知道的就三四起吧,但差不多的意外每年都会有,顶多算是稍频繁了些。”男爵无奈摇头,这些事情远不足以成为教会抛弃修道院的原因。 “或许把修道院建在离天父更近的高处总会有代价,您上山时也该注意安全,小心建筑里老化的部分,最好等修缮完毕再入住。” “好的,感谢您的提醒。” 第三百二十六章 升天之所 普里耶尔家族的招待至少还是起到了维持生命体征的作用。 克拉夫特从面前经过的食物中辨别出可识别部分,取用看起来比较安全的几样填充了胃囊后,干净利落地放下了餐具,假装自己是一位对美食十分克制的清教徒。 男爵对这种摒除口腹之欲的境界表示赞赏,并吩咐管家召来了向导,带休息充分的车队前往修道院。 尽管多年未去过,现任普里耶尔男爵依然能轻松找出那幢建筑的位置。 站在塔楼顶端,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灰黑色一角在山间植被和雾气卷成的混沌色块间若隐若现。 那是在盆地另一端,坡度不太友善的山体自中段起就被大片裸露的岩壁占据,像块被天父随手搬来、削凿几刀后直插在地上的木桩,和其它山峰组成了保护盆地中人间羔羊的篱墙。 向导再三提醒所有人提前安抚好马匹,以免在唯一可行走的道路上出现意外。 不得不说当初为修道院选址的人远比本地家族有战略眼光,这破地方如果粮食充足再加上有水源,即便不特意修建防御工事也足够恶心进攻方到地老天荒。 再多的兵力也会被堵在山道上,最多只能展开十几人的正面力量,个别地方还会更困难。 不过属于修道院的部分并不是从山道开始。 踏入山峦阴影前,他们就注意到了些荒废土地和建筑,由一条无形界限与四周收割将近的田野分割开来,泾渭分明。 轮替了不知多少年的杂草灌木淹没了田埂,偶尔可见果实丰满的野莓,挂在布满细密小刺的蔓枝上,显得闲置已久的土壤很是肥沃。 攀爬植物鳞片似的长满建筑墙面,其中木质部大多因潮湿气候的侵蚀变质,以一种疏松软化的半腐败形态凹陷垂下,少见阳光的部分被绿色白色的斑点涂抹得很是令人作呕。 但由岩石砌成的主体尚且完好,能从形状看出畜栏、风车磨坊、甚至还有些供耕种者居住的房屋,显示曾经的常住人口不亚于部分中小型村落。 这都是修道院产业的一部分,据向导所说,曾有不少底层修士和佃户在此居住,但在修士们离开后就都荒废了。 看来普里耶尔家族忠实地执行着教会遗留的意志,即便在经济状况不佳的情况下,也没有将这些闲置土地利用起来。 荒芜景象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向导在这找到了几位打瞌睡的士兵,或者说被潦草武装的民兵,手上的茧更像是使用农具而非武器,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 看守工作估计比大部分守墓人都闲,毕竟连死者都不会造访这个被天父遗忘二十年的地方。 守卫们睡眼惺忪地收拾掉各种杂物、熄灭做饭用的火堆,为队伍让开通行空间。 克拉夫特下马踏上了那条被再三叮嘱要多加小心的道路,发觉和想象中差距很大。 还没走到一半,他们就有点后悔为什么要把东西从马车上卸下、换用马匹驮运了。 这条由碎石铺设的道路时隔二十年居然都还未被侵蚀殆尽,即使最窄处也保留了约一辆半载货马车的宽度,路面也没太多被长出的植物拱起。 在通行不便的峭壁处,没有采取方便省力的悬空栈道,而是直接往岩石内镂空开凿出了一条道路。 修筑者显然很喜欢他们的工作,在道路内侧增添了不少圣典故事题材的雕刻,似乎是希望来往行人更多地在这块耗费巨大的路段上驻留欣赏。 二十余年的时间远不足以将这些作品抹去,反复溶解、干结的矿物涂料颗粒还顽固地残留在青苔也无法生长的表面,部分顺着雕刻线条淌下,使得整体呈现轮廓与色彩脱节的怪诞流动形象。 山间变幻莫测的风向将夹带小雨的云雾吹来,队伍速度慢了下来。 雷蒙德修士得以有时间为半路出家的团长和他的两位弟子讲解内容。 最下方的是先知领受十诫,追随者紧跟站在高处的先知,领受来自构图上上方的启迪,脚下连绵的山势巧妙地利用了岩石本身的深棕色,上方云彩洞开。 他强调了先知的袍子一般用蓝色或紫色,以体现圣洁和权威性,而分处左下和右上的山峦和云彩,则是用于体现神秘感的装饰,并非主角但不可或缺。 很多在外行人眼中一带而过的内容,其实都有着相应的默认规则或隐喻。 包括这些浮雕彩绘的顺序,由先知受诫开始,往上是受选之人出生:头顶光环的婴儿降生在简陋房间里,周围有天使和聚拢而来的羊群,羊居然还有各自的名字和特定站位。 这些繁琐细节居然都在作品中有体现,投入的精力可见一斑。 再上便是先知和受选者以天父之名在地上的事迹,真难为雷蒙德经历了敦灵地下湖一行后还能这么认真地对待这些内容。 克拉夫特和库普听得不说心驰神往吧,也只能说是昏昏欲睡,有种进了景区却发现导游是历史老师、还在讲知识重点的茫然,暗自猜测以往失足的人是不是看困了,所以才能从那么宽的道上踩空掉下去。 来自敦灵的教会学校应届生们说不定比雷蒙德还熟悉这些,更没有兴趣再听一遍。 倒是伊冯表现出了不错的兴趣,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专场给她讲故事。尽管内容略显老套,但她毕竟没怎么听过,而克拉夫特平时显然也不是什么会有时间讲睡前故事的人。 唯一的听众多少让雷蒙德修士有点慰藉,有动力继续讲解。 队伍在蒙蒙细雨中继续攀爬,时而在途中稍平坦处的空地休息。接近山顶时,雨水终于告一段落,阴翳的光线穿过云雾和稀松树冠,落在湿润的睑睫间,折射形成的彩色弧状光晕在雾气浓郁处弥散。 当初第一位登上此处的修士看到的或许也是这样的场景,雨后虹彩仿佛先知登上山顶时、主的启示恰从天国落下。于是修道院的选址由此选定。 而后来者眼里,那些斑驳的浮雕、多变的天气,只带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云雾中的天空近在咫尺,有种从教堂大厅突然走进狭小暗室内的错觉,视野范围外的无限空间唤起原始记忆里被暗中窥视的本能不安。 意识中的隐痛似乎加重了,克拉夫特警惕四顾,直觉没有嗅到异样气息。 但雷蒙德的讲解停了下来,他驻足在可能是最后一面浮雕前,浮雕的信息连外行人也能辨别出来。 是圣徒升天场景,天国大门洞开,云朵逐层递减、漩涡状卷曲,塑造出真实的动态空间感。精细雕琢的繁复羽翼在高空舒展,作接引状,门扉与羽翼后空无一物,既没有天体、也没有雕刻天国中的繁荣景象。 地位超然的圣徒们站在群山最高处,持圣徽、号角、旗帜的天使在升天之路两侧,由圣母带领着迎接天国新成员。 姿态各异的信徒在山峦环绕中仰望上方,有的呈祷告状,有的伸出手像是要拥抱握住一缕圣光,遥不可及。 “怎么了,要歇一会吗?”边爬山边讲课是个很考验肺活量的高难度操作,尤其是学生都不认真听的时候,克拉夫特很愿意理解他的身心俱疲,“不过我们很快就到顶了。” “不不不,只是一点小问题。”雷蒙德露出那种强迫症见到纸翘起一个小角又按不平的难受表情,“这里有点不对。” 尊重起见,虽然克拉夫特其实完全不关心,还是愿意当一回托:“是什么地方,能为我们讲解一下吗?” “这山不太对,按道理升天应该在橄榄山,那是座平原上唯一的山,被天父的神迹拔起。” “有可能是不了解的石匠雕错了吗?” “按理来说不可能,这和橄榄山差太多了,绝对不是无意的,有点像......” 顺着雷蒙德的思路,克拉夫特也观察起这幅浮雕,在其中倾注的时间和耐心只会比之前看到的更多,没有刻错重点的道理。 不过画面中的地形的确不是平地拔尖。山峦连绵环绕,倒有点像...... 【盆地?】 第三百二十七章 毁弃 雷蒙德的发现引起了讨论,十几名骑士团成员围绕着这个细节讨论分析起来,争先恐后地使用着自己刚从学院里带出来的新鲜知识。 艺术流派的个性化解读、特殊象征意义的传达、还有地域文化差异,虽然没怎么听懂,不过对外行人而言,听起来都蛮有道理的,着实没法做出评判。 最终他们也没能达成一致意见,但提出了一个可能性相对比较高的猜想:这或许是地方修会融入当地元素的表现。 毕竟普里耶尔领就是四面环山的盆地,类似地形在这边十分常见,加入符合本地人认知的元素更容易引起共鸣、为信众所接受。 这并非没有先例,譬如王国北方的壁绘就更喜欢圣洁干净的雪景,而维斯特敏周边的圣典场景画大多植被丰富。不过这种对关键内容的改动一般比较少见,特别还是在“升天”这个重要场景。 但也只是少见罢了,他们没停留太久,继续向上,或许在修道院里自然能找到答案。 “升天”的确是路上最后一处彩绘浮雕,队伍走过最后一段落叶深厚的上坡路,就看到了那座印象一直停留于图纸上的修道院。 它修建在离山顶还有段距离的一块较平缓地带,比想象中还要大些。 灰黑色的建筑群沿地形展开,正中是倚靠山体的教堂,采用了与圣母大教堂相近的哥特式风格,但装饰更简单些,窗户深且窄、位置更高,靠外周圆拱门样的修饰雕刻扩展了视觉宽度,使之不会显得与整体规模不协调。 作为主体的教堂两侧延伸开不对称的附属建筑,高低错落,表面颜色深浅不等,应该是投入使用后依次扩建,但在总体风格上保持了一致。 不知是出于技术问题还是其它考虑,仅从幽深的窗口就可以看出外壁厚度远超一般同类建筑。 两人高的厚重石墙将修道院前空地完全圈禁在内,留作不可窥探的中庭,只在正门前有一块供来访者暂做停留的平台。 实木包铁的门板表面漆皮脱落,锈蚀疱疹般地成串隆起,木质腐化得看不出品种,但还远没到能被轻易破坏的程度。 很显然,主人出门前就没打算回来。几块横置的长木板被固定在门板上,排扣似的长钉说明当时压根没考虑过要怎么把这玩意取下来。 克拉夫特好像明白为什么自己作为新房主却没领到钥匙了。 不过这问题很容易解决。虽然没有锁匠在场,但队伍里有被高价招募来的铁匠和木匠。 他们干脆地锯开了封门木板,但依然无法推开。经验丰富的工匠发现了门缝间有几处不透光,用锉刀伸入摩擦后蹭下了些粉屑。 “是铅。”他舔了口,满脸晦气地吹掉指尖粉末,“有人走前往门缝里注了铅水。” 可能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锁门的,几位老手竟想不出个能让队伍在太阳落山前进去的办法。 克拉夫特放弃了跟这扇该死的门较劲,选择翻墙。 很快,两架长梯被临时拼凑出来。先行的修士略感惊讶地愣了片刻,直接翻了过去,稳稳当当地站起来,墙体遮住了他腰以下的部分。 这甚至不是围墙,而是类似于城墙的防御设施,只不过稍微含蓄了点,没加修凹凸箭垛。 克拉夫特跟着登上墙体,发现内侧还有多处较宽的阶梯,供人员快速上下穿行、搬运大件器械,整一个半军事化堡垒,拉开普里耶尔家族城堡至少两个代差。 虽说老式修道院多少都需要具备些防御功能没错,但这儿的修筑者铁定沾点被迫害妄想症。 好消息是,现在它将要成为归骑士团所有物了。 众人对资产质量十分满意,这种满意甚至使他们可以暂时忽略一片狼藉的中庭。 失去修剪的苗木在人类离开后疯长了许多年,漫出园圃限定范围,陈年落叶在路面铺得密不透风,和森林野径无异。 葡萄藤像鬼魂披散的头发,几乎压垮爬架,勒住周围同样缺乏修剪的树木,从它们的斜枝垂落下来,泛着缺乏阳光的不健康淡黄。 更脆弱的开花植物更是早就在这场无限制竞争中被消灭了,整个庭院里只剩混沌自然信手涂抹过的一片不健康黄绿色,还有深厚腐殖质气息。 “有种随时会闹鬼的感觉?”有个嘴碎的倒霉蛋念了句,随即遭到周围人怒目而视。 “没事,我们这专业对口的多。”克拉夫特走下高墙、踩进落叶里,植物的尸体没过脚背,“圣典持有率超过全王国大部分地区,一人念一句都能给魔鬼送回地狱去了。” 主建筑教堂的门没有被钉死,但也推不开,高高在上的窗户断绝了他们翻窗进入的想法。 木匠研究了会,得出大概只有一条木质门栓、且换新门性价比高于修缮的结论后,克拉夫特果断把任务交给了跃跃欲试的伊冯。 经过一番非常规但有效的操作后,门的问题和部分骑士团新成员对女孩的态度问题都得到了解决。 教授最年轻的学生拎着铁匠锤跨进教堂,看样子还意犹未尽。 这里的情况比外面稍好些,除了不可避免的积尘和阴湿,靠山修筑的方式进一步减少了光照来源,使正午的大厅依然处于昏暗中。 窗框内镶嵌的彩绘玻璃已经不剩几片,冷色调的自然光从中穿过,在浮尘飘散的宽阔空间里照出几道让人鼻子发痒的光束。 喷嚏声一时间此起彼伏,鼻炎患者的噩梦莫过于此。 克拉夫特扯着领口捂住口鼻,往里走去,直到置身大厅中心,感受是否存在除水汽灰尘外的其它气息。 答案是否定的。目前没发现,或者不够明显。 他隐蔽地用询问的视线看向库普,对方肯定地摇摇头,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尽管这地方看起来就像那种适合古典哥特式恐怖故事发生的地方,实际上却比敦灵安全多了,至少不用体验坐垫下时刻埋着颗大号定时炸弹的感觉。 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和庭院中的落脚触感很像,克拉夫特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俯身捡了起来。 半包裹封皮内的东西本就很松散,糟糕的保存环境破坏了装订线结,轻轻一提就散了一地,像团浸湿的沙土或隔年的腐叶。 “停下。”克拉夫特伸手拦住要上前的众人,将他们的视线引向前方阴影中。 落叶般的事物覆盖了石板拼接的地面,被肆意抛洒丢弃 那是数量惊人的书页,层层叠叠,腐朽不堪。 第三百二十八章 皓首穷经不可见 克拉夫特曾一直以为拿钱打水漂是种夸张比喻手法,但现在有点不确定了。这里的书换成银币都够把大家训练成打水漂高手。 他的及时阻止让剩下的人免于进一步破坏地上的东西。那些由皮革和植物纤维制造的信息载体,因反复潮湿阴干的循环变形皱缩。 糟糕的保存条件已经让其中绝大部分失去修复可能性,融为泥块状的物质,虫豸在这天然藏身处中爬行,一无所知地啃食着被化开、扭曲的字词。 它们看起来是一次仓促撤离的遗留物,有什么措手不及的意外事件使原主人被迫将这笔巨大的精神和物质财富丢弃于此。 然而稍加观察就会发现,这个看似合理的猜测,仍有无法解释之处。 书本并非随意堆放,是被有意地摊开、逐一铺在教堂中央,像冬季被平铺在田垄上静待腐烂的秸秆,占据了大片地面,只留下几条狭细走道,似乎是有人需要频繁来回走动、查看书页内容。 连祈祷集会用的长排椅也被搬到一旁、靠墙摆放,座位上堆积着摞起的大量书籍。 “这是要干什么?” 每个人都在为同样的问题困惑。眼前场面明显不是个别人能办到的,修道院的教长也没有权力擅自调用这种数目的藏书。通常只有每年短暂的干燥时节,它们才会分批从仓库取出晾晒维护。 除非绝大部分上层和中层管理者达成一致、执行意志坚决,否则搬空书库的事绝无可能发生。 而且在光照不足的室内晒书显然毫无道理,这看起来更像是在…… 【查资料?】 雷蒙德见过圣母大教堂书库里皓首穷经的修士,围在宽大得能躺下几个人的木桌前,书册摊满台面,眼睛像鹭鸶寻找水面下活鱼那样检索某条特定内容,以印证某些常人完全无法理解意义的细枝末节。 作为格林手下的外勤人员,很少有机会跟那些人接触,最后的印象还是停留在求学时期,有位讲话极为难懂的老学究卡住了一半进修课程的人学位。 他们总能从些书里阴暗角落旮旯里挑出些尤为刁钻、语意不明的细节来研究,然后旁征博引地寻找支持论据并奉为圭臬。 当然,第二年那门课的授课教师就换了一个。 每个有点规模的地方里也都有这种人,负责管理书籍库藏以及为辩论提供依据。 作为曾经该地区投入最大的修道院,这里学术人才即便难达到敦灵水准,也不会差太多,甚至可能就来自于敦灵大学神学院。 雷蒙德一度觉得他们能背出每句话在书中出现的具体卷目和小节,只要召集一小撮这种人,没有找不到的东西。 趁着大部分人还沉浸于惊叹书籍所代表的财富,他快步凑到克拉夫特身边,一起查看那双皮革保护的双手中仅剩的封皮。 得感谢普遍存在的过度装饰行为,为方便雕刻镶嵌工艺的发挥,封皮用料相当厚实,保存情况远比内容好得多。 图案颜料基本都剥脱变色了,但填充的金银箔片仍勾勒出了压花和大写书名,翼状的金属扣件与护角显示它属于教会的内部作品,而不是随便从哪淘来的个人着作。 教授还在磕磕绊绊地试图读出残缺文字时,雷蒙德已经辩识出了它的身份。 “应该是本《训诫集》。” “什么?”一种只听说过圣典的茫然眼神看过来。 雷蒙德修士强忍住普及基本知识的冲动:“您可以把它视作圣典的批注,是由权威人士布道内容编写而成,比给普通信徒讲的晦涩高深些,主要包括教义解读和特定经文释义,用于我们内部礼拜学习。” “我懂了,是教辅资料。”教授恍然大悟地点头,这他太熟悉了。 雷蒙德完全不觉得对方有听进去,但他已经失去了辩解欲望,要过一双手套,小心处理起脚边其它书本。 这些书已经黏在了地砖上,需要慢慢地将黏连处剥离、轻巧地“铲”起来,否则就会撕脱一大片、严重破坏表面。 “嗯,《诗篇》,很常见的赞美诗集,我背过里面几段,连第一篇都和我那本一样,仪式里会用到。” “现在不要求背诵了。”刚从学院毕业的骑士团成员补充道,“毕竟是次要选修内容。” 雷蒙德摇头感叹后辈自主学习能力之差,学位含金量属实一年不如一年。 “《圣徒传》,这你们总该看过,那时我们把这当故事书读,每隔段时间就借来翻几遍,尤其是先知和彭德拉王拔剑的......唉,算了。” 把这本书和回忆放在一旁,他简单看了看几本比较容易拿来起的,流畅地念出书名。 “《存在之证》《驳异教徒大全》《神学论》《神学大全》《夏尔教义改革研究》《司各脱神学研究》,这儿的名人论着还挺全,我认识的人里,都读过的可能就格林神父一个。” 也仅限于读过,论起咬文嚼字,让他们三张嘴都辩不过专业人士的。 但也是群专业人士,在这摆出了那么大阵势,在专攻领域、甚至就是本人亲手抄写的教内藏书里找东西,好像还没找到? “我感觉不太对劲,您有什么看法吗,教授?” 作为某些特殊事件的亲历者,雷蒙德感觉自己有点神经过敏了。 “不排除那种可能。”克拉夫特隐晦地答道,他又向伊冯求证了一遍,同样得到了否定答案。女孩表现得挺活跃,但似乎只是本地气候让她觉得尤其舒适,四处走动观察、转着手里的石匠锤,直到原主战战兢兢地要了回去。 “可我真的......没感觉到什么特别的。”克拉夫特真感觉自己的鼻炎被激活了,不仅被灰尘弄得痒痒,还总觉得有什么该闻到的气味但闻不到。 就像在新入住的二手房厨房里看到一堆未经整理的餐具和敞门冰箱,本能地觉得有什么在暗处腐烂,鼻尖总有若即若离的幻嗅,仔细分辨又消失了。 “见鬼了,找不着的东西最麻烦了。”特别不仅是找不着,还不知道存不存在,简直能逼疯强迫症。 稍稍犹豫,克拉夫特向队伍下达了命令:“把庭院清理一下,今晚先在外面先扎营,这里空太久了,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安全隐患,我可不想半夜有吊灯从头上砸下来。” “先别动这些书,明早我们会先把整座修道院清一遍,迟些再慢慢整理它们。”这片考古学家都得犯难的书至少暂时看不出危险性,当务之急是清查整座建筑。 “注意安全,避免单独行动,多人也要向雷蒙德修士报备,可以找库普陪同,明天日出前保持火光长亮,我跟你们一起守夜。” “现在,让我们来打扫下新家吧。” 第三百二十九章 捕鼠人 “居住区、厨房餐厅、储藏仓库,还有马厩,我们需要先清理出这些部分。” 守了大半个晚上啥也没蹲到的克拉夫特打着哈欠,开始分配清扫任务。 野外露营体验非常糟糕,山间夜晚远没有北方那么冷,但湿度很高,每个早晨起来都感觉自己是忘在蒸笼里的隔夜包子,又冷又潮又僵硬。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今晚就能入住,让所有人都得到休息。 对照建筑图纸,他们目前需要的空间大都处于中央教堂南侧的附属建筑,只有马厩在北侧靠墙位置,可能在设计初就考虑到了日常功能区集中,并将动物尽量与人分开。 “住宿房间很多,足够安置队伍几倍的人,但最好集中居住,也要安排守夜巡视。” “马厩那边至少安排五到六个人看守,让库普或者伊冯陪着他们。” “仓库先用离居住区最近的这间,储备物资要求每天轮流检查记录。看图纸储水池和水井也在旁边,打上来的水先给驮马喝几天,确保安全后再用。” “至于厨房……看需要吧,我们目前带的食物也用不着太多烹饪,今后可以从山下采购新鲜材料。” 等安定下来后,他们会逐步将剩下空间规划为图书馆、教学区、文书办公室、分级实验室之类,但那要等上好些日子了。 初步工作先从原修士居住区开始,除了住宿需求外,考虑到这里是修士们的私人区域,或许会有机会找到些遗留下的线索。 那是紧临教堂的一座半闭合回廊式建筑,围绕着一片较小的中庭空地建造,水井与蓄水池也设在这片空地中央,方便生活用水。 回廊面向中庭一侧由连续拱形结构和石柱支撑,另一侧是有序排列的小房间,有种学校宿舍式的整洁,外面看来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推开锁钥已经锈死的门,光线骤然一暗,窄长形窗户为这些房间提供的亮度有限,即便在白天也很难照亮写字桌外的其它区域。 大部分起居室的布局只能用简陋形容,两三张简陋床铺就占据了房间内小半活动空间,其余面积除摆放桌椅外,还塞进了一座小号橱柜,下层放置私人物品,而上层安放了些抄写工具。 几支备用笔杆、干涸墨水瓶,以及用于清除书写错误和瑕疵的刮刀,烛台上堆积着多层厚重的蜡油,显示房间主人曾在此耗费的漫长时光。 他们宁可保持如此朴素的物质生活环境,也要挤出有限的资金购买蜡烛,以求让精神在每个长夜遨游主的国度。 然而接连检查了几间小室后,并没有发现书籍纸张,没有抄写中的半成品、没有备用空白纸张,连一张最廉价的亚麻纸都没保留。 业余时间自行雕刻的软木圣徽摆放在橱柜的书架层、空荡的桌面上,那些原本应该属于书籍纸张的地方。 木质桌面布满刮痕,几乎把表皮削去了一层,擦去厚厚灰尘后,可以见到刮痕间深渗入桌面的墨迹。 这让克拉夫特想起那些学院里的公用桌椅,百无聊赖的人会在上面留下涂鸦笔记,年复一年地堆积覆盖,形成些时空交错般的信息叠层,像沉积岩断面里压缩的化石,需要一定想象还原能力才能提取出含义。 但在这里,它们被刮除了,不像是单纯为清洁,而是某种统一、目的性明确的行为,将所有字迹仔细地抹去,不放过任何一处笔画,哪怕这会使桌面凹凸不平、稍用力就戳破纸面。 “这是某种传统吗?” “至少我没听说过。” 雷蒙德用力拉开抽屉,一些叮叮当当的小物件从破损夹层滚出来,是几枚铜币和黑银币,还有小件金属饰品,应该是属于某位修士的私人财产。 “我还以为他们挺喜欢学习的呢,毕竟有那么多书。但这......连本圣典都没。”敦灵来的年轻修士从隔壁的房间返回,把一个灰蒙蒙的挂件递来。 “还有这个,我不好说。” “谢谢,多米尼克。”克拉夫特接过那东西,走到窗边查看。 一个常见的护符,像是从银币手工改制而来,正面是一笔笔刻出的双翼圆环图形,上方打孔,也许是准备做挂件。 这种圣徽护符克拉夫特也拿到过,来自教会赠送。它们通常会在背面篆刻铭文,手里这个本来也该有,但被锥子之类利器粗暴划去了。 那态度不像对待能带来庇佑的箴言,反倒像发现了什么在贴身衣物隐蔽处爬行的毒虫。 “说真的,这里有些古怪。您觉得呢,教授?”多米尼克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 “会是什么......异端么?呃,我就是随便说说,您别在意。” 他小心地吐出了那个词,观察着克拉夫特的反应,毕竟对一个大修道院而言,这是很严肃的指控,而自己的新上司听说和审判庭合作过。就算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要闹大了,说不定真会有人被追责。 但他的发现真没法不联想到最糟糕的情况,“不止这个,我看到墙上的训诫和格言也被磨掉了。” 如果不是背叛信仰,很难想象一座修道院会做出这种行径,就算是闯入的文盲盗贼,也至少会对这些东西保持基本尊重。 “倒不一定是异端。”克拉夫特拍着这位年轻人的肩膀,温言安慰道,“我见过些真正的异端、甚至异教,表现多半不会是这样。” 【异端异教一般不干抹字这种低端事情】 “你很细心,有新的发现也要及时告诉我好吗?” 多米尼克舒了口气,带着努力被肯定的好心情继续清扫工作。 看着他如释重负的背影离开,克拉夫特摩挲着挂件,感受划痕中那种若隐若现的惊恐力道,冲着雷蒙德微微点头: “确实有问题。” 不用直觉提示,他都能感觉到其中问题。集体性的反常认知,简直太典型了,不用等出现具体非自然现象判断。 核心问题在于,反常行为代表着什么?有种很是古怪的念头:这不像在毁灭或者寻找某段具体的文字,倒像是在追捕什么极为灵活的穴居动物,只能徒劳封死每一处能找到的细小缝隙和洞口,等待它在光芒下现形。 第三百三十章 难动资产 “这地方感觉比外面看起来还大些,但我居然从来没听谁说过。你以前听过么,多米尼克?” 腰挂圣镐的修士举高提灯,抬头仰视走廊顶部,面积可观的花卉、天使彩绘装饰了肋拱间的空白,让这条连接居住区和仓库的道路不至于太过单调。 因为处于室内环境,这些由绘制者仰着酸痛脖颈完成的复杂图案仅是黯淡褪色,不至于无法辨认红蓝衬色间的天国和星空景象。 即便这条走廊除了司管杂务的人外通常少有其他访客,绘画笔触依然柔和精细,准确地勾勒着每一条纹理。 他选修过一些教会内部的简略医学课程,脊柱和颈部疾病有很大一部分患者来自于这些为天花板作画的群体。 “二十多年前我们都还没出生呢,如果是因为什么丑闻被封闭,没听过也正常。”多米尼克扫了几眼头顶彩绘,即便用敦灵学习期间养成的审美来看,也能算得上水平不错。 光靠地方教会自筹不太可能满足这样一座规模和细节兼具的修道院,得到过特别关照的修道院,肯定会记录在册。 他们这些缺乏家庭背景的学生,基本都会在完成学业前就早早开始物色未来去处,连一些偏远地区的教会组织都有所耳闻。 要是维斯特敏附近要有某个空置大型修道院的话,重启的流言估计每年都得传一遍。 奇怪的是,他们甚至现在都还不知道这座修道院以什么命名。 好像建造者和它的名字也和木头岩石上的文字一起被抹去了。 “确实有点奇怪。”念头在脑海中徘徊,那些切削破坏的痕迹时不时闪过,原有文字分明已经完全无法判断,可回忆时总觉得应该可以读出什么。 仿佛隔着磨损的玻璃看另一侧事物,无论怎么远近调整都模糊不清,但总会在某些难以复现的角度无意间瞟到什么东西,让人忍不住反复查看,像被无形的钩子挂住。 多米尼克深吸一口夜间凉风,把自己从莫名感触中拖出来,比起没有头绪的东西,他更好奇同行者腰上别着的武器。 沉重的镐头扯着腰带往一侧偏斜,随步伐有规律地敲击腿甲上,声音在空间里来回反射重叠。 “菲尔德,我不明白你选这东西的理由,和大家一样挑把剑不好吗?它让你看起来像个刚从地里被领主强征服役的老农。” “庸俗之见。”被称作菲尔德的修士不屑地挤出哼声,“我猜你们都是因为随大流才选的。” “可格林神父用的也是剑,难道也有问题吗?”多米尼克立刻举出了典型成功案例。 “所以我才说你们只会模仿。” “梆梆!”菲尔德敲了敲身上的金属板,轻便起见,他们只穿戴了胸甲和部分四肢护甲,“思考,我的朋友,思考。” “想想克拉夫特先生给我们发了什么,这东西可不便宜,十几套,连主教都会心痛的。” “难道是为了让你穿着它,和审判庭一样去对付敦灵城里那些连皮甲都凑不上的异端结社吗?” 多米尼克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你是说……” “没错,迟早会有配得上这套盔甲的对手,我只是提前熟悉。”掂了掂大家伙可靠的分量,菲尔德修士相当满意,“而且你看克拉夫特先生的两位学生,哪个是玩长条小铁片的?” “有道理,但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一把破甲镐是合理搭配,十一把就是愚蠢了。” “你总是我们中最机灵的。” “谢谢夸奖。” 多米尼克沉默了好一会,决定不再讨论关于武器的话题。 走进敞开的仓库大门,已经有不少人在这忙碌了,大多是随队的工匠在领着学徒雇工连夜清点并分类搬运、安置物资,计算初步修缮所需,将差额报给明早下山采购的小队。 而修士们的任务是交替值守,确保安全。 说实话,很难理解强制性的武装人员值守要求是为防范什么,但教会学校里有着更多难以理解意义所在的戒律要求,违反惩罚也很严重,与之相比这算是非常合理的了,谨慎总不是坏习惯。 特别是上级比较大方时,说的话通常会更容易让人感觉自有其道理在内。 时间渐渐往深夜靠拢,为缓解困意,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主动四处走动查看,试图找些可做的事。 作为大型修道院的仓库,需要储存所有人生活所需,规模自然小不到哪去,但也用不上耗资巨大的拱券技术搭建,而是一座由许多不同功能隔间组成的复杂建筑。 规模最大的是粮食储存区,挤满了用于保存谷物的密封木桶,还有装盛豆类的陶罐,下方用砖块垫高避免湿气和老鼠接触。 房梁上悬挂着风干腌制的肉类食物,表面渗出黄白的盐渍,大概是猪牛肉和鱼。 当然,再好的保存条件也抵挡不住时间,雇工们正心痛地将这些腐败粮食连桶推丢弃。 而多米尼克注意到那位年龄较大的教授助手兼扈从正在此监督,确保雇工们将一些密封小罐放入箱子钉死带走。 “这是什么?” 拿起几罐摇了摇,里面传来颗粒摩擦声或某些较粘稠液体的手感。 “盐、调味品、香料、油、蜂蜜之类的东西,导师吩咐必须全部销毁丢弃,一点不留。” “是否有些……” “是不是有些太浪费了?”出乎意料的,克拉夫特的左右手正面地回答了质疑,“出于安全考虑,即使蜂蜜这种不会变质的东西也必须销毁。” “请继续你们的巡视任务吧,我会负责看住这儿,直到清空为止。” 对方的眼神略带警惕,显然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可疑对象。 不可否认,多米尼克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有过些许让自己羞愧的念头,连忙在心中忏悔那一刻升起的贪婪,尴尬离开了现场。 菲尔德若有所思地低头致意,替同伴补上了道别礼节。 “团长的确是一位克己自律的人。”走出库普的视线,多米尼克汗颜道,“我得为一些偏见向他道歉。” 骑士团疑似有点过多过密的商业往来让他一度以为克拉夫特是个对金钱比较上心的人,不太符合传统观念中和世俗保持足够距离的教会形象。 要换成他自己在同样位置,即便不把保存良好的香料和蜂蜜留下,至少也会选择出售。 “呃,那大可不必。”菲尔德指向走廊尽头处门扉敞开的小房间,那里烛火大亮,反射的金属光泽中站着两个比较熟悉的背影。 听到脚步,他们转过身来,自然地把账本和笔随手背到身后。 这下看清楚了,是克拉夫特和雷蒙德修士。 虽然已至深夜,两人居然还没离开仓库,而是逗留在最深处的小房间里,脸上洋溢着严肃表情遮不住的笑意。 从比同类厚了一倍、双锁的房门设计来看,估计这儿有特别用途。 事实确实如此,里面似乎是修道院的圣物室。 大半空架子落灰已久,原主人离开前应该带走了易于搬运的小件贵金属圣徽、雕像,还有祭祀用的圣杯圣盘。 但镀金多枝烛台、圣物柜、大理石嵌银祭台这样的大型器具仓促间无法运走,被留了下来。 如果没错的话,刚才好像听到了“撬”“熔”之类字眼。 “哦,多米尼克和菲尔德啊,夜班辛苦了,左起第三个房间里备了夜宵,可以去吃点。”克拉夫特冲他们尤为真挚地微笑道。 “我和雷蒙德正在这检查上面有没有需要销毁的可疑铭文呢。” 第三百三十一章 圣物 “他们走远了,你真准备了宵夜?” “当然,这得感谢慷慨的普里耶尔男爵阁下,提供了未经本地奇异手法烹饪的生鲜食材。”克拉夫特掸掉罩袍上的灰,再次庆幸自己随身带手套的好习惯。 有人说灰尘是时间的积雪,那这儿应该属于时间领域的文登港,再偏点就该掉出文明世界边缘、被雪给埋上了。 仅仅一代人的空缺,人类曾费尽心思经营的坚固巢穴,就成为了令他们自己战战兢兢的鬼蜮。 “快翻翻有没有啥特别的吧,早些结束,我也感觉有点饿了。” 这地方也就常规卧室规模,零碎小物件早就被搬空,尽快检查完毕估计还能赶上热汤。 “你觉得我们在找什么?”雷蒙德修士扫了眼重归寂静的走廊。 “我不确定。如果它已经离开、或者干脆消散了最好,但如果没有,你可能会在看到时感觉恍然大悟,像是突然想通了某个难题、读懂了一段不认识的文字。” “我猜您是想说:‘光照’‘启示’‘开悟’之类词汇,圣典里有现成的。” “谢谢提醒,其实还是有区别的。和自己想明白的东西不同,你事后没法准确地把那种感觉转述给别人。”克拉夫特放下账本,双手用力拉开圣物柜抽屉,活动结构似乎哪里锈住了。 “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你什么感觉也没有,直到很久后才把它和新线索联系起来。” “那我在这真的有意义吗?” “当然,可以帮我记账啊。”克拉夫特使劲上下晃动那个抽屉,终于把它拔了出来,意料之中的,里面什么也没有,“哦,好吧,别那么看着我,开玩笑的。 “其实是需要你来辨认特定符号,我可不认得这些花里胡哨的装饰,万一里面就有什么需要神学学位才能看懂的呢? “这里有神学底子的人不少,但目前适合知道内情的可就一个,没第二个可选。” “年轻人们还不知道他们会面对什么,这合适吗?”雷蒙德说完才发现自己流畅地把对方开除出了“年轻人”范畴,归入格林那辈。 “事实上我们也不确定会遇到什么,并且会长期地处于这种无知状态。跟第一次出海的内陆人解释风暴未免太难了,得等雷鸣作响、指着迫近的云墙告诉他们,那就是要面对的东西。” “如果有人被吓破了胆呢?” “那至少还来得及把他送回岸上。”克拉夫特翻来覆去地检查手里抽屉的每一面,接着把它丢给了摸着短须若有所思的修士。 “先帮我检查完这些。对好小伙子们有点信心吧,实在不行还可以去山下农场替骑士团收租,至少他们会算数。” “你可千万别提前说出去,不然就等着收获十二个农场主吧。” “为什么,难道他们不想成为真正的教会骑士么?” “骑士的终极目标是什么?” “封地啊。” “封地是用来干什么的?” “收租……”坏了,这下跳过流程、直达目标了,少走半辈子弯路。 绝对不能把最安逸的选项直接摆在明处。两人在这个问题上默契地达成一致,继续投入清点骑士团财产的工作中。 随着清点进行,克拉夫特初步放弃了直接拿贵金属部分出售的打算。一方面是因为目前骑士团经济状况良好,而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些东西艺术价值可观,明显完整的更值钱,只是脱手难度高。 他倒腾着每一个能打开的地方,摸索抽屉背面、敲击也许存在空心的结构,寻找被隐藏起来的物件。 这些东西的构思还挺精巧,圣物柜的几个抽屉拿出后可以在顶部预设的卡槽拼合,组成一个小展台,供近距离观赏朝拜用。 胡桃木制的柜身色泽深沉温润,加以贵金属箔片包裹边缘、勾勒突出砗磲打磨镶嵌的云朵图案,使台面仿佛处于云海翻涌的高空。 其余部分的装饰就相对简洁些,流畅如雨线或丝绸的轻盈衬线往下与支脚汇合,做成介于飞禽利爪和灵长类手掌之间的爪球状样式,抓握着支脚的球形底部。 里面的圣物当然已经不在,但看抽屉体积应该体积不会超过拳头大小,有至少三四件的样子。 雷蒙德似乎对这东西有些疑问,“他们居然有圣物柜。” “有什么奇怪么?我还以为每个修道院或者教堂都有,连文登港的教堂都有一个,我小时候还去看过来着,听说是圣西蒙的东西。”当时距离太远,也没讲解员,只远远见到个装饰华丽的柜子,没看清里面是啥。 某教授无意识地暴露了自己去教堂的频率。 “至少不那么普遍。”雷蒙德远近端详着这东西,试着还原曾存放的物品。 “一般而言,得有点规模和历史的场所才会有圣物,而且也有标准。荣耀之极的当然是与天父直接接触过的圣物,圣母大教堂里就收藏了当初天父化身下凡时使用过的杯子,偶尔会在祭典被拿出来。” “听说圣城还保存着荆棘冠,但我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踏足大陆诸国,无缘亲眼目睹。” “说远了,更多的收藏其实是着名人物的遗物,或者某些‘神迹’物品,但这种一般就要求和修会有关联。” “得是教团创始人、甚至曾受封的主保圣人重要遗物,再次也要契合修会职能使命,教育、传教、救济贫困之类。比如我们骑士团就适合收藏治愈事迹相关的圣物,您确实可以考虑一下相关事宜。” 讲解中雷蒙德不忘规训毫无紧迫感的新任团长,是时候该置办些没啥实际用途的东西装点门面了。 “或者有时与修会历史、重要成就相联系的物品也会作为圣物保存。但这些东西普遍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出名。” 修士凑近拼接而成的展台,希望找到托座、影印之类的放置痕迹,“不是一般出名,是非常出名。持有的教堂和修道院会主动进行宣扬,让更多人来朝圣。” “而且这些圣物都需要经过专门的考证审核后才能获得认定、颁发带签章印鉴的证书,也就是说,会在敦灵有公证存档。” 作为教会开展业务的重要物品,认定标准远比外人想象的严格。得由地区主教上报、经封圣部审核,咨询历史、神学相关学者,枢机公开审核,最终确认法律合规性,每一步都有文书记录和经手人。 “但你没看到过?”克拉夫特猜到了问题所在。 “没有。” “会不会是因为主教们这些年批发了太多圣物,导致你没印象。” “这座修道院就是原来的教区中心,废弃前也才使用了十几年,周边哪来什么历史悠久、出过有名人物的修会?”逻辑上显然说不通。 “还有个问题,他们把圣物带哪去了?迁移需要上报批准、告知参拜信徒,即使紧急情况也必须事后说明,这可不是私人物品……” “除非他们从头到尾就没交给敦灵认证过,所以根本不存在留档,也就没有迁移申请和去向。”克拉夫特主动补上了后半句。 “换言之,现在有个大概率跟本地修会关系密切、极为重要的物品,被违规转移到不知哪去了?” 雷蒙德沉重地点头。 “有什么办法能查到吗?”这似乎会是个更明确的突破口。 “他们不可能抹掉整个教区的过往记录,仔细翻翻的话,总会在哪里找到些痕迹。要是运气好,说不定那堆没烂完的书里就有。” 第三百三十二章 欢迎选修民俗学 “其实吧,我觉得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用些比较极端但更方便的法子解决问题。” 在书本构成的腐殖层里翻找两天后,克拉夫特成功证明了,伍德家族的基因里是真不含半点考古和历史学天赋在内。 想想倒也正常,老伍德和安德森老师俩人研究了大半辈子异态学,都没收集到哪怕一件沾点非自然力量的遗物。事实胜于雄辩,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和记忆力或者学习能力没关系,医学院的教授可以在血肉模糊中准确夹住正回缩痉挛的动脉残端,不代表他就能从一堆可以考虑送去回收再造的纸糊里找出有用信息。 雷蒙德修士、库普、以及伊冯被先后征召入这项浩大工程,帮助清理了书海一角。 实际作用比较有限。所有能挽救的文字都残缺严重,有头没尾、有尾没头,或者干脆只有半边。剩下都处于不剥开看不到全内容、剥开又会直接把纸面损毁的矛盾状态。 应该会有高难拼图爱好者喜欢的,可惜这里的人多少都带点解密相关创伤应激障碍。 之前的初步猜测没错,主要组成部分由修道院书库贡献,突出一个信息面大而全,除占大头的宗教学术文献外,还包含了区域水文地理记录、农作物种植之类的实用工具书。 克拉夫特甚至在里面翻到了本草药学书作,不是通用教材,而是关于如何用本地特有的物产对一些常见病、多发病进行简单处理。 估计是早期开拓修士总结的实用指南,走的野路子、个人特色显着,能看到些在常规药典里不会提到的成分。可惜损毁严重,也只能作为古物收藏了。 “这本给我留着。”排除嫌疑后指不定可以寄回敦灵送给戴维医师,相信他会感兴趣的。 剩下少数书籍可能属于个人所有物,不知为何也被很统一地集中起来。 这些书通常不会有专门在封皮上标注书名,内容更是五花八门,几乎可以找到任何东西,诸如私人笔记、日记、收支账目、业余兴趣之类的杂项,没有文学价值也缺乏实用意义,同时意味着缺乏可识别特征。 从中多少能窥见修道院的生活一角,在克制保守的戒条规范下,几乎所有人保持着压抑规律的生活状态,有点像某种永无止境的封闭式管理学校。 连业余爱好也都是诸如书法誊写、植物药学、圣诗音乐、历史文学研究这样的“正规”内容,还要一板一眼地在笔记上写下来,很难评价是真的爱好还是试图说服自己有爱好。 长此以往,憋出点什么精神疾病来也很正常。 这些记录都已经算是仅有的个人表达了。客观来讲,也确实比那些长篇大论的神学经典有趣些。 所以克拉夫特毫无负担地把参阅大部头的任务交给了专业人士,自己挑拣着看起这些筛选后的小众文字。 一开始还抱着找点什么的想法,但随着阅读逐渐深入,也许是太久没看过闲书的缘故,他确实从中共鸣到了某种微妙的乐趣。 底层修士往往也是与当地人互动最多的群体,通过他们的记录,可以看到教会是如何一步步走进支离破碎的山区、并有形无形地统治它的精神世界领土。 先是几位不起眼的传道士到来。对于本地陌生的人文、原始独特的信仰体系,他们并不排斥,而是正常接触,甚至主动参与其中,观察、理解、记录。 仅仅翻了几本,就发现了数种自然精怪、先祖崇拜类的行为。记录者试图用文字或手绘图描述这些东西,由于多山地形,自然图腾主要是山中野兽,以能越过高山、指引水源的禽类为着。 而墓葬习俗和先祖崇拜也不少跟山有关,崇尚在能得到长时间光照的高处,并进一步发展出了由山登天、进入云中等比较直观的想象。 了解习俗禁忌后,传教士就开始本土化地传播教义,以普世价值为主,劝导向善、获得死后福祉,拉拢起愿意听取接受的小团体。 当规模到了一定程度,逐渐获得资源的教会团体就会建造教堂或修道院。主要目的反而不是聚众祷告,而是以此为基础开展社会服务。 传教士们为居民提供近乎免费的安慰性医疗、宝贵的基础教育、必要时的庇护所,以及每个礼拜日分发的少量食物和净水。 有着早就发展成熟的社会服务能力,本地原始信仰根本竞争不过,在辩经方面更是遭遇受过相关教育的修士们降维打击。 一般在两代人内,主流教义就会彻底本土化并取而代之。对于少许真有点能耐、想负隅顽抗的异教,教会也不介意让他们见识下自己百余年前的传统教化方式。 分散在小聚落里的各种迷信,逐渐成了文字标本,被夹在这些笔记里安静腐烂。然后研究这些原始信仰又成了一门学问和爱好。 至今仍能在民间和教会的本土化适应中找到些许往日残影,修士们也很乐意记叙外出采风过程中收集到的相关内容。 在民间传说中,那些上山后未能返回、也没找到遗体的人,往往认为是被某种巨大的飞行生物带走,所以才会消失得毫无踪迹。 反复提到的类似传闻是大部分早期崇拜来源,即自然未知恐惧。 难以企及的高山和深不可测的云雾,提供了太多想象滋生空间,赋予各种带来恐惧的元素,诸如獠牙、蝠翼、利爪、鳞片,元素随传闻不断堆砌。 部分修士猜测这种描述可能与传统故事里一些经典怪物形象演化有关,至少起到过参考作用。 神秘主义崇拜经久不衰,使山峰、云雾和怪物在本地人心中始终有着特殊地位,反过来又影响了外来入驻的领主和教会,前者从中获得了家族纹章灵感,后者则将不少教堂修道院的选址迁到了高险处。 “很有意思。”雷蒙德修士还在给堆积如山的宗教典籍分类,克拉夫特已经翻完了十几本随笔。 要给他硬塞历史宗教知识肯定不愿意,但当成兴趣读物的话就不一样了。 以他的记忆力,其实和背诵过也没太大差别,来源庞杂的文字像颗粒砂石堆积起来,汇成半旧半新的沙盘,将这片土地的具体形象呈递上来。 “我有个想法,以后把民俗学加入选修怎么样?” “只要您愿意请人或者亲自编写教材,我就没意见。”雷蒙德从齐腰高度的书堆里直起腰,为未来的工作量略感担忧,“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敦灵的事带来了很大启发,有些东西其实没有被时间带走,它们从来没离开过,始终在我们身边,只是以另一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形式存在。” “比如某些无法解释的习惯倾向,耳熟能详的故事,你感受不到它们,因为它们已经是我们的一部分了。” “少说两句吧,克拉夫特先生,有点瘆人了。”库普哭笑不得地裹紧衣服,感觉有什么比初秋还冰冷的东西在周围游荡。 修道院有没有问题他不清楚,但克拉夫特最近真让他觉得不太对劲,是时候找个机会私下谈谈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暗流 “克拉夫特先生,您有时间吗?” 教堂中的清冷光线不知不觉地染上橙红,晚餐时间将近。 早就视觉疲劳的雷蒙德修士夹着一小沓书目清单离开,伊冯也已经被中庭露天营火传来的香气勾走。 库普艰难地熬到最后,叫住了还沉迷书本的教授。 “随时都有。” 理所当然的回答。事实上,只要不是在抢救过程中打扰他,基本都能得到类似答案。 克拉夫特的时间安排就像理想中的教堂,虽然人来人往看似忙得密不透风,但你需要的话,总能找到个空位坐下,分得些关注。 不过他终归不是真有一千双耳朵与一千张嘴、如天使那样全知全视。随着影响力和头衔日益增多,可分摊到具体某个人身上的时间还是在肉眼可见地被稀释,只有态度始终如一。 无论身份如何,都不影响他们得到同样的耐心。 或许这就是教授居然跟基层修士挺合得来的原因,库普曾听到队伍中有人在谈论相关话题,声称在其中看到了某种“圣质”,即不分高低贵贱的公正博爱,消除了世俗身份关系的特殊性,甚至于超乎人性常理。 而作为这里与当事人关系最近的一个,库普从中找到了自己觉得不对劲的源头——游离感。 他并非没有见识过那些诡状莫名的东西,当然很清楚克拉夫特掌握了来自于它们的部分技巧,连伊冯都在使用来源可疑的力量,甚至在生活中会无意地表现出来。 但前者带给他的异样感远比后者强烈,仿佛修长庞然的圣像俯视尘世,视角脱离了人群、超越了凡俗价值观,也就不囿于身份高低。 “您最近有没有那种,我是说,不太正常的感觉? 克拉夫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点惊讶,却没有太意外。近似发现学生做出了一道略微超纲的小难题。 富含微妙自然变化的表情互动将形象拉回了正常范畴,让人觉得一切都很正常,此前种种都是过度敏感产生的错觉罢了。 “哦,你怎么知道的?我还以为表现得没啥特殊的来着。”克拉夫特大方承认了问题。 除了转瞬即逝的些微疲惫外,他看起来就跟往常一样精力充沛,“没错,敦灵下水道带出来的后遗症,就像多了个发作比较频繁的偏头痛,习惯后倒也没什么大不了。” “甚至可以说,比预想中还要轻些,只要不专门留意它,几乎已经不干扰日常活动了,别太担心。” “那可太好了。”库普放松下意识的屏气,被无处不在的灰尘呛得连声咳嗽。 “话说回来,除了身体不适外,您会觉得有什么别的不对吗?” 助手兼扈从接过递来的水囊,猛灌几口,压住喉咙里翻腾的不适,“比如,做一些原来不太会做的事。” “呃,没有吧?” 很诚恳地回顾了遍近半年来事迹后,克拉夫特没发现异常之处,无非是做点力所能及的实用医疗研究,顺便清理些不该在现世兴风作浪的玩意,工作内容始终如一。 “好吧,其实有点,前段时间对那些‘技巧’的使用确实变多了,但也是没办法。 “你知道的,颅内出血必须探查体积范围、人工气胸术前评估胸膜黏连、复杂骨折凭经验达不到准确定位、颈椎脱位手法复位危险性很大,手术中盲目扩大切口会拉高感染概率…… “这是值得的,一个深呼吸时间,就能带来巨大的预后改善,消耗都不到‘法术’的十分之一,还可以把几个病人集中起来完成。” “并不是总那么巧,遇到急症时只能单独使用,您似乎有时还会在手术中保持特殊状态。”没人比助手更熟悉某些让旁观的医学院老外科人看出一头冷汗的操作,背后都是不能被经验技巧解释的东西。 “那怎么办?”还能看着人死不成? 克拉夫特的潜台词无法反驳,尤其是首位受益者更没立场劝说减少使用频率。如果临床用途都要省,从深层生物手里捞人回来的成本简直没法算了。 被这个问题堵得一时语塞,库普倒是发现了件可能只有自己意识到的事情。 自认识以来,似乎从未观察到深层根本性地改变克拉夫特性格倾向,仅仅让原有特质愈发突出。 这是极反常理的,按道理而言,作为走得最远的一个,思维观念应该有蝴蝶破茧般的蜕化,深刻到彻底转变行为模式、变得面目全非。 除非…… “克拉夫特先生,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投入医学事业的来着?” …… …… “大概一年多前吧,那时候我还挺天真的。” 菲尔德拽着骡马笼头,试图绕开山脚路上的大泥坑。身后的马车里载着刚采购来的新鲜果蔬、脱壳麦子、日用品,以及正在记账的多米尼克。 “总觉得自己前途光明,不可限量,毕业后当上神父是迟早的事,后来才知道要先当一两年侍从、三年读经员、很多年辅祭。” “等有空缺了竞争执事位置,干得好加有人赏识的升副司铎、司铎,再上面才是神父。” 车猛地上下颠簸,坐在后斗的人慌忙抱住纸笔,抓紧固定物,同时抬脚抵住一个滚动的老南瓜。 “稳着点,太快容易翻车。”多米尼克恼火地发现册子和胸前的衣服被染黑了一片,字迹也缺失了半页。 “让我想想,这里写得是什么东西。” 普里耶尔领没有组织起市集的规模,他们花了一整天,造访十几家农户和这里仅有的手工匠人,东拼西凑地买齐了半数物品,赶着傍晚最后的光线回程。 夜色在身后追赶,将马车驱赶进山体阴影中,牲畜发出本能的不安嘶鸣。 多米尼克得把鼻子贴到纸面上,才能勉强看清自己记下的文字。 随身的册子平时用来完成抄写功课,偶尔也作备忘录用,本就是廉价纤维压成的草纸,书写时都要垫着薄板。被墨水沾上,一下就浸透了好几页。 埋怨着同伴糟糕的驾驶技术,修士赶忙趁着记忆未散,试图还原被破坏的内容。 当日的账目还好,看头尾数字能想起个大概,再往前的东西找起来就难了,各种随性的笔记交错在一起,还有修改部分,只能凭直觉潦草比划几笔,速记到后面干净地方。 光线昏暗,字迹潦草,脑子里和手上一团乱麻,有时根本不知道自己看到、写了什么。 要快速跳至下一页时,手指突然停顿,翻回原位。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引起潜意识关注的内容。 类似泡在自己澡盆里、察觉有冰凉光滑的东西擦着皮肤游过,像恶作剧的朋友偷偷注入的冷水、又像某种包裹着湿滑黏液的生物。 受惊的手久久停在原处,僵硬地等待那种感觉再一次到来。 但那里没有别的,只有比夜色还深沉的墨迹,浸泡着几句因文字优美被他亲手抄下的写景短诗。 【它已经不在那里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雷鸣 “我望向那花园中,便见一衣饰华美的女士,光辉胜过夏日灿阳的枝头、容貌更比五月的百合娇美……” “你在嘀咕些啥,什么‘女士’‘百合’?”菲尔德回过头来,好奇地伸长脖子窥视册子内容,他有理由怀疑同伴瞒着自己看什么好看的。 主观能动性较差的骡马又一次把轮毂带进了土坑,两人像炒锅里的豆子颠起落下,撞得髋胯生疼。 “见鬼,菲尔德,我就不该拉你一起出来!” 多米尼克狼狈地躺在散乱的货物里,恨不得甩早上的自己两巴掌,怎么就轻信了这家伙会驾车鬼话,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外出放风瞎编的。 刚想起来的短诗被那么一晃,消失得无影无踪,头脑里除了上涌的血流一片空白。 他努力地回忆上下文,但所获甚微,仅有鸽群般的只言片语,在意识试图接近时振翅四散、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两根象征它们存在过的羽毛。 “所以你到底在念叨什么?” “一首诗而已。”多米尼克意识到自己要失去这首诗了,原文是从敦灵书库里暂借的某本诗集抄录,现在文字和记忆都模糊了,或许不会再有机会找回。 就像刚刚流逝的感触,人总是在不经意间永久地失去某些东西。这种无可挽回的流失感让情绪一时有点低落。 “什么诗?” “我保证里面没有任何你感兴趣的那种内容,看路!” 车子已经驶入山道,驾驶位上的人再分神的话,难保他们俩今晚就能升职去陪伴天父左右。 这会看来,当初看似宽度略有些浪费的道路其实相当合理,山间光照减弱的速度远比平地快得多。高处崖壁还反射着刺眼光线的时候,林荫道上就已经难以看清路面。 两侧植被繁茂处,边界与深谷模糊混淆,乍看跟一片平坦草地没什么区别,但只要稍稍越过,就会连车带人地滚落,踪迹难寻。 三流车夫的后颈开始冒汗,抓住缰绳的手掌指节突起,快把马勒得喘不过气了。 这至少让人放心了点,菲尔德认真办事时一般不会捅出娄子。 多米尼克把心脏从喉咙按回胸口,枕着一个扁南瓜在车斗里躺下。 他最后一次尝试挽回刚才的遗落之物,意识在短短几句诗文间往返,寻找记忆的出口。 仿佛把玩过许多次的工艺品,能记起每段词句的隐喻,将真理描绘为圣洁花朵、夏日灿阳,指引读者前往追寻启迪的正道,初读时不禁为其中巧思吸引。 但就在那时,他似乎突然参透了另一层意思,有什么“不存在”的东西闪过,纸张在正反之外出现了第三面,越过句读标点、发音声韵,完美嵌入亲笔书写的文字,甚至比原文更为和谐融洽。 短暂,却深刻,绝非意识自行构建的错觉。 他几乎要以为那是命中注定的启示,可它揭示的角度中充满了未曾见过的概念与景象。 像沿着既定道路往可望不可及的光辉顶峰攀登,忽然被莫名出现的坑洼绊倒,双膝重重叩在地面。 头顶的光线黯淡了一瞬,视角随着松动的石屑坠落,发觉深渊近在咫尺。 从天际线到脚下尽是无光之域,碎石落入其中激起反常理的高耸黑暗波涛,此起彼伏地突破大地限制,植物生长般地攀升至视野之上,与浓密云层相织。 山峰的光芒像轮盘被拨动,疾驰坠入幽谷。 世间所有事物以无法理解的形式,静谧而疯狂地被归纳入黑暗虚无,唯余那个甚至无法被称作“东西”的事物。 它庞大得难以想象,吞噬一切的虚无黑暗中处处都有它的存在;它又无穷小,小到能穿过文字间的狭隙,顺着发现它的那一缕目光钻入瞳孔。 【它看到你了】 并非自己发现了它,而是它发现了自己。 寒流般的战栗穿过身体,多米尼克睁开眼睛,惊慌地挥舞手臂,试图逃离眼前的黑暗,直到察觉背后坚硬不适的振动感传来。 身体依然躺在车斗里,似乎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天色已暗,在阴晴不定间摇摆多日的天气终于到了临界点,云层遮住星月光辉,头顶黑暗纯粹的和梦中一样。 “你醒了?其实可以再休息会,我们还有好一段路。” 菲尔德几乎把车速放到了最慢,靠车头挂着的提灯在山路上缓慢挪动,全凭自尊死撑,没把车搁下回去找帮手。 应该已经错过晚餐点了,希望厨子没有什么主菜必需材料在采购清单上。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伸手在身边四处摸索一阵,笔记不知所踪,也许是在惊吓中被甩出去了。 懊恼弄丢所有账目的同时,潜意识中居然有些庆幸,觉得暂时摆脱了什么说不出的东西,好像刚才那场莫名其妙噩梦的后续也随之离开了。 “没多久,我猜我们大概到……山腰了?” “我发誓今后绝对不会叫上你一起出来了,想象一下,克拉夫特先生会怎么看两个买菜都迟到的蠢货。” “抱歉,我的错。”罪魁祸首十分干脆地承认了错误,“我,菲尔德修士,医院骑士团准骑士,在此宣布斋戒一晚自省,那份夜宵归我的兄弟所有。” 虽然道歉听起来没太多诚意,但夜宵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多米尼克勉强愿意代天父接受悔过。 带着初醒的混沌和后脑勺疼痛,他思索了好一会,迟钝地想起询问之前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梦话。 正思考着怎么开口,一道极暴戾的亮白取代了黑暗,短暂、刺目,将曲折的树木枝桠勾勒得纤毫毕现,远处山峰闪烁的轮廓向他们伸出扭曲巨影。 随即黑暗潮水般反卷而来,视野中留下的灼痕久久不散。 多米尼克呆愣片刻,意识到光线来自于云层后,花了半个呼吸时间跃至驾驶位,从还愣愣望天的同伴手里抢过缰绳,死死拽住。 很快,他们听到了迟来的震响,宛若山脉在云层中苏醒、岩鳞缓缓摩擦的漫长混沌隆隆声,盖过了马匹受惊的恐惧嘶鸣。 缰绳在手心拉出炽热的刺痛轨迹,最终被两人合力稳住。声浪远去,消失在天边。 惊魂未定中,多米尼克翻过手掌查看伤势,准备用内衬衣物临时处理。 然而听觉再一次被炸响的轰鸣占据,失去控制的缰绳脱手而出,马车朝着无光暗处狂奔。 耳边好像有同伴惊慌的呼喊,叫嚷着试图扭转笼头。 某种比坠落更为隐秘的恐惧在思考间刺入脑海。 【这才是雷声】 那刚才是什么? 第三百三十五章 “发配” 噩梦场景在现实席卷而来,黑暗的海洋接连天地,马车在其中颠簸,被巨浪般的恐慌抛向未知。 思维一片空白,同伴的惊呼、马匹被勒紧的痛苦嘶鸣、皮质系带的崩裂颤音,都被尾随而来的滚雷余波冲散。 混乱中,仅有的照明丢失了,失去视觉后的物质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世界在某刻显得尤其不真实,虚无得只剩下比气流更轻盈的东西,连落叶都无法托起,只有纯粹的精神和意识浮游飘荡,失去了对距离和时间的感知。 在这最不合适的时候,那种顿悟感再次袭来,似乎近在咫尺。 若即若离的感觉甚至让人忽视了所处的危险境地,本能投以关注。 像寒流下被失温和窒息包裹的溺水者,发现头顶有一丝光线,于是拼尽全力游去,捶打阻隔在自己和空气间的那层薄冰。 然而直觉里薄如蝉翼的半透明阻隔却坚韧得不可思议,比堡垒厚重的高墙更令人绝望,任意识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丝毫。 也就是在这一刻,隔着最近也是最远的距离,他再次“看到”了它。 就在对面,近得几乎要贴上鼻尖和唇边柔软的胡须。即便如此,依然模糊、不真切,无法形成一个被长久保存的具体印象。 是完美至臻的至理箴言、变换不定的梦幻光影,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宛如不包含任何杂质的灵感本身,惊鸿一瞥便觉得有困扰已久问题得到了解答,解答中又有新问题诞生,情不自禁地看向它寻求进一步启示。 它像花蕾盛开,一层又一层,一层更比一层鲜艳神秘,但都不是最终面貌。 那位教授他们晦涩课程的老学究,毕生投入研究仍不知足的人,曾向他们形容过天父的智慧:永无止尽、永世不竭,哪怕择其一用尽百世时光,也只能无限接近,不可抵达真理本身,那是仅属于至高无上者的领域。 但那应该是客观、恒定存在,像天体运转、季节交替的规则。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某种……活的东西,向感知到它意识,报以意味深长的凝视。 剧烈的疼痛自意识边缘传来,世界在又一道云层间的闪光中恢复实感,将意识扯回马车上。 多米尼克发现自己正腾空而起,宽阔结实的树影迅速放大,并在眨眼间占据了全部视野。 陷入安心的晕厥前,多米尼克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 “该死的菲尔德,愿他下个月领不到骑士团补贴。” …… …… “所以,我的兄弟,你们是说:两位准骑士,出门买菜回来路上,在至少两车宽的山道翻了车不算完,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提起烧开的水壶,克拉夫特往里丢了几撮金盏花干和薄荷叶,想了想又从柜子里取出密封小罐,舀了两大勺金黄色的粘稠甜香液体加入调匀。 调配好的茶水稍稍冷却后,被倒进装了新鲜柳树皮碎的杯子里,推给身上青紫相间的两人。 “喝点吧,朋友送的,说对外伤有好处,我自己加了点柳树皮碎,大概可以带点止痛效果。” 菲尔德心虚地瞄了一眼多米尼克,没敢先伸手拿杯子。 作为驾驶位,因为规避及时,他身上的伤居然还轻点,能扶着一条腿绑了夹板的同伴来团长临时办公室兼起居室报到。 “很抱歉,克拉夫特先生,也有我的过错,应该找更有经验的车夫,但他们当时忙着打扫马厩。”多米尼克摸着还隐隐作痛的鼻子,看在多年同窗份上,没把责任全推出去。 “不会有第二次了。至于这次,我们希望能扣除今年的补贴,并通过劳动来弥补损失。” 尽管上级态度相当温和,也没提这事,但承认错误并承担后果是一位合格天父仆人基本的品德。 当晚场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连腿伤都是刚准备入睡的克拉夫特被叫起来处理的。 “唉……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些天晚餐少几道菜罢了。”看着身体心灵惨遭重击的两人,克拉夫特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即使要做什么象征性惩罚,比如教会内部常见的义务劳动之类,暂时也不太适合。 “意外常有,不必太自责。天父教我们宽恕他人的过错,必要时也该宽恕自己的。” 他侧着身子躺在原修道院长的高背椅里,状似无意地朝遮住房间另半边的帘子后瞄了一眼。 “找你们来也不是为问责的,只是想了解事情经过,弥补安全隐患,毕竟这条路我们以后还要走很多遍不是么?”克拉夫特摆出习惯性的闲聊姿态,让气氛更平和些。 冒着热气、甜中带涩的饮品进一步让两人放松下来。 他们并不是第一天认识克拉夫特,看不见的尴尬逐渐融化。 “其实之前和您说的基本就是全部了。当时云多、天很暗,马匹受到惊吓,我们又缺乏足够的驾驭经验。”菲尔德终于敢说话了,但他不太理解这里面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 事发路段和大致经过当晚就简单说过了,前因后果清晰。两个没经验的新手恰好遇上了突发状况,车翻得理所当然。 克拉夫特点了点头,看向另一位当事人,“多米尼克,我想听听你的角度,当时你在车后面不是么?不用控制马匹,有更多时间,跳车完全不是问题,为什么弄成这样?” “我当时……刚好在想些事。”多米尼克解释道,在提起那段回忆时出现了些微恍惚。 语句中的停顿并不刻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遗落小事,又没能抓住头绪,随即便抛到了脑后。 克拉夫特给他满上半空的杯子,“什么事呢?” 菲尔德注意到朋友的迟疑,主动提醒道:“那首诗?” “诗?”多米尼克小口啜饮温热的茶水,陷入思索,“大概是的,大概……” “大概?”克拉夫特对奇怪的关注点表现出了兴趣。 “大概是那段诗的缘故,说起来您可能不相信,我好像突然读出了以前没想到过的解读角度。” 他的思路在提点后稍微清晰起来,但仍断断续续,略有轻微脑震荡嫌疑,“具体我想不起来了,这重要吗?” “没事,只是好奇,什么诗让你那么专注,等想起来了可以跟我分享。”克拉夫特宽慰道,“你们先回去吧,这段时间巡视守夜之类就免了,会安排些其它不用太多走动的活给你们。” “如果有什么‘不太对劲’的感觉,记得及时沟通,毕竟我也算是骑士团的导师嘛。” 两人一头雾水地地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听到了房间里微不可查的压抑笑声。 沉默看着被带上的房门良久,克拉夫特转身道:“雷蒙德,你怎么看?” “您对他们有些太娇纵了,要在教会里有年轻修士干出这种事,少说该挨顿打。”脸上写着不满的中年修士掀开帘子出现,相当不同意克拉夫特这种“没规矩”的行为。 正是有着严格的奖惩制度,教会内部才能保持纪律性。 “就是因为这,我才不让你一起。”克拉夫特摇头,拿出空杯给他也倒上蜂蜜茶,“别在这种谈话里给人太大压力,不然啥都问不出来。” “您觉得有问题?” “还是那句话,不一定,现在只能警惕每件事。我们的马都是希果家族提供,可靠得很,我亲自试过,雷雨天气都不会出问题。”记忆中,普里耶尔男爵提到过山上频繁的意外事故,“这事多少带点蹊跷。” “把他们先调去山下庄园,离这远点,密切观察。” 第三百三十六章 田园 “我真傻,真的。”多米尼克靠在草垛下,生无可恋地抱着拐杖,看雇农和工匠们来回忙碌,“我单知道驾车会有点困难,没想到事情会变得那么糟糕。” “克拉夫特先生肯定生气了,我们就等着在这种地种到死吧,希望他哪天想起来什么可以废物利用一下的工作。” 菲尔德不敢吱声,往嘴里塞了颗野莓,这片久未有人踏足的荒地上散布着自然安排的零星小惊喜,橙红色表皮丰润温暖,包裹着稍涩口的甜美汁水,非常完美。 虽然对现在的安排有不同看法,但同伴还在气头上时,他最好保持低调。 那次意外后,两人就被火速发配到了山下,负责指挥雇农和工匠重建修道院附属庄园。 负责传达的雷蒙德修士称此为“任重道远、关系骑士团未来根基的工作”,需要仔细规划,在下次播种季到来前准备好主粮辅食储备、草药种植、马场、工坊等区块,根据需水量和污染程度分配上下游位置。 具体计划草稿就有好几页,还包括了几块克拉夫特专门划定、要求远离流动水或生产生活区块的留白,没有给出任何额外标注。 乍一看确实是扛起重任,然而实际接手就发现完全不是这样。 目前他们还处于修复各种基础设施、重开垦荒地的起步阶段。 本地招募的雇农不可能立刻放弃快收获的麦田投入这边工作,而荒废了二十余年的原有设施大部分只能重建,一切都慢得让人心焦。 作为外行人,他们既没法指导本地人如何种地,也不可能为专业工匠们提供技术指导,每天工作比较委婉地说是统领全局、监督进度,直白点就是工地吉祥物。 两人每天空得发霉,要做出什么成绩估计不太可能了。 “其实吧,我觉得克拉夫特先生既然还让三天写一次书面报告,就说明没打算边缘化我们。”平心而论,菲尔德觉得一个成天忙碌的人,是不会愿意每三天抽时间来阅读无意义报告的。 甚至他们还被特别告知,如果有特殊状况、包括个人问题,都可以直接当天派人口头传达,无需等待。 说实话他很疑惑土里能刨出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这段时间除了发呆外就是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凑齐一纸汇报内容,交由定期下山采购的人顺路带回。 在多米尼克还在自怨自艾的阶段,他已经基本习惯了田园生活,不考虑前途的话,在这一直呆下去其实也算个中上选择,可以将更多的精力用于寻找个人兴趣爱好。 又尝了颗颜色偏红的浆果,他满足地叹息,这样悠闲的生活再多几天也挺不错。 要是有糖就更好了,浆果季节一般都很短,和糖熬煮做成果酱就能在物资匮乏的冬天里回味此时味道。 把装水果的木盘往旁边递了递,多米尼克没有回应,也许意外事故造成的影响还没消退,本来就不算很活跃的性格变得更安静了。 偶尔能看到他出神发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起来也不说。 “需要找点书看么?我带了自己抄的故事集,你有兴趣吗?” “什么?”多米尼克顿了一瞬,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哦,不用,那些我都看过了至少三遍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该不会是伤到脑子了吧?”看这样子就知道他刚才又走神了,希望不会是事故后遗症,那可太让人愧疚了。 不过总无事可做也不太好,应该找点活动,让自己的朋友早日恢复。 “走走么?” 多米尼克眼前突然一黑,遮断了飘忽的视线和思路。 他掀开脸上的东西,是顶满是毛刺的草帽帽子,用最常见的宽叶野草编织,但去掉了尖端小刺,顶部绕成类似漩涡的奇怪样式。 水平确实一般,但肯定不是菲尔德的手艺。 “哪来的?” “别人送的。”菲尔德朝田间抬了抬下巴,冲着指向,可以看到一位看起来挺年轻的姑娘,跟着一位中年妇女收罗捆扎干草。 “她父亲身体不好,我帮忙做了些祈祷,这算回礼。” 然后这顶帽子就那么被随手扣在了多米尼克脸上。 “你应该更慎重地对待信徒的礼物,无论是一顶草帽还是一枚金币,在主面前都是同等的。”跟辖区信众打好关系属于专业本能反应,尤其是这种祈福布道收到的回报,怎么都得戴几天。 “知道了知道了。”菲尔德满不在乎地摆手,起身来拍打背后的草茬,伸展活动臂膀。 这些天来多米尼克的伤腿情况良好,克拉夫特也推断最多只是骨裂,已经可以稍微受力,拄着拐走两步问题不大。 “说起来他们的帽子是只有这顶那么怪,还是……” 还是都长这样?多米尼克望向大多都戴了草帽遮阳的劳作者,得到了答案。 确实,也许是地方特色,自制帽子都带个略显笨重的旋,像那种聚居地周围水体被船桨或鱼群搅动后,表面白沫卷曲形成的模样。 “哦,我也问了,她说这种帽子会保护祝福我,大概类似于护身符之类的东西?” “是么?周边早就是教区了,不该戴圣徽护身吗?” “不奇怪,圣徽可没法戴头上,每个地方都有自己习俗,没必要闲得慌去干涉。”菲尔德伸手给同伴借了把力,帮他站起来,“按他们老人的说法,这种帽子形状和云相似,会让天上的什么东西觉得你也是一片飘着的云,所以就安全了。” “没听说过。” 菲尔德拍了拍帽顶厚实的草旋,“我也没有,不过它至少能挡住山上掉的小石子、树枝之类东西,指不定就是那么个原因。” “所以要四处逛逛吗?去村里,或者去我问到的几块比较平缓的山坡。” “好主意,我都快锈死了。”多米尼克欣然同意,过度空闲的日子让人觉得几乎要生出恐慌来,某些模糊的念头总在恍惚间冒出,时有时无地拨动着过度敏感的神经。 是该四处走动、给自己找点事干。考虑到修道院内文字记录损毁殆尽,或许一份崭新的周边环境人文概览会充实汇报内容,让克拉夫特对他们刮目相看。 第三百三十七章 委托 修道院的重新运转正带着普里耶尔领往期望方向变化。 大笔预算支出变成了建造中的灌溉沟渠、水车、磨坊,继而创造了相当于过去几年总和的农产品和手工产品订单,以及把所有闲置人口填进去都不够的就业机会。 这些钱又会有一部分以税收形式流到领主手里,填充匮乏的资金库。 而好日子还在后头,接下来骑士团大概率会开始履行慈善救助工作,尤其是允诺设立的修会诊所,一手包办社会保障、医疗资源、贸易引进。 男爵的体验大致可以形容为“天父降临到我身边”,二十余年等待得到回报,梦回先祖躺着拿钱的梦幻时光,并顺利代入家族振兴靠教会的路径依赖。 自觉格格不入的两人逛了几天,似乎这里除他们外都处于愉快的充实状态。 妇女和孩子都在忙些手工活,制作包括但不限于床铺草垫、扫帚、粗布、蜡烛在内的生活物品。 可以说修道院仅用了几周时间就成了这个偏远村镇的经济核心,往来马车撒出零碎钱币、满载离开,而山上那座只有在天气好时才能看到一角的建筑丝毫没有饱足迹象,仍在源源不断、来者不拒地吞入更多货物。 每次递交报告与采购者的闲聊中,都显示出一种忙碌感。随着队伍在修道院中的活动范围扩大,发现几乎所有东西都需要清扫更换、重新布置,步入正轨的日子遥遥无期,短时间内大概是不会抽出人手来接替山下庄园的工作了。 让人稍感慰藉只有两件事。一是他们寡淡如水的工作报告确实都被提交到了克拉夫特手里,且基本只由雷蒙德修士或助手库普先生转手,不经过第三人。 而第二件事,大概是经济地位提升带来的附属品,骑士团似乎继承了部分原先教会留下的威望,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居民将他们看做某种中立的“权威”代表。 具体表现就是,在村里闲逛时会有人找来,希望他们以天父的代表、客观的仲裁者身份,出面调解些民间纠纷。 “啊?!”多米尼克当时的反应可以用一个语气词概括。 他俩何德何能代表天父裁决人间事务,这用语放主教手里都得掂量掂量。 不过话都到这了,初出茅庐的修士们还是从善如流地答应了请求,跟手持棍棒、气氛剑拔弩张的两家人回去看看。 花了整个下午回顾教会学校内习得的基础几何,成功算清一块破地面积,阅读研究二十多年前留下的虫蛀地契,最终用主修的教会法和教义说服了双方,建议稍占便宜的一方进行适当劳动或粮食补偿,重写并公证了地契。 然而他们很快自发领悟到一条重要定律——事情会自动向办事牢靠的人聚集。 在土地纠纷后,水源分配、借贷问题、婚姻矛盾、财产继承、摊贩占位、口角冲突之类琐事纷至沓来,生活迅速完成了闲得发慌到晕头转向的两级反转。 偏偏从天然使命和扩大影响力方面来说,调解工作都是无法拒绝的。大概克拉夫特也没想过自己无意间把这种责任丢到了两人身上。 直到菲尔德偶然想起并学习了克拉夫特总随身佩剑的习惯后,调节工作才变得简单起来,大家都突然变得更能听从教义中宽容和平的部分了。 但佩剑好像又进一步增加了权威性,导致更多更复杂的请求找上门来,比如现在这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老约翰老眼昏花,在山上挖车前草,挖到了你家祖坟附近?” 事情听起来有点离谱,不过多米尼克已经处变不惊了。 “那只是他的说辞,我看他就是想亵渎死者,拿陪葬品换几个铜子去喝酒!”来者挥舞着健壮的双臂,越说越气。多米尼克认识他,是村里的石匠,算是有点地位,但显然也还没到让领主愿意来处理这种破事的程度。 “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了。” 旁听的菲尔德捂住脸,挡住飞溅的唾沫星子,也遮住自己无可奈何的表情。 五年,坟头车前草都换了几茬了,恐怕天父都得翻会资料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 不过没关系,这种情况也不是没经验,拿教义和稀泥即可。大不了拿鬼魂、死后报应之类的吓吓那个老约翰,指不定他自己忏悔了。 再判人道个歉、略施惩戒、劳动补偿赎罪,教会去墓地做点安抚性仪式,就又是一桩双方满意、白拿声望的事。 “墓地是神圣安眠之地,天父注视下,绝不能放过这种罪行。”多米尼克显然也想得一样,“但也不应冤枉任何无辜者,带我们去见老约翰吧,在天父注视下当面对峙。” “可是老约翰已经死了,他的儿子死活不认这事......”终于找到愿意主持公道的人,指控者絮絮叨叨地倾诉这些年来两个家庭间的复杂矛盾。 互相语言侮辱、公开指责,发展到一些后辈间的肢体冲突、流血事件,千头万绪,怀疑盗墓的事都已经算不得重点了。 作为听众的两人已经开始感觉头痛了,也许他们不该介入这笔陈年糊涂账。 “您一定要帮帮我们啊!”也许是注意到了修士隐藏的不耐烦,他搜肠刮肚地试图寻找更多理由来让对方重视起来,“我祖父一辈子都是忠实信徒,给修道院补过墙补过瓦,死前还特地吩咐我们尽可能把他埋在离天父更近的地方。” “好的好的。”话说到这份上,多米尼克只得点头答应,握住那双满是石粉厚茧的手,把他拉起来。 “我们会尽力为您解决这件事,可时间流逝,未必能追溯当时真相,现实如此。无法查明的真相不代表应该继续争执,天父教导我们宽恕与合作,而非永无止尽地沉溺仇恨,相信您的祖父作为虔诚信徒也会认同......” 把愤愤不平的石匠哄回去废了好一番口舌,相视苦笑的两人开始有点想念离去不久的悠闲时光了。 即便真的没法查明,他们恐怕也得去趟那个被刨了几年的老坟。 等表示完态度回来,多半还是和稀泥老一套,至少多米尼克是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别的发展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踏错失途 多米尼克是准确按照求学时期养成的生物钟醒来的,但在这里似乎有点太早了,山区的白昼还在重峦叠嶂中寻找出路,仅有一层蒙蒙微光衬出那些起伏的岩石巨影。 意料之外的是,当他们抵达石匠家时,发现对方更早地做好了出发准备,坐在门口石板上,头戴本地风格草帽,身边放着装杂物的背篓。 早些动身的确有必要。等三人顺河岸穿过大片麦田、踏入罕有人迹的山脚林荫间,头顶炽热的天体已然开始往最高点移动。 他们不得不暂做修整,和着水吃些带来的食物,为接下来登山做好准备。 说实话,两人已经开始后悔答应现场勘察的事了。看样子还有不短的路要走,而实际距离往往比视觉距离还要更远,远得让身后村镇的存在感都开始稀薄。 他们从未意识到过,那些废弃农舍、荒芜田埂曾是安全暗示根源。 而抵达人类活动范围边际时,只有一条断断续续的小道,两侧草叶似乎在某种无形力量牵引下朝着道路倾斜,使其很难从背景中被区分出来,像条随时会扯断的棉线。 “我们平时来得也不多,所以才奇怪老约翰为啥非得来这采车前草。多亏留了个心眼,不然我那可怜的祖父可就遭罪了。” 石匠又说起当时的事。他应该原本就对那位老约翰有点成见,否则不至于因为对方来了趟就怀疑到盗墓上。 不过这里的确算不上片适合采摘野菜的宝地,混杂着石块的土壤附着在山体上,看着就难留住水土。 生命力顽强的树种占据了主要生态位,比其它地方的同类矮小且分散,为灌木和杂草提供了空间。 灰褐色的山楂枝条、荆棘叶片稀疏、盘绕丛生,吝啬地用重重尖刺保护着干瘪酸涩果实,让人几乎没法把手伸进有它们存在的灌丛,更别提采摘车前草嫩叶了。 似乎连鸟类都没兴趣光顾此处,形象不佳的植被也不太符合居住审美,无论活人还是死者。 唯一可称道的地方大概是确实看起来比较高,枯瘦的骨架本就会比正常人更显嶙峋纤长。 至少教会里大部分中年神父是不会喜欢这地方的,总有种发型被针对的错觉。 有人领路的情况下,攀爬过程依然不大顺利,甚至石匠自己也偶尔需要驻足片刻,多米尼克猜测他是在思考这条半荒废的路下一段跳跃到了哪个位置。 漫长无止境的消耗几乎让人忘记了目的,只一味地跟着向上。 于是一个毫无预兆的弯道后,他们迎面撞上了几块模样粗糙的石碑。 前方平缓下来,仿佛某种对尽头的暗示,植被与之前别无二致,只是更为荒凉干枯,高处无遮掩的气流将树木撕扯得凌乱歪斜,树皮似乎受过侵蚀打磨,光滑灰白的表面分布着细小裂纹,让人想到地下伸出的枯瘦指骨。 缓坡后再无更高处,通往开阔空旷的天帷。 这里的天空给人的感觉与地面有些不同,但以多米尼克平庸的色觉和语言功底,无法将其转化为文字描述。 云层沉默地滚动漂浮、层层叠叠,却不再有拥挤感,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空洞的空旷。 不存在鸟鸣和风声,空洞本身占据了无垠空间,因此不再有寂静之外的事物。 直到石匠尝试着招呼,多米尼克才意识到那几块石碑就是此行的目的地。 这也难怪他们,这儿确实不像是座墓园的样子,墓碑大小也远小于正常,可能是为了方便搬运上来,或者干脆就是用山顶的石头现凿的。 石匠祖父的墓碑在其中算比较老旧的那种,没因为自家手艺得到多少优待,只比邻居们多了个简单教徽,表示其曾为修道院服务的经历。 指着墓碑后已经被杂草灌木重新覆盖的地块,石匠声泪俱下地讲述了当时场面如何一片狼藉、现在重覆的土层与旁边完全不同,那毫无道德底线的家伙甚至还在墓碑上留下了破坏痕迹 跟来勘察的两人并没有从中摄取到多少有效信息,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听着描述,不知该不该点头应和一下。 如之前所想,时间过去太久,没证据能直接咬定是谁干了这档子。 菲尔德终于忍不住了,借查看现场的理由走开。 而被留下的多米尼克试图主动提问,希望把主动权转移到自己手上,说服对方放弃仇恨,一转和稀泥日常。 “请问原来墓里有留什么陪葬品吗?” 毕竟以普里耶尔领的经济条件,通常极少让什么重要物品随死者下葬,教会本身也不支持铺张浪费的丧葬习俗,倾向于简朴但人际关系到位的形式。 而敦灵那边比较典型的盗窃尸体案件,在这就没发生的基础条件,毕竟附近也没个医学院不是。 要真是老约翰干的,他应该很确信墓里有值得为之冒险的东西,但这又引出了其它问题——他凭什么知道,又上哪销赃去。 “这……” 石匠犹豫起来,而多米尼克敏锐地发现了难言之隐,并将其作为突破口,“天父教导我们,不要为自己积攒财宝在地上,地上有虫子咬,能锈坏,也有贼挖窟窿来偷。” “你们皆是主的信徒,更应明白此道理,也该与我坦白一切,因灵魂升入天堂不在财富多寡。” “不不不,您误会了。”石匠连忙解释,“因为祖父生前是虔诚天父信徒,我们才遵嘱将几样他不离身的私人物品放了进去。” “是什么?” “按父亲说得,有个铜圣徽,还有因为帮忙修缮修道院受赠的回礼。” 听着不像啥特别有价值的物品,多米尼克了解这些回礼,大多是修士们自己闲暇制作的手工圣徽、圣水瓶,一两页手抄经文之类经济价值有限的小玩意,以示信仰的传递和祝福,放进棺材里祈福倒也正常。 如果石匠都说了,那老约翰连作案动机都没才对。 年轻修士迷惑嘶声,觉得处处逻辑矛盾,也许整件事就是个误会。 “为什么你那么确信,就是老约翰盗你祖父的墓呢?” “那段时间只见他一个来过,而且回去后看着总是很慌张,问啥都不说,不久后就摔死了,肯定是天父降下惩戒!” “失足摔死啊?”算个挺合理的死法,精神状态不好时走山路的恶果他已经深刻领会过,“那老约翰的墓呢,在哪?” “那边那个是他的。”石匠随手指了个连石碑都没的位置,只有土地的些微起伏显示和周围有所不同,“不过里面根本没人,不然我早给他挖……” “里面没有尸体?” “对,没找到,有时会这样,大概被野兽拖走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扰动层 “如果真是天父已经降下惩罚,使其丧命野外、尸骨无存,这难道还不够吗?”多米尼克反问道。 对方纠结的大概已经不是往事,而是想要给两家多年来的矛盾从根本上分个是非对错,但他们没法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听信一面之词。 为了尽快进入和稀泥阶段,他干脆抓住这点,准备给事情盖棺定论。 “死后自有天父决定他灵魂去处,那是绝对公正的判决。生者终究不能全知全视,擅自揣测未亲眼目睹的往事,反而使我们犯下僭越傲慢之罪。” 这事我们办不了了,我建议你就此打住,不然就是冒犯天父权威。 不出所料,石匠果然犹豫起来。天父的意志固然虚无缥缈,但在修士面前明摆着不尊重祂老人家,以后肯定没好日子过。 多米尼克趁热打铁:“如果你仍有疑虑,可以请老约翰的儿子一起来,看他是否敢在天父面前发誓自己的父亲没有盗掘他人坟墓,若有一句谎言,便使其死后受到惩罚。” “如果实际上有、只是他不知道呢?” “那就说明他未牵涉入父辈的罪行中,你们更该解开误会、重修为好。互为邻里,多一个朋友、少一个仇人,是两件好事才对。” “啊?” 石匠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怎么正说反说都有理,可又无从反驳。 “你可以先回去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仇怨宜解不宜结。”多米尼克诚恳道,他真心觉得没有更好解决方案了。 “我们还要在这为死者祈福、安抚被惊扰的亡灵,你可以先回家想清楚是不是这么个道理,天父的大门永远对心怀宽容者敞开。” “啊,谢谢您,神父,我这就回去想想。”石匠似懂非懂地点头。 “哎,我不是……”多米尼克本想纠正称呼问题,想到对方多半听不懂教会内部职位区别,话到嘴边打了转,无奈吞了回去。 反正对于普通人来说,帮忙做调解的都是“神父”,有什么区别呢。 看对方准备离开,他突然发觉自己刚急着把人打发走,犯了个小错误。 这山区高低曲折,待会没了人带路,估计他们回去得费好一番功夫了。但话已出口,现在留别人下来会显得很没水平,只好换了个说法。 “说起来,刚才提到老约翰的遗体被野兽拖走了,所以没找到?” 希望对方能听懂暗示——山上危险,最好留下来等两位修士完成祈福一起回去。 “对,那家伙有天上了山就没回家,第二天去只找到了落下的东西,下面的谷里也没见着。” 多米尼克背后开始冒汗了,“这山上有什么野兽啊?” 听起来可不像小型动物,至少得是狼群,或者大体型的兽类,才可能一夜尸骨无存吧? 凭他们俩人,就算带了武器,也未必有能力处理。 但石匠表情并不害怕,甚至完全没跟他想到一块去,好像压根没考虑过被袭击的问题。 “这倒不清楚,可能是狼吧?”回答中充满了不确定,加上“可能”也不太稳当,“我也没见过。” “是谁说的?” “呃......大家都这么说,应该是有的。”抓着满是石粉的头发,石匠努力回想了下这个常识来自于何处,“否则那些找不到的人去哪了呢?” 为了生命安全,多米尼克觉得还是多问两句为好,“有人见过吗?” “至少近年我们这没有,偶尔流窜来咬死牲畜的也都是野猫、狐狸之类的小东西。” 也许是看出了修士的担心,他补充道:“也许是天父庇佑,我从小到大几乎没听过野兽袭击活人的事,就算野猪、猞猁之类,男爵阁下召集几个猎人也足够处理了。” “您不用太担心,这座山我们来得不算少,没见过比野猫大的东西。” “哦,当然不会,我们有这个呢。”多米尼克稍微放下心来,拎了拎挂在腰带上的佩剑,虽然没见过血,但山猫狐狸之类要真敢凑上来,都是给晚餐加菜。 看着石匠走远消失在弯道那头,多米尼克久久没有动作。其实还有一点最后的担忧没说出口。 有没有可能是那些遇到过的人都没能回来? “想什么呢?”菲尔德从后面走来,拍打他的肩膀。 “我在想待会念哪篇祷词比较合适。”多米尼克抖开肩上的手掌,反问道,“你逛了那么久,有什么发现吗?” 这纯属随口一问,没指望得到什么答案,天使当场显圣告知给予启示的概率都比他们自己还原真相可能性大。 “还真有。”菲尔德举起手里的破甲镐,上面沾了些泥点,显然刚才发挥了什么专业之外的功能,“这里的土可能真被翻过。” “你刨了谁的坟?!” “不不不,当然没有。”菲尔德连忙否认,他只想象征性地找点证据说服石匠,可没打算把这里所有死者的后人都给得罪了。 “我特地没在坟墓周围下手,刨的其它地方,发现下面土层不对,瞧不出太多东西,但深浅层的颜色混淆,有的地方松散、有的又比较密实,很符合被挖开重新覆土的表现。” 多米尼克更狐疑地看来:“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东西?” “呃,不说是格林神父升得快嘛,我以前考虑过去审判庭找个出路,向熟人了解过他们的主要工作。”结果只能说是幻想破灭,新入职一周三个夜班,都在公墓里蹲守,比盗墓贼还像盗墓贼。 “这也是当时学的,看了个大概,不保证对。按他们标准,这山顶我随便选的几块地方,只有一两个点的土没被翻过。” “就算有人盗墓,也没能力把整个山顶犁地一遍吧?”多米尼克想象盗墓贼拖着犁耙来回给山顶松土的景象,被结论逗乐了。 “算了,早点完事下山吧,我希望回去不用啃冷面包......嗷!” 菲尔德痛呼一声,捂着脚跳了起来,吓得多米尼克赶忙拿剑鞘拨弄干枯的草丛,寻找毒蛇踪迹。 所幸只是个断面参差的粗大树桩,带着裸露的断根扎在地里,被不看路的家伙踢了个正着。 没外人在场,菲尔德也用不着注意形象,“可别让我逮着是谁!山下的树不要,偏要砍坟边的,还留这么多树桩做甚?” 多米尼克听他嚎了好一会,没有应声。 这些日子来挥散不去的感觉又贴了上来,有什么东西在内心某个地方呼之欲出。 旧坟,被翻过的土壤,树桩参差的断面,像文字中的灵感,若即若离地暗示着什么,在嘴边呼之欲出,又在天边遥不可及。 “我想先私下去问问那位老约翰的孩子......万一他真知道什么呢,我们也好有个准备,别到时候把场面弄得太难看。”他这么为自己的好奇解释道。 第三百四十章 停不下来的日子 “团长,晨祷时间到了。” “克拉夫特先生,早餐给您留桌上了。对了,昨天缺的课,还有上周的教参......” “团长,今天的晨练您要去指导吗?” “神父,下周的夜间执勤排班完成了,请过目。” “阁下,这是上个月所有修缮材料和人工的费用。另外木匠说普里耶尔领的橡木不够,是去别处采买,还是用其它木头代替?效果可能会......” “尊敬的院长,男爵阁下想知道您最近是否有时间给予一些信仰方面的启迪,顺道商讨之前说的购买土地......” “我的兄弟,按往常经验,我们最好在收获季前跟自耕农们商量好一个小麦收购方案,尽早为冬天做准备......” “团长,我们列了份目前发现的修道院建筑损毁清单,您觉得要优先修复哪些?” “老师,呃......没什么,您先忙吧。” “石匠那边说现有人手不够,最好从山下雇人来帮忙......” “团长,又有封信,写了您的名字,但头衔是讲师,会不会寄错了?” “团长,之前说的那事......” “团长!” “团长?” ...... “克拉夫特先生......先生?早餐好像凉了,要给您去换份吗?” “谢谢,不用了,面包片送回厨房炉子里重新热会,正好和午餐一起上。”一张表情僵硬、缺乏生气的脸缓慢抬起,与来人对上。 虽然很不道德,库普还是本能地想起了前些天讲到的刻板面容,通常见于一些严重神经精神疾病,那节课剩下的治疗方案部分一直没补上,不知是没有,还是没时间。 “您还好吗?” “暂时还活着。”克拉夫特扫开墨迹未干的文书,趴在桌面上,把汤碗扒拉到面前。 表面漂浮的白色油脂里嵌着几片菜叶,像被冰层冻住的帆船,让人实在提不起什么食欲。 “有什么事吗?” “呃,确实。”库普很想给出一个否定答案,但他的确不是单纯来串门的,“他们让我来问问,有座塔楼要不要加进待修清单里。” “哪座,不是早商量过了吗?”克拉夫特回顾了一遍图纸,几座依附在主建筑上的塔楼情况大都还成,印象中没有需要大修的。 “都不是,他们发现了一座新的,在山顶。” “那儿哪来的塔楼?”早在抵达的第二天,周边就被逛了个遍,山顶在印象中应该是片未经多少开发的平地。 “准确地说,是有过一座塔楼,他们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所以来问问。” “唉,带我去看看吧。”建筑是否拨款维修这种大事必须要院长同意,无论如何都该去走一趟。 宛如被修道院高墙囚禁了二十年的恶灵,克拉夫特脚步虚浮地离开椅子,飘过洒水打扫的回廊、拔除杂草的庭院,跟着背后发凉的库普攀上山顶。 在灌丛杂草间,看到了那个被称之为“塔楼”的东西,一个…… 水池? 临近悬崖处,岩石地基中被凿出了四方形凹陷,混浊的积水里泡着几块砖石腐木。 第一次上来时并非没注意到这地方,只觉得是个掏出的蓄水池,供一些需要在此举行的洗沐活动使用。甚至旁边还有排水槽,将过多的积水引走。 “塔楼在哪呢?”克拉夫特几乎怀疑是有人想骗他经费。 “阁下,这就是塔楼......的地基。”从敦灵带来的石匠专业能力极佳,面对院长的质问丝毫不露怯。 “我一开始也觉得它是个水池,但石块太规整了,凿起来可要废好些功夫,只蓄水的话用不着,所以我清理了周围。”他指着扒开杂草浮土后露出的钻孔,“这些是孔是拿来安木桩、锚钉,装手脚架用的,建成后就拆走了。” “那这些沟槽也不是引水用的?” “不,确实是引水的,石头地基不渗水,积多了不好干活。” “......” 石匠开始紧张起来,虽然很确信判断没错,但谁知道这个答案会不会莫名其妙冒犯了什么呢? 他想再说些什么,比如承认只是出于以往见识考虑,缺乏更高层次的智慧指点。不过一直侍立在侧的院长随从按住了他的肩膀,轻轻摇头示意无需多言。 克拉夫特没让他们等太久,“为什么一定是座塔楼?” “地基不宽,但很深,其它建筑用不着。” “可它去哪了呢?”老大一座塔楼,又不是积木,说建就建、说拆就拆。 “大概是重心问题,残留的木头很粗,估计原来是立柱,只能是被自己压垮了,不然那么大的木头,拆了也会做别的用途。”木匠猜测道,顺便不忘提一嘴建材的事,“如果要重建,我建议您用橡木,更密实,还不受虫蛀。” “好的,我明白了,感谢各位的工作,都先去忙吧,重建的事我们讨论好后会通知的。” 克拉夫特朝工匠们点头,挤出一个效果不佳的职业性笑容,表示对细致工作的认可。库普会意驱离人群。 他回到克拉夫特身边时,后者正低着头绕地基转圈,圈的范围越来越大,最终停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晨雾未散的山谷。 “您有什么吩咐吗?” “明天带人去下面找找,别太多,两三个就够。” “找什么?” “那座塔楼的残余,还有,一些东西和它们的迹象,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教授沉吟片刻,突然补充道,“把伊冯带上,给她分配点正经工作。” 忙昏了头的监护人终于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学生:“对了,她最近在干什么?” “大概在忙功课吧,有时也会主动帮忙清理修道院,前提是那群修士愿意用肚子里的故事做交换。” “那就好,我总觉得她对所有人都带点偏见,这样对今后人际关系没好处。” “您多虑了,她跟所有人都相处得不错,也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当做一个孩子看待。”与其操心别人的精神状态,库普觉得克拉夫特不如多操心自己的事。 “对了,您的午餐要什么?” “随便打一份放桌上吧,我马上......不,再看看就去吃。” 第三百四十一章 卷曲之纹 “一个好消息,克拉夫特先生的助手今天会顺道路过庄园,也许可以拜托他帮忙说几句好话。” “没有必要,只不过是些日常劳作,连农夫都知道不要夸耀尚未收获的土地。”多米尼克俯视着水盆,把前额头发拨上头顶,系紧修道袍领口,扶正教徽样式的披风扣环。 “我们最好的策略应该是彻底在修道院视野中消失几个月,等克拉夫特先生差不多把那辆被魔鬼下了咒的马车忘了,庄园也就该有些可见成果了。” “那你现在是要去哪?” “去老约翰家看看。” 水中的人影衣着得体,额头光亮,很符合因公事上门拜访的修士形象,“一起去?” “不是,你还真打算继续管这事?” “你去不去?” “去。” ...... ...... 离开正道,沿着聚落外围走半圈,就能在一片萎靡、缺乏照料的麦田附近见到老约翰家了。准确来说,现在是老约翰的儿子小约翰家。 尽管已经与本地居民有不少接触,修士们还是对这户人家知之甚少。 妇女会提起针线活最巧的,男人会互相比较酒量和力气,孩子们会交流哪家种了可以偷吃的水果。 只要深入琐事中,就会发现看似复杂的村镇其实很小,像编织细密的蛛网,由于娱乐活动的缺乏,一点小事或逸闻都会从一头迅速传递到另一头,你会从不同人的不同角度反复了解到同一件事。 然而总会有部分人始终处于这张网络边缘,无论是因为本身的毫无趣味可言,还是其他人下意识的疏离。 他们的居所也和本人一样,处于不那么受关注的地方,老旧且普通,很难找出什么足以称道之处。 屋主虽然称不上随和,所幸也不如想象中那么性格乖僻。说明身份后,两位修士很快得到了进入许可。 推开虚掩的木门,多米尼克见到了“小约翰”,一个外貌比石匠年长些的男人,坐在窗口边的木板凳上,用双腿夹固胸前完成了一半的物件。 看形状是个筐子,用山上现采的榛条逐圈编织而成,还没封口,导致他没法站起来开门,并非有意忽视访客。 屋子的采光效果有限,由亮转暗下,视野昏蒙不清,只能见到半个身影和盘曲的软枝。 “愿主眷顾于你,我的朋友。” “谢谢,请问这是?” “我们是新进驻修道院的修士,最近正计划组织一场弥撒,重新将教会与信徒联系起来,所以希望能与每位有共同信仰的朋友见一面,亲自送上邀请。” 多米尼克观察着对方,尤其是在提到“信仰”“天父”时。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像攀岩者渴望上方出现不平整的凸起或凹陷,以供更进一步,更接近看不到的目的地。 “哦,当然。”小约翰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双手再次动起来,拉扯柔软鲜嫩的榛树枝,交叠编入初具雏形的器物中。 他的手法娴熟,左右交替,不用刻意控制也能让筋条排列成令人眼花缭乱的样子,自内向外逐圈扩大,不像偶尔编来自用,应该是以此为业。 “是什么时候,我会准时参加的。” “我们会在每周末举行几次小聚会,如果大家反映不错的话,等秋收结束后,祝圣节会是个举行庆典的好日子。”这是本就在计划中的活动,也很适合用来引出其它内容。 “除了共同祈祷、分享祝福外,也是个与邻里交流的好机会。”眼睛适应室内环境后,视野总算舒服了些,余光开始四处游荡。 “平时难解决的矛盾,在天父见证下,相信也能顺利化解。” 屋里堆了不少编制品,大的套叠在一起,与小约翰手里的东西类似,应该是储物筐篓;小而扁的挂在墙上,这些见过,是之前菲尔德收到的宽沿帽,但手法更专业,从中心向外的螺旋涡流纹理顺畅,有种独特的装饰效果。 随着编织向外,密度稍微减少,形成松而不散的边缘。毛边没有被修去,给人一种还在向外扩展的轻柔感。 “嗯,我会去的。”小约翰不轻不重地答道,听不出什么情绪。 话题基本结束了,按流程来说是时候留下上门小礼物离开,不过修士还没打算到此为止,得现找话题了。 “好手艺,您是位筐匠?” 城市和村镇都需要这类人,把廉价的材料转化为日用的编筐、提篮、帽子,甚至是蜂箱和背包,部分精美的还会出现在仪式上成为圣器篮。 以往用过也见过不少,可这种样式的确实没印象,手法更复杂,成品更厚重的同时具有层次感和立体感。 “祖传手艺,我也只会编这些。”说着话,小约翰又扎完了一圈。 编筐的方法和帽子似乎有不小共通之处,复杂但沿着大致类似的螺旋走向。 他的注意力大半在工作上,重复的环绕、交叉中显示出对技艺虔诚,仿佛沉浸冥想的苦修士随默颂拨动念珠。 多米尼克都不太好意思继续打扰了。这种专注手艺的工匠家庭,信仰和经济状况大都较为稳定,见子如见父,盗墓的事还是误会可能性大。 下个礼拜日将石匠筐匠邀请到一起,当面讲清也好。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愿天父赐福于你。” 掏出预先准备好的手刻圣徽护身挂坠,多米尼克准备送出,却意识到对方没有空手来接。 他四处查看,想要找到一处空位暂且挂上。 屋子里到处都是大同小异的涡旋,在弱光引起的视觉错觉下缓缓旋转着,分层、轻盈、繁复。 这让他想起菲尔德说的话,关于草帽形状的由来,涡旋形似某种异状云雾,被气流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带动旋转、卷曲起来,在视野可及的每一处混淆上下,恶心眩晕感灌进鼻咽。 