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1章邺国桑氏 “青哥儿,你糊涂啊,人一死,魂归阎罗便啥都没了啊。” 郑曲尺幽幽醒来,就听到一口四川方言在耳边咆哮。 她不是正在s省开研组会,什么时候她学生中有一个川人了? 郑曲尺甫一睁开眼,就看见了一个赤膀青年蹲在她面前。 他的一身装发很奇怪,藏青上衣交领束腰、灰色裤腿绑着布条,草鞋,留着不同于现代人的长辫绕头。 她瞪大眼睛,心底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再迅速环顾一下四周。 墙是黄泥糊的,老榆木作梁,山竹作椽……17.64平米,易燃易腐,还不防虫防蚊,结构承载能力c,属于局部危房级别。 她以眼为器,精准地测量出这间茅屋的尺寸大小,材质用料…… 这种淳朴古风的建筑,也就只有在历史博物馆内见过……她眼皮子跳动得厉害。 不会是穿越了吧? 青年见她默不作声,表情扭曲怪异,只当她吓傻了,有些心疼。 “哥知道爹娘的死,癞痢头的欺辱,还有我这么个瘸腿大哥、一个脑子烧坏的幺妹靠你过活,这一桩桩重担全压在你一个人的身上,就像这又穷又苦的日子好像永远瞧不到头——” 郑曲尺迟缓地看向他,险些吐血。 她疑似穿越的身份,是这么惨绝人寰的吗? “但你万不该想寻死啊!” 郑曲尺一时难以接受,就在这时,一段混乱的记忆涌入了她的脑海,在一阵头痛欲裂之后,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在准备巡视长江干流西陵峡河段时,遭遇了山体滑坡……估计最后没来得及被救出。 ……看来,她真的穿越了。 从机械工业文明穿越到了一个落后的封建社会。 从一个土木工程学家,附身到大邺国一名小木匠身上。 —— “大哥,二哥他在干啥子?”桑幺妹问。 空阔的黄土坝坝里,桑大哥正在劈柴禾,他瞥了一眼水缸前搓脸装怪的青哥儿。 “他要疯就让他疯去。” 说完,捧起柴禾借着桌橼一鼓作气起身,跛着一条腿去土灶生火。 桑幺妹早习惯了大兄的嘴硬心软,倒是醒来的“二哥”,让她感到新奇。 他好像跟以前的“二哥”不一样了,但具体哪变了,她又讲不出来。 而被认为“发疯”的郑曲尺,此刻正瞅着自己这副崭新尊容。 水里倒映出一张瘦猴脸,皮肤黢黑,眉毛粗得跟两条毛毛虫,加上一头杂乱蓬松的野人头发……猛一眼的冲击,让她气滞。 就这样,还能是一个女娃儿?! 这青哥儿说的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那就是她是一个假男人。 她行事还挺小心,给自己装了一个假的把,套在腰间,这样跟别人不小心身体接触时,可以避免穿帮。 再加上生得瘦小,一马平川,一直以来这件事瞒得是密不透风。 “二哥。” “二哥。” 桑幺妹连喊了她几声,郑曲尺才回过神来:“怎,咋了?” 还好她在川贵省干过几年工程,当地口音听多了模仿起也不难,不过这也得是川话简单,要是沿海地区的口音,她估计得直接装阿巴阿巴了。 “渴了,要喝水。” 才到她大腿高的桑幺妹是这家老三,苹果脸,高原红,五岁了,据说在襁褓时就烧坏了脑子,平时挺正常,但一受刺激就会发疯。 她傻归傻,但很听话。 郑曲尺还没习惯一下就拖家带口了,但因着借了人家躯壳重生,这该担的责任也该负。 不知道水瓢在哪,郑曲尺手一伸就将小萝莉提拎起来,叫她头凑到缸里喝。 “二哥,你力气好大罗。”她好像很惊讶。 郑曲尺:“哈?” 小萝莉扑腾拍水,嘻嘻笑:“二哥以前,抱起幺妹就哎呦直叫唤。” 这青哥儿不晓得有一米五没,整体皮猴似的瘦小,抱个五岁孩子费力也正常。 可她为什么却这么轻松? 难不成是她前世那一身怪力也跟着穿越过来了? 郑曲尺顿时惊喜,一直沉郁的心情到这会儿才稍微豁然一些。 —— 深秋寒夜,三兄妹全挤在一张土炕上,烂布絮绞缝的一张薄凉被,盖到肩就遮不住脚。 当“呜呜”的风从墙壁裂隙钻入时,冷得人只能蜷缩成一团。 郑曲尺又冷又饿,根本就睡不着。 她终于也不再纠结别的了,现在最刻不容缓的,就是得改造一下这居住环境。 这块地区,冬天下雪能淹人半个身子,就这小破屋根本就没法御寒。 她脑子里装满建筑全书,制造砖、瓦、水泥,打造一栋豪华别墅都不成问题,唯一有问题的就是……缺钱。 青哥儿顶了个木匠户籍,但手艺奇差,根本没人找她打家具,全家就靠着老大帮村民修补些旧家具补贴家用。 她探过这家的米缸,三口之家,一天只吃一顿,竟也快断粮了。 此时她满脑子都是如何发家致富,辗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却不想没过多久,就听到耳边有人在喊她:“老二,快醒醒!” 郑曲尺觉浅,立即睁眼:“啷个(怎么)了?” 桑大哥沉着脸,看向外面,只见原本漆黑寂静的夜里竟变得喧嚣起来。 一片片火光朝着这边靠近,杂乱的脚步声,还伴随着粗鲁的拍门叫喊声。 “开门,里面的人听到没有,快开门——大邺有律,凡是十六岁以上男子将被户籍地自行纳入预备营,如今县里有工事需急召木匠,但凡不应门者,后果自负。” “你带到老三在屋里先别出来,我去看看情况。” 说着,他翻下床,拄了根杖,一瘸一拐地去开门。 “大哥……”老三被惊醒,大眼惶恐。 郑曲尺赶紧抱住她:“没事的,有二哥在。” 外面嘈杂声伴随桑老大一声惊呼“你们要做什么”,郑曲尺心下一惊,也顾不上许多,披了件衣服就抱起老三,冲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2章强制服役 火光飚眼,定睛一看,是一队凶神恶煞的淄衣官兵,桑老大被两个壮汉扯住胳膊,朝后拖拽,因为腿脚不便,他痛得大汗淋漓,浑身发颤。 “大哥,放开我大哥——” 小妞一看桑老大受欺负,当即尖声哭闹。 “什么人在喧哗!”队伍中甲长不悦一眼扫过来,他的眼神不同寻常,是带着杀过人的煞气。 郑曲尺赶紧捂住幺妹的嘴。 祖宗哎,快别叫了。 桑幺妹“呜呜”哼唧了几声,估计也感受到了现场的压抑紧张,渐渐安静了下来。 火光一下就集中飘到了郑曲尺身上。 压力一下也全给到她这边了。 她将幺妹放下,估计刚才起得匆忙,这会儿只觉得下面卡得慌,于是她不假思索,拿用手拨了拨。 可下一秒,在意识到她当众干了什么事情时……她表情瞬间凝固了。 而那些看着她的人也愣住了。 卧槽,这黑皮少年……竟当着他们的面整理裤档? 他这是在公然在挑衅他们吗? 官兵一掌按在公刀之上,粗声质问:“你可是桑瑄青,福县河沟村的木匠?” 郑曲尺安慰自己,她现在是个男人,男人都爱干这种猥琐事……吧? 秉着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强大心态,她生生,或许狼巢虎穴,但她一个土木工程专家,组建过多少重大工程项目,这完全就是一叶扁舟重游赤壁一一驾轻就熟。 她眼中充满信心,可桑大哥却只从她眼神中看到清澈的愚蠢。 这个瓜娃子,她还真拿自个当男人了?再说就她那蹩脚的手艺一展示,绝对就是一个“怠工”的罪名,她不想活了? 奈何桑大哥有心想阻止,却没那个实力。 对方这抓壮丁的一系列过程行云流水,甚至担心他们提前收到风声逃匿,都阴险到深更半夜才出来逮人。 最终,背上箱箧的郑曲尺被送到了寮蓬,与几十个臭气熏天的汉子聚集到一块儿,坐上去长驯坡的板车。 第一次坐马拉车的郑曲尺,出于对古代工匠造车水平的好奇,一番观察审视,发现这无篷板车轴距过长,光考虑载人的承重性,忽略稳定跟速度…… 这连后汉时期的辎车都赶不上吧。 她有些惊讶邺国交通工具的简陋粗劣。 这时,一道恶声恶气的声音凑近:“瓜皮,想不到你也来修营寨啊,这可是朝廷工事,听说先前有一批木匠验收不合格,全被当耽误工程处死了……你那木活如果拖了后腿,估计下场……” 这一嘴滂臭的人,谁啊? 她皱眉看过去,是一个面**滑的癞痢头……对方如此显著的特征,一下就让她知晓对方是谁了。 垂下眸,她丈量出板车最脆弱处,手指一按,看似结实的车板当即剧烈抖动,跟快要散架了一样。 颠得癞痢头一个哎呦地翻倒跌地。 只见郑曲尺气定神闲俯视他,一张黑黢黢的小脸不笑时,跟个索命鬼似的:“再啰嗦,摔死你狗日的。” 癞痢头从未见过她这种眼神,一时之间竟被吓住了。 —— 长驯坡离山沟村倒不算远,十几里,前面骑着马,后面拖着车,而车上的人腿闲着,嘴就闲不住了。 “你哪村的?” “水昌。” “你呢?” “夷上。” “难不成你就是夷上青工?” 匠人在大邺共有四种级别,工,匠,师,家。 工匠是对所有工艺专长匠人的称呼,而青工,则是以姓氏加上匠人等级,哪怕评的是最低等级,那也跟一般的工匠区别开来了,这说明他至少懂得三类以上木工活。 “你怎么也被……” “嗳,不只是我,福县、龙井县跟这周边乡下工匠,全被县衙的人抓,呃,征来了。” “出啥子事了?” “小声些,我听我侄娃儿说,这一次的营寨可不是给一般的驻扎军修的,而是活阎罗,你说说看,哪一县敢怠慢哦,那都恨不得搜罗出所有工匠奉献上去,以保自个小命。” “天呐,他、他要来咱们这小县城干啥子,而且他不是只相信他手底下养的那批军匠团吗?” “听说是上一仗,巨鹿国的陌野以奇巧工器,偷袭了他的军队,军匠团损失惨重。” 车轱辘在乡间泥土路上转轴的咔哒、咔哒声,谈话声,在深冷的夜里逐渐远去。 秋风如丝,专寒苦命人。 郑曲尺没得袄子,一边听着他们将“活阎罗”暴戾恣睢的形象描绘得绘声绘形,一边冷得打了个阿秋。 淦,本来就够冷了,这一路恐怖故事听下来就更冷了。 —— 天蒙蒙亮时,他们彼着一野的风寒露水,终于到达了长驯坡。 福县处丘陵地带,山多平地少,而长驯坡则处于几个小山夹缝之中,玉带瀑布冲刷而下,势不可挡,直奔水渠,可谓一处天然隐匿性强的盆地。 冻了一夜的肢体有些发麻,因此郑曲尺下车时,僵硬得跟个七老八十的人一样。 当然,其它人也没好多少。 而专门负责接送工匠的官兵与长驯坡守卫交接接完,直接解开板车的绳索,骑上快马就返程了。 当他们没人接引,自己惴惴不安来到营寨东辕门时,看到的是一幕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偌大的空地上,上百名赤膊工匠卖力干活,敲打拉锯,叮叮当当,咿咿呀呀。 顿时,从未见过这么大场面的乡村木匠,被城镇井然有序的工匠给深深震住了,自卑感油然而生。 章节目录 第3章入职介绍 在他们怔愣之际,几个彪形大汉听到动静,相互对视一眼后,就放下手头的活走了过来。 “哪召来的木匠?木匠看尖尖,人尖还是木尖,先报个名上来。” 这一粗嗓子吼来,直接震得山坳遍遍回放。 也让他们这些乡下木匠心口直跳。 这难道就是职场内老员工对新入职人员的下马威吗? “我是夷上青工,“刮、砍、凿、剌”四项基本功精通,七星桌椅享誉福县。”一个中年男子率先出来。 都是周边村县的,哪个认不到哪个,一听就有印象。 “原来是夷上青工啊,久仰久仰。” 青工闻言,顿时跟个战胜的公鸡似的,抬头昂胸走了过去,跟那些县里的工匠站到一块儿。 “我是水昌涂木匠,擅长打造方柜。” “还凑合吧。” “我是……” 等一群牛高马大的木匠纷纷介绍完自己,并获得来自县里工匠的批语后,都喜滋滋地融入了新的集体组织。 目前原地,就只剩下……郑曲尺。 她入乡随俗,也打算循惯例:“河沟村桑木匠,擅长……”她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没特别不擅长的,于是仗着小黑脸皮实,两字精髓概括:“全部。” 这寡廉鲜耻的介绍一出,雅雀无声。 循例完,她认为“入职”应该没问题了,正准备上坡进寨,但在下一秒,她却被坡上的人丢石头了。 