可仓促离开未免太过失礼,多米尼克仰头朝上,试图逃开那种形状和反胃恶心。 映入眼中的是干草铺设的房顶,稻草与麦杆盘曲汇聚,螺纹状向内收缩,形成一个天空中的...... 【涡旋?】 第三百四十二章 家族丑闻 “多米尼克?多米尼克!” 近在咫尺的呼唤飘来,听着很是急切,急切到多米尼克觉得自己要再不做出回应就会挨两巴掌。 重影在眼前闪烁,像倒入排水槽的深色颜料,被水流拉成圈弧状线条,随涡旋背景转动、吸入中间漆黑的核心。 声音也变得缓慢、拉长变形。自己干涸的嘴唇微微开合,同样听不清说了什么,甚至连是否在发声都难以确定。 随后是疼痛。颅骨仿佛有祷告厅那么大,以至于最激烈的生理感受也需要好一会才能从后脑到额前,回音般地在空旷意识中嗡鸣。 冰凉的触感贴上脖子一侧,可喜可贺,同伴的第一反应是检查脉搏,而不是物理唤醒,急救课程没白上。 幸运的是动脉搏动相当明显,即使菲尔德仓促间触摸位置偏了不少,也感受到了那股源自心脏、充满惊骇的强劲血流,每一次搏动都像朝深渊滑落前的最后挣扎。 这对血管而言算不得友善,但对胸廓很有好处——成功避免了在凹凸不平地面上被按断几根肋骨的命运。 多米尼克能感觉到周围杂乱的脚步,身体被抬起、带到光亮的室外,远离昏暗旋转的密闭空间。 擂鼓般的心跳还在冲击耳膜,视觉最先平复,随后是听觉、位置感知。 菲尔德在眼前晃着三根指头,他随便说了个数,直到这家伙慌张起来才改口。 比菲尔德更慌的是屋主。他抛下编到一半的藤筐,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被突发状况吓坏了。 多米尼克倒下的瞬间,他脑海里可能已经闪过了神职人员死在自己家的一千种严重后果,磕磕巴巴地向天父祈祷,请求万能的主显灵救人一命,至少给留口气。 虽然不知道主有没有听到,但多米尼克确实听到了。几句翻来覆去、最常被教给普通信众的话,看来在修道院空置的年月里,信仰的痕迹仍有被传承下来。 “没事,让我休息一下就好。”多米尼克靠着墙根坐起身,对几乎要跪下求他别死的小约翰安慰道,“只是眩晕罢了,不是您的过错。” 那感觉来得蹊跷,去得也快。相比屋顶设计和样式特别的手工编织品影响,健康状况不佳和错过的早餐更像是罪魁祸首。 部分人可能会把身体不适解释为某种邪祟缠身,但敦灵的修士们向来是嗤之以鼻的。正统观点不否认邪灵和魔鬼侵扰存在,但也强调其属于极特殊小概率事件,不应因此忽视饮食失调、环境卫生等原因致病的普遍存在。 “见笑了,说起来您可能不信,我往常身体很好,只是来了这边后一直不太适应。” 经历这么一出,两边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些,小约翰搬来自制的坐垫,让两位修士在屋前向阳处坐下暂歇。 再一次的,多米尼克注意到了那种编制方法,筐匠的作品中,它几乎无处不在,有着良好的适应性,稍经调整就可以巧妙地扭成各种延伸形状。 “真不错,哪怕在敦灵,我也没见过几个比这更好的了。” 尽管并不知道敦灵是哪,不妨碍小约翰听出这是在夸赞他手艺。能得到修士的认可让人很是受用,但还是要显得谦逊些: “其实不少人都会些,只是我的父亲更擅长一点,他又教会了我。” “这可不止一点,您父亲想必也是位优秀的筐匠。”多米尼克将刚才没送出去的挂坠交到对方手里,顺势把坐垫挪近了些,如一位朋友那样并排坐下。 家族手艺是个打开话题的好选项,也很适合延伸到父辈身上。 “能说说他么,比如是怎么继承的家族手艺。之前修道院的兄弟们也一定喜欢他的作品,有没有请他帮忙编过盛祭品的花篮?” “嗯,实际上应该是从我父亲开始,我们家才专职这个,爷爷还是更希望他专心耕种,印象中他们因为这事吵过几次,但我十岁后就不多了。” “您的父亲说服了他?” “父亲用手艺说服了他。”小约翰的嘴角不自觉地抿起,那似乎是一丝羡慕,手艺人对天赋更佳者的纯粹羡慕,“同样的东西,他总能做得更好。” “祖父只教了帽子和筐的做法,可有一天,他拿出了篮子,再后来是坐垫、凳子……甚至是屋顶。” “一位天才。”菲尔德赞叹道。这种人去修学士学位,肯定不用担心讲义写不出创新点来。 可惜早生几年,不巧错过教会在此发展的高峰期,世上少了位前途远大的学者,多了个天赋异禀的筐匠。 “真高兴他的手艺能得到继承。” “其实我并没能继承父亲所有的手艺,顶多比祖父好些。”小约翰抿起的嘴角下垂,遗憾和不快交替闪过。 “他离开得太早,有太多东西还没来得及教,去世前还给家里带来了不少麻烦……” “请节哀。”多米尼克上前握住他的手,“天父的爱是宽广的,他生前为村庄的服务会被记住,灵魂想必已升入天堂。” “唉……” 劝导没起效,提到升入天堂时,对方的神色反而更黯淡了。 多米尼克与菲尔德对视一眼,事情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变化。 “如果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告诉我们。以天父的名义,我们将保守秘密,一切罪过都可在诚心忏悔后得到救赎。” 点到即止,两人默契地将时间和空间留给内心挣扎的小约翰。 适当的沉默比言语质问更有力,可以是信任与宽容,也可以是庄重和压力。 筐匠抓紧了圣徽挂件,沉默中似乎能听到木制双翼隔着皮肤摩擦掌骨。 “有件事,关于我的父亲,那时带来了很大麻烦。” 多米尼克轻拍着这个比自己大不少的男人脊背,一如父亲安抚有过错的孩子,鼓励他继续说下去。有些曾看着神父做过的工作正在短短时日里无师自通。 “您会保密吗?” “以天父的名义。” 再次得到保证后,男人松开抿紧的唇线: “那时我不确定,但现在想来,他可能确实做过些不该做的事……” 第三百四十三章 暗夜之喉 “主看待我们如父母看待亲生儿女,只要诚心悔过,没有什么过错是不可原谅的。”多米尼克的声音愈发温和。 他是谨慎的探索者,在含糊隐晦言语构成的心灵迷宫中摸索,接近某种一触即走的事物。 在筐匠有所动摇、准备袒露心扉瞬间,那东西显露出不成概念的掠影,没等他仔细思考,就从支离破碎的信息间隐去了。 或许腔调起伏的一个发音、状似无意的一次蹙眉,隐喻般地暗示它曾在那里。 “将那些觉得无法背负的重担交给祂吧,因主比你更理解你的挣扎,每句话、每个词,祂都会听见。” 回过神来时,手掌已经搭在对方肩上,似是沉稳温和的鼓励,抑或推着人走出第一步。 “我的父亲,他可能做出了些侵扰亡者安宁的举动。”说出这句话仿佛消耗了全身的力气,小约翰把脸埋进双臂,整个人佝偻起来。 菲尔德机警地查看四周,确保没人从附近经过。 “为什么说可能?” “我没有亲眼看到,但他那段时间……很怪异。” 不像儿子描述父亲,语言中的情感色彩在变化、以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速度失温,滑向陌生人般的疏离、甚至些许畏惧。 特立独行的家族成员、天赋异禀的匠人、令孩子骄傲的父亲,这些标签都被撕去后,剩下的是令家人都觉得不可理喻的陌生举止。 “我没法跟您形容,他和往常那样成天编着东西,但就有什么变了,对他而言不再是工作,而是一件让人入迷的事情。” 小约翰在脸上抹了一把,重新抬起头,看向房屋老旧但结实的顶部,“现在用的屋顶也是他亲手做的。” “抱歉说远了,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虽然他原本就比较孤僻,但并不是那样的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即便圣彼得也曾三次否认是我主门徒,以普通人的脆弱,因外界诱惑一时迷失也正常,无非是善良的灵魂短暂蒙尘罢了。” “谢谢、谢谢,感谢您。” 身边的修士背光而坐,宁静的面容与自己一同浸没在阴影中,背后投来的光线顺身体轮廓散开,勾勒出一圈柔和而朦胧的光晕。 小约翰看着几乎要落泪了,那件事带来的压力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反复保证下,他终于愿意向天父侍者开口,撕开记忆一角,让其中积蓄已久的黑暗迷雾流出。 即便过去数年,有些细节仍像昨日刚经历过一样清晰。 那是个阴云密布的午后,终日埋头处理枝条的父亲突然停了下来,少见地因为进食和睡眠外的原因将视线从那一个个盘曲扩展的螺旋间移开。 他已经太久没有长时间站立走动过了,采集原料、售卖成品的活都交给了儿子,常常一整天都不踏出屋子一步,从早到晚地忙碌,成品堆满了半个屋子。 小约翰曾试过劝他,只收获了无意义的沉默。有时夜间惊醒,也会听到枝条弯折扭曲的轻微声响,家里当然不会在夜间浪费蜡烛,无法想象父亲为什么又是怎么完成的编织。 或许和手中软枝一样弯曲弓起的背部、肩肘僵硬而腕指格外柔韧灵活的双手就是答案。 布满血丝的眼球深陷眶中,眼瞳因为在昏暗环境工作太久而扩散,有时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窥视某种秘密后点燃的光芒。可他几乎不出门与人交流,所有得知的事情都来自小约翰转述。 都是些泛善可陈的村庄琐事,最近谁家生了孩子、谁又好运接到了活、有哪个大家叫得上名的人去世。 父亲只是安静听着,不置一言。 就在那天,很突然的,他离开压出凹痕的自制椅子,从堆积如山的筐里挑出一个,拿上锈迹斑斑的铁锹,说要出去一趟。 起初小约翰没想多,父亲主动愿意出去走走不是坏事,也许是个好转的信号。 他趁机收拾了一遍父亲常坐的地方,收集小根断枝点火烘热晚餐面包,坐在门口等待。 秋收后的荒芜田地布满尖锐麦茬,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下,逐渐密集,云层愈发阴沉,湿润腐败的风从山间刮来,卷起草梗,又将其无声息地抛向远方,风中带着植物残骸发酵的酸味。 他开始感到担心,已经转变为黑灰色的积雨云堆叠交错,模糊晨昏界限,在高空狂风的推搡下缓慢滚动,让人想起屋子新造的顶棚:稠密、昏暗,细看能发现不易察觉的水涡状深沉纹理。 是大雨的前兆,本地居民最是熟悉这种天气,只要不是手头有什么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事,都会加紧找地方躲避。 人们成群返回的喧闹响起又消失,炉膛里的火星熄灭,天色完全转暗。 磅礴大雨铅板般坠落,他叫上邻居和好友试图外出寻找,但雨中完全点不起明火照明,能见距离不到两步远,连呼唤的嗓音都被水声吞没,险些走散。 所有人很快被逼回来,聚在一起烤火取暖,祈祷奇迹发生。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煎熬,只记得接连炸响的雷声。也许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那雷声与平时不同,缺乏规律,更为频繁可怖,每次响起都会引起身体的下意识颤抖。 终于,大约是后半夜,所有人不再抱希望、准备等第二天雨停再做考虑时,父亲回来了。 满身泥水,浸透的鞋子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吮吸声,被糊状的地面抓住,像是要把人拉回雨里。 在那个疯狂的雨夜里,他连滑倒的擦伤都没有,在众目睽睽下推开门,抓着装了什么的藤筐,要求所有人离开屋子,包括自己的儿子在内。 这让家里与周围本就不熟络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以至于石匠指责老约翰毁坏墓地时,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说几句好话。 甚至早有消息从在场的人口中传出,认为他急着驱赶所有人,就是为了处理赃物。 至于那个筐,等小约翰第二天从好心的邻居家返回时,里面除了凝固的污泥,已经空无一物。 “我当时不该离开的,即使父亲真做错了什么,我也应该强行留下来,劝他悔改。” “也就是说,哪怕是你,也没法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做了打扰亡者的举动?” “是的,他什么都没说,不久后的另一次雨天外出后就再也没回来,我们只发现了他留下的筐,旁边山谷里也没找到尸体。”小约翰抓着蓬乱的头发,整个算不上结局的结局让他始终无法释怀。 他至今仍觉得,如果那一晚没有因为莫名的恐惧逃避,而是留下劝导,事情发展可能就有所不同。 “可能是他觉得忍受不了镇里的看法,所以离开了吗?” “除了背筐,他几乎什么都没带,能去哪里呢?” 整件事散发着一股奇怪味道,多米尼克隐隐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就差最后一层纸的距离。 “关于那个晚上,你还记得什么吗?” “很黑......”莫名的恐惧在酝酿,多米尼克能感觉到手掌下的肩膀开始颤抖,像回到了那个夜晚,然而连叙述者也说不出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黑暗确实可怕,但也不至于让成年人如此畏惧。 “整晚的雷声,我们没有见到哪怕一次电光。” 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咆哮、吞噬。 第三百四十四章 相信科学 “我的朋友,你已经在天父面前坦诚地认了自己与父亲的罪,但我要提醒你,忏悔需要真诚完整。你是否说出了所有错误,没有掩饰与隐瞒。” 小约翰仔细思索良久,直到确认没有遗漏,才惴惴不安地回答,“是的,这就是我所知的全部了。” 那神情让多米尼克想起毕业答辩,仔细榨干脑子里每一滴能想起的东西,在最后关头向院长和受邀评审者给出一个累赘但尽可能完整的回答。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回答里哪句打动了评审员,使之愿意在通过报告上签字;正如此刻的小约翰,不知道忏悔中哪一部分突然抓住了两位修士。 原本在四处走动的菲尔德也停下脚步,安静地站在一旁倾听。 “愿主怜悯你与你的父亲,愿他借着教会赋予我的权柄,将你们的罪尽数赦免。” 筐匠肩膀的颤抖似乎传导到了多米尼克自己手臂上,他试了三次才摸到随身携带的圣徽,贴紧对方的额头。 “现在你的灵魂已被清洗洁净,继续祈祷并忠于信仰,以免再陷入罪恶中。” “感谢您,神父,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向教会献上一份捐赠以示感谢。” 得到开赦的小约翰用走样的祈祷姿势反复在身前虚画,想要起身去屋里拿东西。 修士们阻止了他,表示不会因接受忏悔而收下任何形式的报酬。 缺乏热量的阳光穿透薄雾,盆地的早晨已经到来。水桶叩击井壁、锅盆碰撞,老旧门扉开闭的尖锐摩擦声此起彼伏。 叮嘱小约翰不要再与其他人谈起此事后,两人避开主道,沿着来时小路匆匆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将村庄抛在身后,两人在对视间几乎同时开口: “你觉得……” “我觉得……” 多米尼克退了一步,他更需要别人的看法,印证到底是自己精神错乱,还是确有其事,“你先说吧。” “他提到的雷声,是不是和我们那晚遇到的有点像?”菲尔德生怕自己表述得不够清楚,特地补充了句,“你还记得吗就是第一次,我们还在谈夜宵的那会。” “你也记得?” 不能更印象深刻了,那团滚落巨响在记忆中碾过的印痕如此清晰,以至于无需专门提醒,也能肯定两人指的是同一件事。 “我还以为……” 以为是双眼偶尔的疏漏,错过了一次闪光;以为是恐惧对心灵的扭曲,捏造了一段记忆。 哪怕现在,潜意识仍在本能地否认它的存在,试图将其解释为凡人粗糙灵魂的又一个技术性错误,用各种理由粉饰太平。 然而事实毫不留情地揭开了尚未愈合的记忆伤痕,将他们拖回到那个夜晚。 “可那是什么呢?” 高处岩石崩塌、声音在山谷折返形成的回响?就像教堂内部的共鸣那样。抑或云层和山体在特殊角度遮住光线,造就的罕见天象? 好像仍有回旋余地,能用合逻辑的方式进行解读。 和普通人想象不同,神学院虽然大多时候盛行保守主义,但对探索“神为物质世界所设运行规律”的态度其实颇为矛盾,不喜欢研究者擅自解释,又允许其在框架内、不触及教义核心前提下,以普遍自然规律的角度来解释事物。 这有利于将信仰与理性知识结合,创造出更适应教会社会需要、更能辩赢异教的人才。 自然哲学突然成了最后的庇护所,两个修士躲在物质世界观的掩体后方,得到了莫大安慰。 “听说前往极北的船长,有时会见到天上垂下的光彩,也许我们遇到的也差不多,特定地区才会有的天象罢了。”阅读面比较广的多米尼克给同伴、也是给了自己一个回答。 “你觉得合理吗?” “所有现象在被解释前都是不合理的。” 相比继续被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困扰,多米尼克觉得自己更需要一个明确的问题以及问题的答案,无论对错与否,只要看着像样都会使人心安。 好消息是他终于找到了那个问题,接下来只需要填个答案上去就好了。 “菲尔德,我有个好主意。” “什么?”菲尔德的印象中,自己这位同窗平时并不是那种经常有想法的人。 “你不是想在报告里写点新东西吗,这个怎么样,一种从来没被搞明白过的地方现象。”多米尼克越说越觉得主意不错,这个想法让他有种隐约兴奋感。 他不确定感觉来自何处,仿佛深夜跋涉许久的旅人突然看见了前方光亮,一厢情愿地相信那里有温暖的炉火。 “而且我们还可以顺便解释翻车的事至少有一半属于意外,不完全是能力问题。”菲尔德不得不承认,想法有些道理,但实际可行性有待论证。 “关键是你要怎么搞明白。就凭我们的经历、一次口述去寻思?” “个人的见识总是有限的,正因此,主便教人以文字,将见识写在羊皮纸上。既然是天象,那么长时间来,再少见也该有人记录过。” “提醒一下,你该不会忘了修道院里所有的书是个什么状态了吧?那位普里耶尔男爵也不像喜欢藏书的样子。” “我当然没忘,但你也要记得,我们的先辈早在几十年前就在这片山林里开辟教区了,你应该能在大部分聚落的教会驻点里找到他们的遗产。”唯独对这个,多米尼克充满了信心。 以骑士团成员的身份,即便不能借出,相信绝大部分教友还是会很愿意提供借阅的。 总而言之,事情不算困难,最大的麻烦无非是要亲自走访一遍附近有教堂的聚落,花费不菲的时间成本收集整理相关记录。 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预计在祝圣节前,庄园里都用不着他们。只要在每次出门前预留好要提交的报告即可,四五天时间足够在临近聚落间往返。 “这算不算擅离职守?”畅想完整个计划安排的多米尼克还有点担忧。 “不,按照克拉夫特先生的说法,这叫发挥主观能动性、合理安排时间。”菲尔德伸出一只手,与同伴击掌,“我们的精彩报告一定不会让他失望呀!” 第三百四十五章 通天塔 “不用客气,这里的书都可以随意翻阅,只是得稍微轻些,它们有些年龄不比我小。” 头发花白的老神父为两位访客打开窗户,外界光线久违地进入这处小教堂里唯一有锁的房间,照亮被蒙布覆盖的轮廓。 木地板在脚下嘎吱作响,缝隙里散落着少许陈旧的谷粒麸皮。 “抱歉,灰有点大,很久没打开过了。”神父发出一连串咳嗽,揭开半边蒙布,露出数层堆满卷集和小袋碎石灰的书架。 “从那之后,就难有年轻修士来长驻了。没有足够人手的时候,这些反而会成为大麻烦,毕竟不懂知识价值的很多,但不知道书籍价格的人很少。” 他用布料一角擦拭书本表面浮尘。藏书老化明显,不过情况尚可,干燥开裂的皮革封面有手绘的圣像圣徽,大多用的缝合而不是胶粘,部分还贴了装饰性面板,适合长期保存。 对于只有一位老神父维持运转的村庄小教堂而言,这份收藏确实太大了,连保养都成问题。 “你们看吧,我先去后院摘些豌豆,晚餐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感谢您的慷慨。” 多米尼克向这位值得尊敬的前辈道谢,捂着鼻子慢慢掀开剩下半边蒙布,露出整座书架全貌。 事情比预想的更顺利,两人只是随便选了最近又交通方便的村庄教堂,没想到就碰上了一批那么丰富的收藏。 即便作为当初修道院与外界交通线附近的村庄,繁荣时期也不像该留下那么多纸制品的样子。对乡下小教堂而言,只有一本圣典的都不在少数。 如果不是他们运气特别好,那就是本地教区风气如此、对此有特殊偏好,才会在藏书这种投入巨大、对传教效果有限的方面花费大量金钱精力。 当然,处于资金限制,这里大部分都不是购买的,自己手写的占了大多数,因此形制看起来相当统一。 不用多米尼克招呼,菲尔德就积极地扑进旧纸堆里翻找起来。 对于千篇一律的圣典和礼拜书,两人粗粗浏览略过,将目标放在修士业余记叙的文字内容上。 令人惊喜的是,这类内容还不少。天父都在帮助他们寻找报告的支撑材料,仅仅对书架第一层筛选下,他们就发现了几本可能符合要求的。 除掉两本逻辑哲学、文学相关的,其余都多少与修士在本地的生活经历有点关系。 有些甚至不能完全算作书籍,仅仅是个人手记,写了些传教和个人生活中的心得、备忘录。 关于天象的记录有限,且大都与农业活动相关,专门记叙雷雨的不多。 但细看下倒是找到了些其它颇有共鸣的内容,譬如注意到了本地特殊筐篾编织手法的不止他们两个。 在不同笔迹的书册中,多少出现过一两句对此的记录,提及这些样式独特的造物,以及其广泛的存在。 也不止菲尔德在提供帮助后收到了回礼,有时是顶编织帽子,有时是装满了野果的果篮。同样有人猜测过,被编织成螺旋状的图案在本地风俗中的具体起源。 “也就是说不止普利亚尔领有这种......这类东西?” “确实,而且还挺统一的。”菲尔德习惯性地想舔一口指腹方便翻页,考虑到手中文献的年龄,硬生生克制住了条件反射,改用指甲小心挑起下一页。 这本册子的原主人从另一个离得挺远的教堂搬来,发现两个不存在联系的半封闭聚落里,居然有着相当类似且复杂的编织手工制品。 作为好奇心比较强还有空闲的人,他在几次外出经过附近村镇的时候顺便留心了这事。 结果是教区中的绝大部分聚落,尽管口音和习俗差异显着,却都有着同类编织制品存在。 材料和用途各有差异,但在成品外观与手法细节上极为统一,甚至可以说就是一模一样。 他将其形容为“通天塔”。 就像那座直通天际的高塔崩塌后,每个碎片化的聚落都分得了一砖半瓦,随着长时间的割裂逐渐忘记了它的来源和含义,然而那块异常华美的砖石仍牢牢镶嵌在新建筑的地基上,无法去除。 之后关于此事的记录便不了了之,原因是在文盲率无限接近百分之一百的地方,不存在能追溯三代以上的信息。 有些家庭甚至往上追三代都不是原住民,是随领主搬来的移民,也不知从哪学会的,只觉得确实美观,于是当做一门手艺和某种庇护象征保留下来。 个人能力限制了好奇心发挥,记叙者很快就半途而废,徒留两位没看到后续的修士抓耳挠腮。 可惜这已经是最齐全的记录,大多数修士都和本地居民一样被崇山峻岭围困了大半辈子,全部心力耗费在了教义的本土化上。 往书架更上层翻找,书册稀疏了不少,材质朴素廉价,显然来自更早的年代,那时还是教会在此筚路蓝缕的阶段,没多少空闲。 “我觉得这很有意思,可以作为备用的报告内容。毕竟罕见天象少见,本地民俗遍地都是,要写出点新东西容易多了。” 菲尔德踮起脚去够书架最上层,多米尼克一手帮忙扶着梯子,一手端着那本好奇心旺盛先辈的笔记阅读。 阴翳冷光随被吹动的书页起伏,简笔绘制的图案相当传神,很得那种涡旋形的动态感神髓。 注意力不由为之吸引,代入书写者,想象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书写,又是如何思考。 “为什么要用‘通天塔’?”碎屑般的灵感落下,他下意识抬头,只看到同伴搬动书本的扬尘,被室内外沟通的轻微气流吹动,旋转漂浮。 “确实挺形象的。” “我是说,它像不像一种指代。这些帽子、筐之类东西的形状,巧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会来自于更大、更统一的......” 话语戛然而止,思维停顿了,他拿不出什么东西来形容脑海里的概念,那是某种大尺度时间空间上的统一,有形又无形地笼罩着群山。 只是想象,便在莫名的恐慌中,生出一丝对宏大的本能崇敬。 那种感觉又来了,它在高大的书架上游过,留下幻觉般的涟漪。 “别愣着,帮我接一下。”菲尔德弯下腰,把一本快散架的书递到眼前。 第三百四十六章 鳞 “这是什么?” 多米尼克接过那本书,古旧皲裂的皮革,石灰粉尘将封面染成枯骨般的浅黄色,入手却有种古怪难言的感觉。 像捡起一枚隐士蟹藏身的螺壳,寄居生物螯肢摩擦着内壁,悄无声息的振颤传递至皮肤。 似乎鞣制的皮纸又被注入了某种生命,鲜活的东西在其中缓慢流动。 掌指肌肉轻微痉挛,几乎要像甩开一条冰冷滑腻活物那样把东西丢出去,他努力克制住本能冲动,以最快速度把它挪到了桌上。 尽管如此,毛糙的动作还是让书本与桌板接触时发出了不妙声响,似乎是内部页面摩擦和装订线绷断。 “留神!”菲尔德心中一颤,飞快地从爬梯上溜下来查看情况,所幸外观上没有肉眼可见的损坏错位。 “这玩意年纪估计比我们俩加起来都大,还是孤本,再熬几年可以考虑放进古董铺了。” 他轻轻吹去表面灰尘,将书册放在V形书枕上,缓慢均匀地展开。 僵硬的书脊发出下一秒就要断裂般的呻吟,像被撬开的老蚌,包藏着某些异物侵入形成的东西。 “呕吼,我就知道是本笔记。”菲尔德不是没注意到同伴的迟疑,但他把那当做了对损坏孤本的担忧,“看看,我好像见到有为教堂募集石料的内容,真够老的。” 老到可以追溯到脚下教堂还是片新垦荒地时,只带了少得可怜行李和一本圣典的传教者首次踏足此地,枕着石头写下这些文字,封皮上留下粗砺表面的刮擦痕迹。 遗留在此的原因大概是记叙者身份普通,没有作为特殊意义文献送至大修道院收藏的价值。 不过这正是他们所需要的,一些离题千里、更有个人特色的东西。 从比较简单或者说艰苦的条件看来,这是位独立传教士,并没有很好的教育背景,只是受到当时往边缘地区扩张的潮流到来,在修会处登记挂名,获得了形式上的许可。 本地新封的领主给予了有限支持,提供一处木屋、几袋粮食种子和尚未开垦的土地后便不闻不问——事实上这属于中上水平开局。 他需要自行学习本地方言、劳作获取生活物资,在能活下去的基础上,以陌生人与居民交流,分享有余裕的食物、帮助劳动。 随后是近十年的清苦生活。相较漫长的时间,期间文字记录少得可怜。 一开始他经常提到托人带走的信件,给教会,给领主,发现毫无回音后就不再送了。 拿农具的手在艰辛的劳作中,偶尔抽空记下一两笔关于生活技巧方面的心得。 得益于曾受到的少许医学教育,他用简单草药帮忙处理了些自愈率比较高的疾病,成功获得了一定社会地位,进而凭借文书能力成为领主与居民间的信息传递纽带。 到这一步,加上长期以来与人为善的好名声,传教士的威望已经不可动摇了,居民们将其视为聚落的一份子、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几乎没有什么他不能知道的事情,包括某些很微妙的本土“风俗”。 就像海边的渔人会向想象中舞弄风浪的存在祈求平安和渔获,山民也会有类似行为,奇怪的反而是他花了好些时间也没完全弄清楚怎么回事。 教会以往遇到的异教通常有几种:多神教、自然或先祖崇拜、萨满信仰之类。 首先,情况显然没发展到多神或唯一神崇拜那么高端的地步,因为既没发展到出现明确的神灵和对应领域,也没有象征物存在。 因此笔者曾有段时间认为本地流传着某种原始的自然崇拜,可以简单地将自然现象解释为天父为世界设定的规则解决。 然而随着交流更深入,自然崇拜的猜测也开始站不住脚。 原住民根本不崇拜具体的自然现象或事物。人们对高山和云雾有着敬畏,认为其具有特殊意义,但似乎不认为其存在什么灵性,也从不祈求庇护和好处。 翻阅典籍后,他觉得应该修正思路,将其作为类萨满教看待,因为村庄中的个别人拥有更高解释权,被认为能接触到什么极为玄乎、比精神还飘渺的事物。 形式上来看,他们和萨满有一定相似度,甚至都会通过制作些东西,表现自己接触感知的结果。 但具体到这些东西上,又跟萨满教有了区别。 没有用以显示动物灵性力量的羽毛、皮毛、犄角,也没有模仿自然界声音的乐器。 唯一挨得上边的,大概是拥有着共同的、类似于图腾的形状,极其复杂而重复单调,被一遍又一遍地表现在他们所制作的东西中。 他将其形容为一种层次感、动态感很强的螺旋形。 多米尼克与菲尔德面面相觑,他们好像挖出了什么不该挖的东西。 虽说边缘地区皈依后遗留一些颇具本地特色习俗的情况十分正常,属于大家心照不宣的默认事实,但异教图腾仍广泛存在传播——哪怕含义已经被遗忘,也足够吓人的了。 这显然不是什么隐藏太深的秘密,教区应该对此知情且有意淡化过影响,最终形成了现在的结果。类似于填埋垃圾时草草堆了两铲子土了事,只要不到明面上就行。 当时而言,没有传教士会乐意看这种情形。他在自认为初步了解对方信仰形式后,提前打好了腹稿,找机会上门交流试探。 如果异教徒称自己能沟通灵体、与先祖交流,他就强调灵魂死后必然进入天堂地狱接受审判,不存在中间状态。 如果异教徒认为万物有灵,他就宣扬主才是一切的创造者,在创造时便没有给自然造物留下灵性。 一切已知异教崇拜和应对方式在《驳异教徒大全》中均有记载,宣讲过程也很顺利。 对方认真地从头到尾听完了宣教,没有反驳或打断,没有信仰受冒犯的愠怒,甚至还表示了对教义的不同程度赞同。仅提出了一点小小异议——您说的很有道理,但那确实不是您描述的样子。 至于具体什么样,几位受访者的说法都语焉不详。 他最后还是没能跟异教辩上一场,毕竟人无法向无形的风挥拳,教理也无法攻击一种不存在的东西。 信仰转化进行得相当顺利,居民们从善如流地接受了更系统化、有好处的教义。 只是那个螺旋、卷纹、涡旋,连名字都没有的形状,依旧时不时地在要被遗忘之际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像是一根扎进皮肤下的小刺,让他愈发在意,频繁走访已经被边缘化的原始信仰最后追随者。 他们不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尽管提到“那东西”时很有表达欲望,但无益于改善贫乏语言逻辑能力和一些方言生造词汇造成的沟通障碍,传教士始终无法从中构建出一个具体印象。 零零碎碎的记录只换来了困惑,也许某个湿气很重的日子,他在受潮纸面上,用晕染严重的笔画,试图为长时间的思考做个总结。 笔尖在一处长久滞留,扩散的思绪和墨水形成深黑的斑片。 随即,无法遏制的错乱投影在纸面上,化为爆发式绽开的杂乱线条,没有方向、没有意识,如同被浓雾笼罩的迷失者崩溃狂奔,划去“云雾”,涂抹掉“天空”“失踪”。 但似乎又有什么力量牵引着笔尖,使线条彼此纠缠回环,形成浓密线团。 最深沉黑色的缝隙间,多米尼克读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词汇: “鳞片?” 意识自动踏出了一步,向某个根本不存在的方向。 第三百四十七章 轻盈粉碎 “来,尝尝这个,我特地挑最嫩那批摘的,保准好吃。”老神父把湿布包裹的陶锅端上桌,给两位客人碗里各添了一大碗热汤,“怎么样,有找到你们想要的东西吗?” “感谢您的帮助,这些文献意义重大,会让修道院了解这片土地。”多米尼克舀起汤碗底的豌豆,往嘴里塞了勺,机械式地咀嚼。 白天刚摘的豆子脆嫩鲜甜,只加少许盐调味就足够出色,但他实在没什么胃口。 勺子在汤水里搅拌,磕碰碗沿。浮沫旋转着向中间汇集,凝聚成容易勾起联想的形状。 措不及防的眩晕袭来,让他一阵恶心干呕,好像被搅动的不是豌豆汤,而是头颅里隐隐作痛的软组织。 “年轻人,你看起来不太好。”神父及时扶起多米尼克上半身,免得他一头栽进碗里,“不赶时间的话,最好休息几天再去。 “走山路这事要不了一点大意,蒙特就是因为这件事过早离开了我们,那时我才来这没几年。 “全村人自发上山寻找了几天,可惜连遗体都没找到。” 神父摸了摸多米尼克的手掌和额头,凉得吓人,汗水细密渗出,皮肤湿冷得像从冰水里捞上来的鳝鱼。 很不好的迹象,从前有过类似表现的病人,大多是严重创伤和重病末期,生命随着身体内的温度流失,祈祷和药物都无从挽回。 然而与这位年轻修士对视时,并没有看到意识远去的淡漠神情,相反的,那双眼睛异常明亮。 透过它们窥探主人的思绪时,像透过玻璃窗户看到辉煌的火光。 那不是烛炬,是建筑的支柱梁木在熊熊燃烧。 而意识和身体的主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处状况,正第二次尝试去够近在咫尺的水杯。 菲尔德及时代劳了,把杯沿凑到他嘴边,喂进两口温水。 “别……” 神父的劝阻话音未落,多米尼克就剧烈呛咳起来,用事实论证了随意给动作协调能力障碍病人喂食的危险性。 “抱歉抱歉!”菲尔德连忙道歉,不知是向同伴和神父,还是向多次强调过相关急救知识的某骑士团团长。 不过这阵呛咳似乎激活了身体调节本能,飙升的呼吸心率让面色迅速红润起来,不再像个从暴雨里冒出的湿冷鬼魂。 “我觉得我们应该尽快返回修道院,那里有最好的医疗条件和一流的医生。”同伴的好转让人松了口气,但冷静下来的菲尔德立刻想到了更多。 突发急症时,在这个山村小教堂里和在野外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都没有处理能力。 应该趁着病情稳定,把人转运到能做进一步救治的地方。 “别理会那什么报告了,今晚借辆驴车,天一亮就走。”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能感觉到有不对劲的倾向在他们做出某个、也可能是几个错误选择后愈发明显。 即便再怎么迟钝,也无法对这一切装聋作哑、解释为纯粹的巧合。 修道院才是此刻最佳的庇护所,无论对躯体还是精神都是如此。 “不。” 菲尔德手腕一紧,低头发现多米尼克抓住了自己。 “去下一个目的地,我感觉我们快找到了,就快了。” “找到什么?” …… …… “找到破烂石材两块、废铜烂铁几件、水罐陶片一片,还有虾蟹半篓,可惜不能吃。” 库普卷着裤腿,站在冰凉清澈的山涧里。 没想到悬崖下山谷里还有溪流,在水里找东西的技能发挥上了用场,很容易就划拉到了不少久未被人类打扰的迟钝甲壳类,看着相当适合煲汤。 可惜这是在有“被影响”嫌疑地方。他顺手把篓子浸回水里,被生命奇迹眷顾的小生物们四散而逃。 篓子里只剩下零星几块疑似人造物的小东西,等着拿回去给工匠辨认身份。 伊冯那边的进展也不大,岸上只找到了两大块有人工劈凿痕迹的石材,也许是顺着岩壁滚到这,被剥了层石皮,坑坑洼洼,破坏得不成样子。 残骸可以证明确实存在被损毁的人造建筑,但想凑出个塔楼来还远远不够。 也许是建筑倒塌方向不是悬崖这边,所以坠落下来的部分较少。 可山顶和修道院内外也没有看到清理出来的废料,只剩座空荡荡的地基供人发挥想象。 伊冯硬是把石头翻了几圈,发现没什么特殊东西后,跳上去坐下暂歇,向同行修士提出希望听个新故事。 谁会拒绝这种要求呢? 何况讲点圣典故事属于修士职业习惯,他们很乐意向任何人重复一遍那些被背诵了无数遍的神迹圣迹。 这些故事多半有些过时了,说教意味太重,讲的是圣徒如何被怀疑,又在众人面前治愈疾病。 “有一人带着瘸腿的病患来,圣保罗定睛看他、抚摸他的患处,见他有信心,可得痊愈,大声说:‘你起来,两脚站直’,那人便跳起来,且无碍行走。” 库普把脸藏到篓子后面,发出隐蔽的嘲笑。 瘸腿的他跟着见多了,大都是断裂后复位不当,导致了愈合后各种异常。甚至可以隔着皮肉摸到异常的折角、膨大的骨痂。 圣保罗一句话的功夫,得把长错的骨头重新打断了、再接起来一次才成。 一想到天父拿着骨科锤猛敲瘸子坏腿的场面,他又有点绷不住了,但在场修士太多,笑太明显容易破坏同事关系,只能低头装作在水里翻找的样子。 但伊冯对这种剧情尚未脱敏,甚至听完后还能举一反三,提出类比。 “我导师也行。” 她亲眼看过克拉夫特如何仅通过“触摸”一个孩子的肘关节,就让无法动弹的手臂灵活如初。 这下修士们也发出了善意的笑声,没人会因为孩子的看法觉得冒犯天父。 不过他们还是要纠正这个错误看法:“是的,克拉夫特先生医术高明,教会内也有耳闻,但凡人的力量确实无法跟天父相比较。” “主的力量能治愈一切疾病,使目盲者复明、舌结者开口,驱逐急症患者身上的高热,使失去生命的死者复苏,甚至平息大地上的瘟疫。” 这个确实没得说,而且别人还有圣典为证,伊冯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库普继续在水里翻找,后悔为了省时间没去庄园一趟、叫上在那驻守的两位修士。 冰凉的溪水泡得小腿麻木生疼,估计是要抽筋了,连他这个北方人都有点受不了,就近找了块高出水面的石头坐了上去,把腿从水里提起来沥干。 不过他似乎高估了临时座位的稳定性。根基不稳的石头带人朝一边倾倒,滚进了溪水里,险些压着左腿,再偏几寸就能把人送回修道院等待圣迹。 石头下方淤泥随水冲走,几片原本被压着的浅黄色物浮起,漂到了脸上。 “啥玩意?”库普捞起其中一片不明物,重量轻得有点反直觉,入手非石非木,各面有的光滑、有的粗糙带刺,像从哪碎下来的。 把东西翻到粗糙一面,发现粗糙感是多孔的疏松海绵样结构带来的。 看着像块碎骨头,但远比他接触过的骨骼要轻得多,甚至比敦灵地下墓地里,那些虫蛀鼠咬不知多少年的遗骨还轻。 克拉夫特倒是曾经提过,鸟类骨骼要比普通动物轻盈,可这形状和大小,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什么鸟能长这样。 而且不知是不是最近学多了解剖的后遗症,总觉得有点眼熟。 他站起身,打着哆嗦走到石块滚走留下的浑水坑边,里面还有不少类似东西,小片的正与泥沙合流,从腿边漂流而下,擦过皮肤时留下细碎轻盈的锋利感。 “来这边。”库普朝着岸上招手,补充道,“赶紧的,先抛个筛子过来。” 第三百四十八章 高阶拼图 尽管岸上的人反应不算慢,那些零碎事物还是飘走了不少。 他们不得不拆掉两个篓子,做成一道滤网,用来兜住剩下的碎渣,并把水里的小东西一片片地收拾起来,放到岸边平摊的布匹上沥干。 凭着几块稍大些、但也不到半个手掌的碎片,库普终于找到了些勉强能辨认的特征。 毫无疑问,这些碎片确实是骨头。 至少库普是想不出什么东西能有如此标准的致密表层、疏松内部结构,还有因为比较坚固而部分保留下来的关节面。 对外行人而言,这是些杂乱无章、准备捎回去顺手交差的废料,但对于一个正与解剖学生死纠缠、难舍难分的大龄入门医学生来说,这更像套看起来特别有挑战性的拼图。 随着打捞成果变多,布面上已经摊了不少体积尚可的碎片。依入门眼光看来,至少没有脱离认知范畴,够推测大致部位了。 念及此处,他在一旁坐下,试图给骨片分门别类,推测这东西是不是要找的目标,还是单纯凑巧被压到了石头下的什么倒霉动物。 从总体形态上来说,目前打捞上来的碎骨中,有一类占了不小比重。 它们碎得很严重,但可以从截面看出模样较扁,少部分稍长些的,带点弧度。 翻来覆去好一会后,终于在某个完好的侧面找到了浅浅的纵行沟槽,与骨骼走向基本平行。 这条不起眼的浅沟曾被提出来重点讲解过。它处于肋骨下缘,容纳着血管和某些重要结构,决定了胸腔穿刺时只能沿上缘进针。 库普伸手把分出的扁骨扫到一堆,布匹上顿时空出了大半。 确实是肋骨的话,正常人是绝对没能力也没必要把十几条形状雷同度极高、碎成小段的东西完整还原的,知道是什么就可以了。 “运气那么差” 得是什么运气才能被这么大块落石精准命中,而且是砸中胸腔。 不过话又说回来,小石头砸得准是坏事,伤势比较重;大石头砸得准反而是好事了,痛苦比较短。 胸腔大概是仅次于脑袋的“第二好”,想必没几秒就结束了。 思考着的这会,修士们翻捡出了更多碎骨,看着块状外形,比肋骨好猜,大概率是脊椎中的几节。 肋骨和脊椎都有了,生物的体型已经能被勾勒出来。 即便有着误差,库普也有不小把握,能断定那应该是和人类差不多大小的东西,甚至可以说…… 【就是人】 有理由怀疑是只学习过《人体结构》导致的偏见,毕竟这骨头实在是太轻了,轻到好像一阵稍大点的风都能吹走,不符合既往印象。 他捡起每一块碎骨掂量,习惯精细操作的手准确地反馈着过于轻盈的重量。 从截面看来,表层的骨密质更薄,内部的骨松质填充完整,细看下会发现交织的小梁密度稀疏、生长排列却更规律。 假如把普通骨骼内部比做海绵,那这些碎骨内部就像晾干的丝瓜,是有几何规律的立体经络网,构成疏松而有弹性的新结构。 硬度上不如普通骨头,但柔韧性肯定更胜一筹。 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被砸中后还有可供分辨的碎片。 库普尝试召唤自己的同门来加入拼图行列,但伊冯并不回应,只默默使劲,宁可去把溪水里所有比人大的石头翻一遍也不愿意接手。 脑力劳动还是落到了一个人头上,库普认命地坐好,开始逐片比对。 沉浸工作时,时间总是不知不觉地流逝。泥沙落定、所有可见的遗骨被筛完,布面上的骨骼也终于凑出了个大致轮廓。 所幸也没翻出更多的骨片,免于给本就工作量巨大的拼图工作再添难度。 成果依然残缺不全,但已经足够库普印证自己的猜测——半个胸廓骨架。 包括了主要来源于右半边的肋骨、碎成十几块的肩胛骨、以及一个肱骨头。没被压住的部分大概早就在软组织分解后随水漂走了。 不得不承认,即便缺乏专业知识的外行人看来,这也明显是人类的骨架。 “摔下来的”这是库普所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一位不幸的死者在塔楼倒塌时跌入山谷,又被随后滚落的大块石材压住,成了现在的样子。 可又隐隐感觉哪里不对,抬头向上,山顶陡峭的崖线离他们所在位置有好一段水平距离,隔着因为光照不良矮小倾斜的小树林、岸边的砾石滩。 怎么也该在悬崖正下方发现这些才是。 枕着手臂,他在碎骨拼图边躺下,让树梢和灰蒙的云层占据所有视野,以同样的角度仰视同一片天空。也许死者瞳孔中最后凝固景象就是这样。 他想象着那时的场景。是什么让这个字面意义上骨骼惊奇的倒霉蛋躺到了溪水里,随后巨石滚落、以一个恰到好处的方式压在了身上。 但无论怎么比划,都好像差了点,无法使想象的场景与现实看到的骨骼断裂方式重合。 几位修士仍在水坑里翻找着,小心地用手划开底部淤泥,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 他们好像又找着了什么,短暂的讨论后,是一连串靠近的淌水声,一件黑斑间闪烁着反光的东西闯入视野。 库普条件反射地抬起双手,准备接下。 然而动作突然停住。无意间有什么被触发了,像凑巧把某块骨头按进了正确的关节窝里,严丝合缝、起承转合自如。 他感受着自己的动作,仰面伸出双臂,仿佛虚抱着什么。 对了…… 【抱着】 一段画面闪过。视野不受控制地在灰色、昏暗的混沌中旋转上升,地面不知所踪。上方有什么在等待着,而失重的身体选择抱住最近最沉重的事物,随之坠向深渊,连死亡恐惧都不能使双手松开。 他猛地打挺从地上坐起,被感同身受的绝望刺痛。 某些记忆被唤醒了,散发着令人不安的乳白色光芒。全然不同的景象,感受却如此相似。 修士主动把那件反光的小物件递来,意外的不是什么邪异玩意。 只是枚圣徽,应该是银质的,圆环部分用料不足,受压变形严重。两片比例过于修长宽阔的翼展暗沉发黑。 第三百四十九章 当成功之母正年轻 “感染性疾病,历来是医学研究焦点所在,各类病原,不计其数。内外科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领域,决定了无数病患的临床结局、生死存亡,所以自古以来便有对抗感染药物的追求。 “昔弗莱明祖师取材橘皮青霉,静脉用药不过三日,病患高热即退,血象平稳。此后不到二十年,也是在土壤中,沙茨从先师瓦克斯曼分离放线菌属,以得链霉素治疗阴性菌、结核菌,效果显着。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传统姑息疗法,仿佛这抗感染药物,注定是医学会折戟沉沙之地。一年前,我从文登港南下,开始了器械制药研究,外科三大要素之二,遂被攻克。诊治方案更新之日,病患、同行无不欢欣鼓舞,可谓地利人和。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难道场地资金皆具后,形势竟至于一变,而要成为无法突破的困境了吗 “无论怎么讲,设备差距可以用其它手段弥补,优势在我!” …… “啊我菌呢” 原修道院二号仓库、现骑士团封闭实验室。 克拉夫特拿着玻璃培养皿的手微微颤抖,高昂的器皿造价有效抑制了颤抖幅度和频率。 还好不是第一次了。早在好些日子前,左右没等到异常情况爆发的骑士团长终于一定程度理清了日常事务,很大方地把修道院中最封闭独立的一块区域分出。 原本属于修道院高层私人财产库房的部分,现在已经成了实验室,用以安放些价值可能更胜一筹的玻璃和水晶仪器。 随着琳琅满目的仪器摆满木架,不希望闲着落灰的想法产生,新的心思自然活络起来。 灵感可能来自于潮湿天气在果皮上看到的霉点,第二天的采购清单里就多了一大批各种肉类、鱼胶、骨头、小麦粉、精盐。 凭着比较简陋的生物实验水平、以及较为充分的厨艺知识,一份会在冷却后变成胶状的浓汤诞生了,富含微生物和多细胞生物都爱的成分。 然后刮取目标霉菌菌落,撒入培养皿,完成播种。那时他已经开始担心如何凭目前条件完成有机溶剂萃取了。 不过后续发展证明,萃取的事可能担心得有点太远了。 培养不能说不成功吧,只能说没有在希望的方向上取得成功。 比较安慰性地说,至少培养基制作得不错,成果艺术性也比较高。 里面旺盛生长的丰富色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本地和维斯特敏堡微生态环境存在高度相似性。 如果有位艺术家在这,想必能启发灵感,耗费大量珍贵颜料后作一副让库普看了会午夜惊醒的稀世画作。 幸亏这里没有艺术家,也没有库普。 后者早已领队下山,不知情况如何,估计一时半会难有太大进展。 克拉夫特愿意信任他,这位助手已经有了足够用于初步调查的经验,谨慎且知进退。 用负面的角度来看或许会显得有点怯懦,但对他将来可能会承担的工作而言,知道什么时候后撤三里地,要比无谓的勇敢重要。 肯定也难免有判断失误的时候,不过也无需太担心。 毕竟给配了伊冯。 想到不用再事事亲力亲为,哪怕克拉夫特也会感觉轻松起来,精神振奋。当即决定把今天的文书工作分雷蒙德修士一半,留出自由时间。 除去实验不顺利外,他对新实验室还是很满意的。 空间充足、仪器齐全,大概只有莫里森教授还在世时的敦灵大学医学院可比。 不,即使是敦灵大学,也不会有如此大量的全新玻璃仪器。 成排白玻璃奇形罐釜码放在纯棉垫衬的箱盒中,也许它们也在好奇为什么实验的主人会成日观察肉汤,而不是倾心于复杂物性反应。 他的失败显然源于难度曲线过于陡峭。 正确选择应该是趁早倒了赤橙蓝紫齐全就是没绿的培养皿,洗手锁门去隔壁。 修道院旗下慈善诊所即将开门,得趁早给准备点压箱底东西,免得水平不如戴维五世的修士们除了祈祷和草根煮水外什么都拿不出来。 不过他要做的事情本质上和草根煮水也没啥太大区别。 把桌上两扎干柳树皮切碎了丢进圆底瓶,倒入高浓度酒精后,整瓶浸入温水加热。 作为天然药物,柳树皮里理论上应该富含可被酒精萃取的水杨苷。 含量不确定,没人教过也没看过。克拉夫特只熟悉工业产品和淀粉压片装瓶后的样子。 等到泡得差不多——当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差不多,只是瞪着瓶里的液体颜色逐渐变深,从淡黄色到琥珀色,再捞出冷却。 理论上这时水杨苷应该已经和色素一起转移到了酒精里。 下一步是过滤除去树皮,再继续加热蒸发部分酒精,进行浓缩,直到形成更高浓度溶液——别烧开了。 于是液体颜色继续变深,向棕色转变,茶渣似的可疑过滤不完全遗留物上下翻腾,像因为粗糙操作而忐忑不安的心情。 出于担忧,克拉夫特又用细棉布过滤了一遍,顺便往里加稀硫酸。稍多了点,但没关系,反正理论上就是需要酸性环境。 酸度合适后,溶液里就是水杨苷的水解产物——水杨醇了。 没错的话,根据某本医用化学有机章节课外兴趣扩展部分角落里的顺嘴一提,现在只要往里滴浓硫酸,氧化产物在酸性环境的溶解度很低。 就是那么简单,两扎柳树皮、酒精、硫酸,外加价值敦灵老城区一套房的玻璃仪器,接下来见证的雪屑样沉淀,就是传奇非甾体抗炎止痛药阿司匹林……的前体,水杨酸。 相比乙酰化的兄弟,它溶解度低、吸收差、味道离谱、消化道副作用强、抗血栓作用约等于零、刺激性大到可以拿来去皮肤角质,但强就强在现有理论条件下可完成。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操作水平仍和徒手控火的慰藉港蒸馏大师阿德里安神父存在差距。 “不对,咋没沉淀呢!” 第三百五十章 思孽 “是哪不对呢” 仅留一盏油灯照明的房间里,阴沉背影重复着常人鲜有听闻的词汇。 些微火光蓄在衣物褶皱间,随书写动作游离聚散,在尖酸难闻的空气中散射。 说是书写,更接近于漫无目的地拖动,画出些不成样子的圈点符号,好让意识跟着笔尖挨个点过关键词,推敲每个细节。 记忆忠实地再次复述了一遍已重复无数回的内容: “萃取,水解,氧化……” 仿佛能永恒伫立的精神殿堂中,连印刷导致的字体掉色、无聊描黑的笔画都历历在目。 但确实缺了点东西。 起先他以为是最近日子太过顺遂、对负面状况耐受性降低,导致自己无法接受不可控随机因素导致的失败。 可在连续实验、复盘两天后,他不得不承认,确实可能有什么搞错了。 整个操作流程从头到尾就没有一处需要严格控制。萃取可以多萃会、酸化可以再酸点,氧化可以按滴来,完全找不出错误理由。 然而反复调试后,结果始终不理想,唯一疑似出现沉淀的几次,产量也很少,少到很难从杂质中分出的程度。 他从头到尾地重新审视那页纸,直到确信它没有地方能够藏下一句未被发现的备注,可那只使得每行间的空隙都显得可疑起来。 直觉在意识中絮叨个不停——有什么被藏起来了,在某个眼皮子底下的盲点。 这感觉像松动脱落的金属零件,在脑海里滚动,一摇晃就发出令人烦躁的刺耳碰撞声。 他得找到那个零件。近乎有点偏执的念头支撑着意志,由日入夜。然而距离似乎并没有缩短,始终是根吊在马脑袋前胡萝卜,以典型的“就差一点”的方式驱使思考继续运转。 相比“是什么”,更该问的是“怎么回事”。记忆是怎么了,居然会无故出现错乱。 出于习惯性警惕,他在周围逛了一圈,但世界比熨平后抹了蜡的新纸还光整,没有找到任何来自更深层次的可疑影响。 这结果让他独自尴尬了好一会,有种做错了题目反怪桌子不平的输不起感觉。 幸亏没提前跟别人提起,否则脸可丢大了。 于是情况就成了这样,眼看着诊所开门死线将近的克拉夫特决定再苦一苦雷蒙德,把自己反锁在实验室里钻牛角尖。 时间,宝贵的时间,确实换来了一些难为外人道的进展。能感觉到自己离目标已经很近了,只隔着一张纸的距离,能摸索到它模糊的轮廓。这也是他愿意大半夜还坐在这的原因。 浸取液中的柳树皮沉浮,等待进一步处理,但此刻已经无暇关注。 循着操作步骤,笔尖一路向下、复又回到起点处,轨迹在纸面形成椭长的圆环,一圈又一圈。 线路逐渐缩短,向内收缩嵌套,直至在中心处停滞,穿破被浸透的纸纤维。 双眼干涩朦胧,但又在向某点聚焦,被墨线构成的密集螺旋吸引。 克拉夫特皱眉俯身,看向其中,杂乱笔划中已无法辨认任何东西。但直觉前所未有的强烈,有什么触动感知的东西就在那里。 对照记忆,这个位置是萃取步骤中的酒精剂量记录,毫无特殊之处。 “嗯” 就在确认内容的同时,那种感觉消失了。准确地说,是从原本的位置消失了。 它跳到了页尾,一块被整条撕去的位置,现在那里只剩下毛边和高长字母头部。 这不是什么难事,都不用去废纸篓里翻找,下一秒他就想起了自己在这留了什么,关于加热时长和温度控制的想法,因为变化太多、可能需要自制温度计被彻底放弃。 没等进一步思考,记忆中的文字再次失去了吸引力。 宛如富有意境的诗失去了韵脚、通顺的讲稿插入了不当用词,有什么东西从中被抽走了,同样的字词变得干涩,味同嚼蜡。 那种感觉并未消失,而是通过某种途径出现在新的位置,出现在了…… 【房间外】 克拉夫特无声地离开座椅,绕过错杂摆放的长桌瓶罐,反手拔出配剑,贴上门板。 远离巡逻路线的走廊里针落可闻,连只老鼠也没有。 直觉所指引位置的景象无所遁形。那是走廊的拱形顶部,前些日子搬入时刚清理过,拱券前后的蛛网灰尘扫除一空,显露出褪色的宗教彩绘。 那感觉在云朵样彩绘花边中流动,陈旧的颜料不知是原本如此,还是因为时间太久显得白中泛灰,用绛紫色笔画勾勒的纹路不太自然。 并非为了体现云彩而有了纹路,反倒是因为要有纹路所以有了云彩图样。 角度一旦变化,图案当即翻转,成为刻意隐藏起的文字。 【那人正看时,他便被接上升……】 笔画顺砖石表面凹凸起伏,隐藏的文字纹路中嵌入肉眼难见的石纹,片片紧密相扣、挤压翻卷,在云彩间蜿蜒,连成状似无意的漫长脊线。 那种感觉,沿着图形笔画中似物质而非物质的途径,朝着黑暗深处蜿蜒。 在直觉中,它像抹了磷粉的飞鸟掠影;在感官中,它所在所经处并无活动事物。 门栓掀起,克拉夫特闪身滑出房门,快步追去。 高低不一的石阶、曲折回旋的道路,在脚下如履平地,从前方被抛到耳后。本能甚至在追逐中找到了一丝奇异的畅快感。 还能更快。 这么想着,步伐便更为迅捷稳健,像长了眼睛找到最适合的着力点。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踩在窗框上,勾着突出的滴水兽翻进上层窗台,在耶利亚受洗壁画前截住了它。 然而那东西没有遵循正常运动规律的意思,朝着相反方向跳跃了一段距离,继续移动。 这场无端由的追逐已经引起了注意,能听到巡视队伍正向这边靠拢,他们在庞大复杂的甬道里乱窜,在一墙之隔外盲目寻找道路。 克拉夫特没空管这些了,剑刃精准穿过正中狭缝劈开门背木栓,随即身体撞入门后空间。 黑暗、宽阔,他一时想不起来这是哪里了,那东西就在前方游荡,如一滴水融入湖泊,迅速扩散开来,由微末膨胀为即将充塞空间般庞大。 奔腾的本能察觉到了威胁,高举起肢体,触动被层层包裹的痛苦,将其释放。 当意识发觉自己在干什么时,一切已经无法终止了。 身后赶来的灯光点亮了大厅一角,飞扬的碎纸屑中,硬木书架轰然滑落,将堆积如山的腐败书页倾斜在地板上。 “呃,克拉夫特先生”赶来的修士不太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有种冰冷的疏离感顺着呼吸流遍全身,将双脚冻结在原地,“您这是……” “好像有条蛇闯进来了,我没抓到它。” 修道院的主人伫立在黑暗中央,转身挡住了损坏书架的切面。 呃啊,最近工作比较繁忙,还在写毕业论文,状态比较低迷。 っ 第三百五十一章 感冒药 “我来这最主要是两件事。”雷蒙德修士捏紧鼻子,试图屏蔽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异味,但它们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浓郁的酒味、植物的酸苦,还有油料和纸张燃烧的烟熏气,这几样混在一起,让他感觉自己被泡进了什么邪门的药酒瓶子里,快腌渍入味了。 很难想象一个正常人是怎么在这坚持了两天,并且目前而言还没有显露出一点要结束的样子。 在他说话这会,昨晚带着巡逻队遛了大半个修道院的始作俑者还在忙个不停,把浸泡着发胀树皮的淡绿色液体滤进另一个容器里。 “第一件事,我希望你知道,昨晚的事情造成了些不好影响。正常而言,一位修道院长是不会无故连续几天不在晨间祷告出现的。 “也不应该半夜摸黑在走廊里奔跑,劈坏刚修好的门栓。必须得承认,那种技巧真是……不可思议,准度、力道,我想不出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和这个相比,我还是更想了解一下,你跟几个书架有什么私人恩怨,以至于要用上‘那种方式’。” 尽管在敦灵不幸见识过一次,近距离观赏那种力量的痕迹又是另一种感受。木质离断处刷新了对光滑一词理解,没有丝毫毛刺和受力迹象,触摸那完美到极致的切面时,会体验到如芒在背的寒意。 如果当时那里有什么不太识趣的闯入者,场面估计会比较恐怖。 “十分抱歉,我迟些时候会解释这事。情况有些复杂,短时间内没法说清。”克拉夫特晃荡瓶子,犹豫再三后把液体再过滤了一遍,这下清澈多了。 “事实上,我也不清楚到底遇到了什么。” “可以理解为是一种极端危险的东西吗” “难说。目前为止,它似乎没展现出明显的攻击性,至少没有窜出来咬我一口的意思。” 瓶中液体的吸引力看起来不比非自然力量差,至少在克拉夫特眼中是这样。 他熟练地从大号试剂瓶里分出等量的三份,加入树皮浸出液,搅拌均匀。 然后开始在在身前虚画圆环,协调性良好的身体机能让动作格外标准。似乎是怕一遍不够,他还多画了几圈,显得不伦不类的。 但能看出态度相当好,想必是对天父有事相求。 “你这是在” “祈祷啊。”克拉夫特诧异地看了一眼雷蒙德,好像奇怪的不是自己,而是提出问题的人,“愿主保佑祂忠诚的骑士团长实验顺利、产率倍增。” “……” 雷蒙德放弃了挣扎,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纠正克拉夫特对信仰的态度了。 某些人并非对主流信仰没有敬畏,而是对所有类型的宗教信仰一视同仁地不敬。 就职以来,唯一的安慰大概是对方的小弟子对圣典故事挺感兴趣,或许骑士团的下一代尚有希望,可以往正道上引导。 “第二件事,您或许也发现了,管理一个骑士团并不是容易的事,无论您还是我,都无法独自处理所有事务。”他在后半句加重了语气。 “我们需要分工,或者说分权,把事情交给合适的人,让他们拥有凭自身智慧决定处理方式的自由。 “大主教会将每个城市的教务分派给地方主教,只了解大致情况,而不是每隔几天收一份报告。 “这是必然趋势,我们注定不会止步于山脚或普里耶尔领,修道院有将整个教区重新联系起来的权利,同时也是一项义务,就像领主天然需要对领地和国王负责。 “进一步的,这也意味着我们需要与各个教堂建立通信,他们提供修道院所需的信息、人脉和资源,而修道院向他们提供保护、名义和进修推荐机会。 “也许在交流过程中我们会知道更多东西,好过在这等格林神父找到什么、给我们回信。说真的,我以前很少见他去图书馆。” “进修,来进修什么”克拉夫特捕捉到了最敏感的词汇。 “呃,好吧,这个可以放一放。”修道院目前显然更适合医生而不是修士进修,“但您确实应该是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雷蒙德总算找到了张还没被杂物占据的椅子坐下,做好了短时间内得不到答案的准备。 克拉夫特的心思并不在正事上,或者说对正事的理解可能和雷蒙德有点差别。 手上忙碌的活计挤占了太多思考空间,以至于他只能从一大段话里提取出少量关键词。 随着实验进展到关键阶段,更是只剩下时不时挤出的“嗯”“哦”之类语气词回复。 粘稠油状物质逐滴落进黄绿色溶液,克拉夫特的表情中终于有了些波动,泛起一层期待与担忧的复杂涟漪。 视力敏锐的人能看到液滴半透明的轮廓,在溶液中牵扯出丝线、烟雾状轨迹。 能听到漫长的呼气声,像要把几天来沉积在肺部积尘一次性吐出。 这时他才注意到,那些轨迹是由极细小的白色粉屑状物勾勒出,缓慢而坚定地下沉。 克拉夫特本就复杂的表情变得更加精彩起来,惊喜、疑惑、恍然、以及不可置信,来回轮番变幻。 “感谢那玩意,我明白了!” “你最好别告诉我是昨晚突然受到了启迪。”雷蒙德坦然接受了克拉夫特宁可感谢鬼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也不感谢天父的行为。 只要精神状态稳定,怎么都好。 “非要说的话,关键突破的确是昨晚完成的。”克拉夫特第一句话就险些崩断拉紧的神经。 还好他及时意识到了话语中的歧义,以最快的速度补上了后半句:“我是说,感谢它耽误了我一晚上时间。” “天知道我为什么之前一直给萃取加热、还加热浓缩,这东西的热稳定性肯定差得吓人。” “昨晚光顾着找它,没来得及加热,泡了一晚上。”粘稠液体从克拉夫特手中滴管不停落下,瓶中纷纷扬扬的雪片愈发浓密,在底部积起一层可见沉淀。 “就是那么简单,酒精萃取中加热会破坏不稳定的提取物,正确方案应该是常温延长浸泡时间。” “所以你到底在做什么”作为纯外行,修士完全没有分享到其中峰回路转的曲折惊喜。 “嗯……感冒药。” “听起来挺宽泛的,不像你的风格。” “确实挺宽泛的。” 第三百五十二章 车队 “我们出来六天了,也不知道庄园那边怎么样。”菲尔德端起发涩的茶水抿了一口,浓郁苦味让舌根到牙龈都在收缩。 这已经是造访的第三个聚居点。为了寻找更原始的信息,他们选择了远离主要交通干道的方向,路况愈发糟糕,马不停蹄的赶路和阅读让人身心俱疲。 教堂的管理者似乎也看出了两人时间紧张,泡了两杯据称能振奋精神的热茶后就把他们带到了藏书室,不再打扰。 “希望我们的发现足够有趣,这样克拉夫特先生或许不会计较漏交定期报告的事。” 相比事后可能的责问,他其实更担心同伴健康问题。 不过那次晚餐间的不适来得快去得也快,后续行程中,多米尼克一直没再表现出明显身体状况,精神状态也相当不错。 这让人多少放心了些,否则菲尔德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任一个病号在外面乱跑,绑也要把人绑回去。 “嗯。” 多米尼克应了一声,继续闷头翻阅纸页,比这趟外出计划的提出者更认真地阅读着词句,速度居然也不慢,手边已经堆了好几本旧书。 菲尔德总觉得对方的高效源于某种明确目的性,尽管多米尼克也讲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什么不是。 按这个速度,他们应该能在今天入夜前翻完筛选出的抄本,然后根据内容决定是就此折返,还是继续前往下个地点碰碰运气。 和速度相反的是,目前进展并不理想。 并不是相关资料太少。事实上几乎所有年代较早的个人记录中,都会多少带些关于本地原始民俗习惯的记载。 除却大部分止于表面的,总有尝试深入研究的人在。通过大量走访调查、自行考证方式,留下了体量可观的文字记载和手绘图样。 比较成功的一位,甚至在传教前专门去学习过编织那种螺旋形手工艺品的技术,手艺比普通本地人还好些,能自制草帽和简单编织篮。 然而他也承认,自己的手艺和受村民尊重的那位编织者存在差距。也许是天赋使然、也许是家族祖传的特殊技巧,对方手法中有着难以用纯粹技巧解释的东西在内。 即便一步步跟着制作,最终的成品都会完全不同——哪怕他有时编得还更整齐也没用。好像对方脑子里时刻有着一个完美模板引导着手指,将枝条固定在某个无形的涡旋中。 无数次尝试失败后,他放弃了混入并转化本地信仰的打算,直接开始了传教。 没人刻意隐瞒什么,但似乎有层看不见的阻隔,让一切如水中倒影,分明能看到,但就是无法触及。 所有深入的记叙最终都没给出新颖结论,除了第一本在似乎有些眉目时突然中断,其它不是在一段时间的特别热衷后无功而返,就是因为笔者能力不足宣告结束。 至于记录中走访调查的结果也多有矛盾冲突之处。有人将本地崇拜与恐惧的东西描述为盘踞在山顶的飞行生物,喜爱在高空盘旋寻找猎物;但另外的地方又认为其是种巨大陆鱼,靠着腹部光滑鳞片滑动,吞噬误入云雾的人,造成鱼类吸水摄食般的水涡样纹路。 总之各种说法不一而足,共同点只有总和那奇异的涡旋图案结合,与各类失踪故事联系。 汇编个故事集拿来止小儿夜啼是够了,但要拿故事集充当工作内容显然不现实,靠“教区里曾存在某个范围大但不知道崇拜什么的异教”这种消息,也不够让人眼前一亮。 菲尔德对此的看法是喜忧参半。研究难度大、参考资料寥寥,正说明他们在进入前人未竟领域,有成果或许会是值得成书的内容。 坏事是他们可能没那么多时间了,最迟得在庄园诊所建成前返回,到时候克拉夫特肯定会亲自前往视察,他们俩必须在场。 坐在对面的多米尼克突然发出了一声呻吟,用指节抵着鼻根,抽了抽鼻子。 “怎么了” “没什么,刚有点头疼,以前鼻塞的时候也这样……啊。”多米尼克想要摇头,动作牵动疼痛,让他又皱了皱眉,“天气冷起来了。” “你最好长点心,在外面生病可不是开玩笑的。”菲尔德看着继续投入阅读的同伴,暗自放慢了速度,准备多停留一天休息。 他手里的这本书算时间比较近的,来自一位曾在此任职的辅祭,只是因为属于个人笔记才被注意到。 这位辅祭动笔时,教区早已不复最初的艰难情况,来自修道院的修士们来来往往,不断扩大着影响范围,各个聚落教堂也将合适的继任者送往修道院学习。 任何不属于主流的信仰都被逼进角落,迅速淡出视野。 而他的工作也不过辅助神父做些集会祭祀活动的准备,偶尔料理菜园、接待路过的访客和同行,并记录日常出纳。 可能称之为工作日志和账簿更合适,看得菲尔德昏昏欲睡、直打哈切,只想着尽快翻完换本有意思些的,以至于在成片成堆零碎中,突然冒出笔没见过的大额出入变动时,他也差点直接跳了过去。 应该是在某个收获季节将近的日子,教堂突然从库存里支出了以往能供所有成员三个月用的储粮。 如果仅仅是主粮倒不奇怪,毕竟在青黄不接时期,教会接济一下周边居民属于正常行为。 但他们还拿出了不少肉类、蔬菜,还有草料,仅有的一匹马也被借走了。 看着不太像接济,倒像是有支仓促启程的队伍路过,不仅需要补充口粮,连拉车的牲畜也缺。 而且双方关系看起来不错,三个月的储备给出后,教堂自己只剩下了恰好能熬到下次收获余粮。 当然,这样的付出不是没有回报的,对方留下了一整套纯银祭器,包括圣杯、圣盘,以及供主持者穿戴的饰品,这笔财富远远超过了所给出物资的价值。 菲尔德用手指卡住阅读位置,往前翻了几页,找到记录年份。粗略一算,大约在二十多年前。 “嗯” “你找到了”多米尼克探过头。 “不,没关系,就是有点奇怪。” 感谢castlepeak_h的盟主 第三百五十三章 剧吐 循着菲尔德所指看去,很容易就能找到那块极不正常的账目。 有人,准确说是一群人,用整套祭器换走了大批口粮和教堂的牲畜。 这可是笔亏本的大生意,祭祀用品肯定不会用杂质多的劣银,光材料成本就不低,再加上专业珠宝金银器匠人漫长的手工制作周期,富庶地区的教堂都未必舍得备一套。 毕竟是全年用不上几次的东西,真有需要拿镀银镀金的也成。 那么,教区里到底什么地方能拿出一套纯银祭器呢问题答案已经没什么猜的必要了。 “修道院他们来这干嘛” 多米尼克触摸起皱的文字,像泥地里凌乱错杂的车辙,往未知驶去。 “所以说很奇怪吧,就算是储粮不足,也有得是其它更大、靠近大路的村镇可以去,不至于非得来这分一份。”菲尔德大为不解,“他们什么都要,几乎把这搬空了。” 也就是看在这套祭器的份上,否则教堂的管理者绝对没可能冒着断粮的风险掏空家底。 但凡在收获季前出什么意外,麻烦可就大了。 “而且为什么拿祭器换”最不可理解的地方就在这,相当于农夫拿出赖以为生的田产换取一点临时口粮,属于存亡关头的无奈之举。 而且作为神职人员这么干还多了一层道德和信仰问题。将无法用金钱价值衡量的物品世俗化,属于亵渎神圣,影响恶劣时会遭到来自教会的惩戒。 除非是在一些特殊情况下,如遭遇战乱灾荒,难以维系生存,或是为了维持必要的慈善事业,事情才有讨论余地。 可菲尔德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修道院能遇到什么紧迫情况。 “你怎么看”他转向多米尼克,后者正全神贯注地扑进文字里,仿佛有什么从中生长蔓出,缠住了目光,将其拉入那段时间。 同伴一言未发,但菲尔德感觉对方应该读出了什么,就像之前那样,时隐时现、意味不明的线索,宿命般地将他们带往似有安排的方向。 不安在心中滋生,尽管他仍未找到其来源,高悬头顶的圣徽并没有给予抚慰,反而有种被俯视的不自在感。 “不对。”多米尼克用两根手指按摩着内眦与鼻梁间的位置,单手往后翻阅至没有记录的空白处,又翻回原位。 “我当然知道不对劲,我想知道的是你怎么看。” “一支车队,不是专门来收集存粮的。”得益于之前食物采购和庄园管理的经验,很容易看出教堂给出的口粮对一整座修道院的消耗而言杯水车薪,均摊到每个人头上就没多少了。 菲尔德点头赞同,两人的观点一致,那这支车队来干什么就很奇怪了。 “如果是只供车队用呢” “也不多。”菲尔德粗略心算了一遍,按他们来时近四十人的车队算,也就能顶小半月,还不算牲畜草料,“人不多的话倒是够好一段路用了。” “可他们图什么呢总不可能来一趟就为了做笔亏本生意,除非只是经过,目的地不在这里。” “他们很急。”多米尼克补充道。 “急到没做好准备就出发了,导致需要半途补救;急到没空筹集资金,也没空停留,干脆直接用祭器换东西。” “这合理吗” 当然不合理,越是思考就越觉得透着一股离奇感。 多米尼克迅速地把整本笔记来回再翻了几遍,没找到第二处类似记录,这反而让他确定了什么,变得急迫:“我们得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看难。”菲尔德对此持悲观态度。恐怕是查资料查出错觉来了,把这儿当圣母大教堂图书馆,觉得能找到交叉引证资料来从不同角度做研究。 就算有,他们也不是这块料。 “再翻翻,或许会有别人恰好记过呢”多米尼克按着鼻梁的指节几乎嵌了进去、要压出淤紫,然而本人浑然未觉,只急切地搬出又一本旧书,快速查找着。 不安感增加了。菲尔德心情一沉,同伴的行为让他无端联想起那些笔记的主人,魔怔似的投入对虚无缥缈之物的追寻中。 然而他又不能强行制止,毕竟两人只是平级关系,没有明确理由的情况下除了劝说外别无他法。 “可惜,二十几年了,估计没希望。” 那么久过去,教堂里的人都换了一批,现在的管理者未必知道其中细节。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随口一句话吸引了多米尼克的注意,流连故纸堆间的眼神豁然转来。 “呃,没希望” “不对,再上一句。” “我说……二十几年了” “对,就是这个。”多米尼克飞快地翻回记录,对照年份,激动地指出,“准确地说,是大约二十一年前,当年六月的记录。” “这说明什么” “二十多年前,你想想这是什么时候。” 炯炯目光凝视下,菲尔德终于找到了对方提点的关键:“修道院修道院就是那时候搬离的。” 多米尼克愈发激动,菲尔德似乎又在他眼中看到了那火焰般燃烧的虚幻光芒,炽热跃动,恰如此刻跳跃的思维,从记忆角落迸发出相关细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填充丰满着推测。 “我记得男爵好像提过,他们走得很仓促,连地里半熟的麦子都没管……季节也对上了。” 过度波动的情绪似乎使头痛加剧了,皮肤充血泛红,额角流下汗水。 湿冷天气下,正对着窗户光线,菲尔德看到对方发梢间升腾起的浅白水雾。 “这里没有第二次记录,是没记,还是他们没有返程”多米尼克语速在加快,吐词却不太流畅,有什么在咽喉里滚动,干扰着表达。 他的情况看起来有些怪异,像具损坏的管乐器,断断续续但坚持地演奏着现编的快节奏走调谱子。 一种游离在理智和冲动间的病态想法,迫使其思考、表达,对抗身体的不适。 终于,表达欲望没能压抑住生理反应。 “呕!” 在菲尔德有所反应前,多米尼克剧烈地呕吐起来,那种恶心感让他无法顾及身前宝贵的纸质记录,几乎要把胃从食管里拉扯出来。 没吃几口的午餐早已消化殆尽,只有少许茶水,混合着粘液包裹的植物碎叶根茎。 喷射样的呕吐迅速抽空了消化道,仍未得到缓解,直到黄绿色的胆汁样液体呕出、嘴唇因难以呼吸发绀,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上。 “见鬼的,见鬼!来人帮帮忙!” 菲尔德手忙脚乱地把病人头部转向一侧,防止他被自己呕出的液体呛死。 第三百五十四章 圣物 “天父啊!怪我,不该给病人喝刺激性药茶的。”闻讯赶来的神父没留意桌面一片狼藉,帮忙给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病人侧过身,使劲拍打背部。 盲目尝试除了让多米尼克咳出更多酸液外,并没有起到什么积极效果。 所幸年轻人良好的耐受力让他撑到了剧吐缓解,胸膛起伏,扯出啸叫般的可怕吸气声,伴随着连串的不规则 让一个脑袋秀逗的主教练来带领球队,会取得什么样的结果恐怕只有天知道了。阿门,希望球队不要降级。。。。。 怪不得高手喜欢用精神力去压别人,看着别人跪趴在自己面前一股‘世间霸者舍我其谁’之感涌上心头。 “在雁荡山之上!”赵无忧并不想说是一位神秘老者所授,故此便迷糊的说道。 “无忧,你这是怎么了”楚柔芸漫步来到赵无忧跟前,掏出手帕为赵无忧逝去泪水,且关切的问道。 霍卿人眼睛斜了它一眼,它乖乖的化作一缕意识钻进霍卿人的体内。 陈任倒也不客气,刚刚说自己旅途疲惫到也不是说假话,一路上虽然有甘宁照顾,但毕竟比不得后世那般安稳,一路上的颠簸真的是挺辛苦的。陈任关上房门,连外衣也不脱,直接就躺在榻上休息,没过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霍卿人一踏进兵工厂便见到一青一白两道绝色风景——东方玉与君念笙。 滚滚的马达引擎声打破了山林间的宁静,停息在树干之间的变异鸟类纷纷被惊起,飞向天空。 “你们姐妹娇弱,现在日头正毒,还是屋里乘凉的好,若是来回走动中了暑,那就是我的过失了。”展太太笑着说,脸上神情卑怯,好像是真的害怕害得旁人生病。 学宫的日子安静又枯燥,这一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院长派人来找她说是有急事,等到她到了地方后坐在那里的确是‘药老’。 待到现烈狂焰的确已经生命垂危时,计显宗心思大定,这时正好舞残阳和劫傲二人赶到,计显宗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烈狂焰的临终遗言,竟然是配合铁血镇偷袭寒风关的大计。 “废话能不火么。”陈罗斌笑着说,‘千里之外’可是前世华国最有影响力的流行经典之一,除非是哑巴,就算你只能哼哼,也能把这曲子哼火了。 心灰意冷的夏雨觉得自己累了,她对自己的人生已经不报有希望了,她打算今天在实验楼顶层的阳台上结束自己的生命。 班里的其他人听了陈罗斌这话都哈哈大笑起来,而方南的脸则红成了猴屁股,他悻悻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四人出了帐外,发现刚才那几位饮酒的哥们,一个个横躺竖卧,鼾声如雷,看样子是喝了不少也是呢,大帅办喜事,下面的人跟着沾光喝两杯喜酒不也是想沾沾喜气吗 被这安静所影响,李刚和覃燕也不好说什么了。不过,在李刚诡异的注视之下,章垣最先落荒而逃。丁玲在羞涩之后,倒是表现出了一向的强悍,毫不掩饰的和李刚对视上了。 鲜爱莲自打丈夫出走之后,算算如今已是五年都过了几天了,怎么潘郎一丝音讯也无她无日不依门相望、翘首以待,她的潘郎可安会否按时践约而至 这几日里他们已经做了一些火把,但此刻却不敢拿出来用,因为在这个暗夜里火把在扩大他们的视野的同时也会暴露他们的行踪!正因如此,卡瓦拉也是等他的同伴走到很近了才发现。 第三百五十五章 夜奔 多米尼克觉得自己做了个梦,入梦的过程十分突兀,是那种在昏昏欲睡的神学大课上起身回答了复杂提问、坐下时发现椅子被抽走的感觉,意识径直下坠。 回忆不起自己先前在做什么、身处何方,只有无穷尽的失重感。周遭事物像在快速远去,又像崩碎分解为颗粒后重组。阴影如同渗进沙子的墨水,将一切染成暗沉色调。 他似乎处于一个梦境与清醒间的微妙临界点,能思考处境,却无法主动醒来。 有远近难辨的喧哗声传来。人物交谈、马匹嘶鸣,沉重的车轴带着轮毂在泥泞中滚动。 【原来下雨了】 这似乎解释了环境的昏暗,可又延伸出了更多无法解释的问题。 相比躺着瞎想,他决定直接出去问问,毕竟这里看着是个正经地方。虽然看起来老旧的像落后了时代至少十几年,还用着上翻式、需要用木棍支起的简陋窗户,但墙上居然有细枝编织的圣徽。 没什么比这个符号更令人感到安心的了。 第一次起身失败了,双手双脚有点不听使唤,束缚感严重。 他条件反射地换了个适合用力的姿势,尝试把手从束缚中抽出来。起初比较困难,不过随着力道加大,一声沉闷脆响后,活动空间宽裕了不少。 一只手成功地获得了自由,随后是另一只,仍有几根手指有些麻木、活动不畅,在解开脚踝的带子时造成了不小障碍。 循声推开房门,走廊外高达三层的垂直空间让他意识到自己身处一座教堂中,新筑起不久的墙体尚未粉刷白垩,大厅里也没有摆好供信众使用的座椅。 正门敞开着,阴沉的空气如浑水涌动,看不清室外景象。他本能地放弃了走出去的想法,决定在正厅里等着。 声音并没有因为离开房间变得更近,反而失去了方向感。 时而是耳边飘过的对话、来去脚步,时而是门外装卸重物的响动。音调像隔着一层水面严重变形,带着吐泡般的咕哝。 留神分辨时,声音仍不甚清晰,被难以形容的朦胧笼罩,无法还原其原本面貌。 他茫然徘徊,循着直觉而非感官的定位寻找移动变幻的声源,伸手从湿气凝结的冰凉气流中划过,那里几秒前似乎有两个人在激烈地交谈着,一位满腹疑问,一位态度坚决。 屡次徒劳无功后,他终于肯定了那不是声音,至少不是什么能被触及感知的东西。 可他又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那种依托于物质存在、又不是物质本身的事物。 它本应该安然静置于物质中,如矿藏深埋地下、智慧要义藏于教典文字,等待人的意识来发觉理解。 但事实恰好相反,是它找上门来。 泥污脚印、箱篑拖痕都在主动倾诉,每一瞬目所见化为嗡嗡作响的语句,无休无止。 仿佛站在一条不受连续时空概念约束的河流间,过往、异地的信息,只要处于流域中的,都被带到此处。 当贴近水面、试图理解时,它便从河流中跃起,撞入脑海,成为苦苦搜寻而不得的最后一片拼图。 一切顿时完整,明悟自生,视角也因此不同。 那些云山雾罩的呢喃终于澄清,成为环环相扣、指向明确的连贯信息。就像突然学会新的语言,于是意味不明符号变成了能指代万物的奇迹。 这种转变不亚于岸上动物获得了鱼类的能力。 意识清晰地认知到,自己身处信息的河流中,亲身感受到流向。湍急的水流推动身体迈出一步又一步,每个看似自主或偶然的决定,都是汇流中的必然。 他感觉思路贯通,又好像什么都没真正理解,因为整条思路中有一部分由它组成,一旦去掉这部分,剩下都会崩解成无法复原的碎片。 但这已经足够,他已经知道自己应去往何方。不需要理由,正如鱼类洄游只需遵从天父为万物预设的既定规则。 河流已经给出了方向: 【……北边的路……】 一个提示,似乎来自很近的地方,被从哪听过的声音念出。 跟随着流向,他迈出脚步,走向马厩。 …… …… 低头浅睡中的菲尔德被一阵远去的马蹄惊醒,揉着惺忪睡眼看向身边。 床铺上只有一团被子、揉皱的床单,本该在那的人不知所踪。 莫名其妙的情况让他居然有点想笑,以为自己处于哪个荒诞不经的梦中梦里。控制住病人手脚的腰带由他亲自确认过可靠性,除非折断两三根指骨,否则断然不可能从中挣脱。 而且一个意识错乱的人,又怎么可能在不惊醒旁人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离开房间。 这种滑稽感只持续到看见两条空荡荡的带子。 “来人,快来人!”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那么叫了。 整座教堂被骇然的呼喊声惊醒,神父穿着单衣、瑟瑟发抖地赶来,见到呆立在马厩前的菲尔德。 虽然只有一粒烛火,也足够看清里面情况,最坏的猜测让两人硬是在寒夜里冒出了一层薄汗。 本应在此休息的两匹战马只剩下了一匹,嚼着草料,好奇地与惊慌失措的人类们对视。 “他去哪了?” 问题的答案已经拓印在雨后潮湿的泥地上:一连串马蹄印子奔向烛火外无穷的夜幕。 他们跟了十几步,痕迹离开教堂,远离村庄,朝着远离村庄的道路消失。 “那是哪?” “北边。” 在神父回答前,他已经预料到了答案。 “为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隐隐的不安终于在胸腔中膨胀到极限,压的菲尔德喘不过气来。 手中的烛焰、背后的教堂不再能保护他,黑暗的山脉中潜藏着欲择人而噬的威胁,渺无踪迹、无处不在。 无源的恐惧让他本能地睁大双眼,目眦欲裂,试图寻找那个不可见、不可闻的吊诡事物。 神父被他近乎狰狞的表情吓得连退几步,握住圣徽。 “非常抱歉,还要最后麻烦您一次。”菲尔德转过头来,神态中畏惧与坚决掺半,“帮忙备些东西,我得把他带回去。” ? ?非常抱歉作者终于搞定了大论文,能更新了。 ?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六章 密信 教中受尊敬的弟兄、骑士团大师,谨致以问候与祷告…… 【粗暴的划线】 致我的朋友、自诩虔信之人: 很高兴听闻你已经抵达天父所托之地。曾几何时,我们也曾共赴沙场,而今却行走稍异之途,各处一方,书信交通不便。俗世之悲欢离合不禁令人感慨万千。 虽理念有别,但正如圣西蒙所言,“并非每座建殿者都立同一地基,然无论其石何来,支柱终是共同撑起天父在人间的居所”。 既已身处这个位置,便不可避免地承担相应责任,希望你在醉心于医学事业时,勿忘清扫祭坛与圣徽。 寻常人无法分辨信仰与信仰的象征,若首领不祷告,众人便以为神已远离、开始惧怕。修道院堂前不再回响福音时,那些由信仰带来的助力,反而会成为最沉重的累赘。 你从圣坛前走过而不划圣徽,开口便是机理而非圣灵,这不是小事。 失去其灵魂的教团、不受信众眷顾的修道院,那又与城堡里盘踞了一伙佣兵有什么区别呢? 我写下这些不是要求你真心皈依于主——那是你与至高无上意志间的私人事宜——但你一举一动的影响,会因身份被放大,并最终反馈至己身,如空谷回音形影相随。 能获得教授一职的没有蠢人,自然应该知道怎么选择。要是运作得当,身份带来的便利会远超想象,相信你已经体会到了这点。 雷蒙德修士是可靠的助手人选,你应该多听从他的意见。 公务上的话到此为止,说教多了惹人生厌。我特地将其放在信前,以免你看完想要的内容就直接跳过,白费笔墨。 谈信仰之外,是你来信时提到的事。 尽管有些麻烦,且过程曲折,我还是在一位乐于助人的专业人士帮助指导下,接触了部分不连贯资料。 近期恰逢职务调动,忙中抽空整理拖延了好些日子,希望没有太晚。 按照惯例,我们查阅了保存在敦灵的教区档案。得感谢这次职务调动,否则借阅这些职权之外的东西还得费一番功夫。 必须坦言,即使从一位非文书工作人员的角度来看,普里耶尔领、乃至整个维斯特敏北方山地教区的相关文献保存情况也是比较糟糕的。 成分复杂、支离破碎的文献来源各不相同,看起来未经整理,没有一份记录能详尽地为我们展示其往昔全貌。 尤其是听说这片穷困教区曾盛产经学水平突出、擅长文辞考据的人物后,对其印象难免产生割裂感。 而这种割裂感在深入查阅后变得更为严重。 有些被递交至敦灵的文书页面新旧材质有别,应该大篇幅重写过部分内容。由于有当时修道院院长的印玺和亲签,没有引起质疑。 而来自于当地教堂个人、由修道院代为递交的卷册上则有不少刮去修改痕迹。要仅是一两本如此,倒是可以用原主人书写粗心解释,但放在一起看的话,比例就有些高了。 你知道的,自那些经历后,人多少会对语焉不详的过往持警惕态度。正因为此,我们更仔细地对照了文献,发现其中残缺远超预想。 连教区重要决策、高层人事任免的记录都存在空档。到二十余年前修道院废弃时,更是杳无音信,包括院长在内的人员既没有回到敦灵回报,也没有调往别处任职。 可以确认的是,敦灵从未发出过让他们离开的命令,或表达过任何类似含义的暗示。 有理由怀疑是谁刻意抹去了记录,目的可想而知。 非要说有什么建议的话,我觉得可以从这批人查起,这样的人数没法瞒过一路上所有耳目、毫无痕迹地凭空蒸发,甚至还可能利用身份,在途经的教堂借住或要求什么其它的便利。 二十多年的时间确实很长,不过你大可以试试。毕竟他们在任何地方都会像雪地上刨食的棕熊一样显眼。 关于修道院,我所能找到的就只有这些了。不过除此之外,倒还有些不确定是否相关的内容附上。 这都得益于我找到的“专业人士”,一位精修纹章学的修士。 他在查阅过程中顺道丰富了自己的研究,这也是我许诺的报酬之一。当然,他也履行承诺,分享了所有猜想。 我们都并非专精此道的人,所以仅在此大致概述结论。 简而言之,尝试捋清教区内各个家族纹章关系后,会发现其图案演化相当缓慢且高度保守单调。 这通常是由于地理隔离造成的,交通不便使得远距离交通相当困难,一般都在小范围内互相通婚。山多地少的情况使得有开发价值的土地很有限,家族不愿给次子分割领地。 因此纹章的组合和延伸变体极少,往往维持在几个相邻较近、联系紧密的家族间。 按理来说,这也会导致纹章样式的地方特色极强、被地形分割的不同区域间差异极大。 然而实际情况恰恰相反,不同地区的家族纹章里存在着大量共同元素,甚至相隔极远、从未有通婚的地区,也会带有相似特征,包括金红为主的色调、同源的家训箴言、不分区或仅二分的构图,以及一些相似图案。 这种现象显然不能归因于偶然的巧合或风格模仿,在历史学者的角度上,他们会将其视作重要证据:说明该地可能曾有一个强大的家族,拥有开散各处的支脉旁系和大量延续其图案的附庸。 据专业人士所言,这是能支持其攻读更高学位的巨大发现,此前从未听说有个存在于此的没落大家族。 当他还在翻阅更多更深资料、为学位奋斗时,我提笔写下了这封信件,愿它及时抵达你的手中,给予警示或启发。 至于这些消息具体有什么意义,只能由你自己思考定夺了。 于圣母大教堂,岁末衰微之际。 次审判官神父格林向你问好。 …… …… “就这?格林不会随便抓了个查文献的苦力来应付我吧?”克拉夫特扫完内容,点燃信纸,在火舌即将卷上手指的前一刻松开,任灰烬被窗口的夜风卷走。 “还不如看看库普给我带回来了什么土特产。” ? ?作者被奇怪的病毒袭击,更新延迟了。 ?   (*\/w\*) ?   ps:顺便推一下群友的书《隐秘超凡从虚无灵界开始》 ?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七章 我们的家族没落了…… 当第一缕晨光穿过奇岩怪木间的罅隙刺入眼底,菲尔德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追上多米尼克了。 一时冲动上路的勇气在黑夜中冷却得比泼进雪地的热汤还快,屡次与骨折乃至坠亡的命运擦肩而过后,他迫不得已放慢了速度。 也许只有疯得足够彻底的人,才敢在深夜山路纵马飞奔。 前方一枚枚深陷入泥地的马蹄印始终清晰指引方向,证明马匹始终保持着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哪怕经过角度刁钻弯道处也几乎没有减速,仿佛早已走过无数次、对路线烂熟于心。 如果说有什么比一个疯子更糟糕的,那就是一个还保持着正常行为能力的疯子。 必须庆幸提前收走了多米尼克的佩剑,否则现在要面对的就是有武装的疯子了。 考虑到两人的武器使用经验都仅限于训练,他没获胜的信心。 就算面对没有武器的多米尼克,他也没想好该怎么有效控制住对方。再加上不能造成太大伤害的前提,那就更加困难了,可能性低到让人有些绝望。 但就此折返绝不在选择之内。 且不论相识多年的情分,出了私自离岗、弄丢同伴这种事,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同僚和上级,说大了简直是给就读的学院、给推荐他就职的师长抹黑。 在内疚和其他人异样的眼光中颓废度过余生、死后无法回归天父怀抱,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面,菲尔德就觉得因救援修会兄弟殉职完全可以算好结局。 何况临行前神父告知过,前面是个时有往来的骑士领,家族世代信奉天父,应该能请求他们抽调人手帮助……吧?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经过又一个急转,树木屏障变得稀疏起来。 难得的缓坡地带沿着溪谷伸展,像岩石巨人鞋履间被蹂躏的苔藓,艰难求存。夜晚最寒冷黑暗的部分尚未被驱散,仍在此地徘徊不去。 一座村庄沉默地伏卧其上,矮斜屋舍表面布满常年潮湿留下的黑色水迹,拥挤在地势高处,尽可能地将靠近河流的土地留给作物。 目之所及没有教堂标志,但可以见到一座贴着山体、比其它屋顶高出将近两倍的半堡垒式建筑,扼守溪谷最窄处的制高点,俯瞰整个村落。 要不是零星几个人影,菲尔德恐怕会以为面前是片深山坟茔,埋葬着不受祝福、被世人抛弃的遗骸。 早起劳作的居民有种与环境相称的冷漠,眼中鲜有对外来人的好奇,只沉默投来挂露蛛网般的寥落视线,很快在晨雾中隐没,甚至无法确认他们是否还看着自己。 菲尔德失去了搭话欲望,策马快速穿过村庄中唯一铺设了石面的道路,扣响那座建筑的大门。 随后是漫长到不安的等待,直到他开始犹豫是否需要第三次敲门、或是去问问这里的主人是否恰好外出时,门迟缓地让开了一道仅供单人穿过的空隙。 前来开门的是位身着侍从服饰的少年,嘴唇上刚冒出的柔软胡须还沾着面包屑。 修士被带到餐桌旁,与少年五官相似的老者和中年男人用手势邀请他坐下,一言不发地继续用铜质餐刀锯开面包外壳,发出木头刨屑般的单调声音。 这场面让人一时吃不准到底是不欢迎的暗示,还是某些老派家族用餐禁止交谈的礼仪惯例。 不过他随即得到了一份相同的食物,看来应该是后者。 盘中的食物看起来不是那么健康,在克拉夫特指导下的修道院甚至可能被划入有害范畴。配菜是由绿色碎末、乳酪和油调成的酱料。 尽管奔波了一晚,菲尔德还是在礼貌性的尝试后失去了食欲,避开那坨颜色和味道都比较古怪的酱料,用唾沫润湿小片面包咽下。 桌边几人沉默且快速地完成了用餐,见老者点头后,坐在左的中年男人从胡须间挤出和食物一样干燥难咽的问候: “您好,我们这很少有客人。” 他的双手端正地放在桌上,粗大变形的骨节显示出充足到有些过量的训练。指甲边缘磨损开裂,缝隙灰黑,是近期留下的痕迹。 菲尔德的余光在三人间转了几圈,猜测他们的关系,难以判断是三代人,还是年迈的老骑士和他的两个儿子,最后选择了较为保守的称呼。 “愿主的恩典常伴您和您的领地,尊贵的阁下。我是医院骑士团的修士,蒙主引导至此,祈愿您原谅我的冒昧打扰。” 老者脸上没有不悦神色,修士心中稍安,大方与之对视,实则越过他观察主座后方挂毯上的纹章。 这类印染编织品大多价格不菲,且没法用常规方法清洗,即便认真保养,也很容易从无法避免的老旧脏污中看出漫长的使用史。 红白或红银为底色的二分徽章上,用金线绣着尖端朝下的剑与长枪,两柄武器相互交叉,穿过后方巨口獠牙、身披鳞甲的野兽。 精致张扬的图案看得菲尔德走神了片刻,以致忘记掩饰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惊讶。 他是见过点世面的人,即便在敦灵,设计如此华丽大胆的家徽也比较少见,而且上面还没有什么随不断分枝形成的多余图案信息,说明可能跟来源家族的关系比较近。 随即,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迅速将注意力转回餐桌,祈祷没被发现。 “我在无计可施下,听闻这里有着世代敬主虔诚的家族,于是便跟随主的指引来到您门前,来恳求您的帮助。” 坦白来说,抱有太大希望是不太可能的。守着这么个偏僻村落的家族,明显不会有多余人力财力可供挥霍,从进门到现在连个佣人都没看到。 但这宅邸……不,应该叫小型堡垒,又比普里耶尔男爵的住处可靠多了,相应工程量也不小,和明面上的经济状况不太匹配。也可能人家有着大笔祖上遗产,只是生活风格朴素呢? “若主以我的手行祂的旨意,那便是我家族之荣幸,请直言所需。”老者顿了顿,扭头望向身后的挂毯,“虽已不复往昔荣光,连先祖之名都不为后人所知,但天父仍记得我们在祂坛前立下的誓。” “您的仁慈慷慨足以让天父动容。”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菲尔德几乎要感动落泪,赶忙告知情况,“是这样的,我的一位朋友前几天不知怎么的犯了疯病,骑马往山里去了,希望能有熟悉本地情况的帮手,一起把他带回来。” 老者摩挲胡须的手停住了,看向中年人认真道:“本尼,你带着卢锡安跟这位修士去一趟,快些,现在就出发。” 被称作本尼的中年人对突兀的要求毫无不满,当即应下,起身离席。 “请跟我来吧,父亲说得对,我们得尽快。”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八章 老路 “阁下,我们现在是要去哪?” 菲尔德低身伏在马背上,饱含水汽的风带着鬃毛气味灌进口鼻,每个词都不由自主地带着卷舌音。 这个被雪藏深山多年的家族保留着一种凌厉的军旅气质,三言两语问清状况后,只携带几天干粮和净水就轻装出发,领路奔陌生方向。 凭着令人心惊胆颤的速度,他们斜穿过溪谷,一头撞进仍沉陷于浑噩阴影的山林中,离正路越来越远。 “近道。” 和作风一样干脆的回答从前方飘来,没有多余交流。 自上路以来,菲尔德唯一了解到的只有中年人全名,本尼迪克特。以及他和那个名叫卢锡安的骑士侍从装束少年间确实是父子关系。 卢锡安倒是比自己的父亲和祖父话多些,保留着无法被约束的活泼,乐于跟外来人交流。 “硬追是赶不上的,但我们够快的话可能有机会从这穿过去截住他。”他解释道,语气里充满对地形熟悉的自信。 “你们知道他会去哪?”尽管全副身心都专注在控制马匹上,菲尔德还是察觉到了对方的潜台词,“领地里之前也出过这种事?” “没错。”注意到客人并不擅长骑术,本尼稍稍放慢了速度,拉近间距,“以前是我的父亲负责处理,现在轮到我了。” 对于接过责任这事,菲尔德意外地没听出骄傲,他还以为这种家族会很在乎此类有象征性的传承。 按照习惯,他礼节性地称赞了对方,“您家族的仁慈慷慨使姓氏荣耀,是否能详细说说,好让我能传颂这些事迹。” 进山寻找失踪领民,确实不是寻常领主能做到的。而且还不止一次,逐渐形成了传统惯例,完全可以作为骑士精神典范。 “不,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本尼主动否认了这份荣誉,再次放慢速度,几乎靠到并排位置,似乎是要确保他听清楚接下来的话:“我们只是为领地的生存罢了。” “而且我建议你找到那位同伴后及早离开——如果我们还能找到他的话——不要尝试搞清楚前因后果,沉迷于这些事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从这位惜字如金的男人嘴里蹦出那么完整一句话属实不易,语气严肃刻板得近乎警告。 好奇心让菲尔德想问下去,但在被明确告知不合适的情况下一时噎住,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卢锡安为两人圆了场:“请务必不要介怀,这只是出于以往经验的善意提醒。” “不必怀疑我们的诚意,毕竟帮助您也是帮助我们自己,去年的收成就不好,要是再缺一季的粮食,村子未必能挺过去。” “卢锡安!”本尼严厉地打断了儿子。 这解释没有解决疑惑,菲尔德只觉得问题更多了。 “阁下,我并非贪生怕死之辈。接下来的行程关乎教会兄弟性命,哪怕再怎么危险,我也希望在事前有所了解。”菲尔德恳求道。 “即使真有什么邪恶鬼祟之物,我也相信天父会庇护于我。请不要侮辱一位修士的虔诚决心。” 清醒地在寻找缘由的道路上死去,也好过被吞噬了同伴神志的混沌迷雾永远困住。 石头般生硬的领路者没有立即回答,气氛静得可怕,卢锡安也没敢再作声。唯余蹄铁时不时敲打土地中盘结的树根,发出木铎似的声响。 不知不觉抬高的光源来到了两山之间位置,将一块不正常的荒芜坡地从黑色幕布后揭露而出。 土石混合的表面上只有低矮草丛与少量新生树木,横卧在裸露的岩壁前,逼迫道路和细小溪流朝着极为别扭的方向大幅扭转。 坡地尽头处,依稀能看到经加工的方石,像被巨掌揉搓扫开的废弃积木,挤压堆积在一起。 仅仅一眼,在意识到那是什么前,就引起了反射式的恐慌。 “这里原本是个村子。”也许是眼前冲击性的景象在石头上敲开了一道缝隙,本尼开口了。 “在我们家族来到封地前它就存在了,本地人相信有这么种东西,居住在高处,和罕见的、毫无规律的暴雨有关。” “您指的是……”菲尔德刚想说自己了解过相关民俗记录,可又找不到个合适的名词来指代它。 “我知道别的地方都有类似故事,但他们的习俗有一点区别,无论如何都会把发疯跑进山里的人找回来,防止他们招来‘那东西’。 “先祖起先以为是愚昧者的‘女巫’式恐惧,将暴雨引发的谷地洪水归咎于不可能再回来的人。 “但三年内两次的蹊跷暴雨让他改变了想法。第一次消失的是来传教的修士,第二次是跟随他多年的文书,紧随而来的反季节暴涨水流让领地度过了极为艰难的时光。” 路况不佳,三人只得再次减速,这让本尼的讲述更加清晰。 “我无意质疑您的信仰,只是这世上或许真的存在天父光辉无法照耀之处,不宜踏入。” “那这个村子是没拦住逃走的疯人?”菲尔德小心地控制着缰绳绕开障碍。 地形特殊加上植被根系浅疏,使得这里的路面尤为糟糕,一不留神就会陷入浸泡着断壁残垣的泥淖中,湿滑粘稠的淤泥像被吞没的亡魂拖曳着马匹。 “他们一直很小心,比我们做得更好,大多在注意到有不对劲的苗头时,就把人控制住,少有造成麻烦。” “那不是他们的错,是谁也没想到的意外。大概在二十年前,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雨把他们困住了,所有人都在屋子里躲避等待、清点存粮,但雨太大了,大到让半座山成了一摊流动的烂泥。