郑曲尺:“……” 虽然石头没砸到她身上,可这种行为,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嘿,我个暴脾气…… 她猛一抬头,却对上几十个彪悍大叔抖动的一身夸张腱子肉,郑曲尺表情中途一变,生硬地挤出一丝和善的笑容。 “怎么了?” 却不想对面直接爆发出一连串国粹。 “硬是服了,现在啥子猫儿狗儿也能当木匠。” “你怕是连铁斧都拎不起,还啥子都会,扯你龟儿的全部会,听到老子的火气都没得这么大!” 大叔们的脾气可比郑曲尺暴躁多了,张嘴老子闭口老子,喷起她来唾沫乱飞。 小狗眨眼“……” 她的川话不地道,这串炮弹似的骂街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郑曲尺也知道如今这副小身板,在普遍高大健硕的工匠当中,必然会受尽歧视。 但她这人,不爱分辨(主要用方言她也吵不赢),向来喜欢以事实讲话。 她好奇地问:“铁斧?不晓得……”她视线一转,指了指土坡旁一坨粑粑形状的岩石:“有嘞个重吗?” 众人不由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块目测至有二、三百斤重的石头。 开玩笑哦……铁斧要啷个重,还怎么干活? 郑曲尺走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腿屈蹲,一个挺腰上升,就轻松抱起它离地。 一众人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但这还没完,只见郑曲尺幽幽转过头,瞄准了刚才朝她扔石子的方向,一个标准的双手投掷动作,收腹、挥臂,嘭!一道黑色重物从天而降,砸到他们脚边,那溅起的尘灰扑了他们一脸傻毙。 嘿(吓)死个老子唠…… 他们颤颤巍巍地看向郑曲尺,双腿打弯。 额滴个娘嗳,刚才那一下若真砸实了,绝对是命都给她了。 其它人下巴惊掉,此时看郑曲尺就跟在看一个怪物似的。 郑曲尺拍了拍手上灰土:“看什么看,是没见过我这么矮小精壮的男人咩?” 对方一听,那脸上的表情可谓是踩到一耙屎,嫌弃又恶心。 噗——在另一边隐秘之处,一道修长的身影偷听半晌,终于忍不住喷笑了出来。 他咧开一嘴整齐干净的白牙,对着她方向竖起一个大拇指。 “娘喂,娘们唧唧的身形,猛男的心啊。” 但下一瞬,他细长的狐狸眼掠过一道精明,各路牛鬼蛇神都来了…… 只是这出人意料的小黑鼠……算其中一只吗? —— “干活不一定是力气大就能出巧工,更不是口气大。” 一个燕麦色皮肤,眼球凸起,一看性格脾气火爆的男人,在警告完她之后,就领着新来的木匠进入规划地。 “这是营寨图纸,你们都得记下,因为我们先进场,早就定好了施工范围,且完成了大半,所以剩下的活路就交给你们了。” 雷工,目前木匠中声望最高的人,他负责安排新人员。 其它人听完一开始还没有异议,可当他们把布局图看完,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这是一张基础设施规划布置图,容纳八千人的规模,拢共分了四大区域版块——外围设施、营房区、训练区跟养殖区。 除了没有详细的施工建筑尺寸、方式跟平面结构图。 而先到的工匠所谓完成了大半,指的是最简单好整的生活区跟养殖区,重点的训练区、外围设施,竟全都只能干瞪眼睛。 “这不是欺负人吗?啷个让我们负责最难的?” “对啊,都是乡头来,猪圈马槽还行,哪个整得来啥子机关塔楼,虎牙排台、烽火台?” 见他们快跳起来了,雷工:“县令早就送来图纸,你们照图做就是了。” 众人一听,迟疑地取过来一看,这脸色比刚才还黑。 那眼花缭乱的线条跟工艺、那密密麻麻的标注尺寸跟花样搭建手法,鬼才看得懂? 这无疑就是拿高中知识来为难小学生。 “我们不干!” “对头!” “不干?难道你们想跟之前那批木匠一样的下场?”雷工冷冷地盯着他们。 这句话一下就扼住了他们的声线。 就在两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郑曲尺却凑近了,对着建筑图纸瞧得入神。 ……这很简单嘛。 正当她疑惑这张图纸达到什么级别时,却被人一把推开。 “看什么看,蛤蟆跳上鼓,两不懂,还学人家装懂。” 癞痢头扬起下巴,傲视众人:“这图纸我看得懂,我能干。” 这话一出,果然不同凡响。 连刚才狂得二五拽八的雷工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真的?” “我堂哥可是太原稷下学宫的学生,我瞧见过他案桌上有这类图纸。” “想不到咱小小福县竟能有稷下学宫的学子亲属,既是如此,那剩下的部分我就放心交给你了。” 稷下学宫四个字,就像一张无往不利的通行证,周围人钦羡惊讶的目光,可把癞痢头给骄傲坏了。 他得意地瞟向郑曲尺,却发现她压根不在意。 “郑曲尺,你不是力气大吗?那以后你就负责搬木头。” 郑曲尺:“……哦。”行,你行你上。 她来这的目的是赚钱,满足温饱的问题,在不确定桑瑄青身上带着什么样的麻烦之前,她也没打算出风头。 —— 癞痢头这小人! 她以为他是让她来搬木头,可他却是让她一个人来搬木头。 看着河滩上堆砌如山的木头,十来米长一根原木,凭她一个人一双手,什么时候才能将它们全部运回营寨? 她想过自制一辆滚杆推车,可太费力费时了,直到她的视线无意见扫过流速缓慢的河道时,忽然有了主意。 章节目录 第4章请你冷静 郑曲尺沿着灰岩爬到高处,能够更远距离观察河流曲度流向,她还捡来一根树枝,用指甲刻度后等比例缩放丈量。 一进入工作状态,她双眸漆黑幽深,一串一串测量的数字在脑中归纳存入。 她又下去,来到河边,捡了块合适的朽木扔下去,待它漂过一段距离后,测量它的移动速度,从而得到水流速度。 蹲下,她用树枝在沙面列下公式,她的计算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是一连串繁杂数据。 “……水速得出,30尺木头到达中下游河床距离约十二分钟,但工具缺乏无法精准各项数据,那就宽限最迟半个小时内吧。” 完成测量跟估算之后,她已胸有成竹。 沿路测量最窄河距时,她无意间瞄到河面上好像飘着什么东西。 再仔细一瞧,好像是一个人吧? 她眉心拧紧,虽心头同时划过一丝不对劲,但救人如救火,“哗啦”一声就跳入水中。 “喂,你没事吧?你醒醒!” 拖着人上岸之后,她拍打其脸,但始终没反应,冷惨惨一张白脸,她用仅学过的那点医学常识猜测,他应该是溺水了。 急救方法可以通过人工呼吸以及心肺复苏的方法治疗……脑子里刹那间闪过应急措施。 “……还好这荒郊野外没人。” 要不然别人瞧见她人工呼吸,绝对会认为她在趁人之危耍流氓。 秉着救人至上,顾不上男女有别,托起他下巴,她鼓含住一口气凑上去。 她本心无旁骛,但骤然拉近的距离,却令她冷不丁的看清了对方的长相——视觉突遭惊艳暴击之下,那口仙气就这样猝不及防被她自个咽了回去。 她俯低的身形定住,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性张力极强的脸。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更合适的,但她脑海之中偏偏最先浮现的是这个邪恶的形容词。 高鼻梁、薄唇、清晰精致的下颌线、再到喉结……就算是现在这种鼻孔朝天的死亡角度来看,这人依旧好看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装作昏迷的人漆黑眼睫轻微抖动,心思如一条静候猎物地斑斓毒蛇吐信,正等着对方动手。 他都特意伪装成这般脆弱无害的模样了,应该最能满足他的杀人欲望才对。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抬起…… 嗯? 锁喉掐脖还是灌毒药? 左等右等,对方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直到他等得不耐烦时,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贴在他的唇上,瞬间令他僵住。 呼~呼~ ……什么鬼,朝他嘴里吹气?! 暗中隐藏的一队人马本一脸严阵以待,但围观到这一幕,也全脸都炸裂了。 屮!他们家将、将军竟被一个敌匠给轻薄了?! 当宇文晟意识到对方对他做了什么的时候,横生扭曲的凌虐杀意涌上心头,血色漫眼,当下四目相对。 他睁眼时,黑沉的眼神隔着一层猩红眼纱攫住她,看清了对方那一双茫然犯蠢的狗狗眼。 时间定格了两秒后,郑曲尺一个狗熊猛扑,抓住了他手臂按在两侧。 “你、你冷静点……” 低泠碎玉般的声线划过耳膜,激得郑曲尺一个哆嗦。 “我很冷静。” 他想挣脱起身,却讶异地发现,她力气大得不可思议。 郑曲尺死死地压制住他,控诉对方说谎:“你哪冷静了,你眼睛都气红了!我猜你肯定以为刚才被我非、欺负了,但我得郑重告诉你,这是一种急救之法,你如果不信……” 哦? 他一向不可捉摸,连常年跟在他身边的人都时常分辨不了他的情绪,她看似粗枝大叶心思倒是敏锐,能在他杀心乍起之际,就察觉到他的想法。 其实郑曲尺只是夸张比喻了,只因他眼睛处绑了一条朱红色眼纱,隐约朦胧下,透出一双神秘深邃的狭长眼瞳,莫名瞧着极为不详,还散发着滔天的凶煞之气。 “是吗?”他用内力震开了她。 缓缓坐起身,墨黑长发披在雪白颈后,此时他身上湿透的黑衣紧贴腹肌曲线,将其完美的身材展露无遗。 “我还真不信呢。” 他嘴边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可明明在笑,但眼底却毫无情绪,因此更悚人。 郑曲尺甩了甩发麻的手心,一股危机从心头升起。 “你都醒了,事实胜于雄辩。” 宇文晟却并不在意她说了些什么,他不会允许玷污过他的人继续在世上活着。 款款起身,颀长挺拔的身躯一下削弱了落水后的病娇之态,但从眼睛绕过绑至脑后的眼纱,经风摇曳生姿,拂过发尾旖旎了一池乱红。 郑曲尺目光躲开,心想,怎么会有一个男人这么懂勾人? 正当他准备动手之际,却听到她问:“这个东西是你的吗?” 她及时蹲下,巧妙避开了他那致命的一掌,从地上捡起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 那个是——“别碰。” 宇文晟脸色一变。 郑曲尺却定睛打量起来,长方形匣子,四角有铜饰件,它没有钉鼻钮,没有拉环,掰哪都打不开。 完全是一个封闭式的状态。 但恰恰是这样式的匣子,她在现代学生家见识过,还亲手拆除过。 这叫九珑机关盒,一个轴心与四十二棱块组成。 她没理会宇文晟的话,不仅碰了,还动起手来。 只见她指尖如飞,咔哒、咔哒……长方形匣子在她的一番操作中,结构重组,等她重新再组装出一个匣子时,它已然跟之前的样子截然不同。 它成了板式结构,还可上下开盖。 但她没有打开,而是选择递回给他。 “已经解开了,喏。” 宇文晟瞳仁微窒,视线沉沉,他伸手接过,声线低沉盈耳,占了毒蜜的甜,还带着啧叹的气音。 “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见他完全被九珑机关盒吸引走了注意力。 悄然退一步。 “你应该解过很多次都失败了吧,我瞧上面底漆磨损得厉害。” 她没正面回答,而他也没否认。 “那,你知道你解开的这个是什么吗?” 她再退一步。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还有急事,就先走一步了。” 她在拉开安全距离之后,撒腿就跑。 