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过于冒犯,甚至有异端之嫌,还请您见谅——在那场暴雨之前,有……” 菲尔德愣住了,一个狰狞可怖的念头,顺着迷雾中豁然连起的思绪冲他爬来。 嘴唇无意识地嗫嚅,吐出本尼未尽的下半句: “有一支教会的队伍从这经过……”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九章 遗落之族 “您怎么知道” 本尼诧异地扭头看来,没等回答,又若有所思地自顾自道,“也对,教会肯定知道,但为什么那么久,那么久才有人来” 菲尔德无言以对。总不能说教会二十年间全在装聋作哑,两个倒霉蛋来这纯属机缘巧合加自作自受。 但凡有选择,他当初驾车的时候就该把两人四条腿都摔折了,安分呆在庄 于是,在李家弟子们的要求下,李道然开始指点剩下的李家弟子们。 就在这时突然间飞来一阵箭雨,前面探路之人猝不及防的倒了一片。 在海中留下了一个恐怖的传说,也让原本对于人类有着仇恨,对于陆地有着渴望的海兽,对于陆地有了敬畏。 而伊芙蕾雅看到说他和miss暧昧心里异常失落,同时也在猜的他在干嘛,会退出直播界转向娱乐圈吗 理清前因后果,沃尔德吩咐易可赛欧队长安排密探继续垄断消息,虽然隐瞒不过几天,但多一天就等于给他的计划多争取一分胜算。 脚步沉重,一步一步仿佛踏在萧莫何心底,五短身材的汉子从后走上前来,目光正好与萧莫何趴在石床上的脑袋平行,两人对视一眼,却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我……”苏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尚未出口的话被一声浓浓的叹息所代替。 忽然,他怒极反笑,摆出一脸轻松的样子,仿佛所有的怒气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金圣哲受到伤痛困扰,就势坐下来,背部倚着逐渐死去的魁纣龙的身体,遥望远方。他吹着风,享受难得的宁静。 但是他们又不肯为方正助威,让他们为一个曾经不如他们的废物助威,无简直就是打脸。 到了客栈苏晚娘便吩咐了客栈的厨房煮了醒酒汤到后院,对于一个能吃的镇子,苏晚娘能猜到,镇上的酒应该也是很纯很烈的酒。 就在爆炸传出的同一刻,天雷圣教、天火教、山河盟的高手同时射出,朝着那麒麟圣树冲去,想要趁机抢夺。 嬴川离开之后,便马上拿出了一方玉简,这玉简乃是天灵宝宗的传信之物,只需用灵识注入,便能与同样拥有玉简的宗门之人通话。 沈飞云成了猪头,两边脸肿得像发酵的馒头,双眼挤成了一条细缝,牙齿全被打掉,血流个不停。 到了镇上,一条大路,苏晚娘径直的走了过去,一双眼睛就像在打量路边摆摊和店铺似得转着,看见医馆还好好的开着,只是里头坐诊的不是韩生,但是一片平静,苏晚娘想,那韩家应该没事。 为了方便我的练级,姐姐和两个丫头开始负责花香的复健工作。使我得以安心投入到与海天一线的这场战斗。 我没说话,她进了浴室开始洗澡,没一会看着她眼圈红红的走了出来,然后上了床,把浴袍脱了下来,我也脱了衣服,她看到我满身的伤疤愣住了,伸手摸了摸我的伤疤。 而与此同时,在永安大街上一驾深紫色的马车内,上官慕白紧皱着眉头。 沉了口气,解灵胥抬手接过贺阑手里的物什,旋即从怀里掏出泯魄玉珠,只见二者一经接触,倏地合二为一,顷刻散发出夺人心魄的奇幻光芒。 齐南眼巴巴地瞅了一眼稳坐在后座的云海,叹了一口气,转身朝着自己那辆甲壳虫走去。 沈度知道,这个男人就是艾瑞克?塞维格博士了,原作中帮助洛基打开了空间门的物理学博士。 而这个家伙一出现,就已经摧毁了好几道防线,那些本来被连片的建筑,都被砸出一个大的缺口,地狱犬可以完全从这个缺口里面钻进去,从而从内部攻破这一防线。 听着两人的话,在陈天路怀里的丫丫,顿时又说出这话,这一下,唐山也是满脸囧样。 “原来如此,那我就先回房去试试能否将它炼化,告辞了。”说完,尚辛双手作揖行了个告退之礼,便去了客房。 西城式不太理解日本人的想法,他将记事本打开,继续记忆上面的内容。 一口酒刚下,顿时被赵玉婷这话弄得当场喷了出来,扭头瞪眼的看着赵玉婷。 这些年虽然靠着手艺吃饭,但这个手艺,也就勉强很养家糊口而已。 他一边语气轻佻地自我介绍着,一边用鼻孔朝天的轻蔑目光扫视着西城式等人。 我了个大艹,不是那么准吧随便一推就领悟到了传说中的龙爪手王轩龙一阵无语。但眼前的形势却已容不得他继续去纠结。 说完这个数字,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静静等待着这个数字随着话语牢牢刻在众人的心中。 “刚才不是已经报了么如果不是我出手,你们觉得能对付得了那个斩天”阿狱之魔理所当然地说道,直接把王龙给打击了一下。 “先生,您的牛排。”师意把牛排放在六号桌上,抬头竟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真是冤家路窄,又是费良言。 “卫国,你把这封电报交给王爷,他现在还是朝廷的海军大臣、海军总司令。另外,电令巡洋舰队军需官,立刻停发巡洋舰队的一切供给,我就不信治不了他”陈宁吩咐道。 第三百六十章 狩猎 思维转动着,试图搜寻纹章中拔剑图样出现在此的缘由,但那灵感如燧石擦亮的火花,亮起和熄灭都只在一瞬之间,落进茫茫黑暗中无处寻找。 几乎就在迈出第二步的同时,他就把它抛到了脑后,和忘掉路上所见的每处无特色景致一样,被明确的使命感所淹没。 意识像水流奔腾在渠道中,畅通无阻、方向明确。 即 这话让王天真的是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着徒弟可真够为自己着想。 “你知道吗周明,你说的这些,我以前连想都没有想过,我们,哎……”说到最后,董若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转化为叹气。 虽然安吉尔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是毕竟是自己祖国的总统提出的邀请,若是回绝岂不是不给别人面子,结合她自己现在极为敏感的身份,就算不愿意,她也不得不来。 身形一动,帝京消失在东海之上,来到了一片特殊的虚空,这是一座岛屿,一座漂浮在东海之上的岛屿,而且是一座不断飘动的岛屿,这座岛屿自成空间,其中充斥着浓郁的先天元气,有种古老苍茫的气息。 “吃完了。”地甲一边说着,一边去开门。打开门一看,第五院落的其他天兵都在。 “这里很不错,我很喜欢,准备在这里安家!”王天没有做什么虚伪的掩饰,非常直接的表达了自己的目的。 纣王神情凝重,操纵九鼎大阵运转,九方宝鼎陡然一颤,绽放出来了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一方方宝鼎交叉划过一道道玄奥的轨迹,犹如彗星袭月般碰撞到了一起。 “爸,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高圆圆也是情绪激动,抱着中年男子哽咽不已。 那里,一只表面冰晶色的冰螭瞪着巨眼看向叶尘手中的静魂雪莲。 “这河底上面都是水,水中肯定是没有了,而四周我们也找过。除了底下更深处,我真猜不出丙队天兵会在哪里了,除非法器不准。不知道众位有没有谁会土遁术的,会的话可以下去找找,我也不会。”杨队长道。 反应过来的凌雪儿,虽然这样说着,但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兴奋的神色。 韩传三十岁的年纪,在跳水队教练当中也算是年轻的,云腾的曲一鸣却比韩传还要再年轻上5至6岁,再加上曲一鸣面孔显嫩,在略显老气的韩传面前,很显然曲一鸣更有人气。 林雪白了叶落云一眼,目前宝儿在叶落云的允许下,已经无法无天了。 李泰瞪大了眼睛,这时他倒没有别的心思,而是左看看李世民,右看看长孙皇后,狐疑爹娘什么时候给他添了个弟弟。 “之前的几场比赛,跳机场的好像一直就是fmg和pcg这两队,其他的队伍没有跳的!飞鹰战队这一局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八哥雨诚也是想不透。 张铁军足够爱惜自己的羽毛,张家能走到今天,凭的就是他头上这顶乌纱帽。 刚刚进入这个空间,叶落云就感应到一些杂乱的气息,立马认定,这些气息就是两城中的那些人。 毕竟在方旭看来,对方已经是没有多少利用价值了,既然是没有利用价值了的话。 目的自然也就是不希望让逢魔之地出现在世间当中,因为解开逢魔之地的办法很简单。 那光芒落在她身上之时,立刻化为灰色的、宛如幻影般的火焰,缠绕在她身上。 第三百六十一章 夺刀 最先注意到意外发生的人是本尼,父亲身份本能让他第一时间看向卢锡安,注意到少年手里的短刀。 这是用于切割绳索、削刨木头,以及迫不得已下近身自卫的工具刀,并不应该在计划当中出现,尤其是他们正占据优势时。 不,现在他们不占优势了。 对孩子的担忧让他迟疑了一瞬,但正如大部分武德未失的骑士家族,交给继承人的训练不止体能和技巧,还有在危机状况下正确的应对方式: “小心卢锡安!” 他大喊提醒,优先收紧绳网,多米尼克像蛛网挂住的飞虫,越挣扎反而越是活动困难,网格和木钩互相挂连缠死,将其带入更糟糕的境地。 拉绳被隔空抛给菲尔德,“别和他们对视!” 密集沉重的冰凉点触撞在后脑,压得脖颈更加低垂,视角只敢匍匐在接近地面的高度。 这唤起了早该遗落在记忆深处的第一次祷告经历,孩童时的他也是如此跟随人群缄默垂首走进教堂,眼前只有一双双朝向祭台方向的脚。 水珠从空中抛洒而下,很久后他才知道,那是经过祝福、代表着天父意志的圣水,出生时每个孩子都曾在其中沐浴,以示他们的一生已与神紧密联系、受到注视。 雨更大了,拉长的银线在昏暗视野中穿梭,将汗水凝固成的盐渍重新溶化,针尖般地流进眼睛。 他强撑着侧目而视,见到本尼的靴子拦在冲来的卢锡安前方。 急转直下的形势让他想要开口询问,却发现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而后是耳道深处刺痛传来。 一个声音,一个巨大的声音横扫而过,仿佛所处山峰的倒影在天上崩碎,但又比那种瞬时的声音更持久,连绵不断地震荡回响着。 冗长、粗糙,像是什么山脉般的有鳞生物盘踞爬行、与雷云摩擦发出,庞大充塞从地面到云层间的每一丝空隙,自喉管传入肺腑。 他极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天空。可即使不抬头,也能猜到涡云正旋转搅动,风力毫无预兆地增强,将腐草苔藓连同雨水掀起,扑打在脸上。 脚掌几乎感觉要离地而起、坠向天空,轻微失重的战栗顺着肌肉腱索传导,让手掌不受控制地痉挛脱力。 不过正在挣扎的多米尼克表现得比他更不堪,气流第一时间就将其直接掀翻,像个轻飘的稻草人,在地面上滑稽翻滚。 或许风再大点,他就会真的随风而去,被卷上半空,就此无影无踪。 【无影无踪……】 菲尔德想到了什么,关于那些屡屡进入视野的失踪传闻。这给了双手某种暂时与颤抖对抗的力量,重新抓住拉绳,在自己腰间缠绕两圈、打上死结。 乌鸦报丧似的预感实现了,狂躁的气流愈演愈烈,加之腰间传来的拉力让他再也没法维持平衡,和多米尼克一道滚倒在地。 在另一边,本尼对上了手持短刀的卢锡安。 少年的动作有些僵硬,带着大梦方醒的恍惚感,在风中飘忽不定,似乎是想要去切开束缚多米尼克的绳网,被阻挠后转而想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障碍。 但他看起来并非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只是被一套强塞进头脑的知识逻辑驱使,做出了旁人无法理解的举动,没有足够的勇气和理由与父亲兵刃相向。 所以那双被虚幻火光引燃的眼睛,只是紧盯着自己的血亲,期盼对方理解无法诉诸于口的道理。 本尼避开了他的视线,保持着视野在肩部以下,与之对峙。 突发情况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之前处理的几例疯人都是些农夫、手工匠之流,只要按照祖辈经验,就极少出现没法收场的时候。 至少在他从未想过,染上疯病的人会突然喊出素不相识的人姓名,诱使其与之对视。 好像那个招致疯狂的源头格外贴近,附耳传递着从无法理喻途径得知的内容,使得疯狂举止中透露着蹊跷的思维能力和信息差利用。 “卢锡安……”本尼呼唤少年的本名,刚出口就被卷进风中,让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发声,抑或只是无意识地默念。 “放下刀,到我这来!” 短暂的停顿后,少年再次大跨步上前,持刀的右手放低至腰际,似乎是放松了敌意,但同时前倾的身体和衣物下绷紧的肌肉显示这是个发力前兆。 本尼没有拔剑,默默斜退半步,等待对方主动冲进近身范围、急不可耐地递出刀刃。 两个呼吸间,属于父亲的犹豫不定从他身上褪去,只剩面对经验不足对手的游刃有余。 像早已演练了千百遍——也可能真的是发生过千百遍——本尼由静转动,左手迅速抬起贴近持刀手腕部,形成将刀刃推向右上方的偏转角。 显然侵入脑海的认知对近战搏斗毫无提升,甚至还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生疏,卢锡安没能从父亲远快于平时的动作中缓过劲来,紧接而来的第二只手已经从下方抓住手腕背侧。 本尼让开正面,与卢锡安错身而过,将持刀手臂扭转,稍收力道下压,疼痛感迫使五指放松刀柄。 不等喘息,脚下动作同步进行。右脚伸出勾住对方支撑的脚踝,肩膀撞上胸骨,沉闷钝响中,呼吸肉眼可见地一滞。 卢锡安失去支点,身体横飞出去,短刀已被顺势夺下,来到本尼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多米尼克被控制住前,原本给他准备的绳子就绑到了卢锡安身上。 四人浑身湿透,泼洒的雨幕被狂风甩掷在脸上,水滴打得菲尔德难以睁眼。 朝着暴风雨最中心处,那个已经不可见但一定存在的涡旋,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比了个从敦灵新城区街巷里学来、从没用过的粗俗手势。 忐忑后怕地等待了几秒,没有雷鸣电闪,也没有什么东西从云中降下,似乎这里发生的一切对其毫无影响、疯人与天灾的关系只是虚妄想象。 他们成功了,接下来就是把人带下山去,这并不容易。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新的、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们会自己好起来么?” “不会。” “那有什么办法治愈他们吗?”菲尔德焦急追问道,“你们以前怎么处理。” 本尼用沉默回答了他。 菲尔德条件反射地想要道歉,但什么言辞都显得单薄无力。他迷茫地在雨中站了一会,意识到对方此时需要的不是道歉或补偿承诺。 “是这样,本尼阁下,我也不知道是否有用,但我知道位非常有名的医生,听说恰好还擅长看脑袋里的问题,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二章 颅内高压 没人喜欢在专心做事时被打扰,克拉夫特也不例外。 随名声水涨船高的地位曾给他带来了任性的权利,可以不顾忌影响地拒绝一些对时间的无意义占用,反正其他人会自动理解为象牙塔学者常见的不通人情和醉心学术。 刻板印象中的医学院教授,就该一周有六天半花在实验室里摆弄或血腥、或邪门的玩意,剩下半天拿着铲子麻袋在公墓外蹲守,不愿见人也在情理之中。 不乏有人想改变这样的印象,他们肯定会无奈发现,部分同行以及自己的行为确实大致如此,最后顺从接受刻板印象带来的小便利。 不幸的是,接管修道院后,克拉夫特失去了这一权利。公务可不会根据刻板印象决定是否上门,而他也还没有失去把琐事全丢给下属前的最后一点良心。 库普推开实验室房门时,他刚摆弄完那堆初步整理过的碎骨片,彻底清洗更衣后,不情不愿地坐下来翻阅文卷。 主要是些修道院修缮开支报销的内容,天知道这座建筑在二十年里积累了多少亟待处理的安全问题,又有多少藏在暗处没被发现的隐患。 普里耶尔领的建材储备已经被全部置换成了男爵库藏里的钱币,反正那座木墙坞堡也没啥必要留着这些东西,真有个万一,也可以上山来避难嘛。无需怀疑,修道院有义务会慷慨地庇护天父信徒——在他们付出慷慨的捐纳后。 阅读和记忆金额数据没什么难度,但批阅速度依然很慢。脑子还留在那些骨片奇异的结构上,用思维的边角料处理着文字和计算。 骨片从外形上来看确实来源于人体,拥有着可辨认的骨性结构,连库普都能找出明显的股骨颈和展开的髂骨,这只会属于两腿直立行走生物。 一些可能是锁骨、下颌骨的东西,甚至是幸存的磨牙,更证明了遗骸上半身也是正常人类结构。 至少克拉夫特可以比较保守地说:排除掉非自然因素,有八成概率是个人,而且是个成年人。 然而问题来了,这些骨头内部结构并不合理。 它们的骨皮质太薄,薄到有种吹弹可破的错觉,通透得接近玉质,放在阳光下能看见背面色素沉着斑的轮廓。 尽管小心测试后发现,其生前强度也许不亚于正常骨质,但厚度不足使得韧性和吸能效果大大减弱,长期而言更容易产生出现骨裂骨折;同时,保护内部结构的功能也比较有限,对骨髓骨松质等软组织而言可能是个坏消息。 对于这种恶劣环境,骨松质并没有进行代偿性增生,相反的,它似乎试图通过结构优化而非堆料的方式处理。 相比介于蜂窝和泡沫之间的常规形态,它呈现出孔洞更大、更规则的蜂窝状立体结构,那是生物身上少见的几何美感。 用了更少的骨质,实现了近似的功能,技术性杰出,性价比极高,有种“两个肾太多不如优化掉一个还省点血流量”的美。 【bro以为在玩桥梁工程师】 能省一点是一点,这思路只适合拿来做过关就行的模拟游戏,不适合做现实工程。 没有冗余量的结构,很精巧,但长期而言弊大于利。 总体来看,除了省材料外意义不大,非要说的话就是减轻了重量,可能会让人有点“身轻如燕”的错觉。 要说是异态现象的话,相比之前见过的各种夸张畸形变异,这未免有些上不了台面。 要不是出现的地点太巧合,也许解释为一种罕见的先天性骨发育异常都更合理。 他不明白这种改变的目的所在,继续冥思苦想下去也于事无补,不如做点文书工作。 但现在看来恐怕文书也没机会处理了。 “克拉夫特先生……”库普甚至没有敲门,急匆匆地闯进实验室。 克拉夫特怀着等待审判的心态,歪头瞪着他,希望不是什么太耗时间的麻烦事。 这显然给带来了不小压力,后者很清楚自己要说的事会彻底毁灭教授日程表,但他更清楚这时候应该说什么。 “有病人。” “行。” 未必就是坏事,至少提供了投身本职工作而不是困在公务文卷里的借口。 克拉夫特飞快地从桌后跳起来,一路小跑地拽着库普冲向会客厅,好像稍慢一点就会被满桌的报销单拖回去黏在椅背上。 病人身份在意料之中的同时又有点意外。 一个是翻车修士,两人里看着比较老实的那个,没记错的话是叫多米尼克,被捆得严严实实,嘴角残留着呕吐过的痕迹,神志状态有些模糊。 菲尔德摁着他,又不敢太用力,只能由着他时不时挣扎一下。 另一位就比较面生了,是还在青春期的少年,由面部轮廓有几分相似的中年人守着。 看起来状态比多米尼克好不少,但眼神同样飘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游离不定。 “什么情况”克拉夫特扫了眼两人脸色呼吸,顺手搭上脉搏,生命体征稍有异常,但不至于立刻致命,“不要慌张,天国大门向他们敞开的时机未到。” “抱歉,我们……” “说正事,其它回头讲。”可以猜到,在工作汇报中断的几天里,两人绝对没有老实呆在庄园里。 但他不想听认错忏悔或丰富的心理活动过程,他要听病程。 “说来话长……” “挑重点。其他人出去,库普,你留下。” 可能是刚挣扎、呕吐过的原因,多米尼克的呼吸急促且不太规则,但脉搏却好像没那么快,至少匹配不上剧烈活动后的状态。 嘴边、领口和胸前都是胃液反复干涸的痕迹,酸味扑鼻而来。 克拉夫特皱了皱眉,或许这个表情被理解为了不耐烦和嫌弃,菲尔德和那位中年人都一副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张了张嘴又同步率很高地没出声,互相看向对方。 “他吐得很厉害我是指那种明显不正常、像开水闸一样喷出的剧吐,而且没有预兆。是这样吗” 那位少年还好,多米尼克的状态只给人一种暴风雨将至的预感,情况随时都会急转直下。 “还有严重头痛” 翻开蓬乱结块的头发,头皮只有少许擦伤,没见到严重撞击痕迹,排除外伤。 克拉夫特欣慰而不幸地看到两人齐齐点头,中年人眼中多了几分信任。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猜对了。头痛、剧吐、脉缓、呼吸异常。 拎起摸脉搏的手一看,手指也不太对劲,有几根骨折了,但和关键问题比起来都算不上个事。 【颅内高压】 不是外伤血肿占位引起的。想想也对,这么多天还能带来就不像外科急症。所以才更麻烦,不是冒险开颅清血肿能解决的。 脑水肿或者其它什么占位病变 克拉夫特突然失去了使用精神感官窥视的勇气,疲惫地摆手,从急诊抢救过渡到家属谈话阶段,示意两人落座。 天国的大门确实尚未敞开,但多米尼克的调职申请估计已经送到了天父宝座前,只差大笔一挥,随便批个并发症就能直接报到。 “还是从头讲起吧。” 反正都没办法,不如听听是怎么个事,说不定会有思路呢 第三百六十三章 内分泌性骨质疏松 一番简单有效的沟通,由菲尔德讲述来龙去脉、中年人本尼补充后半段细节,克拉夫特终于大致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你们是说,多米尼克在读了些乱七八糟的书后犯了疯病,莫名其妙地往一座他从没去过、也从没听说过的山上跑,去找些本地人都不知道具体什么样的东西。” 根据异界灵魂所带来的知识,有位上古时 徐寿辉身着皇袍,他慢慢的向着五通庙走来。在这时,他看到一道背影,那道背影不甚高大,但他见到这道背影时,心里便会没来由的害怕。 黄薇薇这里没商量,撒谎这种事儿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那要是从源头上抓起的。 黄薇薇也过来了,她也不高兴了,但是她也不能让上官凤谦打孩子呀。 风凌云灵机一动,一切已然了于心间,如此精妙的布局,一旦想透,令得他心中大块,当下不由放声一笑。 可是一想到大宝,他刚刚出生就被抢走,甚至连他长什么样的,她都不知道。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忍让半分,属于她的东西,她会一样一样夺取回来。 当下立即下令,让周仓带领五千人马杀过去,趁着孔融不在,北海空虚,一举拿下。 大约是注意到了程诩异样的目光,叶唯安自嘲地笑了一声,伸手擦了一把眼泪说:“有空吗难得遇见,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咖啡”叶唯安指了指路边的一家咖啡厅。 “以他们的实力,想要进入前二十个名额内,应该不难,这青州城里的天才人物,我已经打探清楚了,最强的也就是金丹境初期。”徐记道。 龙的脚步瞬间顿住了,一张俊脸瞬间沉下来了隔着多远就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戾气了。 可是当真的在一起之后,金娜娜越发的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她选择了一个自己最爱的,也是最爱她的一个男人。 叶仁展现出来的强大杀气与实力,震撼到了周边的怪物,渐渐的,有些往这边冲来的怪物停下了脚步。 李四妹送了三碗鸡蛋汤进来,又连忙回了厨房,给李六妹打下手,准备给三人再做点别的吃的。 章莲太子眼底只有大局,那几个平民百姓的死,他也没如何放在心上。 的确,叶双父母都是魔都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而且从以前的合照来看,他母亲在以前的确是个美人,叶双也就样貌和以前的父亲类似就没有继承什么优良基因了。 丁一邪魅一笑,捡起一片巴掌大的胎底碎片,指了指上面“中国制造”的字样,对袁泉笑道。 他说完这句,也不管血刀老祖是什么反应,一个纵身,已经跳下悬崖。 季瑜兮坐下后,服务员便热情的拿着菜单过来,还不忘推荐店里的新菜式。 这些看热闹的人中可没有什么隐藏的高手在里面,如今在这龙城中,唯一两个上得了台面的罡气境高手都在范剑手里败退了,他们可没人想上去找死。 作为主办方,洛东辉全程陪同着斯顿-沃克,当然,墨子坤也是从旁跟着。 兴许对方知道些其他的事情,看来有时间可以向对方仔细询问一下。 大巴车内的众人思量的倒是颇为清楚,他们知道若是前面那些人都抵不住这些丧尸的攻击的话,那么他们这些人也根本不可能对付得了这些丧尸。 当吕布的‘求贤令’一出,身在幽州的卢毓自然比谁都容易得到这个消息。 苏云兮从角落里堆积的衣物中拽出了一个轻飘飘的外套,拿在手中的颠了颠,却是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李沐沐回家后舒舒服服的泡了个热水澡,然后就让陪了自己一天的白芷和芍药下去休息了。 既然兄妹俩还不能适应,吴巍自然也不会太过勉强,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让他们就坐着这里等自己,就不要跟着一起进去了,毕竟里面是焚尸炉的所在地,游离在那里的鬼物,肯定不会少。 既然是陷阱,凤仙葵十分注意观察无极子的反应,如果发现情况不妙,赶紧通知雷天子,凤仙葵可不想跟无极子单打独斗,如果无极子还有什么绝技,那就十分危险了。 出门前她是从王春桃院子里接上无忧的,之前无忧一直由王春桃亲自照顾着,就连吃的早饭,他们两个都吃的一样,所以在出门前,无忧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相对来说,春笛的孩子雷满京修炼资质差了一些,这是因为他的母亲在妊娠期的时候境界低,无法给孩子提供一个优质的身体。 保安们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是吃什么饭的啦,一个个手持电棒,冲上到台上,动手抓人。 并且,他们在进入大阵之中的瞬间,眼前出现的都是一些非常奇怪的景象。 鲜心里默默地想:施暗有没有死我不知道,但那些低级怨怒灵是都死了。不过按施暗的那点法力,逃掉这个应该没有问题,所以牠应该是逃走了。 所以,在华炎立起火墙的那一瞬间,这里的一片区域全部都陷入了黑暗。 我一般都是一套衣服能穿几年,这四套的话,就真不知道要穿几年了。 王耀有些凌乱了,因为他确实一无所知,确实没有深思这场战争中发生的很多不合理的事情。 而在大殿之外,那些护卫此时阻拦的,正是上天和入地两位护法。 现在虽然看似没什么事了,但谁知道过段时间会不会有出事了,所以还是把老婆们的父母都叫到一起来,让他们可以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觉得身体很重,步伐也很沉重的走到了卧室直接倒在床上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鲜血,止不住的喷涌,朱樾手掌捏着自己的喉咙,双目中的生机迅速的消退,残留着极度的惊骇,身躯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极速的划落。 “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因此这是我对他的处罚。不过从现在开始,你便是他的主人了。”说完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了,显然,对方就只和萧锋说道这里了。 “陛下,臣矣是如此认为,虽然戏忠在易阳侯手下为谋,立有功勋,但却不能以此为依据为官,特别是抑制羌胡的最前线汉阳郡。”没想到崔烈如此直接,接过话题张延便道。 第三百六十四章 撤回一条调职申请 “尊敬的院长,恕我冒昧,请问主是否有为他的仆人预备恩典,哪怕只是一线希望”医生的沉默让本尼愈发焦虑,忍不住追问。 有那么几秒,克拉夫特放弃了思考。 “垂体瘤”这个词在宕机的大脑里滚动,像颗西西弗斯的巨石,但凡有点理智的人都该知道,现有条件下无论从什么方向努力、哪怕能暂时缓解症状,最终的 “血阴蚀月,大难将至,但却是我们一直等待的机会,血月会给我们的邪物大军增添无穷的力量,这一次攻杀茅山应该会事半功倍,一定能够成功!”一道干枯毫无感情的声音传出。 听到这句话,原本想要开口竞价的人纷纷闭上嘴,脑中思考一番,觉得刚才那人说的话在理,直接放弃要拍卖的打算,不如等下拍卖实用的战甲和灵剑。 而宁雅也是风情万种的甩了甩头发,丝毫不相让的回瞪,气氛有些尴尬,吴明先是有些疑惑,而后愣了愣,估计发现是怎么回事了,面色古怪,投给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怜儿原本还有几分惊愕的脸上迅速染上了狂妄的笑意,即便还未到时候被发现了,但是也足够了。 噬灵鼠本来就是寻宝能力极强,自身战力倒是偏弱,不用过分的打压,且其传承之中,时刻都有新的领悟传送过来,他完全不用管境界,有能量就可以突破,境界还非常稳固。 黄龙锤子还没拿稳,李典三尖刀已经当胸刺来。黄龙急忙把锤柄往上猛举,想把三尖刀价开。 他视汐芸如他的命,那时候汐芸被其他仙子诬陷勾引东华大仙被玉帝下令施以仙罚的时候,他连想都没有想,替汐芸受了仙罚,若非虽是如此,他的仙力远远在天界很多仙君之上,他的结界也不会总是轻易打破。 林寒衣继续分析:“那么必是更夫也看见了凶杀经过。所以凶手杀了他灭口。”他总是喜欢分析,并且将分析的经过讲出来。 这人大喜道:“多谢多谢。”话未说完,手已伸了出去,将酒倒入嘴里,身子便忽然僵住了。 这种时候,船只尽量避免出海,就算是车马也为了安全尽量是在正午的时分才上路行驶。雾气笼罩,烟台山千户所正在修建的防护,也应该停下来,这样的视线中还能干些什么 那天魔要是被傲龙杀了也倒罢了,可是他手里还拿着人家长老的上品仙器呢。 “大姐,没事!你放心好了!”高洋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此时东皇一脸阴晴不定的叹道:“唉,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妖皇镯的气息。”言罢,东皇的神识向着这股气息探去。 “你们不会看电视剧吗我看你们的电脑上不是全存的肥皂剧么。”我甩出一句话。 随着他一挥手,一道道雷力缠绕在他的手臂上,那种因为混沌物质的增长,雷力更显幽然的光泽,让傲龙深切感觉到其中那恐怖的毁灭力量。 冬日暖洋洋的太阳透过树林间的间隙撒了下来,口鼻中都闻到松香混着阳光的味道。这块地方刚好是松树林之间的一块空地,七八米内没有树,而空地的上空却是被高达的雪松给遮盖满了。 第二天,林动解决早餐之后直接去了白智英家,不过在白智英的家中,林动看到一个陌生的身影,而且还是个男人。 番外:另一条世界线【1】 当晚钟第一次在普里耶尔盆地回荡,杰罗姆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修道院。 通体纯白的大理石高塔像埋入皮肉的银针,从树冠和岩石间穿出,耸立在阴云笼罩的山巅,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 【白塔】 作为建于古早年代的半堡垒式建筑,其原名已经失落,入驻的新主人在半年内将其翻修一新,不计成本地竖起了那座用途不明的塔楼,并以此为骑士团本部命名。 医生出身的大导师似乎对白色有种比教会人士更深的执念,喜欢洁净的纯白服饰、装潢、光源,甚至到了可以说是铺张浪费的程度,连远在敦灵的人也有所耳闻。 这也许是他所有爱好中最朴素的一个了。 趋利而来的商队自愿化为骑士团的触须,汲取着诺斯全境乃至海峡对岸诸国的财富,和源源不断的窥探者一起进入这座建筑大门中,自此渺无音讯。 骑士团则对合作者报以现世最为珍贵之物——天父允诺的宽恕。瓶装的神迹号称只要进入血管,就能使任何人免于疫病侵扰。只需一针、最多三针,即可平息高热、消散脓肿。 而传闻中大导师本人更是能施展真正意义上的神迹,在毫无体表创口的情况下,将深处病灶直接取出。 这份恩典的价值很难用凡间财富衡量,虽然总有人会开出足以让天父代言人松口的数字,但传闻的核心人物却愈发深居简出,很久没再有过公开动手过。 最后一次比较出名的记录,还是受维斯特敏公爵邀请,进行了一场秘密治疗,没有旁观者证实,只知道公爵自此开始重新活跃。 对于各种不那么符合教义的行为,教廷保持着奇怪的缄默。分润到的神迹份额、远洋船队日益增长的规模和献金已经替他们做出了回答。 杰罗姆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数字,但作为以往比较不受重视的图书馆文史部门,翻了几倍的圣餐标准和经费是肉眼可见的。 所以当导师收到邀请函、吩咐由他代替前来时,他没有犹豫哪怕半秒,在同僚羡慕的目光中踏上了旅途。 护送他们这批学者的车队来自某个曾专攻珠宝饰品的家族,近些年搭上骑士团的线迅速发迹。 但这和他一个小小的王国史学者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家都知道白塔修道院向来对医学以外的事漠不关心,以往受邀的多半是来自各大学院的业界巨擘,估计是为了整理馆藏角落里吃灰的历史文献,才临时给名单加了人。 而作为冷门的王国史学纹章学交叉学科,向来人丁稀少,所以才轮到他这个无名之辈上场。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到地方后他只要在图书馆和茶歇大展身手就行。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学术会议茶歇发源地的白塔修道院,茶歇标准一定很高吧? 他已经听到隔壁里弗斯大学的受邀学者在谈论去年接待晚宴,据说菜单不输公爵宴会标准,还有机会见到传说中的骑士团大导师本人、神迹的创造者,这可是回去能吹嘘好久的事。 车队显然不是第一次接送他们这样的学者,与关卡守卫简单交涉后就驾着马车驶上山路,小块碎石填细沙的路面几乎没什么颠簸感,访客还有闲心欣赏岩崖壁龛里的内容。 夜巡的修士沿山路内侧向下,逐一为长明灯添油,饱满的火焰照亮浮雕人物新上色的鲜明衣着色彩,即使没有艺术造诣的人,也能欣赏颜料背后充沛的财力。 画面中的殉道圣者没有受铁钉穿刺和火刑,而是以一种夸张手法被拉向天际、身形纤长轻盈,或是仰首漂浮空中、受修士膜拜。 细看下其面容模糊、骨骼抽长,裂开的袍角如羽翼翻卷,似破茧蜕变,而交叠的光源却使影子扭曲分叉,蛇行缠绕众人。 哪怕见惯各种大胆圣典故事创作的杰罗姆,也很难接受这样的表现手法。神性过重,以致盖过人的部分,构成比例倾斜失调。 不过他很快收起了负面情绪,这里是骑士团本部,一个小修士可没资格随意置喙。要真有其深奥道理在内,自己怕是会显得不学无术,徒惹人生厌。 为了掩饰想法,他甚至主动和同行的医学院代表聊起对应的圣典故事和历史背景,收获一片赞美之声,怎么看怎么怪异的浮雕也顺眼了不少。 相谈甚欢下,枯燥的路途转瞬即逝。 车队驶进修道院正门,一位骑士猎装的青年女士在庭院接待了众人,冷淡而不失礼貌地与每位受邀访客寒暄,称导师近期身体有恙,由她代为出面,为缺席聚餐致歉。 【神迹也有无法治愈的病吗?】 杰罗姆有些怀疑是托词,然而明显不是首次赴宴的医学院成员对此毫无疑议,只对今年又没机会与大师当面交流表示了遗憾,旁侧敲击地询问是否能向她请教些制药方面的问题。 从对话中隐约可以听出,这位女士似乎是教授弟子之一,正全权负责“神迹”药物生产的关键环节。 “请问是圣母大教堂图书馆任职的杰罗姆修士吗?”意料之外的问候中断了思考,年轻女士突然转向正寻找该缩在哪里开吃的修士,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您的位置在这里。” 她领着修士来到桌边,单手提起、拉开纯实木高背座椅,“真遗憾尊师未能亲自前来,幸亏格林审判长推荐了您,相信您在领域内的研究会对我们大有帮助。” “审判长阁下过誉了。说起来可笑,我还没有取得足够证明自己的学术成绩,正愁怎么从导师手下取得学位。” 杰罗姆受宠若惊,下意识地挪了挪椅子,试图把半个身子藏进桌面下,没能挪动。 这下可算知道为什么是他了,或许是一路高升的格林审判长终于想起有个人情没还,顺手给的机会。 说实在的,意料之外的重视反倒让心态忐忑不安起来。 而他的想法在对方眼中像玻璃吊灯中的烛火,以令人不安的方式被窥见。 “无需担忧,那正是您最擅长的方面,顺利的话也许还有利于您的学术发展。” 椅子被向前推了一段合适的距离,侍者正依次端上餐前开胃菜,淋了野莓果酱的栗泥小球,鱼肉冻、熏山雉配羊奶酪,每样都分切塑形精致,色香俱全。 “当然,现在谈这些未免败坏晚餐胃口。请放心,只是几个需要溯源的失落纹章罢了。” “那可太好了,我一定尽全力帮忙,就算是断绝的王室支脉,只要有参考,也能给你们挖出来。”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五章 术前 “说实话我还是不明白,这种结构变异出于什么目的。”克拉夫特抱着块木桩,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同样在准备手术的库普,对着羊头穿针引线,熟悉头皮缝合手感。 他明智地没有做出评论,也没空评论。 缝合的确是教学过的内容,但直到离开敦灵前,练习进度都还停留在隔夜猪皮上。普利耶尔领也没能提供练习机会,能维持手感就不错了。 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想不到那么快就遇上了克拉夫特都没法单独搞定的情况,只能让唯二还算懂点基础的人赶鸭子上架了。 清楚负责的部分不难是一回事,心理压力又是另一回事了。 等到明天,手里的羊头可就被换成了多米尼克的脑袋,而且主刀还未必能有余力给自己保驾护航,换谁来都能失眠一整晚。 “别有压力,我看你缝得挺好,最好再均匀点,按这样明天出不了岔子。” 转瞬即逝、绵里藏针样的锋锐危险感闪过,引得颈后寒毛悚然。 库普看着斧子被高高举起,比划几次后,利落地劈下、将木桩一分为二。剖面上可见一处蚀刻状腔隙,仿佛用极锋利的刀片凭空剜出。 “该紧张的是我。”克拉夫特捧着两瓣木桩,测量腔隙大小和角度,随后补了两斧子,把它变成几块小木片,顺手投进壁炉。 得到过分充足燃料的炉子烤得面颊发烫,库普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木桩了,然而精度显然还是不符合预期。 “不行,多切了半圈木纹。”克拉夫特靠在椅背上,深长呼吸像在平复什么难以克制的不适感,看得更让人担忧了。 主刀状态异常,对病人和助手都是个坏消息。 “是不是有些冒险了。”库普完成最后一针,拉紧缝合线,正反手打结固定,“您以前似乎没试过直接拿‘这种东西’用于手术。” 作为助手,他很清楚以往部分手术肯定有过特殊手段干预引导,可这么明显地运用非自然力量参与进来,还是第一次。 俗话说得好,魔鬼只要把脚伸进门,便要在灵魂中安家。 有些事的关键意义不在于其本身对错,而是开了先例,成了一种不祥的标志。 “事急从权嘛。你还记得文登港那口井里被投放的催眠物质么?”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玩意差点要了我的命。” “那时候我们还拿原液稀释了做手术麻醉呢。”克拉夫特捧起新一块木桩,再度闭上双眼。 库普感觉有点透不过气来,不知是无形无质事物充斥房间引起的错觉,还是突然得知最早麻醉手段真相带来的惊吓所致。 或许他从未远离过那个世界,从文登港到南方、自始至今,另一侧的注视如影随形。 “你知道的,要不是原液被倒进井里展示了大范围影响后果,估计我们现在还会考虑在部分高难手术中用它取代乙醚吸入麻醉,毕竟效果实在太完美了。 “如果控制手术量和区域内使用人群密度,理论上出问题概率很低。 “这次也差不多,我们仅仅将这种切割方式作为临时应急措施,今后自然会随着经验和技术条件的成熟被取代,只不过很难达到近似效果罢了。” 克拉夫特一边说着,一边再次起身劈开木头,发出满意的啧啧声,看来这次定位很准确,熟能生巧。 “当然,你的担忧是很有道理的,使用非自然力量的行为就像在夜晚的森林中燃起灯火,数量和频次累积后必然会有概率引来东西。 “但具体结果怎样,也要看秉持灯火者是手无寸铁的孩子,还是全副武装的骑士。如果是后者,寻常豺狼野兽当然也无所谓。 “我们已经不是无力孩童,可惜这片森林里游荡的也不止是豺狼。要是我们有一支军队就好了。” “但一支军队的动静也更大。”没有人比库普更清楚那种面对无知黑暗的恐惧,更不要说成为黑暗中的焦点了。 他向来不支持主动运用那边的力量,然而克拉夫特每次的破例总是理由充足,他没法用自己非理智的恐惧去反驳一位大师。 “愿您成功。” “愿我们成功。”克拉夫特点了点头,“缝完的羊头不要扔,吃是没法吃了,留给培养基熬皮冻。” 开始小幅度抖动的双手显示他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即便只是如此轻度使用“法术”,带来的负荷也并不简单。 “来,最后复述一遍明天流程吧。” 库普深吸一口气,“晨祷前开始准备工作,我带人再次清洁东南角二楼抄经房改的手术间,病人进场,确认禁食时间,开始吸入麻醉。 “预计晨祷结束时,麻醉完成并通知您入场,一起完成皮肤消毒铺巾,尤其注意遮住病人眼睛。接下来我负责扶乙醚瓶就行。 “光源按要求避免一切明火照明,只使用银镜反射,底座已经固定好了,远离手术台。伊冯正在适应操作,那东西有点重,但对她而言算不上什么。” 他顿了顿,发现羊头还在手上,将其搁在一旁继续复述烂熟于心的内容:“您会切开前额皮肤、颅骨,过程中允许本尼远距离旁观,希望我们的成功会给他信心。 “接着继续深入操作,我负责观察病人状态,适时补充麻醉。在使用特殊手段观察和切割前,您会分别提醒我做好准备。” “很好,继续。”克拉夫特把椅子搬离炉火,也许是温度太高,背后似乎有汗水涔涔冒出。 “从进入颅内起开始计时,沙漏两个翻转提醒时间过半,四个翻转提醒应尽快结束,如果发现您状态不对可及时提出,其它时候尽量不要出声。 “一切顺利的话,您一定会在早餐时间前结束,届时我再次手消毒,接替缝合工作。 “手术全程允许本尼先生远距离旁观,希望您的成功会给予他签下自己孩子手术同意书的信心。” “完全正确。”克拉夫特稍松了口气,随即提出一个尖锐问题,“如果我中途出错、甚至异常晕厥,你要怎么处理?” “那我应该控制清理现场,直接缝合保持美观,告知其他人病患已蒙主召唤,关注菲尔德和本尼情绪,就跟以前治疗失败后与家属谈话一样。随后准备告解、圣礼和下葬事宜。” “对。”克拉夫特挤出最后一个字,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压得老化榫卯固件吱呀作响。 有些泛白的嘴唇间喃喃自语着什么,看着像那些修士低声的祷告。 库普拆掉羊头上的缝线,把它丢进炉火上煮锅里,安静地关门离开。 出门前,他见到克拉夫特抬起手,握着看不见的利刃,落向虚构的皮肤。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六章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刀尖落下,经千百次锻打、磨挫抛光的金属陷入多重反光照射的聚焦处,视觉上没有一丝阻力,有种反常的不真实感。 直到红色紧跟着银白的游走轨迹渗出,远在屋子另一边的本尼身体前倾,发出仿佛第一次见血般的紧张吸气声。 库普不记得昨晚有没有描述过大致治疗过程了。但无论有无事先说明,一位父亲想到这样的操作可能会重现在自己孩子身上,都不太可能保持镇定。 很快,他也没空胡思乱想了。 “纱布。” 思维转动前,洁白的棉纺织物就被抓起,递到伸来的手里,如预演的那样。 他甚至觉得无需提醒,只要克拉夫特发出一个肯定或不满的鼻音,他自然就会知道该递上什么。 纱布压迫下,出血初步控制,可以见到被划破的厚实头皮切面,额肌层在视野中轻微抽动,发出一股温热的锈铁气味,勾起脑海深处初次使用页锤的记忆。 剃光发青的头皮被夹住、向两侧牵引,暴露下方骨膜,继续切开、用刀背钝性分离。 整个过程像撕下一层球面上的坚韧覆膜,实际上也是如此。出血从分离处渗出,浮于表面的被棉布擦拭吸干,压迫效果不佳的出血点由烤热的细金属丝烧灼凝住。 见到灰白色颅骨时,库普瞄了眼沙漏,细小沙粒流走了三分之一。也许是因为这次打开的面积更大,进度稍慢于理想状态。 接下来上场的是希果家族提供的特制骨锯,这东西让操作看起来比用木工凿文明了不少,但也不多,主要的提升在于效率方面。 尤其是在医生对颅骨厚度有明确预期的情况下,大大减少了用力过小或过重的顾虑,在令人煎熬的拉锯声中,缓慢而均匀地在骨面锯出一块长宽约五指宽的方形骨板。 数分钟后,骨板松动。撬片伸进缝隙,伴随着细微的“咔哒”一声,骨板被小心取下,放入煮沸冷却的盐水中保存。 打开头脑的窗户后,见到的就是老熟人硬脑膜,以往的血肿清除术就局限于这一层面,而这次则要深得多。 头部更小更薄的刀具被换上,十字切开硬脑膜,缝线固定边缘、往四周翻开。 灰粉色、潮湿、沟壑密布的柔软组织——额叶。至此,手术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脑部范畴,一切思想的中心,首次以鲜活的方式展示在面前。 “做好准备。”克拉夫特低声道。 尽管早有心理预期,那种感觉的出现依然令人不适。 反复地接触没有让他脱敏,反而使得感知更加清晰,几乎觉得自己能看到那种东西。 庞大、柔软,像巨大的软体生物张开,无孔不入地触摸每寸空间,带来介于引人作呕和繁复华丽间的矛盾感受。 克拉夫特的动作同步地快了起来。光线难以企及的深部,能察觉到细微的搏动,那是血液动力源头通过复杂血管分支在神经核心的映射,也警示着他们正在触及血供丰富区。 到这步为止,即便在最近的助手位置上,也几乎无法看清细节了。 操作主体已经换成不比钢针粗多少的细镊,分离着包裹大脑和颅底细小密集血管的组织,清出位置。 随后,由细长手柄和宽平叶片的牵引器伸入,轻轻抬起脑组织,将额叶一点点抬起,露出下方空间。 “银夹!” 话音未落,液体从光照盲区涌出,迅速地占据了术野一角。 不等库普反应,克拉夫特直接将牵引器交到了他手上,空出左手来操作第二把镊子,从器械盘中挑起所需物件——某个近似订书钉形状、但要小得多的银质小夹。 右手所持镊子已经探进黑红模糊深处,钳住根本不可能被看见的出血点,液体蔓延顿时停滞。 银夹顺着细镊滑入、固定夹闭。棉条紧跟上,吸干剩余渗血。 “还好,是条小静脉。” 仅仅两横指的额叶抬高距离,耗费了之前所有工作数倍的时间,沙漏在不知不觉中翻转两次,手术时间过半。 双手开始颤抖,左臂尤为显着,只能抓住稳定的时机间断进行,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经不太适合精细操作了。 所幸这里只有一个半人能看到他在干什么。 汗珠不住从发际滑落,刺痛角膜。克拉夫特干脆闭上了眼睛。无需提醒,极限正在逼近,在某个能感觉到的节点等待着他。 牵引器再次被交给助手,克拉夫特双手持镊,伸向那块术野最深处、潜伏于蝶鞍中的灰白色瘤体。 它劫持了控制分泌调控的垂体,窃取其功能实现自身目的,用不及体重万分之一的质量,控制全身性变化。 切少一分会复发,切多一分损伤垂体,死得更快。 如果在这里主刀的是一个普通人,哪怕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那也注定要失败了——不,在同等条件下,可能连这一步都做不到。 但在这里的并非常人,手术最难的步骤对他而言已经完成。 “稳住,准备。” 如昨日练习预演,精神体主动接触盘踞其中的那份痛苦,困顿折磨喷薄而出,叩击理智防线,本能地想要撕碎分隔现世与彼岸的帷幕。 而手术所要做的恰恰相反。他要控制这份痛苦的显化,将撕裂层面的力量塑形,像河渠控制洪水那样,使其化为涓涓细流、精准导入所需位置。 癫狂与理智、宣泄与控制的博弈,他又一次获得了胜利。 