而这一次,对方仅掀起眼皮,幽幽含笑地瞥了她逃蹿的背影一眼,没有阻止。 等跑出对方的视线范围之后,郑曲尺背后的冷汗才稍微干了些。 人心不古、世道险恶啊,她险些就被人恩将仇报了。 是她大意了,还当自己生活在现代的法制社会。 她必须随时谨记,封建社会里,越好看的男人越有毒! —— 郑曲尺一离开,一队黑麟军就如鬼魅夜潜,整齐划一站列在宇文晟的身后。 他伸出手,后方就有人毕恭毕敬,将一对雪蚕丝手套给他戴上。 他身上的湿衣已被内力烘干,扬起臂,一件比一件更繁复的蜀绣挺廓长袍着身,腰束镀金睚眦腰带,戴上相柳黑冠。 随之,他扯下眼睛上的红纱,众将士统一默契地垂目避忌,他再接过副将递上的傩神面具罩上。 此时的他,与先前给副极美却剔透易碎的感觉已大不一样。 矜贵慵懒,鲜艳的嘴唇勾勒出一个诱人的弧度,邪意天成,傩神面具之后,那双浸凉意的眼瞳中泛着鲜血一般的红色光泽。 章节目录 第5章背后眼睛 “小黑鼠~长得丑~一对招子贼溜溜~” 宇文晟愉悦、清调哼着一曲,手中把玩着那个木匣子。 副官王泽邦扫过一眼,面露震惊:“将军,这陈师的机关盒……” “是啊,被只小黑老鼠打开了。” “我们找遍太原最的懂?” 看着辛苦搭建了两天的瞭望塔就这样摔成废渣,其间所耗时切割、尺量跟搭建,全毁于一旦,工匠们眼睛都气红了。 癞痢头嘴硬叫嚣:“就是啷个修的,肯定是你们没按照我的要求来!” “哪一处没按照你的要求!地基不稳难道还怪我们上面摆不正?”青工后面的工匠立马反驳。 “莫吵了……”青工深感无力。 眼看这都要打起来了,偏这时地面忽感细微震动,众人停下了争吵,都茫然又惊惧地看向辕门。 循着那滚滚烟尘的方向极目远眺,看到的却只是一匹又一匹的战马奔腾而来,尤其领首那一匹骏马,四蹄翻腾,长鬃飞扬,壮美的英姿令人感叹。 这一动静直接掀翻了整个营寨,只见一直躲事的监工跟县里派来的小吏赶忙冲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这支强悍又英武的骑兵军团上方飘扬的红色旗帜时,瞳孔徒然放大,“扑通”一声,应声就给跪下了。 颤颤巍巍喊道:“拜见宇、宇文大将军……” 在场的工匠一听,先是发怔,当后知后觉意识到宇文大将军代表着什么的时候,也都哆哆嗦嗦地匍匐在地,恭候其莅临。 在场唯一站着的郑曲尺:“……” 扑面而来的狂风如同那逐渐欺近的庞大威压,她暗骂了一句万恶的旧社会,也缩着身子趴在了最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如雷的马蹄声变成了雨打瓦砾的哒哒声,没人敢抬头直视,直到被一股腥风阴冷的气息笼罩在头顶。 阴影之下,他们忍不住哆嗦起来,头也伏得更低。 连郑曲尺都是第一次感受来自铁血战场上,生死皆全由人主宰的战栗感。 “我军驻扎的营寨,你们就是这样给修的?” 章节目录 第6章全员恶人 一时没有人敢回答,在强大的气势之下,连呼吸都困难,脖子更像是被人掐住似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雷工汗如雨下,却还是硬着头皮求情:“求、求将军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我倒也愿意给你们一次机会,但我只喜欢有本事的人。” 士兵推来一车的木头,“哗啦”一声就全倒在地上。 宇文晟推抚过面具,红唇微弯:“不如这样,谁能知道这堆木头原本的模样,那我便饶过那个人。” 那一堆木头奇型怪状,但有经验的木匠一看,就知道是被故意拆散,除非将其拼接完整,否则猜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可这么多的木件,没有图纸、没有样式,要全部拼凑出来,谈何容易? 看他们战战兢兢,犹疑不定的模样,蔚垚狐狸眼一眯,添加压力:“时间限制一柱香,若一柱香后你们还没有拼凑出一个……那表示全都是些无能之辈,留之何用?” 别看蔚垚平时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但实则办正事时最为心狠手辣。 旁边有人拿来一柱香点燃。 时间在这一刻有了重量,他们看到那一柱香越烧越短,心脏越跳越快,就跟一把铡刀悬在脖子上,越离越近。 终于,一个木匠越众爬出,他跑到木头堆里不停摸索查看。 终于,当他在一块木头不起眼的位置看到熟悉的篆刻,他顿时有了信心。 一番搜刮寻找,终于在一堆繁杂的木头堆里找出十六个同样篆刻的木块。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始拼接。 他脑中有成品的印象,但毕竟是第一次尝试将它完整组织到一块儿,过程中一直不顺利,眼看着那柱香越烧越短,他急得全身是汗,手指也哆嗦起来。 “快快快……” 他嘴里不停地催促着自己,可直到香烧完了,他手上依旧只是个半成品。 “时间到,你失败了。” 他瞳孔放大,脸色苍白如鬼。 一道寒光闪过,其颈间现出一道血痕,紧接着薄喷出大片血迹,染红了地上那片黄土地。 浓重的血腥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刺激得不少人“yue”地作呕,包括郑曲尺。 王泽邦上前,将那死人手中的半成品捡起,送到宇文晟手中。 只见他摩挲起木面的纂刻,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是个“?”字。 “原来是南陈的……”只可惜,他们舍不得派些级别高的工匠潜伏,否则就不会只是一个半成品了。 他眼神一眺,蔚垚得令,继续道:“下一柱香。”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惊魂未定。 但这一次,有一个人吸取了教训,香一燃起就率先跑了出来,他跪到那堆木头里,就飞速扒拉起来。 他不像上一位摸印记,而是辨别木头颜色,一下找来几十块木料特别,同种类、同色系的木块,再从中挑捡出他熟悉的卯榫结构结构。 快了快了,他马上就能搞定了。 就在最后一块木头即将嵌入时,一道寒光从他眼前掠过,下一秒,他脸上的狂喜定格,直挺挺地仰倒在地。 “可惜了,香……已经灭了。”宇文晟遗憾道。 灭了?! 其它人一脸不可思议。 而郑曲尺此时也是怔仲。 刚才她看到明明还剩一厘米的香,在顷刻间竟然烧尽。 蔚垚:“继续,下一柱香。” 这时郑曲尺跟其它人都已经看明白了,这宇文大将军哪里是在放他们一条生路,这分明就是在耍着他们玩,这根本就是在设鸿门宴。 这一次香烧半柱,也没有人敢去冒险。 “怎么了?都不想活命了?” 或许都在赌,他不会丧心病狂到真杀了他们全部人。 香烬。 宇文晟撩起薄艳的眼皮,分明在笑,却如同魔鬼一样落下呓语。 “时间到了,既然都不想活,那就全去死吧。” 郑曲尺悚然抬脸,当看到他身后的士兵整齐划一摆开架势,银甲羽军面无表情地搭上弓箭。 霎时,死亡的浓重阴影袭上心头。 一个木匠心理防线崩塌:“不、不要,我来试,我可以。” 他举起手来,慌张地大喊。 “迟了。” 噗——一箭穿心而过。 又是一具尸体倒地。 所有人都面色灰白,直愣愣地呆在原地。 就在所有人以为必死无疑时,宇文晟又好似被他们这副神情逗乐,他抚过洁白无暇的手套背面:“罢了,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吧,谁来?” 这一次,在死寂片刻之后,一个手脚发软的木匠爬起来。 他好像早有目标,快速从那一堆里面找出他想要的部位,然后快速拼凑,很快雏形出来了,然后丰盈构架,最终成型。 成了! 时间呢? 他目光恐惧地望向旁边。 ……还剩半柱香。 直到现在,他僵硬抖动的面颊这才平复下来。 “我拼好了。” 宇文晟眸仁闪过一道红猩红泽,带着赞赏与钦叹道:“果然还是有厉害的啊,我看看。” 蔚垚上前取走,交由宇文晟,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 “没错,很完整,可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个木匠闻言浑身一震,吱吱唔唔:“不、不知。” 宇文晟闻言,别有深意地笑道:“这是北渊国打造的挂梁倒勾,除了北渊国的军匠就甚少人知道它的存在了,这里面有一个暗器,锋利无比,可刺穿坚硬的城壁,你想试试吗?” 木匠一听,如遭雷殛,顿时明白上当了。 他拔腿要跑时,却被一根墨线直接穿透了胸腔,轰然倒地。 “瞧瞧,的确很厉害,连人的骨头都能轻易穿透。” 他不吝给予肯定的赞美,但下一秒又瞬间阴沉下眼,红唇轻勾:“只可惜我们邺国的废物,一直以来都造不出什么好东西啊。” 这话也没见多大声,可硬是吓得全场工匠原地打起摆子。 而郑曲尺看着邺国这位宇文将军,手心全是湿汗,只觉得他好像有那个大病啊。 明明人家都拼出来了,他依旧将人杀了。 笑面虎,表里不一。 杀人一直在笑。 可他明明内心就一直很烦躁不悦,为什么还要笑得这么愉悦? “……大将军为何要杀他?”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 宇文晟将手上的挂壁倒勾“啪”一下扔在地上。 “你们是在质疑本将军?” “你说过给我们一次机会的,可拼不拼出来,都得死,这算什么机会?” “死在他自己拼出来的东西上,这已经是本将军赐给他最大的恩典了,要不然,本将军也赐你们一个恩典?” 宇文晟身后的弓箭手早已蓄势待发,这一次的杀意如有实质,而工匠们因愤怒而兴起的勇气刹时被浇熄了。 他们被吓破了胆,拼命磕头求饶。 “饶命啊,大将军。” “求求你,别杀我们,我们不要恩典,只想活着。” 弓箭手始终没有射出,因为宇文晟还没下令。 而宇文晟好像也一直在等某一个人,就在他耐心告罄时,终于听到了。 “我愿一试。” 当他看到小黑鼠钻出洞的那一刻,莫名地又想哼调了~ 章节目录 第7章极险求生 “好啊~” 这一声“好啊”太过软柔磁性,竟激得郑曲尺一身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心底暗啐。 他不仅变态,他还不分场合的撩人! 当郑曲尺选择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也就意味着她接受了宇文晟的游戏规则。 那就是……没有规则,话语权全掌握在他手上。 当求饶的木匠们听到还有人敢站出来挑战,都觉得吃惊,此时他们早明白了宇文晟的套路,认为她的下场绝对也会跟那几个人一样,被猫逗得筋疲力尽后,再一口吃掉。 不过,好歹她这么做,也算争取到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 当蔚垚在看到郑曲尺冒头时,狐狸眼一下就弯起了,他还特地低下头,将就她那感人的五短身材。 “那就……点香了?” 郑曲尺怔了一下,总觉得他的眼神过份和蔼,就跟她跟他好像认识似的。 王泽邦瞪他一眼:“啰嗦什么,赶紧点。” “……你们随意吧。” 她尽量忽略那几具横躺的尸体,走到木头堆旁边。 郑曲尺心底已经有了计划,她不像别人着急忙慌在里面一通乱找,而是将这些木头部件一块一块在在上码好,不再乱作一团。 她边码边数,一共有二百七十四块。 大小不一,形状更是千奇百怪。 但它们每一件都具有独特性跟作用,这需要她将它们找出来。 要从这么多的碎块之中找到相对应的部位,再一一拼凑完整,的确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所以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而是一直站在那里慢慢地、一块一块看过去。 “她又在做什么?”蔚垚瞳仁亮晶晶地盯着她。 王泽邦哪知道,他冷哼:“我看她现在根本就是脖子送到铡刀下——找死。” 宇文晟看着她,既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耐性十足。 其它工匠也是被她这一手迷惑操作整懵了。 她是不是不会啊,可不会她上去做什么?难道就不怕惹恼了宇文大将军,死得更快? 半柱香就这样悄然流逝了。 “这已经烧了半柱香了。”蔚垚忍不住出声提醒她。 这时郑曲尺终于从全神贯注的记忆状态中抽离,她揉了揉肿涨的额角,说:“还剩半柱啊,足够了。” 这话什么意思,她刚才难道不是在发呆吗? 他们被她弄得越来越好奇,只想看看她究竟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的有本事能完成。 郑曲尺随手从这里面随便取走一块木头,然后视线如电找到了下一个,就在很短的时间内,她就找到了十几块风牛马不相及的木头。 然后动作没有丝毫多余的停顿,双手快速组合。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一个正品最终成型。 宇文晟面具下的眼瞳阴诡黯沉,这是南陈国的……她难不成不是宏胜国那边的人,而是南陈国的细作? “你……” “请等一下,香还没有烧完。” 她头都没抬,直接打断了宇文晟。 宇文晟荒谬呵笑一声。 她的鼠胆还不小啊,敢这么跟他说话。 “她、她还在拼……”蔚垚诧异。 没错,郑曲尺完成了一个,但她却没有选择停下来,而是继续再用同样的方式,凑足部件,完成了第二件更为复杂的精艺木器。 王泽邦瞠大眼:“她在弄啥嘞?” 他被惊讶到连家乡话都蹦出来了。 只因郑曲尺开始了第三件。 现场的气氛一下被点燃,每个人的视线都不受控制地被郑曲尺吸引,明明她又矮又丑,但在这一刻,她却好像在发光。 宇文晟一字一顿念着:“北渊国的七星弩。” “连北渊国的她都……”王泽邦咬牙,瞳孔地震。 南陈国、宏胜国、北渊国……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懂得这么多国的秘密兵器?! 当香燃到四分之三时,郑曲尺已经在拼第六件,而当香燃烬,整整齐齐七件完整的七国兵器就摆在地面上。 这七件兵器,最大的是一张机巧轮椅,最小的则是四五寸大小的机关匣。 七国的七样秘造兵器,她仅凭一个人,一柱就组合完成了。 即使是宇文晟,此时都用一种深沉难解的眼神看着她。 而一完成,郑曲尺就累得摊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要做到这一步,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哪怕她力大无穷,在精神高度集中完成这精妙又复杂的工艺重现,也是累得双臂酸痛,指尖发颤。 “你是怎么办到的?”宇文晟一步一步地走到她的面前,撩起袍摆便蹲在她面前,然后在所有人呼吸一紧的注视下,拉起了她那一双手。 “这双手……当真可以创造奇迹吗?” 他手上戴着冰凉软滑的天蚕丝,细腻的触感沿着她的指腹、骨节与嫩肉,他的动作就像是在抚摸一件罕见的艺术品,可给郑曲尺的感受却是像被一条阴冷的毒蛇亲呢缠绕。 郑曲尺不敢动:“……”总觉得再不挽救一下,下一秒他就会拿刀将她的手给砍下来珍藏。 “不是手。” “嗯?” 他抬起头,静候下文。 这时,因为近距离的缘故,让郑曲尺莫名从他身上感到一种熟悉感,这种感觉转瞬即逝,随即是对方几近摧毁式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她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来气了。 “这双手只有留在我的身上,它才能发挥出它应有的实力。” 宇文晟神色懒懒地听着,指尖留恋几分在其软肉上摩挲,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呵呵…… 章节目录 第8章来接头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们都在等,等宇文晟最后的审判结果。 一场杀戮或……转机。 宇文晟对上她的眼睛,或许是因为忐忑不安,闪烁着一抹被掬碎的水光。 这样一张丑脸,唯有这一双眼睛长得还算出彩。 下垂眼因为弧度向下,带来一种天然的无辜感,再加上眼睛比较圆……像一只小黑狗。 郑曲尺并不知道,她在宇文晟眼中的形象,已经从一只藏头露尾的小黑鼠,她变成了纯纯的小黑狗。 “听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 你的命,再一次保住了。 他支膝起身,扫了一眼那些工匠:“她一个人将七件木器全部复原,而你们这一次托她的福,我可以不再计较,不过如果我的营寨不能如期完工……” 他顿了一下,扫过郑曲尺,眼波回转,字齿留韵,寒骨森森。 “那就跟我继续再玩一场更有趣的吧。” —— 宇文晟并没有继续留在营寨,而是带着骑兵团朝福县的方向去了。 当密集的马蹄声逐渐远处,从死亡的恐惧,再到劫后重生,所有人都摊坐在上,久久没回过神来。 这其中也包括郑曲尺。 第一次直面杀人场面,对于她的冲击可想而知,刚才为了活命还能强撑着,现在这口气一泄,那腿都是软的。 过了很久,她背后的汗水早凉透了,她才起身。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她。 那眼神都是空的,就好像是下意识看过来。 “我去搬木头。”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事实上,她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来到了河边,她慢慢蹲了下来,然后将头埋进膝盖里。 这个时代真的让她感觉到什么叫残酷,什么叫生死不由人。 “郑曲尺,不过就是死几个人,你就被吓成这样子,可刚才你面对那个活阎罗时可镇定得很啊。”一道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郑曲尺猛地抬起来,朝后望去。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人知道她的真名?! 可当她看到这人是癞痢头时,她更惊讶了。 现在的他虽然还是一副讨人样的模样,但却没了之前奸坏的神情,反而正经了很多,然而这一转变,却没能让郑曲尺放下心来,反而有种大事不好的感觉。 人无常态必有鬼,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人前一面人后一面的癞痢头,让她瞬间危机上头,掉头就跑。 癞痢头也是傻眼了。 他赶紧追上去,一把拉住她。 “你去哪?” “放开。”郑曲尺喝声。 癞痢头懵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他压低声音:“郑曲尺,你不是不愿意接受墨家的猎杀令吗?” 墨家? 这个世界也有墨家? 随即她反应过来那个“猎杀令”是个什么玩意儿时,表情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慢吞吞:“我确实是不愿意……” “那你为啥子还留在桑家当木匠?” 郑曲尺好像她好像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这个癞痢头跟“青哥儿”说不准都是墨家的人,并且还肩负着什么杀人任务,不过“青哥儿”好像不愿意…… 她为什么不愿意? 没有继承“青哥儿”记忆的郑曲尺哪知道这些,可问题是,她不能让眼前这个癞痢头察觉到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时急得抠手心,但面上却不露痕迹:“我又反悔了。” 她观察着癞痢头的反应,见他没有露出什么奇怪的神色后,这才暗松一口气。 “我就晓得你会回心转意的,既然你接下了猎杀令,那我会尽全力配合好你的行动。” 配合?这两人果然是搭档。 “是,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想拖延。 “你刚才大出风头,如果不尽快完成任务,只怕就会被人查出端倪。” “……” 她刚才的话,是不是不小心给自己选了一条绝路? “咳,如果放弃任务的话,会怎么样?”她装作惆怅的问了一句。 “只要接下猎杀令,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你千万别有背叛组织的想法,除了我们之外,暗地里还有人一直在监视着,一旦你有任何背叛的行为……” 他严厉地看着她,剩下的话他没说,但后果怎么样谁都知道。 郑曲尺此刻的心拔凉拔凉的。 她以为自己穿越过来,只是来渡劫的,但她现在才发现,她其实是来填坑的,一步一个坑,一脚一个雷,天知道一不小心哪脚没踩好,就挂了。 事到如今,她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她猜测,青哥儿最可能是死在了暗中监视之人手中。 可是,她为什么背叛? 而那个杀了她的人,现在是不是正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想到,她背后就泛起一丝凉意。 “今天宇文晟杀的那些人,想必都是其它国家的细作,他太恐怖了,就这么一招就将他们都引了出来。” 是吗? 难怪她觉得宇文晟这一趟杀人游戏透着古怪,行事匆匆来又诡秘而去,原来是这样。 “可我也出来了啊。” “对啊,他为什么独独放过了你?”癞痢头奇怪:“不过你这两年来一直都在伪装啊,我还险些以为你对木工一事朽木不可雕也。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派你来了,你的确比那些废物更厉害,这一次要不是你,估计以宇文晟宁可杀错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性子,真能把这些工匠全杀了。” “宇文晟已经晓得营寨有细作了,” 不,真正的青哥儿应该不是装的,如果他真将这一次的事情上报上去,她绝对会被怀疑。 郑曲尺声音冷静:“这件事你最好不要上报。” “为啥子?” “宇文晟正在查细作,这些工匠的一举一动全部都在他的监探之中,包括你我,你最好行事谨慎一些,才能不破坏我的计划。” 癞痢头皱眉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的确,你最好找机会尽快拿到宇文晟的机关匣子,猎杀一事还能等,但千万不能让他有机会看到匣子里面的东西。” 匣子? “那匣子长什么样?” “一个四方形盒子,四角有铜饰,若无特殊手法任何人都打不开。” 听完他的描述后,郑曲尺表情凝固,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此刻的心情了。 很好,又成功踩爆一颗雷了。 她不动声色地问:“如果,匣子已经被打开了呢?” 章节目录 第9章蝴蝶风暴 显然,这并不是一个能让癞痢头平静接受的猜测。 