一道极为精准的裂痕诞生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分开瘤体与垂体的界线、生与死的界线。 镊子夹住瘤体,轻松取出、放在盘中洁白的纱布上,黄豆大的小棉球递往创面压迫止血,整个过程在一息之间完成,快得像剑客决出胜负的瞬间。 病患状态呼吸平稳,状态良好,正处深睡中。 第四次翻转的沙漏已近尾声,一场幸运的手术。克拉夫特甚至还有最后的精力仔细缝合硬脑膜、装回骨瓣,把位置交给库普缝合头皮再断开精神感官。 或许是成就感,也或许是肾上腺素的回光返照,副作用和疲惫的惊涛骇浪中,他依然稳稳站在手术台前,直到天花板以奇怪的角度闯入视野。 ? ?明天就要高考了,在此特别祝福各位考生考试顺利。另外,有志于报考临床医学专业的,最好三思而后行。 ? ?˙?˙? 第三百六十七章 术前谈话 再睁眼时,是熟悉的天花板。 住在山顶有种种不便,唯独照明不错,即使傍晚也足够亮堂。 银镜反光随时间偏移发红,散落在抄经室改造的手术场地各处,像被灌进方形容器凝固的火焰。 没人贸然挪动他的位置,但身上多了条毯子。台面早被收拾过了,蒙覆新的白布,四角压平,干净得像祭品已被取走的圣坛。 几个身影围坐了半圈,有高有矮,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甚至没注意到他已经醒来。 这种时间跳跃的感觉让人想起还在文登港的日子,第一次完成手术后,他昏睡的时间不比使用了稀释黑液的病人短多少。 “我睡了多久,病人怎么样了?” “多米尼克中午时被转移到了休息室,午餐结束前就醒了,有些意识模糊和烦躁,还在保护性约束中,但好消息是能看清并认出看护的菲尔德,您之前担心的视力损伤没有发生。” 库普一个跨步上前,扶着他坐起来,“现在已经过晚餐点了,不过我告诉厨房那边在炉里留了份保温,需要端过来吗?” “不,不急。” 已经干瘪的肠胃毫无感觉传来,饥饿似乎被掩盖了,甚至想到食物时有种反胃恶心感。 大脑处于麻木又清醒的矛盾状态,思绪在浆糊中沉重缓慢但目的明确地运行着。 唇齿摩擦,似乎在下意识咀嚼得到的病患信息。 听起来很成功——能下手术台、做完后病人还能喘气就已经属于非凡的成功了。没立即出现出血血肿、电解质紊乱、垂体危象之类要命的短期并发症更是天父保佑。 说起来,两次颅内血肿清除术加这次的垂体瘤切除,病患全都有教会信仰,如果天父真有在背后发力,那含金量确实够高的。 还是必要做做样子,对祂老人家尊重点,增加心理安慰和玄学成功率。退一万步讲,那也能起到安抚病人和家属作用,亏不了。 一念及此,克拉夫特揉了揉眼睛,觉得似乎缺点啥。 “回头把圣徽拿来,给这挂上。” 刺目的夕阳余晖坠入山谷,眼睛逐渐适应环境、重影淡去,终于看清了留下的是那些人。 自己的两名学生,还有兴奋焦急参半的本尼,修道院的二把手雷蒙德没在,只派来了两位修士帮忙。并非不关心修道院长的安危,而是少了个人导致文件还没批完。 身体的疲惫不能抑制心理上的亢奋,确认操作无误后,克拉夫特迫切地想与人分享一下完成的喜悦。 不同于以往的其它系统手术,这是第一次在如此恶劣条件下、挑战人体最精密危险的部位,切除异态引起的结构畸变。 不管用什么方式,至少它证明了可行性,是从零到一、从无到有的质变,不属于时代的奇观。 假如多米尼克去世几百年后不幸被请出来为考古学事业添砖加瓦,光颅骨就能让两位数的专家学者抓秃头皮。 “我们做到了!”他看向其他人,本尼、伊冯、几位修士、然后是库普,希望在他们眼中找到类似的兴奋。 察觉到他的视线,将周围挤得满满当当的人们回以疑惑、崇敬、关心和……理所当然? “毫无疑问,您是对的,正如您之前的每次成功。”库普如梦方醒地连连点头,看得出来反应发自真心,觉得手术唯一的破绽在于让他来缝合,主刀当然不可能出问题。 库普的反应像是按下了某种开关,人群纷纷转换为赞美模式,或表示这场自己完全不理解前因后果的手术如何技艺高超,或对不顾身体救治病人的医德高山仰止。 连向来话不多的伊冯都惊叹了一下,将其与圣灵为人打开灵性第三眼的故事相比,天知道她哪听来的。 更有甚者,称打开颅骨、使天父光辉进入驱邪的方式,开医学与神学融合之先河,值得载入典籍、大力推广,吓得克拉夫特连忙阻止。一世英名险些毁于一旦,奔着遗臭万年去了。 《从进步到倒退、医学到神学:麻醉外科鼻祖的历史局限性》,这标题光想想就够可怕了,必须扼杀在萌芽中。 “唉,要是……”叹息陡然顿住,他发现自己竟想不出来一个能分享的人,哪怕敦灵和维斯特敏的诸位同僚在此,估计也会认为和之前颅内血肿清除没有本质差别——都是开颅没死嘛。 或许深入禁忌领域的莫里森教授能明白他做了什么,但更可能嗤之以鼻,觉得纯属舍近求远、属于自缚手脚的炫技之作。 “我说停停,可以了,已经够腻了,我不是求夸奖的三岁小孩。”克拉夫特瞪视一圈,在那个试图给他入典的家伙脸上多停留了几秒,“手术所有相关纸面记录必须在我这审核过,我是说所有,明白吗?” 他撑着手术台,给自己找了把椅子,与本尼相对而坐:“先生,您也看到了,我们已经证明了对病症的处理能力。” “您的技术毋庸置疑。”从脑子里取出东西的场面冲击力太大了,相比信任,本尼脸上更多还是无法掩饰的惴惴不安,“我无意质疑,只是这种方式看起来……有点风险。” “对,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跟您谈的内容。”克拉夫特单手抬起,示意对方无需多言,自己心里有数。 “事实上切除手术的风险不是‘一点’这么简单,是很高,高到逼近我个人处理能力的极限,有半数成功率都属于天父保佑。要不是推迟手术必死无疑,是绝不会冒险尝试的。 “您嫡子的状况我之前一同看过,确实是同类病症,我们必须处理颅中的邪恶之物,否则它便会不断膨胀,直至夺去生命。 “但好消息,相比我手下这位不幸的修士,他尚处疾病早期,瘤体还没压迫周围结构,时间要宽裕得多。 “所以我的想法是,可能有机会考虑采取一些更缓慢、也更保险的方式,不需要打开颅骨……” 克拉夫特觉得有莫名既视感,像在给家长介绍表面创伤小得多、但不太成熟的新微创手术。 然而全世界、哪怕异世界的家长都是类似的,能选看起来更小的,就一定会选。 果然,还没等他说完,本尼的追问就到了:“卢锡安他能用这种吗?” 克拉夫特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无奈表情:“呃,你先听我说完。答案是也许能,但实际效果不一定。” “原理是这样的,我用您比较方便理解的方式解释:如果把瘤体比作一个在领地内固守的堡垒,我们通常有两种方式处理它。 “要是时间紧急,就冒险强攻,直接将其挖除,缺点是自身损失也会很大,而且容易波及周围。要是时间宽裕,就可以选择逐一切断补给线,它也会自然走向灭亡。 “方案是这样的:我有种办法,可以找到为它提供补给的血管,并对这些血管内壁造成损伤。接着,就像伤口结痂一样,血管内的伤口也会凝血形成血栓,最终堵死。 “缺点在于,这是个仅在理论上存在的治疗方式,没有实践先例,而且同样存在风险。没法保证不会有意外的血液涡流,将血栓带去其它地方,栓死其它重要部位。 “所以,您选择哪一种?” ? ?焦虑地等待结业考试成绩中,干什么都不安心。 ? (╯°□°)╯︵┻━┻ 第三百六十八章 钓洞 “……夜半之时,主遣天使以光辉现于梦中,命其在此立起圣堂。奥贝尔心生疑惑,不敢应允。 “第二夜,天使再至,言语如前。他只道巧合使然,仍未信。 “至第三夜,天使以指点其额,他即刻惊醒,觉有痛楚,触之有一孔。遂知旨意已明,不敢拖延。” 雷蒙德调转书本,将配图翻给对面有点走神的女孩观看,填色丰富精致的画像果然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教堂建成之日,有清流泉涌而出,饮用者伤病自愈——这就是奥贝尔主教建泉山教堂的故事。 “直到今天,奥贝尔已魂归天国两百余年,泉山依旧是最受欢迎的朝圣者目标之一。每位前往圣城的兄弟,条件允许情况下都会考虑稍绕点路,去求取一份泉水。” “您有去过吗”女孩抬起头,这个动作让雷蒙德意识到她似乎比印象中高一些,坐着几乎能平视,快要够到他的眉毛了。 “哦,当然没有,通常只有最出色的人才有机会被举荐去圣城深造,那是很远的地方。”说起来并没有什么遗憾,他知道那些人都是同届中翘楚,可能有机会接过一顶主教的双峰冠。 “我们那届的……好像是格林但他最后选择了审判庭,很多人替他可惜。” “为什么审判庭不好吗” “不,主的仆人都是平等的,只是有些人在适合的位置上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天赋。” “那为什么不给每个人同等的天赋呢” 给孩子讲故事就是这点麻烦,他们总有无穷无尽的疑问,其中有些回答起来并不容易。 但作为训练有素的修士,雷蒙德自有套成熟回答。 “因为身子不可能由一个肢体组成。难道眼能对手说,我用不着你吗头也不能对脚说我用不着你。 “主使万物各安其职,旨意不可妄测。其高深智慧无法为凡人所理解,服从安排即可。” 伊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书递还回来,“下一个” 雷蒙德看了眼窗外,第一缕晨曦已经翻过山顶,照亮修道院最高处的屋脊。此起彼伏的祷告声陆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胃部蠕动的咕噜响动。 时候不早了,现在是早餐时间。 “恐怕我们得明天再讲了,按时进餐、珍惜食物也是天父教导的一部分。” 祷告室大门紧闭,暂时没人离开,大家都等着他宣布晨祷结束,以不失礼的最快速度前往餐厅。 遗憾的是,该出现在这的人始终没出现。 雷蒙德无奈地摆手,示意就此散去,大厅内很快只剩下两人。 “你导师呢还有身体不适吗” “哦,那倒不是,克拉夫特先生恢复得很好。”伊冯眨巴了一下眼睛,在她脸上能看出遗传自导师的漫不经心。 “他说不用等他,那边查完房就来。” “那他人呢” “大概在查房吧” 今早见到克拉夫特还是在病房附近的走廊,端着换药包行色匆匆,对于要不要参加晨祷的询问也只随口应了句,伊冯很怀疑他是否真的有听清自己在说什么。 “就两个病人要查那么久” “不知道,他昨天刚也给人头上开了孔,可能往里灌启示、点播灵性之类比较耗时间” …… …… “手抬高,对抗我的力量,再换另一只手……对,很好,可以放松了。上肢肌力也正常。” 克拉夫特给多米尼克盖回被子,病患总体状态不错,神经查体没有明显异常,只是精神状态从昨天的躁动转为萎靡不振,怏怏地躺着,很符合病人形象。 “现在我要问你一些问题,请根据直觉进行回答,不用太多思考。 “今年是哪一年现在是什么季节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你为什么在这里 “如果拇指是一、示指是二,那么无名指是几 “你带着十七个银币去采购食物,买蔬菜花了两个,肉类花了四个,还剩下几个” 尽管不太理解意义所在,多米尼克逐一进行了回答,只在被问到时间和地点时产生了犹豫,最终报出一个几天前的日期,并觉得自己还在某个小教堂里。 据菲尔德所说,这是他们经过的第二个聚居地教堂,在那里多米尼克的头痛症状开始变得更加明显频繁。 然而病患对往后的事情的印象破碎不堪,像失去关键区块的拼图,无法逻辑清晰地串成完整内容。他甚至不太关心发生了什么,显得低沉且悲观。 “或许有点强人所难,但我们现在很需要你尽力再回忆一下,当时可能发现了什么如果口述困难,可以试着凭感觉画出来。” 克拉夫特让他靠坐起来,递上画板和炭条。 被夹板固定得只剩拇指和示指能动的手捏起炭条,落在画板上,几乎没有犹豫地动起来,木炭与粗糙纸面摩擦,发出暴雨前昆虫逃窜般的簌簌声。 一个圈,而后又是更小的一个,层层向内旋转缩进,直到最中心处,形成完全漆黑无光的点,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牵住、凝固,仿佛灵魂正顺着瞳孔与涡旋中心的连线流失。 克拉夫特皱眉,将画板移开。 多米尼克的手腕仍转动着,在被褥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旋转圆弧轨迹,直至菲尔德抓住那只手,从指间抽走炭条。 他忧心忡忡地扶着同伴重新躺下,看样子手术也只是控制病情,而非完全治愈。 “这就是你们之前说的涡旋”克拉夫特捧着画板来回查看。 就在刚才,他隐隐感觉有东西存在过,在多米尼克的视线和笔触间,在某个无法确切描述的角度显现,不像存在于物质层面,又被物质层面的打断扰乱了。 精神感官骤然铺开,在房间内扫视巡弋,只抓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痕迹,转眼就消失无踪。 大致方位毫无疑问在多米尼克身上,但再探查时,已经没有任何残留。 感觉如此之熟悉,以至于可以很确定,自己也被它打扰过。 不像是多米尼克本身的异化,反倒像是有什么在通过他对现世施加影响。 这让人想起北方一个广为流传、却从未证实的传说: 在漫长寒冬里,冰封的海面下仍藏有鱼群游动的鳞光,渔人们会按着经验,在冰面凿出钓孔。 但据说,某个年代起,海水深处也诞生了一种拥有意识的存在。它透过那些钓孔——这些人类为贪欲凿开的圆形裂隙——静静注视着上方。 起初只有极少数渔人声称被“某种力量”抓住了手腕,突然被猛力拉入冰下。人们笑称那是醉酒、走神或冰裂导致的意外。但失踪者传闻每年都有,只留下无人认领的渔具、冰洞边缘的抓痕。 学者们对此嗤之以鼻,毕竟北方每个冬天都要有无数人酒后在冰面跌落失踪。要说那只生物真实存在,就必须能同时现身于数百海里开外的钓场。 这显然违背常识。 可在港口酒馆里,流传着另一种说法:那是一头与海岸线等长的存在,横卧在大陆边缘的幽深海槽里,它的无数触须伸向那些因时间太久、孔径太大而被察觉的钓洞,抓住每一只过于贪婪的手腕。 第三百六十九章 大象 “可以了,停下。”克拉夫特把病人按回床上,结束了此次查房,“看好他,有特殊情况直接通知我,不要拖延。” 有理由怀疑垂体瘤导致的激素分泌异常也影响了多米尼克的情绪。 之前菲尔德描述的种种对异常目标的偏执亢奋、易于冲动,可能与促肾上腺皮质激素、促甲状腺激素等水平升高有关。 瘤体切除后, 兰子义对这个季府的主人很是好奇,他年龄看上去很大,季知年当是他老来得的子。而且这人并没有他儿子那种轻剽的南方气质,这季知年看上去厚重无比,倒像是个北方人。 谭妍闻言,再度将目光注视在太古星辰眼上,透过太古星辰眼,她清晰看到,续命灵草内部的凶恶状态。 瞬间,洪荒之中有过了九千年了,由于在将臣的出现而延迟了洪荒进化的时间,但也给你了洪荒修士的机会,让洪荒所有的修炼都有时间更好的提升自身的实力。 像那个现在还在薛明的手下当他的押司的宋江,虽然懂点儿厚黑学,但不得不说,他离真正当官的所需要的那种无耻的境界还是差了不少的距离的。 尼特罗听到声音时的第一个反应是去拉拿扎,而拿扎听到声音的第一反应却是看向声源,这个在平时是很正常的举动,在这时却是相当致命。 旁边的侍卫看了看公主这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她们说的话大声,当然被听到了。还是第一次看到爱莎公主那么激动脸红的样子。 他被我这样的态度吓了一跳,手僵硬的停留在半空中,眼神中有种类似受伤的情绪,真好笑……受伤的明明是我。 龙腾立即将大鱼神收入养兽袋,怕它被姬君昊与天盗夫人的对决给波及到。 “区区三星武帝竟敢扬言杀府主找死!”穆青山冷笑道,一个个脸庞都浮现幸灾乐祸笑容。 杰格看着一脸僵硬的克鲁克,缓缓挪开目光,复而落在林聂身上。 “不可能的,当时他是不会提前知道自己的这份资历会被我抢走,我猜测,他是无意间将这段对话拷贝到了这个磁盘上,可能失真元他自己都不知道!”沈枫解释着说道。 当然了现在他是觉得和赵传南打起来的话,他的胜算可能要稍微大一点,但是并不可能多多少,要是早魔族的地盘上的话,和赵传南打起来也肯定是必输无疑的了。 说罢,一声“告辞”后,萧之藏对着二人拱拱手,随即大步向前,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的坐骑走去。 剑老人看着长刀锐利的木森,心中先是赞叹一番,然后就更加淡了教木森剑法的打算。开玩笑,这么好一个用刀的苗子,咋能说使剑就使剑呢万一剑没学好,刀也废了,可咋整 感应着横在双膝上的神刀,共山鸿猎感叹,真是一把好刀,这把刀,竟然随着他的意念,刀内竟然形成了刀灵,狂暴如风的刀灵!刀的品质也从一品神兵上升到了三品神兵。 李三娘抬起头来,看了看屋外,月光皎洁,令人流连,思忆漫涌,情愫难抑。 弯月下,树林边,赵紫曦那曼妙身姿似与黑夜融为一体,带着一抹神秘的魅力。 所以他对它很有感情,虽然来到这里这么多年,他还叫不出这只怪鸟到底叫什么,什么品种,不过他还是喜欢,因为这是他的宠物,他每天都会蜷缩在阴冷的山洞里,观望着眼前,被红色月光照耀下,略有血红的怪鸟。 第三百七十章 救命血栓 尽管说服本尼时显得格外自信,克拉夫特还是模拟了几天才正式动手治疗。 五头羊有幸为超自然医学事业发展做出了必要贡献,以符合动物实验伦理的方式,毫无痛苦地离去。 受益的患者不会知道背后故事,但享受了加餐的修士、拿头部精进缝合手法的库普练习会缅怀它们。 如果条件允许,克拉夫特其实还想再练 哪一家进入到了第二境界中期的那买一个实力,其本身的意境种种之类的全部变成了奥义,仅仅只是一丝就可以比普通的圆满意境要强出数百倍,那绝对不是随随便便的数量就可以碾压的。 “嚯!”众人都被丁木的嚣张言论给惊呆了,这句话简短但是肯定,连个应该,基本,这些转折词都没有。不过,他的这种底气也真给人类争光。这期,节目组故意让千千跟人类合作。想抹杀掉它在人类心目中的负面印象。 晓儿的附近赵勇和杨柳杨梅同样在奋勇杀敌,晓儿那一百名亲兵同样加入了混战。 区区一个除尘的法术那就是基础当中的基础,自然端木蓉也是少不了的。 郁紫兰已经答应迪丽古娜,等她稍微成长起来,就让她上自己的节目,好好做一轮,把曝光率刷上去,尽早进军二线明星。 而在那金陵转最后终于坚持不住,被应劫神灵分身所漏下的无数雷火之力所彻底淹没为残片之后。天空之中,第六重天劫已经不留任何间隙的朝着陈白鹿再次倾泻而来。 本来他以为今晚的解药已经吃下,便不会再痛了,谁知道他一运内力,体内的毒素便又发作了。 在林天那斩钉截铁的话语之下,林天的境界竟然在这个时候突破了,那强大的力量铺天盖地的压了过去,让这些本来就已经深受重伤的男孩子们一个个忍不住哀嚎了起来。 “丁木,你怎么了龇牙咧嘴的。”看着丁木满脸痛苦之色,冯军勇问道。他也是要尽到自己的职责。 鉴于这个情况,胡奶奶和胡爷爷以及胡叔,都有点担心胡莎莎的心理会出问题。 “凌叔,有些事情我想跟您说,您听了后别问为什么,好吗”龙阳对着躺在床上的凌峰说。 空中与安如海大战的拜剑王者境强者向下看来,正好看到谢童虐杀他手下精兵的状况。眼看最后一位实力高强的队长也要惨死在谢童手里,哪能不急。 雷暴的模样也是凄惨,光着膀子的上身满是血痕,手中的大砍刀都有些残缺。他的实力不弱,但是却并不擅长防御。因此他算是在几人之中,手上最重的了。 荆叶瞪着姬灵童,哪知姬灵童竟是一转身,丢下一句:“我输了”,便红着脸轻飘飘向着台下走去。 祭坛的山峰早已消失在视野中,悟空心中暗道,“真是好手段,”从他们的谈话中,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至于要吃他猴脑的画画,也没有提过他们是来自那个宗门。 霍格不愿坐以待毙,强忍着脑震荡带来的眩晕感,跌跌碰碰地扶着墙站了起来,又再度嘶吼着扑向了秦狩。 没一会儿,便有半数的猫咪捕头倒下,原本靠拼命拼出来的那点优势,已经荡然无存。 “我是个有故事的猴子,但是我不想说。”情急之下,悟空脱口而出,要不是毛厚,脑门上都要出一层汗。 番外:另一条世界线【2】 快乐时光总是短暂易逝的。 杰罗姆从晚宴余韵中醒来时,早晨的阳光已经晒得脸颊发烫,最后记忆停留在邻座递来第三杯果汁啤酒、向他劝说这玩意喝着不容易醉的片段。 但现在,也许是侍者的功劳,他正身处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白玻璃拼接成的窗户挡住了山间冷风,又保留了足够光照,让醒来的人能立刻看到旁边桌面 这个情况让迪波不禁有些恐惧,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从这些剑的形成到撞击结界的速度来看自己很难躲得开哪怕是一把的攻击。更别说那么多剑齐射了,他丝毫不怀疑要是没有这个结界现在的自己已经被这些剑穿透了全身。 在这种情况下,众人下意识的就想像第一考里一样使用辅助型魂技增幅,结果就发现了第二个问题。 这批超级御卫显然早有默契,表面看去似乎和他们各不相关,其实没有一刻不护在关键位置,组成着严密的保护网。 黄慧云的话,很显然是要推翻以前那一切早就已经在林寒的心里生根的东西。 这次连秦梦瑶亦是感到诧异,想不到西宁派在这件事似乎明显违反了朱元璋的意愿。 徐烨显然是没有办法呆那么久的,十天之后就会被传送到其他地方。 三人闻言果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却发现这杯户大饭店的天台上,原本应该是水泥铺成的地面,此时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切割成了一块一块,上面还有花纹与数字,不是扑克牌又是什么 他们出发时已经日头偏西,没走多久,天就已经黑不溜秋了,离去时周超还特意查看了一下剩下的粮食,结果发现坚持一天已经是乐观估计了。 “多亏了三妹和三妹夫,把二妹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张氏嘴角洋溢着笑意,看向朱三妹和刘成。 她现在也觉得这个沈木绾就是一个克星,要是这次她脸上留了疤,她一定不会放过沈木绾和沈星晴这两个贱人。 赵辰很想见识一下东方神龙的神威,所以在得知消息以后,便急不可耐地带领众多圣子出发了。 刘镒华好像从挂满雾气的镜子里面看到了宋楚夏那个神秘的微笑,不过他没有想太多。难道宋楚夏还会用美人计不成 丛林深潭中,陈云进入到深潭的中心区域,脱去上衣,除了头部,全身浸入到潭水中,体内是炙热的剑气,体外是冰寒刺骨的潭水,两者虽看上去像是对立,可又符合阴阳之道。 然而后来陈平发现赵云的毅力和坚韧程度还不仅如此,在后来上午上班了以后,陈平一边归总着数据,一边就在暗暗观察着赵云的行为。 “萍水相逢,我应该喜欢她吗”家里有了三位夫人,他又不是那种见妞就想泡的花花公子,不会去刻意讨好吕乐瑶。 这句话让赵振川一下子惊醒了过来,以他的政治智慧很容易就理解了陈平的意思。 “嗨。你好!”金言辉颇有绅士风度向允儿鞠了一躬,帅气的脸庞上还挂着丝丝笑意。 虽然月影枫不知道李孝利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直到一年前,她因为冲破了对自己精神上的某种限制,才发现自己一直遗忘掉的真实。 话虽是这么说,但却没有人真敢这么做,圣子毕竟是圣子,没有人敢与平凡的眼光去看待圣子这等超脱俗世的存在。 第三百七十一章 修道院也是院 “呼!天父保佑,成了。” 克拉夫特冲进办公室,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丢进椅子,抽走骨头似的坍缩成了一滩人。 “难得,你还能私下里给天父讲两句好话?” 雷蒙德把放凉的早餐往前推了推,但名义上的修道院长连抬根指头的力气都欠奉,沉浸在靠垫的柔软中无法自拔,看架势是不准备下顿正餐前起来了。 不过他向前推餐盘主要是意思一下,顺便给文书留出空位,没指望对方劳心吃两口,就像没指望过某人会主动起来办公。 自从那俩被发配山下的倒霉孩子回来,克拉夫特开始频繁往返手术室、实验室、病房,偶尔现身餐厅、晨祷,唯独极少刷新在院长办公室。 人生往往就是如此,选择了什么就必须失去点什么。 在失去后才会知道,像格林这样一个工作生活规律、遇事找得着人的上级有多么珍贵。 克拉夫特这种人吧,你不能说没在干正事,只能说他理解的正事和别人理解的正事可能存在些小小的差别。 他会被突如其来的好奇或责任吸引,心无旁骛地投入新问题、解决新问题。 接下来要么问题彻底解决,要么证明是个没有任何希望的死结。事实上,就算遇到后者,他也会努力进行一些尝试。 作为同事、合作者,品质值得众人信任;作为松散组织的主导者,能力足以推动团体技术进步;作为导师,学术眼光和治学态度都值得学习。 但如果这家伙是你直属领导,那可真就见鬼了。 “最近的事情不少啊。”雷蒙德翻开一份新文书,聊起修道院近况。 要不是亲自上手,恐怕谁也不会想到,区区几十人的修道院能产生那么多的工作量,几乎每个决策都会带出一系列后续反馈。 “今年秋涝状况持续比往年久些,接下来谷物采购可能会遇到阻力,需要提前准备。 “村镇居民对修道院观感似乎不错,我们得考虑是否要恢复定期弥撒和告解。如果是,就要提前安排人手、场地和经费。 “庄园的修建将涉及部分划分不太明确的土地,要逐一与周边土地的主人提前沟通,以免引起不必要纠纷。 “我们跟两个周边村镇教堂取得了信件联系,他们提到以往会派人来进修,可我们现在又没这个条件,所以……” 有的事关乎入冬口粮,有的是无法推辞的修道院本职,还有的是土地经济纠纷,光听听就够头疼了。 克拉夫特换了个姿势,呈蹙眉颔首思考状,显然他也没想到能有那么多杂事,还不得不办。 被黑眼圈包围的眼睛紧闭,很难说是闭目养神,还是不愿面对现实。 并非没有处理能力,只是这些事处理起来大都繁琐费时,还需要有相关经验,谷物收购和土地划分之类还好说,教友进修培养这事,怎么看都不该他来处理吧? 培养不成事小,培养歪了事大。 更何况,要是把精力放在这些事上,病人谁来看?手术谁来做?制药谁来搞?异态问题谁去处理? 不能做这种舍本逐末的事! 克拉夫特愈发意识到人才的重要性,当初把雷蒙德骗……招募进来果真是最正确的决定,可惜一位资深修士还是少了点。 “雷蒙德啊,正如圣典所述,我们最伟大的那位国王在征讨四方时,常年亲临前线与敌人作战,夜间又要保养盔甲、磨砺武器,无暇顾及其它。” 雷蒙德有种不好的预感,某人对教典神学的态度他很清楚,很少拿出来,一旦把话题拐到经典上,都是有目的在先。 “这难道说明我们的国王不虔诚、懈于政务吗?当然不是,他以毫无保留的可贵信任,将自己的权力交给圣耶格代行,而后者也不负所望,将主的权威与仁慈施予民众。 “这恰恰说明人各有所长,精力无法顾忌所有。你深谙经义、长于人事,正是如圣耶格那样的人物,理应胜任骑士团总管、修道院院监职务。 “这些事就按你的意思去办,我要把精力放在医学上。” 在反应过来、阻止这张嘴继续说下去前,升职任命已经砸到了头上,一眨眼就成了教区二号人物。 听起来很美好,但雷蒙德只感觉晴天霹雳。 工作量永久加倍,那他估计是离封圣前提条件不远了。 不过克拉夫特的良心和理智还是让他意识到,没法让一个人承担所有工作,需要有个同样什么都管的人来帮助分担一下。 是的,面对修道院人流量逐渐增多、管理复杂化、专业人员培养困难、值班和突发事件处理需求等问题,他们急需一个新岗位来解决问题。 这个岗位上的人本身得具备足够的学习训练背景,才能胜任就职后面对的一系列工作,包括: 分配资源,掌握全局大致情况;管理行政文书、统计各类数据;与各个部门合作沟通,进行协调安排;指导教学其他修士,监督其完成必要功课;最后还得保证长期在岗,应对处理突发事件,必要时召唤上级。 好熟悉啊,这样的顶级牛马……不,多样化人才,一定有个响亮的名号吧? “雷蒙德院监,不用担心,我们会选出两位住院总,为你分担部分工作。” “?” “啊,你以前肯定没听说过,住院总值班,一种每周七天、每天二十四个小时在岗的神奇人物,所有你干的事情都可以教给他们办——当然,以我们这的业务量,暂时远远达不到这个工作强度。” 克拉夫特越说越觉得十分合理,医院是院,修道院也是院。 毕竟这里不是职位上升趋于停滞、年年在等萝卜坑的敦灵教会内部,是方兴未艾的新骑士团。 既能分担修道院工作,还能快速培养能胜任各种岗位的人才,轮转完就分配职位去独当一面,属于三赢的天才创意——住院总获得了工作经验和新职位,雷蒙德减少了工作量,而克拉夫特获得了自由。 或许这才是住院总值班医师制度的初心。 “人选我已有考虑。正好最近没有需要助手的手术,库普就分配给你了,医疗和后勤方面的事让他学着上手。 “第二个就菲尔德吧,我看这小子挺有责任心,去跟你学习处理各类教内事务。省的他一天到晚坐多米尼克旁边长吁短叹、担心这担心那的。” “那你呢?”雷蒙德瞪住即将摆脱责任的始作俑者。 “我?我要去找出那个干掉了前任住户的东西,防止它把我们也送去见天父。” 第三百七十二章 认知五段论 正厅礼拜堂,教会建筑最为重要、神圣的核心。不过平时很少有人来这,入秋后就更少了。 和其它同类一样,在设计上用大片彩绘拼接玻璃取代实墙,后果就是保暖效果直线下降。 如果在慰藉港以北地界,现在还不点起大量火盆的话,寒冷很快就会赶走哪怕最虔诚的信徒。 即使在南方,湿冷天气也不是好受的。考虑到本来也没什么信徒问讯前来朝圣,院内寥寥十几二十个要参加晨祷的人缩在祷告室即可,于是启用正厅的议程就此搁浅。 外加普里耶尔领压根没有玻璃匠,修缮工作一拖再拖,终于排到了工作列表最下方,无人问津。 修士们略做打扫,清理地面、收拾完大片书籍残骸后,便重新钉上了正门,副楼相通的小门也上了锁。 他们对这有种本能的畏惧,夜巡途中也会下意识地快步走过,不愿多做停留,甚至有意视而不见、避免谈论,像是害怕惊醒了什么无法言述的存在。 警惕心就是那么神奇的东西,哪怕没有任何实际证据,也会唤醒求生本能,驱使着人做出不理智但正确的决定。 然而克拉夫特又回到了这里,回到最后一次感受到那东西的地方。 别问怎么进来的,他是院长,有修道院所有钥匙,除了开天国大门要跟上面打个商量,其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重温着那个被打扰的夜晚,那些发现它蛛丝马迹的地方,尝试找回彼时的感受。 包括曾一度看到的文字,藏在走廊顶部云彩纹样里,它离开后便再也无法第二次读出。 无论怎么调整视角、模仿绘制,甚至使用精神感官全景扫描,那就是些普通的图形,无非是画得稍微奇怪了些,完全找不到多余信息。 如同一些经典错觉图形,既上又下的楼梯、拥有三个直角的三角形之类,初看毫无问题,如果得到提示,就会发生颠覆性改变,在同样的图像里看到了另一种、乃至完全相反的东西。 错觉图像的原理在于,利用了人脑处理习惯,误导大脑把二维图像当做三维透视景象解读,但又在二维图像的关键点引入误导信息,像火车换轨扳手,时而把大脑引向一种解读、时而又引向另一种解读。 用错觉图像的原理解释“它”或许不准确,但的确方便了理解。 简单来说,从更高维的角度,不能大幅改变信息本身,但能影响认知方式。 它不是一段单纯的知识,比如要在哪才能找到什么、要怎么看才会看到什么,而是某种更高层面降下的“认知”。 克拉夫特在书本环绕间盘腿坐下,像在钓洞边下钩的渔人,虽然冰下活动的东西已不在此处,但这个动作本身有助于他的思考。 它是一种认知,那认知是什么? 当初勉强越过及格线的医用心理学会这么解释:认识不是单独概念,它是一系列复杂变化,涵盖个体获取、加工、储存和利用信息的全过程。 首先是感知,一切的前提是接收到信息,不论是躯体还是精神体层面。 而后是注意和记忆,意识集中于接收到的信息,转入短期储存。这一步近乎所有知性生物本能,只要活着就会主动被动地接收大量信息储存,却无法选择自己要接收哪些信息。 类似于流水线,储存了信息原料后意识会进行加工,使用已有经验和概念对其进行解释,转化为能兼容的产物,并和其它信息组合推理。 如果加工后的信息在推理中被判定为有价值,它可能会进入中长期记忆,相当于入库保存备用。 最后到具体的应用场景,信息就会被调用出来,从而产生语言、动作等外在反应;或产生情绪变化、信念动摇等内部反应。 感知、注意、加工、记忆、反应,五个步骤组成了“认知”。 “认知”和“知识”的区别在于,认知是能力和过程,知识是既定的结果和结构。 知识相当于认知过程第四环中的长期记忆储存,是工厂准备拿来后续使用的产品。 审视多米尼克“发疯”事件就会发现,整个认知过程都出了问题。 他似乎在民俗手工艺品和文字记载里感知到了额外信息,随即注意力很快开始集中于这类信息,不断定向强化、筛选,得到的越来越多。 从“我可以感知到它存在”变成“我无法不注意到它”。 在接下来的信息加工中,特定信息被识别为和旁人视角有异的内容,譬如“某种东西存在于高处”和无所不在的动态涡旋图形。 按理来说,下一步他应该形成具体的知识概念。但问题又来了,他没能形成,只能局限于初步处理的信息,重复着高处的东西、涡旋。 好像由信息组成的最终产物过于庞大,以至于意识无法完整地容纳,只能在不断组建和崩塌中循环。 庞大的概念驱使着他,转化为一系列外人和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疯狂行为,追寻着至今无法理解的存在。 就这样,一套扭曲、残缺的认知过程形成了。 “有点意思……”克拉夫特觉得思路清晰起来了。这可比从深层直接拉人高明不少,突出润物细无声,防不胜防。 它疑似倾向于出现在目标思考、阅读或专心于某事时,大量吸纳滤过信息的状态天然适合渗透。 现世的信息对它而言就是纸面图案,大可在感知到加工的过程中,使之稍稍偏移。 如果进一步推理,认知和情绪的解剖区域主要集中在颅脑前部的额叶、海马、杏仁核等部位。 异常认知和相关情绪活动使其过度激活,通过情绪-内分泌通路向下丘脑投射,下丘脑释放各类促激素释放因子,刺激下级垂体直至产生瘤体增生。 增生的瘤体又分泌异常水平的激素,促进情绪异常和认知极端化。 完美的精神与生理双层面正循环。 对于比较敏感、思虑较多的人而言,认知偏移几乎无法主动察觉并抗拒。 对于不太敏感的人,可能就压根感觉不到细小的偏移。 也有例外,如果对信息的敏感来自于反复接触更高层面复杂信息,本身就具备理解、处理和分辨能力,那它造成的认知影响,简直就像具装骑兵试图从背后蹑手蹑脚地经过。 例如克拉夫特本人,在被干扰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问题。 所以在切除垂体瘤之外,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是让重度患者多接触深层,直到脑子和意识能适应和识别不属于现世的信息。 有点类似于给儿童口服细菌溶解产物胶囊,从而提高免疫力的意思。 具体实施恐怕没这么简单,还得从长计议。 【但要是不抗拒它呢?】 反向思维转动起来。 治疗一个或几个病人只是解决了眼下问题,没法增进对它的实际了解。 如果有个具备足够承受能力的意识,主动顺着异常认知走下去,有没有可能在认知过程的第四步,真正“得知”那个无法被常人承载的庞大概念? 第三百七十三章 原始教学 多米尼克捂着头醒来。 已经伴随了他几天的隐痛还没完全散去,捉迷藏似的在颅脑中游荡,每次试图集中注意力寻找位置,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和往常鼻炎发作时的头痛位置相近,但要更深些,在无法确切感知的深处,像一尾始终在深水游荡的泥鱼。 新任住院总菲尔德转告了解释,这和偶有波动的情绪一样,都是手术后遗症,顺利的话会随时间逐渐好转。 潜台词大概是,也有不顺利的可能。 最初的几天不安后,他基本接受了自己失忆的事实。 在这段时间里,邪灵操控着自己干了些不可理喻的事,多亏某个虔诚的骑士家族相助,在事态发展到不可挽回前阻止了一切发生。 然后他们狂奔回到修道院,寻求与天父更近的人——也就是修道院长的帮助。 曾在敦灵证明过实力的院长不负众望,经过一系列复杂操作,打开了被邪恶侵蚀的头颅,从中取出症结,并埋入了一两颗纯银加以控制。 现在他果然好转了,疼痛说不定是神圣的力量正在和残余邪恶搏斗。 虽然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但整个故事逻辑非常清晰、非常标准,稍微润色后就可以搬进《圣某某传》里作为支撑论据。 运气好的话,假如手术主角今后真封圣了,那他也许会在书里客串留名,愿意的话还可以把颅骨留给修会当传世圣物,证明神迹存在。 四舍五入一下,也算流芳百世了。 自那次治疗后,他被强令在病房静养,不得随意外出走动、不能接触任何文字读物,甚至被禁止了书写绘画在内的动笔行为。 这倒没什么大不了,顶多有些无聊,连梦境都是空白的,像被关在一座无门无窗的白房子里,外面有人说什么,他确信那是对自己说的,可从来没听清过也记不住发音。 但今天就有些奇怪了,他没有在空白混沌的梦境中,病房里也不像正常布置。 门窗紧闭,还用布条塞紧了缝隙,不透一点光亮和声音,分不出白天黑夜。 屋里只点了根蜡烛,克拉夫特院长坐在菲尔德常坐的位置,没穿学者或修士的袍子,而是套了身方便外出活动的装束,一手扶剑、一手放在流了小半的计时沙漏上。 “日安,多米尼克。”见多米尼克醒来,他看了眼沙漏,表情并不凝重,这让人安心了些。 “无需担心,你可以再休息会,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 这场面要还能睡着的,恐怕是该治治脑子了。 多米尼克登时清醒过来,源自本能警惕让他反复打量熟悉的一切,床铺、桌椅、墙壁,没有任何问题,连昨天午餐潵出的浓汤渍点都还留在床头。 每个细节都证明,这就是病房,他早已适应了好些日子的安全区。 可就是有什么不同了。 也许是光线氛围的改变,所有东西都让他有些烦躁,生疏感在触摸到的每个表面凝结,仿佛被褥、床栏都刚从冰水里捞起,激得皮肤泛起一层颗粒。 有记忆以来能追溯的类似感受,还是七岁时被送入教会学校,和大量陌生的同龄人站在一起。 年迈的神父用诵经式毫无起伏的语音,向懵懂幼童宣读难以理解的严苛规范。他第一次隐约感觉到,此前所有的人生正在离自己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压抑、神秘的世界。 而此时的感受,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许他的不安已经表现在脸上,克拉夫特察觉到了患者的情绪变化。 “深呼吸,放松,我们是安全的。”他将沙漏放到床头,“等这些漏完就结束了。” “你能感觉到什么?” “我……不确定。”多米尼克从未如此怀念配剑,他迫切地需要些能制造安全感的东西。 “如果觉得身处陌生环境,难以控制不安、烦躁,那说明感觉是对的,你很敏锐。” 克拉夫特态度平静,行动的安抚效果远大于语言,或者说他的话压根没起到多少安抚作用。 “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坏消息吧。”多米尼克没有太多犹豫。众所周知,这种选择题的重点通常都在后者。 “坏消息是,治疗只清除了那东西在你身上留下的实体病灶,仍有一部分深扎在精神中的影响存在,目前很难防范再发。 “它会改变认知——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圣典里说的魔鬼侵蚀神志,不知不觉中改变你的想法和行为。 “实际上可能比那还要隐蔽、难防范得多,因为魔鬼的诱惑和谎言尚可被识破抵御,而它和你的思维根本不是在一个层面上的东西。 “像海怪从水下伸出腕足,猎捕毫无反抗之力的船只,水面上看不到猜不着它什么时候出手、怎么出现。即便我能斩断爪牙、修修补补,也不会改变结果。 “因为损伤已经造成、船已经在进水了。” 克拉夫特形象地结束了现状描述,留了点时间给听者思考。 以多米尼克的理解能力当然听得懂其中含义,大致就是“尽力了,客观上做不到”。 但他相信费口舌说那么多,不是光为了来宣判死刑的。 就之前的相处而言,克拉夫特不是那么无聊而残酷的人。 要真没救了,等待他的应该是祷告和临终关怀,或许还有直通天堂保证书之类的。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还有办法。”克拉夫特又瞥了眼床头的沙漏,还剩一小段沙子在上端,即将流尽。 “在我们北方,喜欢游泳的人其实并不多,但船长有时又不得不临时补充一批船员,得短时间内把他们训练成初通水性的合格水手,你猜要怎么办?” 多米尼克有些疑惑为什么会说起这个,但克拉夫特没等他发问就主动讲了下去。 “很简单,安排个老水手看着,直接踹水里,如果沉下去了就捞上来,如此反复几次,熟悉后自然就会游了。 “我要做的也差不多,带着你反复下水,未必需要你游得多熟练,只要在水上飘着,能察觉水下有东西袭来是怎么个感觉、可以主动规避就行。” “听起来好像……”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为了自己的小命,多米尼克还是试探性地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游?” “事实上,我们已经游了一会了。” 克拉夫特抓起沙漏,一手按在他的肩上。 眼前景物骤然扭曲,紧接着是剧烈的失重。五感像烧热的烛油在脑海里融化,交错窜通成难以理解分辨的色团。 “时间正好,今天的游泳训练到此结束。” 番外:另一条世界线【3】 傍晚时分,杰罗姆夹着手稿离开了图书馆。 走出大门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也许有不妥之处,不该带着涉及未公开内容的文稿离开。 谁知道这里面的内容会不会莫名其妙被扒出什么离谱至极的伦理大戏,要是当事人的后代还在世,乐子可就大了,一不小心可是会发展成流血冲突的。 但想到自己一整天没见着人 “子墨哥哥,表姐的话是什么意思呀”南宫瑾儿本来想问凌雨薇的,但她已经和南宫逸离开了,所以只好问颜子墨了。 这样算起来,一只队伍有士兵十人,业务七人,最后我还放权,到了当地,发现人才,如果愿意参加,也可以招收,不过必须来京城,经过系统的培训才可以外放,还不一定去原来的分号。 不过这一次和之前的两次不同,这一次他是抱着欣喜若狂的心情进去的。 “怎么,贾将军有什么不同意见吗”卫飞扬放下咖啡,淡淡地说道。 待王强震惊过后,秦疯子才驱车进入了体育馆的正门。门口的门卫显然认识这辆车,敬个礼就放行了。 “王爷请留步。”走到御花园湖边的时候,凌雨薇终于叫住了南宫逸。 这一拳,胖罗汉的胳膊一下子解体,身体散做了万千碎片。力量一下子进入了他的佛族空间,一个又一个佛族国度被他这一拳打得破碎开来。 芳菲落顾不得被慕容流叶踹的胸口疼,颤抖的匍匐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一下。 她这样的坦然反倒让慕倾城放下心了,看来皇奶奶应该也是打算利用秦千绝,所以才会对她好的。这样一想慕倾城心里就平静了。 她停了下,话锋一转又说道:“可是,这毒不是因为你这一番话,而是因为你刚刚在房内对我不施援手,给你下这毒,是让你跟我一样,不……是比我更惨的倒在地上,无人相助的滋味。 过了很长的时间,我感觉有些困了,眼皮也开始打架了。怀中的兰姐气息渐渐正常,也不再自言自语了,看来又已熟睡去。我打了一个哈欠后心中想:再过五分钟等兰姐睡得很熟了自己就走。 章叶并不知道傅青云心里的惊骇,他手里施展着破山斩,一刀一刀的消耗着傅青云的死亡之气。 微弱的说:谢谢你,然后鹿妖身体往下,掉,孙悟空跑过去,接住,到地面。 “对,紫罗仙子,此人也是厉害的人物,手段凌厉,掌控着好几件仙器法宝……”珈蓝子点头道。 其他三大煞尸,十二真灵,八个外门弟子,都是如此,各自都有自己的秘籍,需要修炼。 萧寒一身白色衣衫,两手空空,也没携带兵器,只不过手上戴了几枚储物戒,气定神闲,行走在前方。 “干了,你说吧,让我们兄弟俩做什么”顾伟和欧阳浩二人根本没有多想,而是一拍大腿后点点头,开口问道。 “城池中的最后一头妖皇…死吧!”萧寒的笑声响起。猛地一下,萧寒左手一抓,将那重伤的二次变异妖皇抓住,就一捏,噗嗤一声,捏爆开来。 听到唐老头子的话,张正明显一蒙,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唐老头子所说的日本人偷袭珍珠港是什么意思。 从自己的口袋中摸索出两根香烟丢给苗鑫一根,点燃了之后,郭锡豪笑着问道。 这些人虽然调皮,但他们清楚自己并不是这教官的对手,所以也都很听话的朝着外面走去。 第三百七十四章 院长在干正事 “库普先生稀客啊,总有种好久没见到您的错觉。” 正在整理药柜的修士停下手里工作,在桌边坐下,给搓手取暖的访客倒了杯热茶。 “有什么事吗还是说院长终于有空,准备来诊所坐诊了” “不,短时间内恐怕不会。” 紧了紧身上罩袍,库普迫不及待地喝了口热茶,带花草馨香的热气顺喉而下, 萧如玥直接反问:“娘,您希望儿媳在哪个角度看”佟家皇甫家亦是凤国 沐云兮诧异之余,下意识抬头看过去,一抹熟悉的白衫映入眼帘,遂收摄心神,恬静的神色似敛尽困惑,收却烦恼。 “没,没有,想不到秦师兄还会炼丹的,果真是深藏不露。”袂央笑笑地说着,眼神落在了手中的九转还神丹上。 稀里哗啦,瞬间,血脏倾泻而出。而这个时候,谢雨却是拔出刀来,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而后一个反身,站了起来。 外功的至高境界,就是不动用媚术,一颦一簇、甚至一句话都能捕获男人的芳心,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替你办事,替你……去死。 忽而,一辆马车从正门驶入,马车后跟着威武的禁军,而王月月则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那队伍前方,皇甫渊在其左侧。 一团暖和的阳光从窗柩打进来,在地上蔓延出偏斜的弧度。这会儿,又要日落了。 天色还没有透亮,村子里静悄悄的,一辆马车就从远处的黄尘土路缓驰而来,在来到顾清宛家门口后,随即停在门前。 而谢雨不说什么,却是转头看向了四老婆,这个同样风华绝代的美人儿,只是嘴欠了点,若是本心善良,那就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大家闺秀了。 “那就好,那就好……”顾老实和顾老爷子也是高兴的很,嘴里一直重复着三个字。 不过,为了保密的需要,夏昱让他们先不要声张,等过段时间再走,以免天道宗有所惊觉。 当这个念头在苏哲心中泛起时,苏哲心中对于唐老和林衣然的担忧,瞬间便被惊骇给取代了。要知道,他从始至终都在注意着唐老的举动,可却根本就没看到唐老有什么动作,无底阵便被破解了,这怎能让苏哲不惊骇呢。 两拳相碰,沈幕雨纹丝不动。男子倒飞出去3米远的距离,手也是被沈幕雨的拳头所伤,不停的流出献血。 看着悬浮在空中的晶核,沈幕雨也是笑了笑。此时的晶核已经完全和自己刚从八到九的体内拿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既像老鼠,又不像老鼠。 整体来说,烤肉和烤青菜的味道确实不错。但这也是总得来说,除了一种蝙蝠肉大家不敢下叉外。 沈幕雨也是第一次来静宜园,大门是两颗用水泥浇灌而成的巨大树木组成的。水泥浇灌而成的树木很是逼真,基本上到了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 夏昱冲着两只跃跃欲试的老虎暴喝一声,弯弓拉弦,两只羽箭如流星般“刷、刷”两下钉在了两只老虎面前箭杆直没,只剩下半掌来长的箭尾还露在外面。 “轰”地一声,妖虎被轮圆了砸在了地上,有法阵加持的地面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浅坑。 在将凌天剑决运转了四十九个周天之后,凌翼开始提起真元,奋力冲击蜕魂境。 偏偏江奇还自顾自沉醉其中,装模作样掐指一算,惊愕表示,他推算出刺卫的如意郎君已经来到身边了,好事将近。 第三百七十五章 偏振 “它已不在此处,但并非无迹可寻。” 从来不存在真正意义上不留痕迹的事物,哪怕是每年冬天从钓洞伸手掏自助吃的北海海怪,也会留下一大堆恐怖传说供母亲吓唬小孩呢。 只要耐心循着某个思路寻找,你总会发现些似是而非的线索。 问题在于,它们都可以从多个角度解释。 空板凳是忘记搬回去了,奇 而在台子的正前方则是摆放工整的桌椅,台子的后面还有一个大屏幕。 毕竟只有十几万,别说是盖楼了,就是农村的自建房都有些为难。 虽然江野很讨厌林可欣来自己家里找秦婉麻烦,但是如果让他见死不救,他真的做不到。 刘芳爹不信,跟着自己儿子,又把江家里里外外搜了一边,但还是没有看见刘芳人。 