他瞪着她,怒声:“他不可能打得开,以邺国低劣的工匠水平,陈师的机关匣子岂是他们能够解得开的?” 听起来,这个陈师应该挺牛啤的。 他分析得没错,打开匣子的人确不是邺国工匠,而是一个手贱的穿越者。 “我是说万一。” 癞痢头见她非得要一个答案,就顺着她的话去想象了一下,然后心里犯麻。 “如果他真打开了,首先你跟我任务失败会被监视的暗杀,甚至对于墨家、南陈和西泽而言,更是一场难以估计的动荡。” 他所叙述的后果太过严重了,以至于郑曲尺一时之间难以理解。 她就像一只无意闯入这个时空的蝴蝶,然后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同时,她也将自己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 她应该怎么办? 逃是不可能了,因为暗中一直都有人监视着她,如果她敢逃,说不定下场就是跟青哥儿一样死得悄无声息。 可如果这样留下来,却得沦为各方博弈的棋子。 她的无意中的一个举动,却一下将两方局面造成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后果也是现在的她根本承受不起。 郑曲尺忽然陷入一种茫然的焦虑当中。 “你怎么了?”癞痢头看她神情不对。 郑曲尺隔了好一会儿才出声:“你,会无条件配合我的,对吗?” 癞痢头愣了一下:“我们捆绑在一起,我自然会帮你。” “那你告诉我,如何将背后那个监视的人找出来,我想跟他好好谈一谈,不然如果他误会我有背叛举动,岂不误了我们的任务?” 癞痢头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可以联络他……” 她不知道,她只是诈一诈。 “尽快。” 说完,她转身就离开了。 她别无选择了,现在的她,早已经偏移了原来的轨道,无论选择哪一方都是在背叛,反倒夹缝中求生还能争取一些时间。 她望向天空。 都怪这操蛋的穿越!她害怕变态,却还得主动朝变态身边靠拢。 —— 身心疲倦,郑曲尺回到营寨,钻进营房睡觉,屋里烧着炭火,县里还给每人派发了一床被褥,睡眠条件远比桑家更好,但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其实今夜,很多人都睡不着。 这时,有人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腰。 郑曲尺本想置之不理,但对方跟个赖皮似的,又轻轻地挠了挠,跟非要讲悄悄话的小学生似的。 她忍着气,转过头:“有事?” 从被子里钻出来一个脑袋,是个少年,睡她隔壁几天了。 他好奇地问她:“你怎么做到的啊?” “什么?” “宇文大将军搬来的那些古怪的木器,你怎么拼出来的?” 为了能够安静,她敷衍的告诉他:“一个五尺的洞,能够塞入一个六尺的柱子吗?” “不行。” “道理相同,每一件木器都有其独特性,它们看似杂乱一堆,但却跟人的身躯四肢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的话并不深奥,少年理解了。 “可到处都是残肢,我或许拿起来能知道这不是我的,可我怎么能知道它是谁的呢?” “这个教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独有的记忆法。” 说完,她也没再理会身后的人,裹紧被子翻身睡觉,而那个少年静静地盯注她的背影半晌,然后也转过了身。 —— 隔日,当工地再次响起嘈杂的声音,癞痢头进来发脾气:“你还睡,我的木头呢?别的山头人家都快搬完了,就你还在偷懒。” 人家几个,她几个? “中午之前,全给你搬来。” 他笑了。 “大伙听听啊,她说她能将半山腰上的木头中午前全部搬回咱们营寨,你们信吗?” 人前,他必须跟她撇清关系,最好水火不容,这是一开始他们就拟定好的计划,防止有人暴露后迁连另一个人。 他以为他能跟以前一样一呼众应,但这次却没有人吭声,昨天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虽然他们也不信,但却没有跟着癞痢头一块儿奚落嘲笑。 “我帮你吧。” 睡郑曲尺旁边的少年道。 郑曲尺伸了一个懒腰。 “不用了,我一个人搞得定。” 少年被拒绝,也就没有再吭声。 郑曲尺来到河滩,捞上河的木头基本都干了,她将河里的藤网拆下来。 若一根一根的蛮力搬运,来回需一百多趟,她没那么多时间,力气也不够。 她只能依靠科学的力量,她跑到山坡下将之前的双辕车推上来,需要两辆,利用牵引的方式与现有的坡度,进行运木。 这种方式需要精准计算出受力跟摩擦力,当坡度不变,当推力跟受力相等,她则随时能制衡前进或停止。 这种极限运作,要力气、要想法、要计算,估计别人根本也无法复制了。 如此来来回回十来趟,她成功将一百多根木头在午时送到了营寨大门。 当所有人看到堆成山的木头时,一时之间难以相信。 “她怎么做到的?” 营寨大门前围满了人,都啧啧称奇。 一直监视着营寨的蔚垚算是将全部过程尽收眼底了,他觉得这黑小子神人呀。 用河运木,用两辆车借坡道的倾斜前拖后拉,匀速而行,还有什么是她想不到的? 他此刻兴奋又激动,立即就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几里之外河渠上的宇文晟。 他取下信件之后,手臂一抬,任黑鹰翱翔飞远。 “泽邦。” “将军。” 他看完信后,指尖细细摩挲纸张一角,风掠过一丝青丝柔辗于他艳红唇齿:“你说,是谁家丢了这么一个宝贝,如今落在了我的手上?” 章节目录 第10章拿来主义 宝贝? 就那个黑小子? 王泽邦脸色难看。 将军,你醒醒,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宝贝,他是敌国派来的细作,有毒的,没见你现在都有些神智不清了吗? 他晦气地嘟囔:“将军,别开玩笑了。” 指腹一碾,纸张碎成雪片飞起,宇文晟掠过这个话题,问起眼前之事:“军匠研究出巨鹿国的起重械了吗?” “……初有成果了吧。”这两天他也忙得忘了问这件事情。 “把李果喊过来。” 这次随军的军匠全被宇文晟安排到福县的器械坊,他不久前还将郑曲尺组装好的器械一并送过去让他们研发,所以陈果忙得好几天都没有体息过了。 他跑过来时,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下青黑,脸上的疲惫怎么都掩饰不住。 “陈果见过将军。”他躬身道。 “进展到哪一步了,可以复刻出一模一样的吗?” 陈果表情一下就僵住了,他低下头:“这、这才半个月,请将军再宽限些时日,我等必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宇文晟一声晒笑打断了,嗓音缓缓,随之沉下:“半个月又复半个月,陈果啊,你以为本将军耗费那么多时间跟代价就是为了让你打发时间玩的?” 空气刹那间静止。 陈果吓得一跪。 然头顶上空那冰暴的气息混着凛冽的寒风,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血液快被冻凝的压迫感。 “巨、巨鹿国的器械水平远超邺国几十年,我们都尽力了,但仍旧有些地方弄不明白,求将军息怒。” 王泽邦担心将军一气之下,真把陈果给杀了,他们太原就搜刮出这么几个有水平的军匠,再让他杀了他们又去哪里找匠师? “将军,再容他们些时日吧。”他连忙跟着一块求情。 邺国没有本事创造,也就只能实施“拿来主义”,可“拿来主义”好像也不是那么轻易的。 “半个月,你们的最后期限。” 陈果一听,没有劫后重生的喜庆,反倒一脸愁苦的模样,时间短任务重,熬死他得了。 等人走后,宇文晟看着福县大片荒脊的黄土地,心情却十分阴郁。 “你说,他可以吗?” 他? 王泽邦眼皮了一跳,难道又是那黑小子? 今天将军提及他的次数有点频繁啊。 “不可啊将军,虽然不确定他究竟是不是陌野那边的人,但他绝对不是可以信任的人!” 他已经派人去查探了对方现今的底细身份,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宇文晟取出九珑机关匣子。 咔哒! 盒子被打开了。 “信任?不过一件有利用价值的工具,如果他真办不到,再杀了就是了。” 见他是这种想法,王泽邦才放下心来。 看着被打开的匣子,他皱眉问道:“这陈师的机关匣子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让陌野费尽心思想要抢夺?” 虽然最后让他们将军渔翁得利了。 里面折叠着一张纸。 宇文晟一目十行看完,眸色深深,他递给王泽邦看:“南陈、西泽国在墨家那里订制的精兵器货单,如此庞大的量,看来不久之后又会有一场大战了。” 王泽邦看完,倒吸了一口气,寒意从脚底升起。 但很快他又有一种拨开乌云见日的激动。 “太好了,上面连交易地点与时间都注明了,只要我等派人提前截取,让这场三方势力结盟的交易毁于一旦,墨家、南陈跟西泽,且看他们还能不能心无芥蒂地合作得下去。” “即使没了这些兵器,巨鹿、南陈跟西泽也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早就蠢蠢欲动了。” 王泽邦赞同,他想到一件事:“公输即若知道陈师的背叛,你说他会出来清理门户吗?” 公输即若,七国的工匠魁首,陈师便是他的门人之一,但他却叛师叛国潜逃到了南陈国,成为其座上宾。 “这事我会安排裘七去处理,现在更重要的是福县的事情。” 陛下因巨鹿战役一事,与将军起了矛盾,要求他一年之内将福县治理成铁壁铜墙,抵御住巨鹿国对边陲长久以来的骚扰,治理好当地干旱缺粮,否则就得乖乖回去娶盛安公主。 福县看似不起眼,但地理环境特殊,未来可能将是他们守住邺国的第一道城墙堡垒。 “将军,你如果不想娶公主,那就赶紧娶一门妻子,只要是你的要求,无论什么样的女子属下都能给你找出来。” 宇文晟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当真?可我不喜欢女人,你找个男人嫁给我吧,最好还是那种百般不情愿,宁死不屈的类型。” 王泽邦一听,瞠大了双眼。 将、将军玩得这么野的吗? 虽然知道将军可能是在故意耍着他玩,可将军长年不娶也不行啊,他不想娶美艳多情的盛安公主,那他也可以在福县替他留意一下有没有哪一家贤良宜室的女子。 即将到十二月,在邺国,当女子十六未嫁,就会被地方县统一包办,强制安排到送亲队伍,由男子挑选嫁娶。 那时候肯定有很多合适的人选,他得提前给将军掌掌眼,挑一房合适的给将军暖床。 —— 营寨的建设再次陷入了停滞。 工官找来雷工、青工跟癞痢头他们紧急商讨。 “怎么回事?为啥子战楼一次又一次垮了,你们会不会做事?” “我分明按照图纸上的在修,可为啥子总是搭建到一半就会垮?”癞痢头也是懵了。 其它人就更不懂了,他们还是第一次修建战楼、瞭望楼这些军事建筑,他们不比太原的工匠,参与过修建大型建筑的经历,其过程中有人指导,可以遇难询问,他们现在完全就是瞎子摸象。 “只剩下半个月了,如果我们完不成营寨修建,那我们全都得死!” “可是……我们根本不会啊。”青工急得脸都白了。 “不会也得继续修!这么多工匠,我就不信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到这,工官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一个闷声不吭,却接连干了几件叫人惊叹事的人。 “桑瑄青。” “啥?”癞痢头条件反射地僵住了背脊。 怎么忽然提到她,他们该不会是在怀疑些什么吧? 章节目录 第11章合格的刀 “单扁,你怎么了?” 曹长看他像惊了一下。 癞痢头摆摆手,赶紧说:“没事没事,工官忽然提起桑瑄青做什么?” 工官环顾一圈,对上他们疑惑的眼神,严肃道:“看她有没有什么办法。” “她?不可能的,她就是恰巧懂些奇巧木器,但这件事却是全然不同的,连老工匠都束手无策的难题,他一个生瓜蛋子能懂什么?他还能看得懂施工图纸?”雷工嗤笑。 青工也不赞成:“她的确有些叫人意外,但哪个木匠不是靠日复一日将手艺磨炼出来的,她还太年轻,只怕连家具都没打造过几副,肯定不行的。” 其实癞痢头也认为桑瑄青不行。 她干细作这一行,懂得组装暗器也说得过去,可木匠的手艺却不是靠幸运能够蒙混过关的。 他们潜伏的这段时间,她可没动手做过什么木活,全靠桑家老大在干。 再加上他跟桑瑄青平时关系恶劣,这时候他肯定得跟着反对:“就她?她如果真能将壕营的防御建筑搭建起来,我倒立吃屎!” 嘴一个顺溜,他就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恶臭的赌注。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投射在他身上。 半晌,工官也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颓然摇头:“那怎么办?难不成真只能等死了……” —— 在知道自己其实是个二五仔之后,郑曲尺已经烦躁到两夜睡不着了。 于是,她拿出一柄刻刀来雕木头。 她心不在焉,但手上的木头却在她手上由外向内,一步步被剔除废料,再循序渐进地展现其初部轮廓形状。 东阳木雕在现代已经算是一件国家级的非遗,尤其她还采取的是透空双面雕,十分讲究手法刀法。 随着它一点一点成型,她也像一点一点将心底的杂质剔除,心境平复柔和。 这是她以往消灭坏心情的方式之一,她也被朋友们调侃过,她就跟个艺术家似的,心情不好还能借此为灵感来创作作品。 “你在雕刻?” 营房内大多数人劳累一天都扯着呼噜睡了,这时隔壁通铺的少年又凑了过来。 他是个奇怪人,平日里对谁都爱搭不理,但偏偏对她特别关注。 “你在刻什么?” 他歪过头,好奇地问她。 十六、七岁的少年,五官还余一丝稚嫩感,嗓音很干净,因为脸上表情很少,有时候还挺呆萌的。 这里面征来的工匠也不全是木匠,还有石匠、铁匠、伐木工跟搬运的劳役。 而少年是服军役,由于暂时没仗打,他就被县里调来干苦役。 “鹰。” 少年闻言,眼睛一亮:“鹰?我喜欢,可以给我吗?” 郑曲尺觉得他多少有些厚颜无耻了。 “这是送人的。” 她随口敷衍。 少年纠结片刻,不情不愿地说道:“如果你将它送给我,我就满足你一个要求。” 郑曲尺听了想笑。 “你能满足我什么要求?” 这时,少年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盯着她,然后语出惊人:“你不是让单扁联络我,说想见我吗?” 郑曲尺猛然看向他。 压低声音:“是你?” 她立即反应过来营房不是谈话的地方,拉着他走了出去。 “上面命令,非必要不能与你碰面,但看在这个鹰雕的面上,你可以说说你要见我做什么?”少年的眼睛像水,清澈见底,但又变化无常。 她警惕地看向周围。 像看出她在想什么,少年说:“周围没有人,我能感知得到。” 她听说古代人会武功,难道眼前这个少年也像武侠小说写的那样,能够飞檐走壁? 出于好奇,她问了一个险些被谋杀掉的问题。 “你打得过宇文晟吗?” 少年的脸从面无表情,到惊讶,到最后他的脸像阴了的天,一片漆黑。 他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如果我能打得过他,还用得着跑来邺国每天搬石头吗?” 也是哈。 见把小朋友都快欺负哭了,郑曲尺嘴角一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推测错了。 “是我问错了,我找你是为正事,你之前……是不是对我动手了?” “嗯。”他答得意外利索。 可郑曲尺却怔愣了片刻。 “为什么?” 少年平静地看着她:“因为你私下接触了巨鹿国的人,还想杀了单扁放弃任务,上面说过,如果你有背叛的行为,立刻诛杀。” “……” 事情,好像比她以为的,还要更加错综复杂啊。 郑曲尺抓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怎么又冒出个巨鹿国的人啊! 青哥儿这个二五仔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说到这,少年一向平板无波的瞳仁一闪,疑惑道:“你不是被我杀了吗?为什么又活了过来?我检查过你的身体,你现在没有易容,也没有中毒。” 郑曲尺的心怦怦直跳。 她看得出来这少年一根筋,于是先拿出木雕贿赂,转移视线后,再道:“哦,可能是我之前服过解毒药吧,你现在知道,我并没有背叛墨家了吧,我正积极地接近宇文晟,从他身上窃取陈师的机关匣。” 少年显然真的很喜欢木雕老鹰,他爱不释手。 “嗯,但我还是会看紧你,如果你有任何背叛的迹象,我下一次动手就不会再给你复活的机会了。” 他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郑曲尺能听出他是认真的。 虽然他看起来很单纯稚嫩,但他却也是一柄合格的刀,绝对服从命令。 —— 在见过监视者之后,郑曲尺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告别失眠了。 虽然现在她脑袋上依旧悬着一把刀,但至少它在明面上,暂时还在她可控可察的范围之内。 隔日,精神饱满的郑曲尺走出营房,却发现周围比之以往要安静些,石工匠仍在垒砌石头,碎石工在敲打岩石,这一看却发现唯有防御工事停止了。 她问路过的石匠:“为什么木匠都不开工?” “听说望楼又垮一次了,他们都不敢开工了。” 郑曲尺了然,她越过校场,只见一个简易的矮棚下面,这次县里评上工级的木匠,全都汇聚在一起犯愁。 只剩下半个月不到的时间了,她本以为大树底下好乘凉,可现在显然是再躺平,就等着宇文晟这个活阎罗拿他们一块祭天吧。 “把图纸拿来我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12章瞧不起谁 接连失败之后,雷工也不再指望单扁了,他召集了全体木匠,打算集众智,聚群力成良策。 工程严峻,事态更严峻。 然而,福县处于邺国边陲之地,被急征到这里的都是一些乡村木匠,最高级别就只有两个“工”,谁又能比谁更出类拔萃。 一个个傻头愣目的样子,雷工手上的图纸都快被揉破了,也没见谁能吭哧出一声有用的意见来。 “把图纸拿来我看看吧。” 这时,棚外传来一道压沉了仍清越的声音。 他们刷地一下转过头。 就瞧见了郑曲尺,大体轮廓一掠。 她依旧还是又黑又矮,灰白布衣穿在她身上,总要长出那么一截,因此袖子跟裤腿都挽了几圈,露出细瘦的手腕跟脚踝。 她的发型也跟工匠不一样,那乱糟糟的自然卷被她梳成一个丸子扎在头顶,蓬松饱满,底下一张偏圆的小脸,一双眼睛也圆溜溜,清亮有神。 或许是多了几分印象加成,她乍一看好像没当初来营寨时那么邋遢了。 青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郑曲尺叹气:“如果一直坍塌,若不是地基的问题,那就是在设计上出了问题,我得仔细看看样式雷图。” 现代叫设计图纸,但邺国喊样式雷图。 地基?设计? 一大半木匠没听懂这个词,只是看她言之凿凿,侃侃而谈,说得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雷工严厉地盯着她:“你看得懂这样式雷图?” 郑曲尺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桑氏也算工匠户籍世袭,祖上三代都是木匠,我自然看得懂一些。” 听她这么一说,雷工跟青工对视一眼,将信将疑地将图纸给了她。 在场的人都传阅过这份图纸,因此给她看一看也不代表着什么。 郑曲尺也猜到他们肯定不信任她,现在只不过是走投无路,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 她接过,一眼看过去,只觉得花里胡哨,摆弄技艺。 一个望楼设计得这么华丽,但实用不足的地方却很多,从结构上来看上重下轻,她蹲在地上,随手捡了块石头开始计算。 “预埋体积与深度……竣工用料,水平投影总面积……” 她在嘀咕什么,听起来好像就挺厉害的样子。 郑曲尺在聚精会神计算公式时,却不知道越来越多人受到吸引,围拢过来。 他们好奇、惊奇又安静地等待着,或许是这浓厚的学术氛围让他们心生敬畏,全都不自觉肃立。 一番计算下来,郑曲尺眉头紧锁。 不对啊,这数字不对啊。 她又再算了一遍,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这图纸有问题,按照上面规划的尺寸跟用料来修,铁定得垮。” 她笃定地下了判断,刚一抬头,只觉大片阴影倾下笼罩,她愕然对上一群彪形大汉的炯炯懵懂求知的眼神。 但话一出,立刻引来县里某些眼高于顶的工匠不满,他愤然反驳:“不可能!这望楼雷图出自太原匠师之手,专门为了宇文大将军的营寨所绘制,你说错就错了?” 对啊,太原匠师是何种级别?整个邺国,最高级的工匠据闻才到“师”级,那也是他们这一辈子估计都触摸不到的门槛,这样厉害的大师傅设计出来的样式雷图,怎么可能会出错? 如果有错,那也是这个小黑子不懂装懂。 顿时,他们心底有种说不出来的失望。 一顿操作猛如虎,原来是个二百五。 郑曲尺也知道,她现在人微言轻,跟大城市里造诣深、享有盛誉大师级相比较,谁都知道选择谁。 “既然是对的,那你们按照雷图修建,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坍塌?” 她只用一句实质性的反问,就让众人哑了。 “也许是我们哪里做错了,或许是木材不该用……” “这世上,再厉害的人都会犯错,信别人不如信自己。” 她腿蹲久了有些发麻,正撑着膝盖起身,就看到癞痢头急慌急忙地跑了过来。 刚才她所做的事情惹来了大批工匠的围观,这动静一下就在不大的营寨工友圈传遍了,听得癞痢头心惊胆颤的,生怕她一个卖弄翻车,赶忙来阻止。 他这下是真急了:“你要做什么?!” 郑曲尺此刻的眼神就像星月晨曦,慢慢漠寂而下,但转瞬,晦暗扫净,一轮旭日朝霞却云蒸而上。 她要做什么? 经过几天彻夜反复的思考,她终于知道她要什么了。 如果做小人物,就注定被利用、被牺牲、被左右,那么她就要让自己强大起来,她现在或许样样都比不得别人,但她却有一项是别人都比不了的。 那就是她脑子拥在比别人进步千年的科技。 上一世的她死得太憋屈了,她明明都铺陈好未来的路了,最后却因为一场意外身故。 再活一世,她仍旧有理想,她不求在这个世界最终筑神塔入魂,扬万丈荣光,但希冀能在她的领域,创造出绝对的价值。 “单扁,我要我们活着。” 如此平和冷静却掷地有声的话语,却彰显出的是一个来自千年后土木工程专家坚定的自信、霸气。 虽然这个时期,谁也听不懂她话里活着真正的含义。 工匠们以为她说的是这次工事,癞痢头则以为她说的是任务。 ……活着? 很简单的两个字,但怎么个活法,却是大多数人无法凭心意左右的事。 单扁心口一揪,他咬了咬牙:“你……你说的是真的?