一番紧张的救治后,陆云州总算在医院苏醒,只是这个过程漫长得让人揪心。 北苍坐在驾驶室内,看着逐渐清晰放大的星球表面,一种猛烈的坠落感袭来,飞船自身开始不断的抖动,甚至有些部分的外甲开始脱落。 正当林峰打算抬手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张博扬几个耳光的时候,一旁的伴郎却看不下去了。 “呶,送你的。”苏雾杳直接把木头飞机放在了沈淮京面前的桌子上。 “那么试试看!”云晴月目含怒色,手中的寒月刃一摆,便向黄迪闪了过去。 “‘我们是兄弟了’,你还记得这句话吗”蒋臣再次将今天在大型商场里说的话,再次重述了一遍。 半个时辰后,两人偷偷从后‘门’出了王府,到街上雇了一辆马车,出城直往梅岭而去。 “公子,这是你要的人参。”秦五毫不犹豫的将人参给了异域男子,异域男子接过人参,将手里的东珠给他,风一般刮出了万和堂。 老王爷恶狠狠的再次吐了一大口唾沫,好似要将今晚所有的晦气都吐出去一般,这才恨恨的让人将大门关了,准备回去睡觉,不过一晚上,就损失了一百万两白银,想想心都在滴血,老王爷觉得自己今晚恐怕睡不着觉了。 这话很欠揍,这笑很刺耳,而紧接而来的唏嘘和哄笑更是撩拨着二战队每一个士兵的心,那一双双刺红到血丝密布的眼都赤luo裸的展示着主人的恨与不甘。 萧彧悄悄的带着萧灵音离开萧家,萧家不安全,皇上既然来了萧家,自然是知道萧家有人在帮灵音,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能将萧灵音送走,希望时间一长,能冲淡萧灵音对皇后的仇恨,也能冲淡皇上跟皇后对萧灵音的厌恶。 “另外,吩咐一名影子明日入宫,本座要出宫与沈剑面谈。”沈剑既然已经履行承诺,让易青云自己找上‘门’来,那她自然也有拿出点诚意来,毕竟沈剑开出的条件对她而言吸引力实在太大。 云沫盯着狼扑来,推了陈氏一把,将她推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抬起两只手,同时凝出两把幻剑,一斩而下。 按说此事薛主管也可以不那么上心,但就是因为水媚曾替膳房解过围,薛主管才不愿意看着她不明不白的失踪。 在房间磨蹭了好久蔚楚苒才出去,看到她母亲蔚茵已经恢复正常,但蔚楚苒也不敢凑上去,下楼去。 关键是,他为什么会知道这条禁令,谁告诉他的,到底是那位红客傻吊告诉了他,难不成这家伙的亲戚中也有赛博红客。 第三百七十六章 外勤工作 曾有位哲人说过这样一句话,人是他经历的总合。 就像葡萄藤和爬架,除非打算永远在地上匍匐,只要向上生长,总会被所经历的轨迹塑形成崭新模样,爬得越远越高,越是如此。 库普深以为然。 长期的扈从兼助手生活已经把他变成了典型的室内生物,喜欢在桌前忙忙碌碌、近乎洁癖地保持全身清洁,尤其讨厌外 不会吧都什么时代了我像看怪物的看着他,还像人吗人类走路、吃饭、睡觉甚至上厕所,都得带上手机,手机离手片刻,那种煎熬,世界末日也比不了。 说到这里,李剑南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站在他身旁的温若水痴痴看着李剑南,双目之中满是崇敬之色。 凌孤帆吃惊之下,收剑不及,手中长剑正中上官福熙前胸。眼看长剑贯上官福熙前胸而出,凌孤帆心驰神荡,脱手放开手中长剑,上前跪倒一把抱住奄奄一息的上官福熙。 对于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南何自然是清楚的,于是她听话地坐起了身来,当视线触及到桌上那勺酒酿时,微微皱起了眉头,面上尽是嫌弃之意。 他只是呆在了一旁,就已经很认真的说了起来,若是这些个事情他都能够去好好看明白了,那这当然就不错了,只是最近的事情都没必要。 简短的三个镜头,将一生的不离不弃、贫富相依诠释得淋漓尽致。我不禁沉醉在这美好里,那剪影里的人影,会是我和夫君吧 猴护法跃展以“猴”为号,浑身的柔韧功夫极佳,只见他一个扭身转折,轻飘飘避开左右飞来的两个铁飞刺,接着又一个反身下腰,转瞬间避开身后飞来的那个铁飞铊。 “不敢当不敢当。”脸上笑嘻嘻,心中,怎么都来奉承我,你们烦不烦。 “无非,你和孟大人晚会儿再互夸,”张恋兰把它拨到一旁,“孟大人,我有重要的事想问问你。”它低着头,身体左右晃来晃去。难得一见的样子使得地狱警察都安静下来,等着好戏开场。 她扔过来的那把土,还没扔出多久,就被风吹偏了方向,所以孟裔鸩连躲都没有躲。他将视线移到依旧紧闭的房门上,没有再理会她。 “我也相信圣光永远常在,那请问刚才你怎么不让耶稣收了那条蛟龙”那位不太正经的男子,一脸神圣的问道。 莫琪的家庭是破碎的,她也不喜欢她爸爸,她继母,但是,看起来不像是会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会引动土土前世债的人。 夏峰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们去了坟墓”只是不是古时的强者,而是后唐时期的。 随后,左非白一掌击出,掌力之大,令两米多高的石人也是一个踉跄,几乎栽倒。 但是没想到在这里居然看见了这么多人围着两个男的,她本来只想低调地进去瞄一眼就走,但是没想到居然是昨天和她一起打过游戏的soso和慕云。 “你哭什么”叶霆琛气定闲神的走到顾若初面前,明知故问道。 自来也没用错字,就是锤的,纲手一拳头捶下去,把他半条命捶没了。 这下,他们黑衣组织的人就完全都在一起了,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次很好的下手机会。 “好点了吗”出声的是李星泽,像是没有发生过一般,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过多的紧张或刻意表现。 第三百七十七章 银徽 “我们到底要找什么?”坎瑟修士驱马缀在队伍最后,肉眼可见的疲惫快把他压得贴在马背上了。 连续几天的骑行,马蹄和靴底沾满混着草茬的干泥,罩袍上盖了一层山雾似的厚灰。携带的东西有减无增,他却感觉身上越来越重。 穿过嵌在岩墙林海间的分散聚落,就为了追寻一个说不清是什么的目标,连本尼这种传统骑士都有点受不了,更别说没经过专门训练的修士了。 身体的负担倒还在其次,精神层面的折磨更令人痛苦。 就像被迫阅读某本极为枯燥、不知所云且厚度不详的大部头专着,每翻一页都会产生“这怎么不是最后一页”的强烈失望感。 “我也不确定。”库普头也不回地答道,勒马减速,拐入进村的泥石道路。 类似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很多遍,几乎每到一个新聚落都会被提起。 坎瑟修士本想抱怨两句,看到伊冯安静地骑马从身边经过,还是选择闭上了嘴——成年人总不能不如一个女孩吧? 但话又说回来,连本尼都认为她是个适合投身军旅的好苗子,沉默寡言、体能优秀,耐心充足且善于忍耐,如果抛开性别因素,大概会成为一名统帅无法拒绝的骑士。 当然,伊冯还不知道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她正拽回不太受控制的笼头,强行让马匹奔跑中转向。 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也算一种骑术天赋,只要能控制坐骑,无论力量还是技巧都可以。 那匹她亲手挑选的黑色战马屈从于主人的意志,急转闯进村落,惊起路旁一片鸡飞狗跳。 过快的速度让它带着骑手往前冲了好一段,越过慌忙避让的库普,到教堂门口才堪堪刹住。 对新手来说这算是相当惊险的局面了,但她显然不属于一般新手,停稳后轻松翻下马鞍,看向面前不规则石砖垒起的教堂。 他们到得也许不太是时候。太阳西斜,教堂大门敞开,正是晚祷时间段。大部分信徒会选择在一天最后的光明中参与祷告,神父或许不会有空闲接待外人。 四人拴好马匹,放轻脚步走进大门。几排粗制木椅上空空荡荡,圣坛前也没有布道者,倒是更深处有压低的交谈声传来。 礼貌起见,由坎瑟修士在前,先在椅背上轻敲,提示有人来访。 交谈声立刻停住了,几名村民跟着神父走出,后者朝来客点了点头,做了个稍等的口型,转身吩咐道: “无需担忧,你等回去闭门安歇、照常祷告便是,主自会守护虔信之人,叫他不为魔鬼所惑。” 言毕,他拿着新漆的木制圣徽在几人额头上各触碰了一下,又折了支圣坛前的短烛,交给牵着孩子的母亲,低声念了两句祈福经文,送他们出门。 穿着白袍的身影维持着祷告手势,直到信众远去、消失在灰石堆砌的屋舍间,缓缓松了口气。 他抬手止住几人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关上大门,“不急,里面说。” 教堂面积不大,结构紧凑。离开正厅,经过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忏悔室,再往里就是读经室兼更衣室。 一张长桌占据了大半空间,柜橱后挡着通往二层储藏间的狭窄楼梯。 等几人挂起罩袍,在长桌边坐下,神父已经给端上了自制药茶,光闻气味就苦得要命。 “愿主的平安与你们同在,接待简陋,请多包涵。”他在坎瑟修士对面坐下,抿了口茶水。 “请理解,最近人心惶惶,我也忙得焦头烂额,并非有意怠慢。 “今年这真是多事之秋,不久前也来了两位教友,一位突然犯了病,之后没几天村里又出了意外,老师留给我的银圣徽还刚好损坏了。” “您在此地久守不易,主心中知晓,定有所看顾。”坎瑟修士宽慰了一句。 这种小教堂本就维持艰难,再遇上个意外,一不小心可能就坏了两三代积累下来的威望,神父的压力不可能不大。 “唉,也许是天父在考验我吧?”薅了把所剩无几的头发,神父深感前途灰暗,“话说回来,各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哦,那倒没有。”库普接过话,按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模糊了来意,“事实上我们也刚从修道院来,院长希望了解教区现状,没想到之前来的兄弟出了意外,所以就轮到了我们。” “这次来不打扰正事,只翻些旧册,问问近况如何,写封报告回去。 “刚才提到的意外是指什么,能否详细讲讲?如果条件允许,修道院也希望提供些帮助。” 神父怅然道,“代我感谢院长,只是这事恐怕外人帮不了。” “哦,正好本尼骑士也在,看来你们是找对人了,他估计已经跟你们说过疯病的事。 “就在上周,村东边筐匠家的大儿子犯了病,接着又是铁匠。以往几年遇不到一次的病接二连三地来,现在农具和我那圣徽都没人修。 “幸亏有了防备,两个都给按住了,可现在每家每户都不敢单独出门,我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下一个,这样下去整个收获季都不得安宁。” 没等神父说完,本尼激动地开口,“您有所不知,院长阁下深得圣眷,我亲眼见他施展神迹治愈疯病——不用药物,轻者只需用手触摸头颅,重者打开头骨、取出疯石……” “本尼骑士,冷静,冷静一下。”库普赶紧打断他,“神迹不是毫无代价,而且也要看病情施展的。可以的话,不妨先带我们去看看病人。” 神父眼里泛起亮光,又很快熄灭了,“好,好消息啊,要是早些日子就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两位病人发病后都很快去世了,临终祷告是我做的,最后症状和那位名叫多米尼克的修士很像,剧吐、神志不清,但没几天便蒙主召唤。”神父低头摩挲圣徽漆面,似是感慨至高意志对命运的安排。 “也许那位兄弟确实是得了庇佑的,竟撑了那么多时日后得救。” “您的意思是说,就这段时间,在这么个小村子里,加上多米尼克修士共连出了三个病例,后两例还特别严重?”库普脸色一变,意识到事情不对。 【集中发病?】 “您快回想一下,这三个人有没有什么共同点,或者有什么都接触过的东西。” 修士、编筐人的儿子、村里铁匠,身份上没有相似之处,日常活动也没有关联。 “没道理啊,他们可能都没碰过面,多米尼克修士只停留了一天;戴夫家的儿子扭了脚在家静养,还是我去上的药;铁匠就不太离开他那炉子在,怎么……” 自言自语戛然而止,神父发觉库普和伊冯盯着自己,怒道:“你们怀疑我?” 没什么比这种怀疑更伤人的了,指责神职人员背弃信仰、谋害同僚和信徒。 坎瑟赶紧跳出来打圆场:“不不不,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库普你不是这个意思对吧?” “我们认识很久了,神父绝不可能与之相关。”本尼也帮着说话。 “当然,我们没有怀疑您。”库普的目光顺着脖颈往下,停在对方胸口处,“但还请您回忆下,身上有没有特殊的东西,恰好跟三个人都近距离接触过呢?” ? ?有些……卡文(′?∧?`) 第三百七十八章 失蜡法 “东西?”神父意识到了库普在看什么,将胸口挂的圣徽摘下。 那是枚木制圣徽,刷了层松节油与矿物涂料混合制成的漆面,凑近了还能闻到股崭新的清凉刺鼻味道,明显刚戴上没多久。 “你说这个?不可能,我最近几天才用上。” “旧的那个呢?”库普追问道。 “旧的裂开了,送去了铁匠那,他说也不好修,可能要熔了重铸才成,但还没做完就犯病了。”神父仍不太同意圣徽有问题的猜测,但语气变得不那么坚定起来。 “确实三个人都碰过,我拿它给多米尼克修士驱了邪,给筐匠儿子包扎腿伤祷告时也用过,可这说不通啊。 “东西是我老师传下来的,二十几年都没问题,凭什么这就出事了?” 两代人使用的圣徽,再放久点都快成教堂的传承信物和象征了,不说沾点天父祝福,也不该成为疾病的媒介吧? “二十多年前?”本尼插进来打断道,这个时间点太过敏感,与记忆中埋葬了隔壁村落的大暴雨恰好对上,“老神父有提过这东西哪来的吗?” “那也是修道院车队路过时给的,他们用整套银器跟我们换了粮食,这就是其中一件,记录尚在。” “天父啊......” “麻烦了。” 骑士和教授的助手同时惊呼出声,随即在短暂的对视中,发觉对方与自己所思所想一致。 二十余年前的余毒,竟以如此光明正大的方式潜伏于此,只待一朝爆发。 “马上带我们过去!”库普推开面前一口未动的药茶,抽身离座,观察神父动作的同时,余光扫视周边环境。 伊冯见状悄然将手伸到桌下,伺机而动。 万幸,面对他们的举动,神父表现出更多的是不明所以,而不是被揭穿后的过激反应、或某些明显不属于自身意志的异常行为。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但立刻被堵住了。 “我院现任院长与圣裁所出之处有所往来,怀疑前任修会有篡改训导、私通异端嫌疑。”作为和教授一脉相承的教义文盲,库普并不知道审判庭到底是怎么工作的,但和雷蒙德耳濡目染之后,什么帽子最大还是听过的。 神父惶恐地看向在场唯一修士打扮的人,坎瑟呆愣了片刻,事先也没人跟他知会过,不明白情况怎么就急转直下。 短暂思考后,他还是犹豫地点了点头,院长跟审判庭有交情这事确实是公开的秘密。 来了这破教区后,处处都不对劲,真查出些什么完全在情理之中。 他的点头成为了压垮神父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位被波及的可怜人选择立刻配合调查,去铁匠铺找那枚圣徽,希望尽可能甩脱干系。 作为村里最重要的技术人员之一,铁匠的住处兼工坊在聚落主道旁,离教堂不过百步距离。 地方很好找。半开放式的门面,檐下挂着两串随风叮当作响的半锈马掌铁,顶上比普通屋子多了根大号烟囱。 失去温度的炉膛里涂满碳灰,铁砧旁摆着锤具和一桶淬火水。半成品状态的镰刀还放在原位,锻面呈铁青色,尚未安装木柄。 地上撒着细铁屑,沿着铁砧周围分布,布满凌乱踩踏痕迹。似乎逝者还没完全离去,随时都会回来继续未竟的工作。 库普稍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 铁匠的家人估计还没来收拾过,场地保持着原本模样,事态没有扩散恶化,还在能处理的范围内。但也意味着他们有可能直接撞上某些东西。 推开铺面隔门进入里屋,这里屋顶更低、活动范围更窄小,被模具架占据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烧灼和油蜡加热的味道。 开窗的墙面被烟熏得漆黑,下面摆着排陶坩埚,小号的被拿出来架在火炉上。 “地方小,你们先别进来,我看看。” 库普扫了眼铁砧上的锤子,伊冯心领神会地往那边横跨两步,顺便把位置调正到了众人背后,挡住铺子入口。 见状,他放心钻进里屋,弯腰避开一干杂物,等眼睛稍稍适应了弱光环境,慢慢朝窗户挪去,随时做好脱身准备。 烟熏火燎的屋子只是看起来脏乱,实际上原主人把工作场所收拾得很好。 各种模具零件都摆放在架上,地面上不留容易绊脚的杂物,只有炉边放着个高温碳化痕迹的木盒,很是碍眼。 他先伸长脖子从上方看了眼坩埚内部,尖嘴那边的侧壁上留着些残余的金属,表面粗糙、银黑相间,不如自然凝固那么光滑。 旁边的木盒大约两掌大小,里面填满了烧硬的粘土,上方留一小孔。 应该是铸造用的模具。修道院的铁匠也做过类似东西,只需用蜡雕好模型,放进粘土里压实,再加热使蜡流出、粘土硬化。 非常方便的法子,尤其在主顾突发奇想,急需某件特殊精工器具时,可以先把蜡模做出预览,确认无误再浇筑。 这个看样子已经制作完毕,只差把金属熔化后倒入定型,砸开粘土就能得到粗胚。 眼前的情形像是差不多倾倒完毕时,操作者发现金属远远不够填满铸模,于是停止了浇筑,任残余金属留在坩埚里冷却。 浇筑失败的后果往往是不可逆的,错估用料量导致的失败尤其低级且严重,如果在修道院的话,马上就得多填一笔材料报销、顺便扣工钱了。 然而铁匠没有事后补救,就把失败的模具留在这,连坩埚也没处理。 库普打开木盒,将粘土模具脱出,拎着走出房间,丢在地上。 “伊冯,帮忙开......” 铁锤砸落,模具应声裂开,小碎片箭头般射出,在墙面上炸碎,吓得人下意识缩起脖子。 “本来想说也别太碎来着。” “已经收着点力了。” 在粉碎的模具里翻找了会,库普成功取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每个心痛材料钱的报账人可能都会问同一个问题——能不能重新加热、熔化倒出模具里的金属,然后直接再利用模具。 答案是明确的:不可能。除非破坏取件,否则永远会有一部分金属残留。 所以东西肯定就在里面。 尽管很粗糙,但还是很容易看出形状:半个圆形,连着单片修长羽翼。 “你们戴了那么久,没发现里面近一半不是银?” 第三百七十九章 山雨欲来 “铁匠按原型做了模具,结果熔开后发现压根不是纯银,有别的东西在最初制作时被铸了进去,占了大概一半。” 默默在金属内沉寂二十余年,也许是和多米尼克的近距离接触激发了什么,像从冬眠中被唤醒的动物,意识到又一个季节轮回将至,周遭皆是毫无防备的猎物。 “你们真没注意到过这东西不对?”库普难以置信地再确认了一遍。 “可能……大概是有那么点轻。”神父紧紧按着木质圣徽,试图压住令人窒息的心悸。 那枚银徽他佩戴已久,时间磨去了表面的光亮和存在感,使之成为教堂自然的一部分、他的一部分。 一声轻微沉闷的裂响传来,似乎隔着有段距离,他下意识地左右环顾,没能找到源头。 没得到答案的众人正在铁匠铺里四处翻找,各种碰撞响动不绝于耳,偏偏那一声尤为清晰。 比身边更近、比耳旁更近,就在身体里,在记忆中回响。 那裂响是某种引子,他看到记忆中,两名修士在面前扭打,自己惊惶地念着驱魔咒语。 混乱的场面中,有什么裂开了,陈旧的木地板、脆弱的指骨、老化的金属,声音转瞬即逝,像落笔时无意溅出的墨点,无人注意。 擦拭这块记忆时,未干的墨点铺展散开,将画面晕染昏暗,越回想越是模糊。 每个人都张着嘴,自顾自地念着水下气泡般的话语,唯有一句格外清晰。 【他们去哪了?】 是啊,他从没细想过这个问题。老神父告诉他教会的车队去了北边,本尼的家族告诉他疯人们去了一座山上。 但那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手指下意识地抓挠胸口那块适应了圣徽的皮肤,瘙痒在每个毛孔中作祟,仿佛有什么细密的东西将从皮肤下长出,它们如词句般遣构工整、相互紧密咬合,似鳞似羽。 屋檐下的马掌铁轻微晃动,气流带着清脆碰撞声和水汽吹进铺内,是山雨欲来的信号。 连日阴雨,是时候把藏书重新拿来出晒晒了。他回想着那些自教堂建立来就少有更新、烂熟于心的收藏,准备独自先往回走。 腰部突然撞在了一根强硬的横栏上,低头看去,是把锤子。 握柄在那个女孩手里,分出了屋里屋外清晰的界线。 “您要去哪?” “回去……整理书籍。”他对说出的理由感到诧异,印象中自己从不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 前不久还因为涉及异端罪名,火急火燎地赶到这里,结果一转眼就打算抛下调查团回去。 “为什么?” “因为突然想到阴雨天要防霉?”离下个晴天还有好些日子,他却莫名有些紧迫感。 伊冯摇了摇头,手里的锤柄纹丝不动。 “保险起见,我建议您暂时封闭藏书室。”库普提着小坩埚从里屋出来,用一句话堵死了神父的念头,“排除嫌疑前,所有文字记录都可能是证物,您也不希望因为不必要的行为惹麻烦吧?” “其余的先放放,我们得先找到被铸进圣徽的东西。” 他把那口坩埚放到光亮下,黑银相间残留物的凝固形态显然有异。 银面并未覆满尖口一侧锅壁,而是在中间空出块浅陷的不规则圆形,周围环绕着断断续续的冷凝纹理,破坏了本应光滑的冷却表面,如同脏污水面上的涡纹层层嵌套。 有人在未凝固状态下反复拨动某物,待其稍稍冷却就从中取出,边缘还有被撬裂剥落痕迹。 从物体在银表面印下的痕迹来看,是块偏扁平的不规则片状物,大小约三指长、两指宽,不好说具体什么东西,但应该属于掉进随便哪个旮旯里再也找不着的那种。 库普一阵晕眩,不知该不该希望铁匠把东西带回去了。 “他住哪?” “那边,教堂南面靠山的屋子。” 一行人拽着神父,直愣愣地在晚餐点敲开了铁匠家门。 包着头巾的妇人在门板后看了好一会,确认是神父无疑,小心地打开道缝,警惕地观察着生面孔的外来者。 被问及铁匠生前最后几天是否带着什么特殊物品时,她思索良久,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生病前确实有天回来得特别早,没去喝酒,但有点昏昏沉沉的,捂着衣服不让人帮忙脱,直接睡下了。 “能看出是什么吗?” “我没见到,只觉得有点像藏着什么,是那东西让他得了病吗?早跟他说过无数回,贪婪是原罪,不应拿主未赐予的东西,他总是当耳旁风,没想到这次……” 她说着红了眼眶,要落下泪来。屋里两个孩子在炉边看火,好奇地望向这边,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库普硬着头皮往下问:“那几天里他有外出过吗?” “也许去了山里,我见他回来时,鞋底粘着泥块和草叶。” “知道去了哪座山么?” “我们这上山就一条路,往北最高的那座就是。” “好的,我明白了,愿天父祝福你们。”库普大概搞清楚了情况,这帮人朝圣似的,能去“圣地”跑的就去“圣地”,要么就往高处跑,行为规律还算简单。 “如果事后在家里翻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务必及时交给我们处理,那可能是邪灵寄居之物。” 最后叮嘱了一遍、加上保险后,库普主动告辞。 走出堆满柴垛的院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脚下湿冷泥石铺成的路面通往村外、通往不远处昏沉不语的峰峦轮廓。 拔地而起的峭壁石崖堆叠拥簇,挤碎夜幕中天地的界线。大地失去了厚重感,像块掀起一角的破布,被渐渐增强的夜风撕扯着,随时会坠入头顶深不见底的黑暗。 “好像快下雨了。” “现在上山,或者雨天上山,哪个容易些?”库普深吸一口气,试图压服狂跳的心脏。 冥冥中直觉敲响了警钟,意味着他在接近某种事物,并非空间距离上,而是更为抽象的概念。 “雨天根本就上不去。”神父摇头道,雨天的山道会比掉进汤里的勺柄还滑,“当然,晚上也很危险,最好等几天。” “辛苦大家多啃一顿干粮,我们马上就出发。” ? ?严重卡文中,怎么写都不满意(′?`)急需一些对近期章节的意见和建议。 第三百八十章 鳞思体 库普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才会做出夜间登山这种举动。 在本地人都不乏失足坠落案例的山道上,靠着火把照明一步步向前摸索,谁也说不准光线边缘的阴影里是下个落脚点、还是万劫不复的悬崖。 但神父说得对,对于这种道路,雨天压根没有上山的可能。 要是等暴雨开始,上山路线彻底无法通行,让一个活跃的异态源头在外放风几天乃至小半个月,产生无法预测的变化,那他才是真疯了。 虽然不知道铁匠为什么非得带着那东西来山上一趟,但现在必须找到它,至少得确认其暂时无害。 如果条件允许,说不定还能带回去,说服克拉夫特把他调离住院总岗位,换到专门出差的特勤职务。 至于当中风险,他当然考虑过。 自己似乎能模糊感知到反常之物存在,形势不妙还可以留个反应时间;本尼算半个有经验的,轻易出不了意外;神父是唯一的薄弱环节,但谁都能迅速控制住他。 万一真遇到需要动手的意外,那也有伊冯兜底,对付些小麻烦不在话下。 何况多米尼克和菲尔德的经历他也听过了,大致上是防内甚于防外,最该注意的是同行者的精神状态,而非各类怪诞生物。 总不能比维斯特敏还糟吧?这么想着,库普贴紧岩壁往前挪动。 神父在队伍前方带路,离他两个身位距离,一步就能够着。本尼在队伍中间,伊冯在队尾。 天光被云层和山峦吞没。随着不断攀升,村庄屋顶、秋收麦田从视野里消失,起伏的林线渐渐模糊,最后是来时道路,一段段被紧随而来的暮色抹去。 落叶铺垫的路面柔软而不真实,像踏着一条未系住的丝带,忽左忽右,在山风里摇摆不定。 很难分辨是不是在向上爬,亦或他们早已断开了与地面的联系,只是在一片虚空中,被黑暗抬着缓缓飘浮。 视觉上的漂浮感干扰了判断,库普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尝试说服自己不要被双眼欺骗,村庄正在脚下安睡、大地沉稳无恙,存在与否不会因感知改变。 效果有限,但他确实汲取到了些许踏实感,再次稳住重心。 走过曲折的窄道,攀上乱石横生的斜坡,在缠身的荆棘野藤间前行。 气流从两山间的风口呼啸而过,拉扯四肢和衣摆,悬崖深壑始终相伴在旁。偶有碎石滚落,走出几步后才听到若有若无的回声。 如果说刚开始还有心思顾虑其它,过半程后所有人能思考的都只剩下一步该怎么落脚。 熟悉路线的神父也走得心惊胆颤,粗重的呼吸清晰可闻。 越过一片裸岩,眼前形影绰绰的轮廓豁然一空。 “我们到了?” 有人迟疑地问道,得到了神父肯定的答复。 库普直起弯了一路的腰背,脊柱嘎嘣作响。仰头看去,是纯粹、深不见底的黑暗,除隐约的飞鸟扑翼声外再无他物。 凭着感觉向高处走去,越是靠近,某种存在感越是强烈。仿佛有团看不见的火焰在熊熊燃烧,隔着十几步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量。 在一块顶部平坦的岩石上,他找到了那东西。 银币大小的白色片状物,有些矿物宝石般的半透明质感,表面布满焦痕,符合从高温中取出的样子。 外形被人工修整过,整体呈叶形,两侧打磨开刃,有反复使用导致的小锯齿崩口,后部做成方便插入固定在什么上的茎柄状。 和预想中的异教物件形象相去甚远,像个用矿化骨质做成的箭头。 直接上手是不可能的,库普拿出从修道院带来的取样包,用止血钳夹起这玩意,质感比想象中轻不少,也许丢进水里能直接浮起来。 一侧雕刻着相当精致的花纹,像是图腾或纹章,被反复烧灼破坏后已不甚清晰,勉强能辩识出是一柄武器穿过似蛇似龙的生物。 体态柔韧而修长,生有双翼,肢体灵活,雕刻得如同濒死的人类,扭曲痛苦,抓向贯穿自身的利刃。 跳跃不定的火光中,那形象有了莫名的动态错觉,躯体缓缓扭动,凹凸雕刻的细鳞摩擦开合,说不出的怪异。库普赶紧移开视线,将东西装进铅盒里,用皮带扣紧。 “我们马上走。” 风越来越大,饱蘸着水汽,呼喊刚出口就被溶化稀释,难以听清细节。 目的已经达成,他再也待不下去了,提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四人聚拢一处,裹紧衣物准备尽快离开这地方。 也许是感受到暴雨将至,头顶飞鸟扑打翅膀的声音愈发压低,变得格外得清晰可闻。 甚至能听出扑打双翼的生物从空旷高处降下,落进附近荆棘丛中,大片带刺的枝条窸窣分开、倒伏,随即没了后续,像水面吞下了一颗石子,却未见涟漪泛起。 “附近有什么猛禽或者其他野兽吗?” “几乎没有。”神父扯着嗓子回应道,“只偶尔见着蛇,大多不毒。” “那就好。”库普四处张望,理所当然地一无所获。山风刮着贴地植被来回摇摆,发出阵阵有节奏的枝叶摩擦声。 也许是心理作用所致,他忽然莫名地觉得像什么东西贴地游走。 想法一经产生,声音像是主动提供佐证般,听起来愈发怪异,由轻盈向粗粝转变,似是风力渐强,摩挲细碎沙石。 再听时,声音已不是四处逸散,而是在周边盘旋,有了空间感。 “你们有听到什么吗?” 本就处于精神紧绷状态,库普不敢赌是自己疑神疑鬼,还是确有其事,驻足仔细分辨。 其余三人不解地停下脚步,似乎完全没有察觉风声有异。 聆听片刻,本尼和伊冯一无所获,神父犹疑不定,也觉得风声不同往常,但仍肯定道:“附近没有野兽,也许是夜间本就风大,我们快些下山。” 虽然这么说,但从加快的步伐可以看出,他多少有些被吓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的本尼忽然出声,“好像是有点?” “你听到什么?”库普反问道。 “不像野兽,我们上来时有见着鸟吗?” “什么鸟?” “不好说,也许是蝙蝠之类,山里有时能见到那种很大的蝙蝠,不过没听说会袭击人畜。” 尽管这么说着,本尼明显没能说服自己,手已经下意识地放在了剑柄周围,“也许是只特别大的。” 他在后半句上加重了语气。 库普刚要说两人听到的不同,但扑翼声又出现在了风中,更近、更有力。 如本尼描述的那样,像只大得不可思议的蝙蝠,展开与夜空融为一体的漆黑翼膜,在山崖间盘旋翻腾,忽然袭来的狂风是它贴着岩壁掠过。 想象中的事物迅速清晰起来,由声音到语言,丰富了它的形体。 意识到思维过于活跃时,库普发觉自己的联想已经主动描出了双翼轮廓。 一阵难以解释的紊乱气流袭来,自他们身边穿过,扬起大片沙尘后,落进前方树冠中。 没有枯叶落下,没有鸟类惊飞,随之而来的是游走刮擦声。 笔尖划过纸面,蛇类在沙地爬行,轻微,但能留下存在的证明。 刮擦声滑下树干,在粗糙的石头表面摩擦。想象力为它塑造出长而柔韧的身躯,贴上细密的鳞片。 越清晰,则越沉重。从某刻起它开始变得有质感,贴地而行的腹部压弯荆条,排开杂乱的灌丛。 “有东西。”本尼低声提醒,拔剑在手。 库普觉得自己该看到它了,这样的东西应该远远显出令人生畏的轮廓。 但没有,危机感徒劳示警,眼球却捕捉不到完整物像,唯有一人宽、断断续续的“小径”从树林中延出。 含混破碎的词汇不住涌出,粘土般在脑海里揉作一团,试图拼凑出某种模糊、修长的事物,在视野中或想象中人立而起。 没有明确的边界,不比周围更明亮或晦暗一份。 可就是那里,他知道的。 无法描述知道的方式,不是听觉,不是视力,不具有空间感和方向性,介于直觉和记忆之间。 闭上眼时,感觉仍旧存在。那东西没有进入视野,却完美贴合了认知中的空位。 就像一个极其贴切的词汇,你知道该被用在哪、可以描述近似含义,但它尚未被创造出来,或早已遗失在不可追溯的历史中。 【它来了】 库普将页锤横在身前,在接触前瞬间猛地侧身。 连绵的片状硬物擦过金属握柄,身体失重飞起。即使提前屈肘缓冲,剧烈的震颤也让他感觉双臂短暂地失去了感觉。 他落在灌木丛里,滚地卸力,看向同伴寻求帮助。然而本尼也正俯身躲避着似乎来自空中的袭击,伊冯提着锤子茫然张望,见他倒下急忙往这边靠拢。 神父捏着圣徽高声祈祷,颤抖着闭上双眼,已然将一切交给了主。 “在哪?” “在……”库普想要指向直觉的方位,手却在半空中虚画了半圈,他发现自己无法确切地描述位置,更无法将其与视觉对应起来。 不等细想,鳞片簌簌交响声回转接近。 它从一无所觉的伊冯身边经过,但扇起的风甚至没带动衣摆,后者用更为茫然的眼神看着库普奋力侧滚,尝试挥舞铁匠铺里带来的锻锤,同样从袭击者的路径上无碍穿过。 他们好像被从认知层面分隔开来,身处同一空间,被同一个存在从不同角度袭击。可以互相沟通,然而包括语言在内的任何表达方式,都无法使他人理解自己所面对的局面。 那东西在意识中愈发清晰,缓缓舒展开不见首尾的身体,鳞片如岩层受压开裂般次第抬起,层层叠叠永无尽头。 光滑如镜的鳞面反射着周围一切,火焰、树木、人影,鳞与鳞间各有不同。 他起初以为那是单纯的反光,直到在某片鳞中看见了自己,从不可能的身后角度;再下一片中又转到了俯视,仿佛正从树梢向下窥探。 割裂感在加重,它在认知中越清晰,越难以被描述。时间每推移一秒,脑海里对它的形容就多出一批,语言竭力细化着轮廓,却离真实更加遥远。 它并不虚幻,而是过于直接,无法被间接方式表达。 极端惊恐痛苦的呼救传来,神父凭空浮起,以一个极为不适、几乎要折断骨头的姿势扭曲着,像被逐渐绞紧的绳索缠住,细密锋利的割线划破衣物,在皮肤表面留下螺旋网格样的血痕。 本尼相当狼狈地躲过攻击,挥剑试图帮忙解围,但剑刃前方毫无阻力,那个快要杀死神父的东西对他而言并不存在。 他强行侧向偏转劈砍轨迹,贴着神父痛苦的面孔划过,撞在岩壁上,反震力道掰开紧握的十指,险些使武器脱手。 不等调整状态,他猛地弯腰闪避,被带走了一缕头发。 队伍的袭击者既在此处,又在彼处;既腾飞于空中,又游走于地面;有翼又有鳞,不见首尾。 骑士突然明白了什么,发出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绝望的吼声。 “龙!” “什么?” 库普不明白他怎么联想到的,可本尼没有解释的时间和意愿,一反常态地放弃了被动防守的姿态,主动抬起剑尖,看样子是要与那东西搏命。 也许他是把明显异于常理的生物当成了传说中的恶兽、暴雨的元凶,希望以生命代价换取家族领地的安宁。 然而库普不那么觉得,把他们逼入绝境的东西固然可怕,但远不及曾见过最棘手的敌人,更像某种先遣使者、灾祸的边缘衍生物,而非正主。 “先别……”横扫而来的风压堵住了没能出口的劝说,身体凭条件反射沉肩侧伏避开正面,大片锐痛在被波及处绽开,伴随温热液体淌出。 他踉跄几步,勉力稳住身形,意识到自己过于低估了危险。 那些常理之外的事物不是靠蛮力能战胜的野兽,而是颠覆了规律的异常形态,探索新规律是要付出代价的。 现在他可能要成为代价了。 但克拉夫特可没教过坐以待毙。生死边缘,被战斗麻痹的思维滞涩运转起来,回顾着还有什么挣扎余地。 后腰磕到一块硬物,是包裹里的铅盒,装着宝贵的样本。 一个有点无聊的问题突然冒出: 【它为什么要做成箭头状?】 ? ?二合一(喜)??..??? 第三百八十一章 坍缩 库普抱着包裹翻滚,趁机掏出盒子,用身体遮住了打开动作。 他不确定这种行为是否有意义,还是单纯掩耳盗铃,或许自以为隐蔽的动作早已无死角地映在鳞片中。 手指触及那枚箭头时,带鳞之物疑似感知到了什么,主动打破原本带些从容不迫意味的进攻节奏,在猝不及防的时间点袭来。 作为兼容了飞行和爬行特征的大型生物,它丝毫没有与体型相称的质感,也没有与运动对应的姿态,身形飘忽。 扑打的双翼不像鸟类那样协调没有提供升力,反使蜿蜒的躯体直扑而来。 无需加速,无需遵从逻辑,它就那么从思维的空白处跃出,沿着既定轨迹袭来,仿佛在发觉它存在的那一刻,脑中假设就自动成了它的路径图。 不是意识预判了攻击,而是意识为它制造了许可路径。 从侧面,也从背后,它的轮廓变幻不定,在运动中呈不连贯的各种姿态,像打乱后重新装订的绘本画,将不同角度的它拼合至同一轨迹。 越努力寻找其中规律,越会被反常的表现所迷惑,产生时缓时快的错觉,而死亡转瞬即至。 千百面镜鳞在眼前展开,库普屏住了呼吸。他看到自己仓皇躲避、举锤格挡,看到自己四处搜寻线索,看到自己接过石板、阅读镌刻的寓言。 它是认知的倒转,每次思考、揣度,都在为降临扩宽道路。 龙从不存在,龙无处不在,它在每一双寻找其存在的眼眸中,注视着他们自己。 反直觉的概念撞进脑海,他骤然明白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明白。无法理解的信息使思维卡死、身体呆愣当场,甚至想不起该如何操控手脚。 撞上鳞片前一刻,伊冯忽有所觉,猛地一把将他推开。身体像被抽空了重量,斜斜滑出,躲过扑面而来的袭击。内脏被惯性拉扯着,几乎要脱离原位。 由内而外的钝痛让胃想把自己呕出来,他躲过一劫。 伊冯提着领子把人从地上拽起。无法接触到对手,不妨碍她从生动的无实物表演中判断出状况,而规避动作突然停滞意味着什么无需多言。 所幸库普已从迷怔中晃过神,左手握拳,把箭头尖端朝外夹在指缝间抵住。 “有办法吗?” “不确定。” 箭头的手感与想象中差不多,轻盈得好像稍稍用力就会折断,刃部也许考虑到材料强度,并没有打磨得非常锋利,然而还是无法避免地有了许多豁口。 这枚箭头被复用过很多次,最后流入教会手中,被慎之又慎地铸进了纯银里,本意属于保存还是封印已不得而知。 明明斑驳老旧,卖相还不如初学者的练习之作,握在手中时,那股显着的存在感却强到无法忽视,像是有某种无法遮掩的事物从其中散射而出,穿透皮肤骨骼,无需直视也会感到刺眼。 但其他人似乎没有那么强烈的感受,伊冯只好奇地瞥了眼,随即投入到对不可见之物的防备中。 如果在那东西的感知中,这枚箭头也是如此光彩夺目,那他们受到的袭击就不奇怪了,奇怪的是它为何没有将其带走或毁去。 厌恶?畏惧?亦或别的什么原因? 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鳞甲摩擦、气流扇动,细碎镜面开合游走,环绕着感官与思维的边缘爬行,将认知的褶皱作为藏身之处。 像蛇那样,它伸出分叉的感受器,嗅探目标意识的每个微小活动。 每个目睹颅内手术的人必然对那团遍布沟回的组织印象深刻,库普也不例外。此时,这份见识转化为了某种极其诡谲的错觉,仿佛有光滑细长的事物伸入认知的褶皱,舔舐皮层深处新鲜的念头。 足以瞬间逼疯常人的惊惧中,他握紧了武器,惊讶于自身奇迹般的忍耐力。 这柄钢铁造物曾敲碎过异教徒的甲壳,皮革握带上还有菌蕈留下的霉斑,金属的冰冷沉稳似乎随着皮肤传导入身体。 掌指微松,顺着重力滑至锤头下方,反转手腕使锤柄贴紧前臂,横在身前护住胸腹要害。 如之前每次攻击的启动,那东西闯入感知,下一刻出现在右侧视觉死角。 库普斜跨错开正面,冲击力大半落空,剩余部分落在锤柄与尺骨共同构建的防线上,仍将他逼退了半步。 与力量不相称的低细刮音连绵不断,金属泛起一阵细微震颤,浅淡划痕交织成网。 或许凭认知显现者亦受制于认知,即便如此生物,仍未完全摆脱惯性桎梏,无法在高速运动中及时转向,擦身而过的同时攻守异形。 对准大概是右翼的部位,库普高举起箭头刺出。 他做好了受伤的准备。不够锐利的尖端可能会难以突破,反作用力使本就不适合握持的箭头损伤手掌,撕裂指蹼、折断掌骨。 但事实上的反馈和想象完全不同。 近似针尖刺入较为坚韧的腱膜,少许阻碍和一次落空感后,箭头完全没入其中,留在了那东西的身体里。 空气中飘浮着不明显的嘶鸣,那东西的行动稍受影响,似乎失衡了片刻。 考虑到它的动作本就难以判断,这片刻的失衡是否存在也有待商榷。 有一点毫无疑问,箭头是有用的,他伤到了它。些许兴奋和希望在心中燃起,冷却得比离开血管的血还快。 它再次发出簌簌的鳞片交响声,扑打双翼,箭头嵌在翼膜中,像片异样的逆鳞。 一枚箭头还是太小了,对人类而言都威胁有限,即便更容易伤害它,也只能算作轻伤,没对行动带来太大影响。 不,还是有的,它似乎被刺激了,行动变得更为迅捷,在感知中更清晰也更有攻击性。鳞片翕动,镜面反光破碎,轮番映射出周每个人的面孔。 “帮我给导师带个话,就说预判有误,这东西有实体。”库普意识到,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意外的平静,恐惧从底层升起,但不强烈。他居然还有余裕想起文登港,想起那片海水,水下从不缺最阴毒险恶的暗礁、最狡诈凶狠的生物。 世界终究是海洋,任何水面的风平浪静不过是短暂虚象。 “如实转述这里发生的一切,导师自然会做出判断……” 他准备劝伊冯立刻离开,至少带走有价值的信息。然而话未出口,余光却发现后者的注意力偏离了自己。 两人的视线汇聚于一点。 覆鳞带翼的生物,在空气中蜿蜒游走,如影穿林。 “你说的就是这东西?” 第三百八十二章 颅中之楔 “你能看到?” “大概能?”伊冯揉搓眼睛,随即发现不是视力的问题,而是那东西本身模糊不清,像团荒谬的梦境,经历时觉得前后连贯自然,事后则完全无法回想其细节。 悬浮半空的神父摔落在地,生死不知;准备以伤换伤的本尼扑了个空,剑尖只穿过了一道风。 互不相干的噩梦似乎正进入现实,坍缩成了一个更实际的存在。 它似乎对状态变化有所察觉,鳞片翕动频率加快,如同上岸的鱼类张开腮丝、拍打鳍片。 即便如此,单凭体型和坚硬鳞甲,那仍是凡人难以抗衡的生物。它看起来也没打算放弃快到手的猎物,短暂游走观察后,锁定了唯一伤到过自身的目标,再度发起攻击。 理所当然的,正常生物不太会把在场体型最小的作为目标,也不会注意到她悄悄捡起了一块趁手的碎石。 双翼展开,它以一种低空滑翔的凌厉姿态朝着库普袭来,更快,但也更符合直觉,如果真有种体型为人类数倍的巨型鸟类,其掠食姿态大概就是这样的。 兼具沉重与轻盈,翼膜遮蔽了半边夜空,视野中满是无法聚焦的模糊物像。 猛烈的气流裹挟沙石落叶,形成一道滚滚而来的浊浪,难以直视其中扭摆的镜影条带。 库普明智地放弃了多余念头,极力蜷缩减少受击面积,往最近的岩石后躲去。 千万柄剔骨的尖刀,千万面破碎的银镜,刮出抓心挠肺的刺耳噪音,岩石被生生削去一层,刨出的石粉呛进口鼻。 无法想象被命中的后果会是怎么样,也许得拿筐装回去,还不能用网眼太大的。 它在物质层面的影响显着增强了,或者说这才是合理的力量,能将至少数倍于成人的重量带上高空、自如行动。 任何直面其威势的人都会承认,屠龙确实是受主祝福之人才能做到的奇迹。正常而言,至少得是携带了数架绞盘弩的队伍,才有可能对其造成一定威胁。 嘈杂震耳的动静中,一道破空声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只有处于战场边缘、赶来支援的本尼稍稍察觉到了什么,是条笔直的灰色虚影。直线起点处,伊冯刚收起投掷姿势。 混乱不堪的局势里,一条标准直线的存在是那么突兀且不真实。事实也是如此,它仅仅闪烁了极短的瞬间,就彻底隐没消失,短暂到有理由怀疑是否出现过,还是幻觉所致。 怀疑只持续了半个念头。 镜面反光组成的蜿蜒轮廓陡然僵硬,与飞翼连接处不自然扭曲,呈现出与整体动态不匹配的弧状。 紧接着,一声骇人裂响,宛如船只桅杆被拗断,左侧翼展无力下垂,失去骨骼支撑的肌腱痉挛收缩,自行其是地对抗又加剧损伤,拖曳着云雾般的翼膜翻腾抽搐。 紊乱的风压不再是飞行助力,而是破坏帮凶,带着它自身制造的动能反作用于伤处,将断口进一步反折,传出关节腔内软组织被搅碎的闷响。 那东西偏离飞行轨迹,与地面来了次没有缓冲的硬接触,扭动着发出从未听过的嘶鸣。 起初几乎微不可闻,如同蛇鳞或枯叶在地面摩擦、温热液体从撕裂的缺口喷溅,随即迅速叠加拉长,声线像数十条爬虫蛹动,彼此缠绕吞噬,最终合成无法解释的振动。 相比痛苦狂躁的发泄,那更接近于没有边界的语言,液体式地灌入听觉和意识,无需接受者理解,便分裂为朦胧破碎的言词与视角,从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角度描述和赞颂某种存在。 像一粒盐描述海洋、一缕风描述天空,它只是宏大存在身上微不足道的鳞片,即使暂时湮灭,也迟早会在未来重新诞生。 仅间接信息透露的冰山一角,便展现出了意识无法承受的规模。有什么超出理解极限的冗长概念,从感官爬进脑海,蜿蜒盘踞,将理智挤压至难以伸展的边角。 库普试着捂住双耳,却发觉自己似乎忘记了该如何调动肢体,只能迟钝地逐步发出让肩膀抬起、手臂弯曲的简单指令。 而那生物没有趁机发起攻击,反显露出明显的疲态。鳞片闭拢、身躯盘踞收缩,似乎刚才喷发的嘶吼并非来自发声器官,而是它的组成部分,类似于血液之类维持生存的事物。 连带着显化的身躯也再次模糊,像火炉渐熄时的烟雾,变得稀薄虚幻。 他们在比拼恢复速度,躯体的创伤与精神的创伤。 这也许是这只生物多年来第一次遭受如此严重的伤势,凭着不能为常理解释的结构,它还是逐渐恢复过来,缓缓抬起上半身。 但这可不是库普第一次遭受类似冲击。他抢先起身,跌跌撞撞地发起冲锋,挥舞页锤,砸向直觉中最显眼的地方——那枚箭头。 被挤出小半的箭头重新扎入翼膜中,暴怒的反击转瞬即至,他还没注意到自己是怎么被击中的,身体就以疼痛追赶不及的速度腾空飞起。 不过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看见伊冯半跪着起身,手中的铁匠锤不知所踪,而空中多了一轮正圆形虚影。 金属块与实木的结合物,曾用来锻造武器和工具,因此也远比寻常铁器更结实可靠。 由于重心缘故,轨迹不像箭矢那样笔直,而是被蛮力驱动着,以狂暴的姿态旋转、翻滚,抛洒出明灭交替的银线,竟有种不可思议的轻盈飘忽感。 惊惧下,伊冯显然用上了全力。眼睛几乎无法追踪投掷物路径,只能捕捉到闪烁的近圆轮廓,不像在飞行,而像在撕裂,撕出一条直达落点的通道。 命中瞬间,鳞甲失去了坚硬质感,水波样地泛起同心圆状涟漪,颤抖着扩散,而后自内向外粉碎。 光屑争先恐后地迸射飞出,在半空中如火星熄灭,分解为蝴蝶鳞粉似的雾气,蜃景般的影像还没成形就随之黯淡湮灭。 而那生物本身,和来时一样从感知中淡去,只有什么东西自半空坠落,滚到脚下。 白色半透明,与箭头相似质地,外形似展翼之蝶,中央凹陷,如为某物设计的祭坛。 库普好奇地用锤柄拱了拱,给它翻了个面,发现这玩意自己认识。 “蝶骨?” 第三百八十三章 蛇涎 “蝶骨,位处颅底中央,因其外形类似展翼蝴蝶而得名,在部分年代较早文献中,也被称作楔骨,现在两种名称时有混用,前者较多些。 “但部分解剖学研究者仍坚持使用后者,认为‘楔’一词更好地体现了这块骨骼的特殊地位。 “它前接额骨、筛骨,后接枕骨,两侧与颞骨、顶骨相连,几乎参与了头颅所有主要骨块的固定连接,像枚木工用的楔子把诸多部件牢牢锁死。 “所以从功能和位置上说,后者更方便理解它的中心的地位,而垂体则处于这枚楔子正中、一个鞍状小凹陷内。” 克拉夫特背朝窗户,坐在古旧的书桌后,叠起的书籍淹没了他的上半身。 菲尔德快记不清是何时起堆到那么高的了,按理来说大部分都是他亲手送来,但也许是最近过于忙碌的缘故,竟没有太多印象。 沉甸甸的纸张像流沙从手里经过,除重量外什么都没留下。 “垂体,就是多米尼克的症结所在,或许这样有助于你理解他的病情有多凶险。好在我们已经成功摘除了病灶,接下来需要应对的只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大段的专业描述,尽管进行了一定的通俗化处理,但菲尔德其实并没有听进去,只抓住了“中心”“凶险”等内容。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准备告辞离开,却被叫住了。 “等等,你手上是什么?” “哦,抱歉,差点忘了这个。”菲尔德不好意思地拿起稻草包裹的重物,不知怎么这东西格外的适手,差点就带着回住处去了。 “库普在山下找到了这个,听说原主是位石匠,因为给修道院工作过,所以把获赠的祷文刻在了饰板上,内容有些古怪。” “你看了吗?” “没有。” 如果正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那还可能好奇看两眼,但对于住院总而言,是绝对不可能有精力去关心责任范围外任何事的。 东倒西歪的书本间,他找到了个适合的空位,把东西塞进去,行色匆匆地带上门离开了。 安宁重新降临在这间书房。 一只手从书堆后伸出,将饰板抽走,解开层层缠绕的秸秆,岩石上刻录的文字历时犹新。 是的,这就是所需要的东西。阅读它的瞬间,足够资格的人自然会意识到这点,就像在光滑的玻璃上摸索,忽然触及了一丝缝隙,便知道入口就在附近。 “找到了。” 克拉夫特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惊喜、如释重负,抑或踌躇不定? 似乎都不是。 回顾被侵扰的经历,他看到的是一束光芒般刺眼的视线,从裂隙透出。而自身仿佛处于昏暗狭小的环境中,稠厚的液体包裹着五官、阻滞着四肢,始终无法抓到它。 