它一直坍塌的原因就是因为雷图有问题?”他恍然大悟,夸张地说:“我就说嘛,哪个会出错,我明明就按照图纸上的构图搭建,想不到太原的匠师也不一定跟传闻中吹嘘得那样厉害。” 配合!她说的一定要无条件配合她的计划。 虽然他也不懂她究竟要做什么,但哪怕尴尬到头皮发麻,满口污蔑到面红耳赤,他都是一定要站到自家搭档那一边的。 听单扁跟着这么一附和,就有人开始迟疑了。 毕竟之前单扁当众吹嘘过,他堂兄是稷下学宫在读的学子,这样的背景多少存在一些信服力。 郑曲尺没时间跟他们在这里打口舌官司,她直接下重药:“只剩下不到半个月时间,你们是打算继续按照原图纸修建,反复试错,还是信我一次,改错纠正?” 章节目录 第13章傻瓜版本 “可、可是就算你说它错了,它错哪里了?怎么改?万一改了之后又发生坍塌了呢?”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过拿到的图纸有问题,可是一旦这样想的话,这就表示他们永远搭建不起来了。 谁能不慌啊。 郑曲尺踢了踢酸麻的腿,风轻云淡地说道:“交给我,少则一个时辰,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我会给你们重新修改后的图纸。” 众人闻言有点回不过来神。 “你、你会绘制望楼的图纸?” 众人只觉得荒谬。 就像他们全都还是在玩泥巴的年纪,她一个人已经悄不丁地成为大人,还能教他们做人一样。 她懒得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直接问:“哪里有宣纸跟笔?” 青工反应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在、在工官的营房有。” 她是认真的?! 癞痢头无奈抚额,他知道她根本不知道工官的营房位置:“算了算了,我带你走吧,看看你究竟是在装神还是弄鬼。” 在等郑曲尺跟单扁两人走远之后,一直处于一种云里雾里的沉默一众,这时才哗然激动起来。 “怎么办,我、我好像觉得她真的能够办得到。” “之前的事你们还记得吗?就是她将我们从宇文大将军手里救了回来。” 他们一开始轻视桑瑄青的模样、身高、年龄,瞧不起她一副瘦弱不堪的模样,担不起工匠的名声,但现在人家好像是实力教他们做人。 “走!都去看看,在这里猜个半天能猜出个鸟,我就绝对不信这个黑小子这么神!” 他们这会儿都忘了担忧跟害怕,一窝蜂跑到工官的营房时,却见工官已经一脸怔忡地等在门外了,他跟木匠们对视一眼,然后都不约而同看向营房内。 此时里面有三个人。 除了郑曲尺,还有单扁跟……监视少年。 他是半途看见了不对劲,也跟了过来,仗着跟郑曲尺有那么点稀薄的通铺情谊,也跟了进来。 郑曲尺坐下来,正根据原图进行合理地削减与增添。 数据在之前她大抵已经运算过半了,现在还有更具体的部分需要耗费点时间。 但这些对于她这个老手而言,并不算多难的事情,毕竟一座单体望楼构造跟功能都相对简单。 唯一难的就是她生疏这种设施的实践功能,就是它的最佳高度与目视要求,邺国士兵习惯爬梯更迅捷还是转梯更稳当等等。 这部分是来自于她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盲区,她认为她以后还是得多看看本土专业书籍来填补。 一面分散思维想着这些,但她手上不停,很快一座完整的望楼跃于纸面,它几乎是跟匠师的图纸复刻的主结构,但是她删减了一些飞角跟部位,让它更利落注重功能性。 然后是让工匠更容易看懂施工的剥析图。 当她认真在工作时,谁都打扰影响不了,全副心神都专注在将她脑中的图像投影在纸上,最后创造出一件让她满意的实体建筑。 单扁凑到她身后,看着那一张张宣纸从无到被填满,再变成一串串数字,最后一座望楼如同已经真实矗立在他面前时,他表情都呆住了。 “你……可真是多才多艺啊,连这么难的东西都能够争朝夺夕学会。” 他想到他以前在墨家也学过几年木匠,可惜因为没有天赋最后转了职。 而同样潜伏在木匠家,他还是以前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可她却跟吃了神奇大补丸一样,遇难而上,遇难越强,搞得他现在都觉得她或许根本不是他的任务搭档,而是什么隐藏了身份的大人物。 秋瞥了一眼窗口挤满了头的好奇人群,垂下眼:“她这一次,彻底暴露在人前了……” 是好,是坏,这些事情他不知道,但他会忠于命令,将发生的事情如实汇报上去的。 单扁胡思乱想一通后,不经意扫过秋呆呆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过去小声:“秋,看到营寨外宇文晟留守的百名精兵吗?” 他看向单扁,点了点头。 “曲尺说,那些都是在等细作半夜放信鸽,再一鼓而擒,你千万别上当,知道吗?” 秋:“……” 他看了一眼郑曲尺微微颦眉、严肃沉凝的侧脸,莫名看得有些入神。 “听到没有?” “嗯。” 他应下,就不再吭声。 还好,没让她知道,他险些干了一件蠢事。 而郑曲尺完全不知道这对活宝谈了一场对话,更不知道因为单扁无意一句提醒,成功劝退秋打小报告,才没提前暴露她身上的疑点。 —— 时间在众人望眼欲穿的焦急、紧张的等待中流逝。 一直专注伏案的人,终于挺直了身,然后站了起来。 他们神经猛地一紧。 十几张图纸被郑曲尺吹干,她轻舒一口气,然后交到了单扁手上。 “可以让他们动工了。”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直接炸响在他们耳中。 “真的假的?!” 雷工再也按捺不住冲了进来,一把抢过单扁手上的图纸,一张接一张快速翻阅过去,然后瞠大眼睛:“我、我竟然看懂了?” 可不是吗? 郑曲尺的图纸跟原来匠师的不一样,对方不知道是故意炫技还是本地高级工匠都得会私藏一手,特殊符号标注跟专业用语一堆砌,直接秒掉一大批非正规学徒的野生木匠。 而她采取的是一目了然的傻瓜版本,主要是根据他们的认知水平来画的。 但望楼的设计却不简易,她甚至还特地回忆现代的一些标志性望楼参考,增加了高度可以全方位瞭望守戍,还有滑绳迅速下落,争取最佳时间。 务求每一项设计都必须有心,贴合实际跟发挥其最大的作用。 众人凑过来争先恐后,都觉得她的画工跟设计很细致。 青工看完,抑止不住颤抖的心:“它……真的能够从图上,变成真实的物体落驻在土地上吗?” “我缩短了原本工期,四座望楼只需七日足矣。” 他们倏地看向她,傻傻地,连竣工日期都能够准确估算出来吗? 这一刻,他们好像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只有那些傲气十足的匠师身上才会存在的东西——那就是差距。 —— 将傻瓜版本交由单扁他们之后,当日木匠们终于又热火朝天的开工了。 当夜,郑曲尺入睡没多久,就被颠簸跟寒意惊醒,然后她发现——淦,她丫的被人绑架了! 章节目录 第14章玩变装呢 深秋的后半夜,从温暖的炭火房被人扛到户外,当湿漉漉的寒意爬上皮肤,郑曲尺被冷得打了个寒颤。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觉眼前朦胧的景物在飞速掠后。 郑曲尺瞠大眼,瞬间清醒。 树林里就像搭了天篷,枝叶蔓披,白日仲秋的明媚,这会儿都浸泡在一片死光之中,多少给人一种阴森的发毛感。 这种情况下,郑曲尺的第一反应是眦牙裂嘴,用手垫了垫快被压凹的胸。 她太瘦了,胸骨硌在对方嶙峋的肩骨上,生疼难受。 “你要带我去哪?” 见对方醒来,却没有尖叫,更没有剧烈挣扎惧怕,掳人的蔚垚感到有些意外。 他刚才还在想,如果对方太呱躁,他是封了她的哑穴,还是干脆一掌劈晕了她呢? 但现在,好像哪一样都省了。 他内心多少还是有些失望的。 从现代穿越过来,通过各类影视书籍中绑匪劫人的情节积累,郑曲尺当然猜得到他们的心理,自然是不能给对方这种机会。 “你是营寨的人吧。”她说得笃定。 蒙着脸的蔚垚心惊,不知道她是怎么猜出来的,但却不答反问:“后面那个紧追不舍的人,你认识吗?” 后面有人? 郑曲尺的视力受昏暗环境的影响,相当于深度近视,因此她根本看不到是谁追来了,但她却想到一个人。 她的监视者——秋少年。 “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她也学他。 蔚垚晒笑一声。 这只狡猾的小黑鼠。 “你何不试着反抗一下,也许那人能够及时赶到将你救下。” 当她傻啊,明知有人追的情况下,他还不慌不忙地跟她讨论这些,显然是没将对方放在眼里。 “算了,我这小胳膊小腿,万一摔了。” “你自谦了,你明明就是矮小精壮的男人。” 郑曲尺一噎:“……” 这句话怎么这么熟悉? 蔚垚狐狸眼弯了弯,眼底一片薄凉:“能跟着我这么久也算本事,可惜他的不识趣会打扰到大人,所以就只能让他留在这里了。” 郑曲尺听懂了他的意思,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说什么。 蔚垚止步,挑了棵高大的树,一跃而上,他在原处屏息静候,片刻,下方窸窣传来了动静。 他两指间夹着一枚柳叶薄刃,势如电光射出,“噗嗤”一声入肉的声响,下方之人闷哼一声,应声倒地。 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道扩散开来。 而这整个过程之中,郑曲尺都一直垂着眼,全身紧绷,可她没有出声。 蔚垚恍然一笑:“那是你的仇人?” 算是仇人吗? 算吧,他杀了“青哥儿”,并且他的存在于她而言,危险又麻烦。 她如果不想落到跟“青哥儿”相同的下场,让他消失是最好的办法。 “不是。” 她只能这么说。 蔚垚也没多说什么,扛着她一路疾奔穿梭在林子里。 大约在她冷得手脚发麻的时候,他们终于到达了森林边缘,当巍巍黑暗剪影被留在了身后,迎面是跳跃的月光与满天星辰。 清冷的风吹了过来,婆娑树影沙沙作响,只见断壁山涧之中,站着一人。 他负手遥望远处拂林,一身白衣是居士所喜爱的轻薄质地,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缦衣巡弋,光看背影就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一圈红纱至眼睛绕至脑后,轻挽淡薄如清雾胧绢纱,经风一送,妖娆翻飞。 嘶! 好一副月下美人图。 郑曲尺在看到他时,激动得脱口而出。 “是你!” 蔚垚古怪地瞥了她几眼,任务完成,他向宇文晟方向躬身行完礼,便悄然退去。 宇文晟:“很想见我?” 这话不轻不重,因笑意浅淡透着些许暧昧,再加上他眼波掠来的绮丽色泽,像是能将人的心跳都夺走。 “那个匣子!”她冲上去,眼神巴巴,带着一丝希冀地问道:“你交给宇文晟了吗?” 宇文晟看向她,隔着一层眼纱,注目片刻,微微笑道:“你敢如此放肆直呼宇文大将军的名讳?你不怕他吗?” 之前不是毫不在意的吗? 为什么忽然又如此紧张地询问起来,她是事后知道了些什么,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她? 不过,他以为她因为九珑机关匣应该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了,却不想她竟误会自己是宇文晟的人,还将打开了的匣子送了上去。 心念一转,他觉得事情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郑曲尺这头被他一点就醒了。 