不像割舍精神感官时的副作用反扑,更接近于某种自然状态,驱使他遵从着探索本能移动——不是用四肢,而是通过了解。 看到得越多、靠得越近,靠得越近,看到得越多,直至来到一层隔膜前,不得寸进。 然而这时,隔膜外那道视线移开了。 这就很让人抓狂,他已经意识到了那一侧的存在,至于到底是一片虚无、还是确有实物,都得等破开隔膜再说。 但没了外侧引导,又面临无处下手的窘境。 幸好,库普为他送来了突破点。 保险起见,克拉夫特撑开精神感官,用最快速度阅读了一遍文字。 深涩的语言,似乎属于宗教故事变种,用“骑士”与“龙”隐喻,展示了对某种概念的理解。 很简短,却格外有感染力。似乎有额外的生动语句从字缝间溢出,填补了略去的描写,使阅读者身临其境,觉得天际有不见尽头的庞然大物飘浮,像被风推动的云嶂,沉重而轻盈。 眼睛酸涩,石刻的笔画变得不那么锐利。他挪了挪身子,侧向一边,给光线让路。 除了虚无缥缈,寓言展示了全新意象——超出想象的庞大。若回环盘踞,则足以遮蔽阳光,使天地昏暗;鳞片的摩擦,会如山脉岩层崩塌。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描绘那景象,连绵不绝的巨响在空旷天地间滚动,从云层中坠下,越过峰峦、漫过山涧,低沉而缓慢地逼近。 就在想象中的声音抵达窗口时,耳边蓦地炸开一声巨响,隆隆的振动在胸腔里翻滚,显示那不是幻听,而是真实的存在。 他愣了一瞬,朝窗外望去。 铅灰色的天幕不知何时压了下来,浓云卷曲汇聚,几乎垂触及对面的山顶。 山地的秋季阵雨说来就来,没有丝毫预兆。 云层深处,电光勾勒出翻腾的水汽轮廓。那运动并不均匀,某些地方缓慢得像要凝固,某些地方却涌动不息,形成尺度难以估量的涡旋。 这样声势浩大的降雨,以往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然而这次不一样,那些涌动的轮廓中,视觉捕捉到了某种不属于风的节奏。像是什么极冗长事物的背脊在阴影中拱起,又缓缓没入,每次都带动大片云海随之鼓荡,翻起山脉倒悬般的浪涛。 双眼为之凝滞,口舌为之锁锢。意识一寸寸冻结,无法解释是幻觉还是现实。 搭在窗页上的手僵住了,四肢被短暂抽走了驱动命令,钉在原地。如果这是幻觉,就无法真正伤害他;如果是现实存在,锁上窗户、做任何逃避都没有意义。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任由这景象停留在视觉中。 与身体和意识的僵硬相反,情绪格外激越,如同被暴雨捶打的水面,鱼群从四面八方跃起,乱得无法分辨是恐惧、兴奋、愤怒还是悲怆,抑或兼而有之。 它们相互冲撞、又瞬间崩裂开来,强度达到某个界限后,突破了虚实之分,在精神体中掀起了一道小小的波纹。 极微小的节律,顺着精神体扩散开来,源自颞叶与额叶,在意识表层的沟壑间蜿蜒,穿透海马体盘绕的神经褶皱、滑过胼胝体交联投射的纤维,分毫未动。 直到波动垂降下渗,漫向颅底的中心地带,意识方才惊觉其目标: 【垂体】 第三百八十四章 龙鳞 瞳孔骤然紧缩,危机感如冰冷的强光刺进脑海,寒意顺脊髓向下、流窜至躯干四肢。 身体迅速做出防御性动作,收缩肌肉、脖颈后仰,随即意识到波动存在于自身,无法通过空间上的规避摆脱。 精神体骤然紧绷——他很难形容这种天然存在的应激反射,角力般地在意识深处攥紧了无数根筋腱,逸散的感官凝聚、无形的肢体折回。 原本柔软飘浮的事物,严丝合缝地蜷缩起来,硬化为某种迟钝、密实的质地。 那股波动艰涩地前进了最后一段,像泼在沙滩上的水,转瞬衰减渗散,被彻底抹平,止步于下丘脑前。 汗水与扎在脸上的雨丝混合,涔涔流下。他太久没有遭遇过这样的体验了,不仅是生命威胁,而是种来自更高层面的恐惧。 无法理解、无法抗衡。即使敦灵地下的活动湖床,也可以被解释为极高深的生物奇迹;而在云端的事物,又属于什么呢? 那绝不可能是血肉构成的生物,没有任何已知、或想象中的材质能使其合理存在。 他闭合干涩的眼睑,享受片刻掩耳盗铃的黑暗,而后强迫自己睁眼,看向雨云深处。 刹那闪过的电光照出弧线蜿蜒起伏,巨大体型带来了行动迟缓的错觉,唯有与云山雾海间宛若礁石的山峰比较,才能看出普利耶尔盆地也难容纳其躯体的一段弯曲摆动。 直到此时,意识仍旧无法从感官给出的信息判断真假。或者说,意识拒绝感官从视听角度说服他,有一条活着的山脉悬浮在天空中,而生存于阴影下的人们,在无数次的仰望中都对其视而不见。 眼看着情绪活动不由自主地愈演愈烈,理智做出了最合理的选择——拒绝。 他伸手重新抓住在风雨中摆动的窗页,指节一寸寸收紧,转轴吱呀作响,直到与窗框重重合拢,被金属插销锁死。 暴躁的气流不规则地捶打着窗户,将雨水和雷鸣从缝隙硬塞进来。而屋主人已经远离窗边,闭上双眼、用棉球塞住耳朵。 最大程度蜷缩的精神体沉闷而稠密,拒绝着变化,安静回味着那道被阻止的波动,以此分散注意力。 他选择自我说服:所见所闻不过是某种精妙手段营造的认知偏差,就和阵雨一样,来时磅礴而下、声势惊人,但消散得只会更快。 “只是幻象。” 嘴唇随着内心重复了一次,语速很快,像是下意识防止被什么打断。 这种观点的可信度显然远超其它。记忆将画面翻找出来,与一个个平淡无奇的雨天对照,将其解释为高空风暴塑造的云影,被闪电映出了巧合的轮廓。 惊奇的是,确实能在以往的记忆中找到无数对照,类似的云影在以往屡见不鲜,但从未被认为有什么异常,遑论视作活动生物。 这似乎有力地论证了认知偏振说。 他深吸一口室内温和的空气,想象着云层绞干水分,被风吹散带走,巨大轮廓在天边散开,最终成为一抹灰白的影子。 心跳依然如擂鼓,但渐渐放缓,情绪随之回落。 思绪开始回到更简单的事情:温暖的炉火、濡湿的袖口,手指触到木椅靠背的新漆。 意识驯服了情绪,他把自己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了。 但已形成的认知尚未消散,反而有顺着记忆溯游而上的趋势,在以往所见的云雨天气中渲染出可疑痕迹。 他想起初到此处的第一个雨天,那时他们急着从车上卸载货物、转移到干燥处,甚至来不及往头顶多看一眼,只记得水洼里翻涌的波纹和鞋底溅水声。 可如今,回顾这一幕时,竟在水洼波纹破碎的反光里,看到了看到了一条奇异的长影,顺着水面滑入云海倒影的涟漪里,消失无踪。 仿佛从读过的书里得到了全新感悟,文字始终如一,只是看待的角度变了,得到的结果就全然不同。 更多的记忆正被添油加醋。制药成功的前夜,思绪被扰乱前,疑似有过什么坚硬而轻盈的东西坠落窗外,随即化为细长游走之物,侵入室内、或更深。 他追着入侵者跑了半个修道院,未见其模样,便不假思索地用“蛇”形容它。 这些内容埋入自然之极,严丝合缝地嵌入过往,像是本就在那里,只是如画卷蒙尘,如今轻吹口气,图案下关键的细节开始显露出来。 脑海里曾经最牢固的东西似乎不再可靠了。 他不确定是该相信记忆,还是该相信理性和逻辑。但如果连最基础的记忆都可以被篡改,建立于其上的思维大厦崩塌也只是旦夕之间,又有什么可相信的呢? 所幸他至少猜对了一样东西,这确实是场再普通不过的雨。 在自我怀疑诱发第二次不可抑制的情绪躁动前,窗外点点滴滴的敲打声稀疏起来,待察觉后,只剩下檐边零星的涓滴,汇集至滴水兽腹腔,又从兽口击入中庭水槽。 山间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取出耳内棉球,雷声已隐入遥远群山间,只留低沉的余韵在石墙内颤动。 片刻后,回响也被耗尽,鸟鸣与人声从各个角落爬出,零零碎碎地交织成片,填补了空白。 刚才的经历使他对窗户莫名心有余悸,没有选择开窗,转而推开房门,顺着习惯走进漫长的廊道,任由双脚带着自己漫无目的地走动。 再晃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了修道院长会客室门口,雷蒙德惊异地看着他,好像见到了什么稀有动物,身后是捧了齐眉高文书的菲尔德。 “你终于搞定了?” “也许吧?”克拉夫特的答道,他的确在平静下来,类似于经历了一场挣扎波动,突破某层膜后,前方空落落的,再无阻碍。 按最初猜测,完全同步了那种认知后,如果背后有什么实质存在,可能会找上门来。 现在看来貌似真只有认知偏差和幻象罢了。 他试探性地朝外面撇了一眼,雨后天空被洗得幽蓝澄澈,稀薄的云在高处缓缓游移,边缘被风裁成细而薄的羽丝。 连个黑影都没,更别提什么逶迤千里、回转游走的骇人生物了。 “应该问题不大。”克拉夫特绷紧的肩膀终于垂了下来,欣赏起难得的好天气。 他推开会客室窗户,眺望没有遮挡的开阔天穹。浮云没有被扭曲成某些可怕轮廓,看着格外安心。 只是有一点格外奇怪。 方才见过的云彩于另一侧再次出现,拓印临摹般地重复着。 像是在那个位置出现了数排错落有致的巨大镜子,将天穹倒映其中。 第三百八十五章 天穹恐惧症 虽然库普一再表示最好的处理方式应该是尽量减少痛苦、静待天父安排的命运到来,本尼骑士还是坚持己见,要把浑身上下只剩张脸还算完好的神父带到修道院。 相比相信医学,这位骑士的行为可能更接近于相信神学。 那些鳞片造成的交错划伤,似乎也和制造它们的凶手一样模糊不定。首次清理包扎所见的损伤多局限于皮肤层面,除了出血看起来可怕外,尚未伤及更深处。 然而第二次更换绷带时,也许是记忆错误,部分伤口比印象中更严重了些,已触及皮下脂肪和浅表静脉,本该凝血结痂处被再次染红。 像是无形的蛇躯仍盘踞在他身上,一步步绞紧、加深着伤害,抑或伤害早已造成,不过是在逐渐显现出来。 这让他不得不频繁亲自上手更换绷带,用完了出行前带来的所有存货后,感觉自己只做了临时固定的手臂更痛了,天知道是骨裂还是骨折。 不出所料,经历了几天的颠簸、赶到修道院在山下开设的诊所时,神父也只剩一口气了,能不能再撑到上山是个严峻的问题。 继续活着对神父而言很难说是天父保佑,还是徒劳地延长痛苦。事到如今,也只能在诊所做点简单处理,然后上山找克拉夫特碰碰运气。 意外的是,往常冷冷清清的诊所里竟人满为患,挤满了前来求医问药的家属和病患,整个镇子除了照看田地的必要劳动力外,基本都在这里。 驻留修士无力地维持着秩序,收效甚微。 本地居民虽不至于明着扰乱秩序,但这不影响他们前后推搡,在歪来扭去的不成形队伍里左右挪移,趁其他人不注意时占据个更靠前的位置,并因此产生各种冲突。 不时有人探头张望,质疑前面的人为何迟迟不动、浪费时间,而前排的则反过来指责后来者不讲道理、插队扰乱秩序。 部分冲突很快就由口角发展为肢体碰撞,被焦头烂额的修士阻止。他试图弄清双方到底想让自己怎么评判对错,然而话语很快淹没在更多的抱怨和求情中。 队伍尽头、风暴眼处,院长本人坐在柜台后,听着一位抱着襁褓中孩子的农妇连说带比划地描述什么,从脑后的枕秃、胸口的结节,再到臀部的红斑,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有在思考,没有任何维护现场秩序的意思。 一层公式化的严肃认真表情粉饰在脸上,眼神早已飘到了不知哪里,或许在屋内浓重的阴影间游离,也可能压根没有聚焦。 明明是白天,包括天窗在内的窗户却没有哪扇完全敞开着,最多留了道可供照明的缝隙,离远些只能看到白亮的光带,见不到外面天色。 几支蜡烛立在柜台上,保证了书写所需的基本光亮,微颤的光圈弥散出蜂蜡特有的蜜糖和草本馨香,在混乱中划出一方不被侵扰的空地。靠近的人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仿佛有无形的手搭在肩上。 喧闹将宁静推至中心。场景里几乎没有什么教会元素布置,却有种圣典插图走进现实的既视感,那是彩绘玻璃和拱顶都无法带来的氛围。 库普愣住片刻,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毕竟从场景到人物,怎么看都有点异常。 他揉搓着眼睛,奋力分开人群。尽管只有一边手臂能动,这也不是很困难。 也许是页锤的口才和嗓门远超修士,镇民们纷纷展现出了理性且善解人意的一面,主动为伤患让出道路。 而向来敏锐的克拉夫特居然没注意到有人靠近,仍沉浸在奇怪的神游中 “克拉夫特先生,您怎么在这?” “啊,库普,你们回来了。”他的双眼重新聚焦,在粗糙包扎的手臂上停留片刻,随即越过肩膀,看到后面的伊冯,以及本尼,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回来就好。” “您这……”库普避开旁人,小声问道,“怎么下来了?” 以他的眼力也能看出,克拉夫特很不在状态。出诊处理些小病更像是为了自我调节,试图把精神状态拉回正轨,但目前而言显然效果不佳。 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不在山上好好休息,非得特地跑到山下来找事干。 “只是觉得……山上太高了,我需要换个环境。”医生看出了他的担心,不过没有分享的意思,转而关心起了他的出差经过,“你们看起来是打了一架?” “确实只打了一架,险些要了命,这些迟点再说。”库普苦笑道,他有点不太确定是否应该把神父抬过来,一个全新的重病人无疑是给克拉夫特增加各种意义上的负担。 但他了解作为医生的克拉夫特,有时胜过克拉夫特了解自身,后者或许会犹豫,但从来不会希望错过病人。 而作为助手和扈从,他不会违背医生的意愿。 “我们有个病人,很急、很重。” “下次先说这个。” 克拉夫特从柜台后站起身,挥手驱散人群,居民们像被斥退的潮水离去,“各位下周再来吧,今天有急事。修道院就在这里,我也是。” 干练感随着走出的每一步回到他身上,到门口时,他却顿住了脚步,吩咐道:“把人抬进来。” “这就是。” 一团之前没被注意到的东西映入眼帘,他被安放在加装了两根抬杠的门板上便于搬运,自上而下几乎不留空隙地缠满了布条,呼吸起伏小得可怜。 被抬进来时,更像库普发挥本学科特有技能从哪座金字塔搬来的墓主,而不是一个活人。 “你带了那么多绷带?” “以防万一,小心无大错,而且这不是用上了吗。”库普无比庆幸出门前多拿了几套医疗耗材包。 “老年男性,全身多处线状浅表锐器伤,伤口边缘规则,我当场做了压迫止血,两小时内清创包扎,现在差不多四整天了。” “很幸运,他的失血得到了控制,否则撑不到现在。你做得很好。” “伤口是什么造成的。” “鳞片。” 库普发现克拉夫特下意识地抬了抬头,视线穿过紧闭的天窗,指向无穷高处。 ? ?作者开始正式上班了(*ˉ︶ˉ*) ? 一切稳定后会逐渐恢复更新。 ? 这里顺便推荐群友的书:《旧日序列》 ? (^3^)可以去看看 番外:另一条世界线【4】 “哦,抱歉,真是太冒昧了。” 没等杰罗姆想出如何推辞,雷蒙德主动道起歉来,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临时起意的想法有什么潜在问题。 他的目光从那叠手稿收回,十分自然地拍了拍年轻修士肩膀,对好奇心未得到满足并不介怀。 “今时不同往日,未经公开的成果确实不应随意给他人观看。 “我离开敦灵太久,平时忙着打理俗务,对学院里的事已经有些迟钝了,如果不小心犯了什么错,请直接提醒我改正,勿使心中生出嫌隙。” 这坦荡的态度让杰罗姆很是不好意思,显得自己成了以个人私利揣测他人想法的狭隘之徒。 想到刚才下意识闪过的一系列怀疑,更觉得心中有愧,有违天父“凡事相信、不可论断人”的教诲。 “倒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他讪笑道,主动解释起手头的工作,“只是受托整理贵教区里各姓氏、领地的传承,给血脉溯源归宗。” “您知道的,有些家族传过几代,亲缘关系就乱得要命,我都还没理清呢,至少需要几天时间。” “辛苦你了,编纂家谱关乎世俗秩序的维持,不是件小事。” 雷蒙德肯定了他的工作价值,但没有表现出更多兴趣,勉励两句便告辞离开,临走前不忘叮嘱晚上安心休息,尽量避免四处走动、触犯什么禁忌。 杰罗姆颇为感动。堂堂院监亲自来慰问、承认文史工作的意义,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和专业被重视。 相比在桌上留个字条让人自行前往的行为,敦灵同乡可太有人情味了。 心情美好的杰罗姆胃口大开,忍不住提前吃了两口夜宵,困意跟着饱腹感上涌。 想起雷蒙德临走前的叮嘱,他熄了出门闲逛的念头,把手稿塞在枕头下,吹灭蜡烛准备就寝。 几串密集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停在附近,间或夹杂着语速极快、互相打断的争论,大概是医学院诸位教授讲师们在报告厅未能尽兴,又把未尽的话题从餐厅带到了住处,走廊上继续酣战。 不得不感慨白塔修道院风气开放,他们谈论某些在敦灵会被就地正法的内容时,完全没有要压低声音的意思。能让审判庭浮想联翩的关键词在走廊里回荡,在房间里都清晰可闻。 在研究之外,最常被提到的还是修道院主人,那位声名远播的医院骑士团大导师。 每次谈及当下无法攻克的难题,总有人会希望他能出面,给予些方向性的指导。 然而距上次由他主持聚会已经过去太久,久到某位亲历者都无法回忆起具体时间,只说是几年前的事。 杰罗姆对这位传奇人物的好奇心强烈起来,竖起耳朵偷听着医生们谈论修道院院长身体状况。 因病退居幕后属于大家的共识。有人觉得是早年行医时被麻风病人感染,有人认为是先天性的家族疾病,更有极端群体声称是被教会高层下毒暗害,居然得到了不少支持。 听了好一会,所有说法都局限于传闻和猜测,没有现实依据。 大导师似乎已经成了某种类似于天父的东西,能解决所有问题,只是因为包括疾病在内的各种原因限制,所以才不露面。 一阵感慨后,人群开始散去,交谈声渐渐稀疏,只留几条听起来比较年长沉稳、口音不同的声线,讨论起另一件事情。 他们没有刻意避讳,但还是出于某些考虑放低了讨论声,隔着房门仅能捕捉到只言片语,以及个别反复被说起的词汇,“伦理”“审核”之类的。 这些词又时常与经费、实验挂钩,像有什么教会之外的因素在限制着研究进展。 各种条条框框颇为复杂,几人对此多有不解,但在涉及制度来源时又默契地闭口不谈,连抱怨都没一句。 不过听起来事情有所转机,“伦理”愈发暧昧不明,“审批”有了商讨余地。那个居于所有学派头顶、不可言说的庞然大物,隐有做出改变的意图。 无论这种改变出于什么原因,对大家而言都是好事。 外面的声音越聊越低,直到夜巡队伍经过,谈话才彻底结束。 杰罗姆闭上双眼,满意地回味今天所见所闻,准备入睡,然而睡意不知何时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发觉现在已经错过了最佳入睡时间,幸运的是明天无须早起参加晨祷,于是心安理得地享受起夜晚的宁静。 双耳成了黑暗中的眼睛,分明地点数着心跳。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忽明忽灭,像清水中游动的鱼群,相互间隐隐有着什么规律联系,却只来得及捕捉鳞光一闪。 没了白日的喧嚣干扰,意识格外清晰,信息如某种拼图被打散,滤过一部分又捞起一部分,其中最多的是阅览过的纹章。 扎实的纹章学功底将它们拆解为基础图案,由严谨的文字凭据和跳跃的主观想象筛选,沙里淘金、壳中捡麦,后人擅自添加的浮饰剥离,古老稳定的部分沉淀下来。 内心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安,仿佛在沿着一条曲折的小径前行,弧度规则而流畅,每个弯弧都延续着上一个的方向。曲径边缘的沙土略微隆起,似是被摩擦推挤形成。 如此逼真的联想不知是怎么形成的,但他正沿着小径越行越远,往更深处去。 轻巧的沙沙声自某处响起,起初是在沙土上拖行,而后是指甲轻点陶盏般的紧密规律细响,由低及高、连绵成线,是坚硬的事物一节节、一片片地磕碰摩擦着石墙砖缝。 最后,它紧贴光滑的硬面,发出持续模糊的擦音,偶尔磕到细微不平,便传来短促尖锐的颤动,像针尖轻点瓷釉。 他意识到声音不止存在于想象中,还爬行在玻璃上。 杰罗姆猛地从床上弹起,手脚并用地朝远离窗户的方向逃去,试了几次才拉开门把手,大声呼救。 做出这种行为甚至无需思考,某种深层的恐惧控制了身体,本能取代了理智。 还没走远的巡逻队伍听到了呼救,当即赶到。不等惊魂未定的修士缓过气来,房间就被明晃晃的盔甲武器挤了个水泄不通。 几盏提灯将所有细节照得纤毫毕现,光线穿过通透的玻璃窗户,落在空无一物的窗台上。 夜空如洗,白塔沉默伫立,石色苍白、冷光无声。 “发生什么了?” “窗外好像……有蛇?” 他莫名觉得,塔身上螺旋的灯光,像蛇类脊骨盘绕。 ? ?两个在血与权谋中被推上舞台的囚徒,一段在杀戮与依赖间摇摆的共生。 ? 赛博朋克的荒诞,冷艳的暴力、癫狂的娱乐、深重的堕落,以及温暖的底色,一场瑰丽的噩梦。 ? 欢迎收看《囚徒游戏》!这段时间发掘到最好的书,强烈推荐! ? ?〃????〃? 第三百八十六章 未竟之伤 克拉夫特默默感谢了半个月前的自己,习惯性给诊所配备了一系列基本不会用上的全套器材。要不是乙醚无法长期保存,这里甚至可以进行一些简单的小手术。 但即便有着齐全的工具,逐步拆开绷带还是得花不少时间。 把不知所措的的修士派回山上取乙醚、特地叮嘱了避免颠簸后,克拉夫特开始了操作。 可以看出野外紧急处理十分仓促,甚至可以说是过于仓促,整个包扎工作都透露着手忙脚乱的意思。 像风暴中随手甩上桅杆的麻索,一圈圈斜行缠绕在肢体和躯干上,疏密松紧不均,有的勒进皮肤,留下深深浅浅的紫红色压痕,有的则松垮地敷在伤口表面,滑动移位严重。 关节处的重叠最厚实,却也是最糟糕的。看得出处理者有意识到过弯曲活动的需求,可实在想不起来八字包扎怎么做,所以只好通过多缠几圈的方式,试图进行弥补。 错误操作下,略微屈伸就让绷带环套样地向下滑移,堆叠起一圈圈布垫,紧的地方越紧,松的地方越松,远端因血供不足而苍白发凉,近端则肿胀发红。 前后关节凹凸处不可避免地暴露了部分皮肤,伤口有多次牵扯开裂迹象,新旧血痕交错覆盖成斑驳的红棕色块。 剪刀贴着第一层绷带边缘探入时,能听到布料与痂皮黏连物开裂的细碎轻响,像揉搓脆化的纸张。而揭开的感觉接近半干的腐叶,介于软硬之间的质地,下方散发出金属锈蚀气味,被时间钝化,不算特别尖锐浓烈。 随着剪刀咔嚓声,绷带如洋葱剥皮,一圈圈地散开,部分顽固地贴紧创口,稍用力就引起末梢敏锐的疼痛痉挛,需要用淡盐水缓慢润湿后小心揭起。 脱去束缚的皮肤像受潮石灰,泛着一种浸渍后的微温灰白色。用指腹按压后,回弹迟缓僵硬,几乎看不到的血色需要两三个呼吸时间才重新充盈。 线形的伤痕围绕着躯干和四肢外侧螺旋走行,双臂的尤为严重,部分已达到真皮深层,可见乳黄色的小椭圆颗粒,反光有油亮感。 令人难以理解的是,伤口外围已经凝血结痂,越往深处则越湿润,并非腐败感染带来的液化性坏死,而是一种格格不入的“新鲜”,仍有鲜红的小点渗出,汇聚成线。 更难以理解的是病患居然还能撑过几天的山路颠簸,活着来到他面前。 按这个伤口深度和范围,虽然仅限于浅表小静脉和毛细血管,但切口多、面积大的情况决定了现场总出血量会很大,常规压迫止血点效果不佳。 大概只有使用大块纱布均匀加压包扎、面性地进行压迫,才能实现较为可观的控制。 以库普和伊冯两人的水平,显然是不可能的。 当然,这没有任何指责库普的意思,他做到了能力范围内最好的结果,甚至还没忘记清创消毒,已经说明医学教育卓有成效。 毕竟教学时就没考虑过这种情况。战场上大多是以单个或数个大且深的创口为主,不太容易遇到伤遍全身未及要害的奇异案例。 “天父保佑啊。”既然能活下来不完全是急救能解释的,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要么是伤势有古怪,要么是天父赐福的凝血因子和血小板发力了。 尽管对后者有所敬畏,但克拉夫特还是比较倾向于前者,“原来就这样?” “不是,伤势好像在加深。” “确定不是颠簸导致的撕裂?” “不应该,我每次更换包扎都确认过,一开始的加深更加明显,现在才稳定下来,和颠簸没关系。”库普的回答印证了猜测,似乎也说明了为什么伤口深部仍新鲜。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包裹里掏出两个铅盒,打开束带,展示此行的成果。一枚骨制箭头,和一块光洁的人类蝶骨。 “您真该看看那东西,一条长了翅膀的大蛇,或者说龙?” 连说带比划地描述中,克拉夫特大致得知了他们被有形的无形之物袭击的全过程,以及眼下古怪病情的来源。 那种飞行生物鳞片造成的割裂伤也有着与它本身类似的性质,介于模棱两可的状态中,随时间推移出现更显着的现实影响。 并非单纯扭曲了认知,而是真真切切地模糊了认知与物质的界限,造成时间尺度上倒置的先轻后重伤势。 不过好消息是,伤势本身还属于物质范畴。 本尼充满期待地看着这边,也许是希望克拉夫特施展什么神迹,使满身伤口当场弥合。 但事实与想象相去甚远。 克拉夫特没有急于对伤口动手,只用指腹触摸了几处皮肤,蹦出一个陌生的词汇: “休克。” 在有人主动询问前,他一边解释一边快速行动起来,取出内里叮当作响的棉布包,在用烈酒潦草擦拭的桌上摊开。 “失血太多,全身器官已经快憋死了,我们得给他补回去。” 尖锐的空心针头、带推柄的圆筒、大小玻璃瓶罐,还有一大堆用处不明的银色细短小管和皮质套圈。 “库普,你拼一下。”克拉夫特从中挑走针头,将剩下部分留给已经自觉开始洗手的助手。 在病患斑驳苍白的手臂和双腿摸索一番后,他经历了短暂的犹豫,随即将目标转向锁骨下方,而后是颈部。 针尖比划了几个角度,最后还是随着加深的额纹抬了起来。 “怎么了?”单臂受伤的库普手指依然灵巧,一节节银管在套圈连接下组装起来,成为可弯曲的长管,连接到玻璃瓶口。 “血管太瘪了。”不好找还是其次,麻烦的是从哪下针都有直接扎穿风险。 还有办法,只是粗暴些。 克拉夫特丢开细针,在库普无法理解的目光中打开一份胸腔穿刺器械包,将所能找到最结实的针头抵到膝关节下、胫骨前端,像木匠钉实一枚楔子那样用力下压。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和低弱的痛呼,针头垂直下沉了一段。 “快,接输液管,来两瓶淡盐水先。” 血管会干瘪,骨髓腔可不会,救命液体顺着身体最坚硬的部分,补充进入最活跃柔软的系统。 第三百八十七章 蛇径 盐水,装盛在通明的玻璃容器中,流经银管,进入骨髓,而后填充血脉。 很显然,这属于一种非凡的力量,至少本尼看来是这样的。 盐净化驱邪、银圣洁纯净,都是在教义中具有特殊意义的物质,院长将盐溶在净水,又使之通过银器进入象征灵性滋养的骨骼,随后受术者脸上便重新浮起血色。 圣典中有记载:天父谕先知,以银杖接触河中的水,水就变作血,令不敬神的国度陷入干渴与腥臭。 现在所见无疑就是神迹再现,虽然只有几瓶的量,还要经过骨髓转化,远不及染红河流那么夸张,但水中萃血之举也已超脱常人理解范围。 他愈发肯定把重伤的神父带回来是正确的,天父对虔信者自有安排。 “呐,正好,库普你顺便学一下。”克拉夫特察觉到本尼在用一种看待神异事物的眼光观察自己,对方在想什么不得而知,反正不太可能是觉得他医术高明。 刚到嘴边的解释又咽了下去,最近邪门手段没少用,跟外行辩解哪些属于技术、哪些属于法术没有任何意义。 有这闲心不如给库普讲两句,至少他真能听进去,也能用得上。 “失血或失水太多,找不到血管的话,液体可以直接注进胫骨骨髓里,这里吸收快,能起到差不多的效果。 “用量……每次大概五十份体重对应一份液体,四分之一小时内输完。有效的话会观察到皮肤转暖、颜色改善。” “如果没起效呢?” “检查是否有还在出血的地方、或者其它病因,一小时内总共可以重复两到三次输液,通常而言这个量肯定足够了,再多有害无益。” “要是用足量后没起效,该怎么做?”库普注意到克拉夫特用了个“通常”。 “不好说,理论上我们应该输液和输血一起进行,但没这个条件。”即使不考虑长期储存,他也找不到可用的抗凝剂。 缺少抗凝处理的情况下,离体的血液几分钟内就会凝固,只能拿注射器快速“现抽现输”,或者拿根管子把献血者和受血者连起来、靠重力和血压差输血。 另一个问题是,快速凝固的血液只能进行粗糙的混合配血,即便他能靠这种方法筛出一批o型供血者,未离心去除血浆的全血,大量直接输入的致死率会直接超过一半。 重重负面因素叠加,输血对现在而言确实只是理论上的操作。 “理论上你还可以祷告,如果天父确实全能,应该能让补液扩容有效。” 即使没效,那说明天父安排如此,祷告也可以起到临终关怀的作用,不算无意义工作。 库普无言以对,本尼若有所思,疑似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见病人生命体征稳定,克拉夫特开始更仔细地查看伤口。 确如库普所言,只有鳞片那样排列整齐、边缘锋锐的事物才能造成这样的割裂,粗看下甚至有种令人满足的怪异几何规律感。 “那条蛇有多大?” “不好说,也许有七八人那么长。”库普看向伊冯,希望征求些意见,后者点了点头,随即又接着摇头。 现在想来,他们似乎从未见到完整的蛇躯,那东西始终只有部分呈现,其余隐匿在认知无法企及的盲区。 “但它的鳞片很宽,而且能立起来,光滑得像镜子,照见某些……我没法形容,总之不该映在里面的东西。” “镜子……”克拉夫特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环视紧闭的门窗,打开缝合器械包,开始准备。 里面只有拇指大的一小卷线,不过足够了,他没可能也没必要缝合所有伤口,目标仅限于其中深入真皮层以下、机体难以自主修复的部分。 这些伤大多处在四肢外侧,经关节处部分深可见骨。 缝合线被一一穿入针孔,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所有工具码放整齐,神父脸上的血色重新润及嘴唇,门外急促的马蹄声正好响起。 乙醚到了。 银亮的持针钳反射着伤口,将其拉长扩宽,倒影随动作在曲面上游动。 手停顿了片刻,穿好线的针头从钳口掉落,落进地板缝隙里。 “您还好吗?”库普赶忙提着线将针头扯出,丢进回收槽里,这玩意可不便宜。 正因为小而坚韧,寻常工匠加工不了,反而比某些大物件要贵得多,快赶上一节银管了。 更让人担心的是克拉夫特的状况,他以往从不犯这种错误。 “你们遇到的那条蛇,是怎么出现的?”他问了个完全无关的问题。 映在银钳表面的伤口,虽然已经完全形变为难以辨认的样子,但在空间想象力足够敏锐的人眼里,依然能辨认出些许难以对应的细节。 它们似乎在延展,沿着钳子表面蜿蜒而上,朝着手指缠绕而来,宛若某种活体、赤红的蛇信,一瞬目间又静止如初。 他用上了极强的毅力才没直接把钳子甩出去。 也许是由于体温和手心渗出的汗水影响,金属失去了可靠的坚硬冰凉感觉,仿佛被热量唤醒的冷血爬行生物,有了些微柔软扭动的错觉。 “它似乎跟了好久,在我们意识到的时候发起了攻击,而且每个人遇到的不一样,方位、动作,可以说完全不同。” “你是说,你们遇到的不止一条?” 克拉夫特稳住双手,夹起新的针头,努力将纷涌的杂念从脑海里排出,然而那些想象如同不干的水渍,扫到角落又蔓延散开,濡湿感官和皮肤。 【一些幻觉……吗?】 针尖挑起伤口深部的筋膜,选了几个关键受力点,间断地缝合拉紧,像给撕裂的布匹拴上了几枚扣子。 填入纱布一角,作引流用,给血与渗液留出通道。他不知道缝合后的伤口是否依然会恶化,又不能放任不管,只好如此处理。 那些奇怪的感觉隐有加重,针尖似乎成了尖长的利齿,进入腔隙、咬进血肉,留下行进的轨迹。 “不,当然不是,怎么说好呢?我们遇到的确实是同一条,可它在每个人看来都是不同的。”库普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但越解释反而越乱,“当时我突然想到,这箭头也许有用……” 他指向桌上,那里有着两个敞开的铅盒,一个装着那枚骨质箭头,而另一个空空如也。 “哎,这空盒子装啥的来着?” ? ?最近一下班就想睡觉(?′д`) ? 眼睛一闭一睁就是午夜。 第三百八十八章 伤口通行 铅盒,曾安放什么东西,现空无一物。 冷汗随着鼻梁淌下,库普艰难地撑开下颌,试图吐出近在嘴角的话,却无法发声。 尚未出口的语句缺失了某个关键词,它被取走了。 或是逃脱了。 屋子里少了什么东西,又似乎多出了什么东西。莫名的紧张感弥漫,像空间本身被挤压让位,一整段的存在钻进了夹缝,沿着主观感知与客观存在间的微妙隔阂游走。 但它离得太近,且太过庞大,不可避免地压迫着周围,产生某种涟漪般的悸动,如爬虫从墙纸下钻过,柔韧的长体蜿蜒滑行,顶起现实的表皮、鼓胀起伏。 它在狭小的室内畅通无阻,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 对于不够敏感的人而言,几乎无法察觉那种微妙的矛盾感。刚进门没多久的坎瑟修士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目光还在地上扫荡,也许是觉得哪件贵重物品滚落遗失了。 库普一个箭步冲到桌前,将那枚箭头握在手中,随即回到手术台边,灵巧中带点滑稽地扭动身子,避过了摊开的器械包、消毒完毕的区域。 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让身体几乎自动地完成了这套动作,大部分思维被用于寻找遗落的事物。 结果令他惊恐,本该如骨骼标本沉淀的信息生出了鲜活血肉,离开了位置,只留下隐没入黑暗中的蛇径。 那些记忆像被极高明的术者处理过,切开取出与之相关的部分,影像、声音、触感逐一剥离剜除,再精巧地缝合复原。 可无论多巧妙的手术,也没法完美无痕。 余下的是一道顺着记忆延伸的疤痕,细长而阴冷,每当追溯触及此处,阵阵钝痛和扭曲牵扯着神经,使人联想起皮肤深处未愈的窦道、漫长的扭动,以及…… 【蛇】 它的到来不容拒绝,它的离去无法阻拦。凭他人记忆中留存的形象,它重塑了自身。 他从其他亲历者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当即意识到,自己要再次“第一次”面对那东西了。 但对它而言,这不是第一次。 库普屏住呼吸,努力捕捉每处最微小的动静。 他想不起是如何遭遇袭击了,但所受的伤不会作假,那肯定是具有实体的东西,至少落在身上时是的。 半封闭的室内空间提供了防御优势,周围无处可藏,而要进入必须经过门窗。 然而袭击者没有如想象那样到来,无法描述的异样感穿过布帘、爬过桌椅,在满是杂物的空间穿行,不沾片缕,任何狭窄的空隙都足以容身。 甚至能感到有什么经身体通行,越过没有意义的防线。 被现实层面力量摧毁的经历显然使其更为谨慎,没有选择立刻现身。 没人知道该看向哪里,只剩一种无可辩驳的直觉——它已经进来了。 屋顶、阁楼、窗外,突兀的寂静降临,方才偶尔响起的鸟鸣已彻底消失,仅剩远处村庄传来遥远的人声。 辛涩的紧张感升起,他紧握武器,记忆可以失去,经历带来的定力不会。 更重要的是,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正在身旁,稳住了因意外状况波动的情绪。 而当他用余光看去,却发现克拉夫特夹起了针线,动作骤然加快,一股新鲜的红色正从病患伤口涌出。 安静的窸窣声,几乎淹没在棉球擦过血痂的轻响中,相互混淆,像是被粘稠液体浸湿的光滑鳞片摩擦脂肪。 “拿纱布……不对,你去加热铁丝。”克拉夫特抓来剩余的几块纱布,填塞入创口,另一只手已同时按住了上臂内侧的按压止血点。 效果不佳,出血如地下涌出的蛇群,沿棉纺纤维攀附,白色转瞬被染红。 伤口并不安分,也许是肌肉收缩或别的什么原因,进一步加重,爬行般地延展撕裂。 手指能触到不合理的痉挛扭结成束,抗拒着按压。皮肤冰凉冷硬,仿佛下方并非肌肉,而是一股坚韧而光滑的东西,在挣扎着扭动,拒绝被控制。 铁锈味飘入口鼻,唾液也随之粘稠,耸动喉结时像是吞下了一口腥咸的粘液,引人作呕。 “按住这,快。” 克拉夫特的语气仍沉稳,只是多了几分急促。 看着神父又有发白趋势的肤色,他直接抓来最近的一只手,不管是否消毒,接替着按压,自己捏起刀片,主动将伤口扩大了些。 止血钳跟上夹紧,缝线随之套入,拉扯收拢,手指戏法般地在线圈间来回穿梭,正反两个死结顺着钳口落进了伤口中,猩红的蔓延忽然顿止,血潮被纱布吸尽退去。 这时才能见到出血的来源,一段血管残端,断处整齐如利器划过,无法完全用撕裂解释。 弯针由一侧穿入,从另一侧皮下冒出,极尽效率以致近乎粗暴,像跃出海面的飞鱼,银光引导着白色轨迹,捆缚住躁动的裂口、掐住头尾。 创口猛地攫缩、竭力扭拧,试图延续扩展趋势,但终究被迫收拢,只剩下中段不规则地蛹动,如长形生物在皮下挣扎。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向第二处深入肌肉的伤口,提前将两段缝合拉拢,微微蠕动的边缘蛇尾般抽搐,不甘心地安分下来。 细小摩擦声再次于耳边响起,引得人侧耳倾听,却无法判断来源,那是它在不存在的缝隙中爬行。 而医生是位老练的捕蛇人,总能在交错的伤口中找到下一处潜在威胁,提前截住那种创口延展趋势,用简洁有效的缝合截住去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只有略通机理的人才能意识到,这不是在处理伤口,而是把一条要逃脱的东西,钉回它的坟墓里。 起初它占据着优势,通过某种难以理喻的方式在伤口间流窜,寄居其中。 但随着时间流逝,克拉夫特的动作愈发娴熟,预判一次比一次提前。 而库普的角度看来,这些操作正从他可以勉强看懂,向着无法理解转变。像是操作者正看得越来越清楚,用针线之外的东西钉住了它,一步步明晰它的形体与轨迹。 主动与被动的天平倾斜,蛇的首尾渐渐显露。 第三百八十九章 不可囚禁者的囚笼 【我看到它了】 银针棉线在肉体中穿梭,追逐着某物。 克拉夫特觉得自己确实“看到”了它,却不止用眼,还要加上指尖的触觉、鼻腔里的气味,以及一点点的想象和回忆。 它时而是开裂的伤口,时而是颤搐的肌束,偶尔随着鲜红的血迹,在皮肤表面流淌爬行。 那都不是它,它是将一切物质的东西剥脱至无法再剥脱后,最后留下的部分,纯粹且抽象的事物,不是物质又无法完全脱离物质存在。 一个概念,一段活知识。 武器不过暂时摧毁了它的物质显化,记忆只是留存了它的片面形象。 但概念终究是有边界的,知识终究是能被理解的。 它也终究会遇到一个意识,一个离它足够近、永不遗忘的意识。 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近似于隔着厚厚的皮肤肌肉触诊肿物,由浅至深、由轻到重,逐渐迫近它的边缘,将轮廓勾勒清晰。 起初的感觉像摸到了一团水波,再是丝绢裹缠的链条,而后边缘锐利起来,鳞片状的凹凸起伏也在意识中显出。 每一次在伤口上的交锋都使得意识对它的了解多出一分。对它而言,了解亦是最直接的接触、有约束力的目光。 【我抓住它了】 克拉夫特感受到了它的质感,感受到了它的挣扎。 那感觉是矛盾的。也许该形容从载体中剥离析出、还原回本质;抑或是纳入了自己的意识、用认知固化。 但这两者的表现上都是相同的。 伤口关闭、血迹干涸,一进一退之下,它的活动范围逐步被压缩,随着崭新的纱布重新包裹每寸皮肤,最后的存在痕迹也被抹去。 库普及时撤走乙醚吸入瓶,放回避光减震容器里,顺手用剩下的纱布给病患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沫子。 挂进胫骨的液体已经换到了第三瓶,还剩小半,病患脸色白得像冬日新雪,只剩一丝摇摇欲坠的血色挂在嘴边。 他还是挺过来了。或许是因为常年在偏远山区传教,教堂的维持需要事事亲力亲为,这具年老的身体远比想象中顽强得多。 天父给予的机会如蛛丝般纤细,谁也说不准情况是否会急转直下。 但至少医生的技艺没有辜负本尼的盲信,争取到了一线生机,能不能爬上来就看他自己的了。 “他活下来了?” “暂时没死罢了。”克拉夫特把手伸进水槽,用力揉搓,深褐色的混浊在石灰水里泛起,“我说了不算,得看上面的意见。” 事发突然,再给两双手也来不及彻底消毒,加上伤口范围广,感染不是概率问题,是时间问题。 “天父必能借您的手托住他,邪灵和病魔不能夺其性命。”显然本尼对此有不同理解,在他的认知里,治疗到这就结束了,接下来纯属等待康复的垃圾时间。 “唉……” 唯余叹息,但叹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无法阻止将要到来的问题。 也许应该重启某项因技术问题暂停的实验,赌一把运气。 然而现在有更麻烦的东西等着他解决,那东西不在别处,就在比眼前更近的地方。 克拉夫特吩咐库普留下照看病人,独自走进了里屋,反锁房门。 后者见怪不怪地开始了善后工作,整理器材、收集垃圾、清洁台面。医生每次主刀大手术后需要独处休息已经成为常态,并且越发频繁,这几乎成了一种默认的共识。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桌上的两个铅盒,空置的那个不再那么扎眼。 隐约记得里面应该放着什么重要事物。至于去向,似乎是…… 【被克拉夫特带走了?】 是的,理应如此,库普盖上盒子,肯定了这个结论,尽管他对物件本身和取走的过程缺乏记忆。 相关的念头都在淡去,像阳光下的积雪溶化、通过某个漏洞从思维最底层的阴暗死角流逝,剩下的水渍蒸发为缥缈的云雾,很快被其它想法吹得零落四散。 室内那股诡谲的氛围,也随克拉夫特的离开淡化,血液与酒精的气味刺鼻单调,但更令人安心,不再有难以言喻的成分混杂其中。 世界归复平常,有什么离去了,只留夹板固定的手臂提醒着他,自己曾经历过一场恶战。 这种虚假的安宁中反而诞生了恐慌感,谁知道世界的皮膜下曾有什么经过呢? 他只能安慰自己,等克拉夫特走出房间,一切都会得到解决。 …… …… 克拉夫特感觉不太妙。 他的状态近似于无防护做完了一台出血量特多的急诊手术,然后被告知患者乙梅艾三项全阳。 无从得知这东西是怎么传播的——没有对视、没有任何信息交流,其存在不必遵循任何限制,甚至不完全受自身意志的控制。 若意识顺着对它的认知走得足够深,思维就成为了能触摸它的双手、可承载它的载体。 当游走于模糊与未知之物真正到来,便落入洞开的灵魂中,每次反击,都让概念更为清晰;每次挣扎,都使理解更深刻。 越抗拒了解,越促进了解。缜密的逻辑与坚固的记忆,树脂般粘稠沉重,贴近它的轮廓、渗入鳞片间的缝隙,如琥珀包裹凝固。 意识困住了它,或者说它成功侵入了意识。 然而语言和文字仍无法将这东西的存在与他人分享,它虽然不是实体,却也不完全是常规意义上的概念,属于某种“独一”的事物,仅能存在于一处。 克拉夫特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来形容其存在方式,如果非要给它找个名字,也许称之为“活知识”恰到好处。 活着的知识无法被固定在纸张文字中传阅。 当然,这不代表它就适合被固定在脑子里。 用自己作样本瓶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但如何杀死一条知识、一个概念是个复杂的问题,尚未有人做到过,更可能根本无法做到。 他恐怕要和这个不速之客共处好一段时间了,最好能弄清它的来历,还有…… 【它和天上的东西是什么关系】 ? ?在此郑重致歉,最近几天一下班就昏睡,因此延迟了更新。 第三百九十章 飞升之秘 世界是物质的,至少绝大多数能被感受到的部分是物质的。 电磁相生、火焰蒸腾,即使看似没有实体的事物,要么依附于物质,要么属于物质的特殊存在形式。 甚至所谓的精神体和灵魂,兴许也可以视作尚不可知的物质类型,被目前认知之外的自然法则统御,等待着未来某人在合适的时间将其纳入统一体系中。 但“信息”或“知识”就是个很模糊的概念了。 它依附于物质,是物质状态与差异的表现。 理论而言,只要有物质差异的地方就有信息,从纸上的墨迹、岩石的纹理,到基因中的碱基序列,都在客观上保存了信息。 然而作为物质的依附者,信息本身没有实体,既不能直接对物质世界产生影响,也不能独立存续。某种角度上,它可以说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是“潜在未显的存在”。 未被阅读的书籍在物质层面已然存在信息,当且仅当读者的意识介入后,才被赋予了思想和价值。 既无法被划分为物质,也不可被简化为意识活动。以物质为根基,却又以意识为归宿,处于两者交界处。 未曾存在、无处不在。 克拉夫特向来是个灵活的唯物主义者与可知论支持者,认为世界上只有尚未发现和未被理解的事物。 哪怕荒诞奇诡的深层,也没能对他的世界观造成根本性影响,反而扩展了认知范围。 所以此时他受到的冲击反而最大。一种活着的知识,颠覆了以往认知,让人陷入彻底的混乱中。 物质与意识间的壁垒彻底打破,它游离于两者间,时而存在于意识,时而显形于物质,是对唯物论最直接的反驳。 【更高层的东西?】 真正意义上的魔法,一条通道、一座桥梁。 这就说得通了,他所看到的只是现象,就像没法向普通人说明有个与现世重叠又截然不同的世界、又是怎么在那边与现世间穿梭,因为空间认知不允许他们理解两个没有通道的层面如何沟通。 克拉夫特面对的情况也类似,认知所限让他没法看到物质和意识的更高本质,所以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其间可以存在某种活物,并无缝转换。 当然,即使无法理解,不妨碍凡人重创乃至杀死深层生物,两者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同样的,克拉夫特也能抓住这条理解范围外的生物。 现在它正凝固在意识中,被一个个念头严丝合缝地包裹着。 意识在频繁的接触中生成了这些念头,一部分与未知之物耦合,另一部分则是可理解的,像特异性抗体抓住靶目标那样。 所以它并非融入了意识,只是被抓住罢了。 很有趣也很危险的状态。 克拉夫特仍不能确切地描述它从何而来,或具体在何处,但能间接地观察,体会那种奇妙的存在方式。 它可以是一串白银或玻璃般的光滑镜面,反射出似是而非的回忆,让人分不清哪边是真的。 在别的角度上,它像一粒鳞片,生长于某种存在的腹背隐秘处,独立又不完全独立,触碰时能感受到遥远的宏伟脉动传来,震慑心魄。 它没有首尾,却有内外边界;能无限延伸,也能在一掌之握、芥子之中。 还有些时候,它看起来像一块骨骼,作为前身唯一留存的痕迹,曾深嵌于思维和意识诞生的枢纽,今不受物质束缚,向万事万物洞开。 【蝶骨】 这似乎昭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它可能由人类转化而来,从完全基于物质存在的生物,成了现在这个形态。 “有趣。” 什么世界观崩塌,已经全部抛到了脑后,克拉夫特完全被新猜想吸引了。 “人”居然可以彻底脱离躯体,以这样的方式存在。 好处显而易见,任何躯体上的疾病、甚至衰老都失去了意义,对医学手段无法挽回的结局而言,以这种方式存续也许会是可接受的最终方案。 无数人渴慕的“永生”就摆在他面前,即便有着一千一万个缺陷,也比穷尽生理规律后才能达成的包治百病更进一步。 然而问题也很明显,这能算作真正的生命吗? 它连意识都不完全是,仅仅作为一段信息长存于世。 它有完整自我认知吗?是否还保留着身为人时的记忆,潜在的些许思维、行为习惯? 抑或它早已将过往和躯体一同抛却,单纯作为某个宏大身上微不足道的部分存在,而非个体? 在之前的交互中,只观察到了近似于人的智慧狡诈、趋利避害,而没有观察到“人性”。 它是“蛇”的眷属、身上的一片鳞,唯独不像以往的自己。褪去的不止人形。 一念及此,克拉夫特不禁有些兴意阑珊。这种存在方式的含人量疑似不如植物人,至少植物人都还有个人形,偶有苏醒的个案报道。 失去躯体、再失去原本的意识后,相比永生可能更接近于死亡。 用于研究癌症的海拉细胞也算是永生,不等于海拉本人永生了。 然而带来的启发并非毫无意义,他暂且记下了灵感,或许有什么优化方式,可以将其利用起来。 在此之前,他终于能把所知的线索串联起来,搞清楚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曾无法理解的病理变化如今有了解释。 他曾困惑于异常垂体瘤引起的空骨症意义所在,以耐久余量为代价换来的骨骼重量锐减不符合活动需求,只有鸟类才会需要这种轻质骨骼。 现在一切豁然开朗,他们确实需要成为“鸟类”。 云中之物带来的狂风虽强,但还不足以确保追寻者走完山巅至天空的最后一程,除非能变得更轻,模仿那些天生适合飞翔的生灵。 到这一步,骨骼的耐久性自然无需考虑,未能被接纳或临阵退缩者将坠落粉碎,再坚韧的骨架也没有意义;而成功者将从此褪去往昔,无需肉体凡胎。 他们越升越高,直至面见那无形且无限之物,进入不存在的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