她想到这不是现代,好像人人都对权力畏惧,再则宇文晟虽然性格有点残暴,但却是邺国的守护神,她觉得是寻常的称呼,但在别人耳里也许是种冒犯。 她从善如流,当即改了尊称:“这事很急,你将那个匣子交给宇文大将军了吗?” 识时务算是她一个小小的优点。 宇文晟笑了,莫名觉得听话的她真的好乖。 “交了啊。” 这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 ……希望破灭了。 这件事情要是被单扁他们知道,她绝对会被当成墨家叛徒给处理掉的,但这件事又能够瞒得了多久? 除非…… “怎么了?我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宇文大将军,他还称赞你,认为你这是大功一件。” 看她大受打击的样子,他反倒心情愉悦,一边漫不经心地拨了拨她脑袋上的丸子,一晃一晃的,怪上瘾的。 “你别再戳了,我的头发是卷毛,很难绑整好的。” 宇文晟身量很高,她甚至还没他肩膀高。 烦躁地拉开他的手后,郑曲尺忽然想到眼前这个人绝对跟宇文晟关系不浅。 因为那么重要的九珑机关匣宇文晟会交由他保管,她还从他身上看到一种来自上位者生杀予夺的强势冷漠。 当然,当单扁告诉她九珑机关匣在宇文晟手中时,她也猜想过这个拿红纱遮眼的男人会不会就是宇文晟,但在营寨中她见过宇文晟,那一面印象十分深刻。 她无法想象,一个那样残暴气势之人,怎么可能会溺水,还被她救了。 “所以你找人掳我过来,是因为宇文大将军的命令?” “听说你不仅看得懂样式雷图,还能够无实物参照进行图纸修改?” 听到这,郑曲尺一下就明白他们找她是为了什么了。 但同时她也知道,她苦苦寻找的破局机会,也终于来了。 章节目录 第15章以死谢罪 郑曲尺崭露头角,故意引起不小的骚动,不仅是因为担心工程无法按时完成,全体工匠都要被问罪,也是为了引起宇文晟那边的注意。 现在机会终于争取来了。 当然,这也鉴于邺国行情,工艺精湛的木匠吃紧。 郑曲尺作为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成年人,自然能将筹备多时的阴晦心事不露分毫,扮猪吃老虎。 表面上她思忖片刻,然后终于想通了一样,眼神里满是郑重。 “如果宇文大将军有需要,我自当乐意替他效劳,但是,我也遇到一件难事,可不可以恳求宇文大将军也帮帮我?” 这番直白的话里包含的全是投诚。 懂的人都懂。 宇文晟闻言,面上绽放出一抹笑意,眼底的邪气蓦地漾了出来,好在有一层眼纱掩饰住,他依旧是个笑意矜贵,不容侵犯的柔弱病公子。 此时,他心底一直因她背景来历左右偏移的指针,终于有了倾斜。 用人,最怕的不是一个别有用心的人,而是一个别无所求的人。 她只要有所求,那就更容易掌控了。 风过树梢簌簌落下月光银沙,令他眉骨挺鼻,优越漂亮,郑曲尺盯着他等回复。 他却给了她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到时,你可以跟他提。” 至于答不答应,就且看你拿得出手的价值了。 郑曲尺听出他言下之意,“到时”用得妙,估计还得等她改过的图纸最终被工匠筑造出来,一辨真伪。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懂。 “见过两面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她忽然问道。 宇文晟像在思考,眼帘低垂了一些,遂撩起漆黑的睫毛,薄唇勾儿弧度:“柳风眠。” 柳风眠……这名字听着挺有文艺气息的,再看他这一身居士长衫,文质彬彬,该不会是宇文晟的军师吧。 宇文晟取出一块雪白的帕巾,看材质应该不便宜,他擦拭过被郑曲尺抓过的手背,然后就随手扔进高山深涧里。 郑曲尺对他的直觉很准,她觉得他多少有些嫌弃她。 “你是不是还没有娶亲啊?” 这话题多少有些越界了,但宇文晟倒是好奇她为什么这么问:“何以见得?” 她想都没想,直接吐槽:“守身如玉成你这样,哪会给女子乱性的机会啊。” 宇文晟:“……” 可宇文晟哪是能给别人口嗨的对象,他笑得暖雨晴风,冰冷的手指抚过她的泛紫的唇,带来一阵背后发凉的战栗感:“别的女子跟男子都没机会,那你呢,你之前那样对我,是不是该对我的清白负责?” 郑曲尺身子抖了抖:“怎么负?” “比如……”他凑近了些,身上某种令人忍不住多嗅几下的奇特熏香钻入她鼻腔,她听到他说:“以死谢罪。” 郑曲尺:“……” 心不乱跳,脸不红了,这狗男人还惦记着她的小命呢。 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遇到他,她如今的处境才变得这么糟糕,她还没找他晦气,他倒是懂得什么叫以怨报德。 她越想气越不顺,恶向胆边生,直接趁着他弯下腰的角度,垫起脚尖就一口就啾上去,还发出很大一声啵~。 宇文晟呆住了。 “之前是救命,现在这样才是轻薄,你不懂我不怪你,现在就教你如何分清楚区别!你如果不怕宇文大将军怪罪,你就将我以死谢罪吧。” 她嘴上虽然撂下狠话,但一转身,却跟雌兔一样撒丫子就再次逃跑了。 “你下次如果要找我,可以传讯或者留暗号,别这样深夜掳人了。” 良久,宇文晟“呵呵”地笑着抚过殷红的嘴角,刚才她还是不敢,虚亲在了他嘴角边,既挑衅了,又没有彻底将人得罪死。 嘭,歪脖子松下,一块半人高的灰岩石轰然炸裂开来。 桑瑄青,你且试看看,你所央求的事我究竟会不会答应……你这一辈子哪都别想去了,给他干一辈子白工吧。 —— 完全不知道自己得罪了未来大腿的郑曲尺,此刻正为报了之前的一口恶气而心情畅快。 想到就因为救了他,打开了一个机关盒子,弄得她原本一个可以混水摸鱼的二五仔,现在变成了一个不知哪根神经错乱,掉头朝自己的组织捅刀的反骨仔,里外不是人。 若墨家那个“郑曲尺”地下有灵,肯定也是满脸无语加吐血。 暗吁一口气,她看着漆黑阴祟的树林,犹豫了一下,凭着记忆,她回到了出事的地点。 但却只见到一滩血迹,原本应该躺在地上的人不见了。 ……所以,他还活着? “人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蒙面蔚垚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掉转头看到黑衣人,郑曲尺不想跟他讨论这个:“刚才你带我去见的那个人,也是个官?” 蔚垚见她对自己毫无兴趣,倒是对将军乐此不疲地骚扰。 刚才发生的事,他可是躲在暗处警戒时,都亲眼瞧见了。 那场面惊爆到一度令他呼吸骤停。 他眼神古怪地瞄着郑曲尺,兴叹地摇了摇:“你可真不怕死啊。” 不是说刺鲉族当年曾因为一个长相绝美的男人而陷些被灭族,自此刺鲉族但凡见到好看又柔弱的男人,都十分厌恶痛恨,可偏偏她怎么就与众不同呢? 她听见他这么说,表情讪讪:“你……如果被一个男人轻薄了,会怎么样?” 蔚垚毫不犹豫道:“杀了他。” 连他都如此,可性情乖戾暴戾,容不得一丝冒犯玷污的将军,却足足容忍了这只小黑鼠两次。 两次啊! 这是以前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郑曲尺一脸认真:“……你说现在向他赔罪,可还来得及?” 蔚垚被她逗得直乐,他一双狐狸眼笑眯起来:“怎么赔,拿命赔吗?” “这就大可不必了。”她果断拒绝。 “桑瑄青——” 突然远处传来熟悉的喊声,只见林中,一团黑乎乎的身影正在快速朝这边移动。 郑曲尺头上那根警惕的天线倏地绷紧,而蔚垚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收敛,目光比夜色更冷地盯着那边。 糟了! 章节目录 第16章杠杆起重(一更) 郑曲尺听出是单扁。 黑衣人暗中一直窥视着营寨发生的事情,自然知道单扁跟她的关系水火不容,这会儿他火急火燎地来找人,两方一撞上,情况不好解释啊。 再说同为二五仔搭档,她也不能让双方在这种情况下碰面。 毕竟她为了能够继续苟下去,已经暗搓搓地当了一个双面间谍。 “应该是有人发现我没在营房找来了,这地上一滩血太惹人怀疑了,我先过去引开他,你也离开吧。” 蔚垚本来心底揣疑是谁找来,会不会是她的刺鲉族同党,或巨鹿国的细作,但现在他们正处于一种很微妙的平衡状态,如果他执意留下,只怕会惹得狗急跳墙。 得不偿失。 反正,桑瑄青他们是一定要从巨鹿国陌野手中争取过来的,至于其它狗苟蝇营要收拾,倒不急于一时。 他装作一无所知,颔首:“那好,我先走了。” 可没走两步,他又转过头,对她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句:“你以后还是对那一位尊敬一些吧。” 郑曲尺一怔。 她觉得“柳风眠”是宇文晟的军师铁捶了,看这黑衣人对他讳莫言深的样子,要么地位不低,要么手段高级。 像她这种技术类人员,最好别跟搞政治的谋士关系搞僵了,容易被阴。 “我晓得了。” 据她现代的那个海王朋友说,无论是职场还是生活中,生气中的男女本质是一样的。 你跟他讲大道理没用,最有效冰释前嫌的方法,就是得低下身段去哄。 虽然她以前也没哄过谁,但只要效仿她那个海王朋友哄人的招数就行了。 当单扁找到郑曲尺时,他先环顾一周,不觉异样后,才问:“你没事吧?” 郑曲尺见他罩了一件斗篷在身,戴着檐帽,还蒙着脸,乌漆嘛黑一身时,嘴角抽了抽。 就她这么傻,以为他会毫无准备地来找她,敢情人早就准备好了后路,一身全副武装,力求能够全身而退。 “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是秋,他一身是血跑来营房找我,叫我去救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郑曲尺听后,只觉身体某一处刺痛了一下。 但很快又被她啪地一巴掌扇飞了,当双面间谍最忌讳对要背叛的一方产生圣母之情,她郑曲尺如今是一个莫得感情的二伍仔。 她装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猜测:“这件事情不简单,掳我的人好像是故意引秋出现,他之前以为成功杀了秋,于是就将我放了,你猜会不会是秋的仇人?” 大怨种秋又背起了口黑锅。 单扁经她这么一引导,也觉得有理,他见她衣着单薄站在荒郊野外,冷得直发抖,于是打算解了斗篷……但想了想,又收回了手。 正准备伸手道谢的郑曲尺:“?” “脱了斗篷容易暴露身型,谁知道暗地里有没有在窥视。”他谨慎道。 郑曲尺表情一僵。 ……好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塑料同事感情啊,难怪“青哥儿”对你下手时也是毫不犹豫,只可惜运气不佳,让监视者秋给先嘎了。 —— 秋应该伤势不轻,直到第二天都没有回营房。 单扁说他会自己找个隐秘的地方疗伤,不必管他。 少了一双时时刻刻在身边监视的眼睛,郑曲尺芒刺在背的感觉也少了许多。 自从她被人神不知鬼不觉掳走之后,单扁好像意识到什么,就更加谨慎小心了。 他将癞痢头的恶形恶状发挥得淋漓尺致,逮着她就是一顿嘲讽诋毁,力求跟她划出一条我们不熟的界限。 郑曲尺抚额,总觉得他有些用力过猛了。 郑曲尺现在地营寨就跟个边缘人,别人都认为她家世渊博,木匠知识水平超群,但手上功夫拙劣。 因此雷工跟青工有时候会来找她解决难题,却从不让她插手工事。 但郑曲尺也没闲着,她就在营寨里各处游逛,有时候跟着石工去采石,有时候看木匠锯木,拿着榔头、铁锤建造,这会又蹲在营寨大门,看劳役埋头苦干挖壕沟。 壕沟是用于军事防御,交通阻断。 低廉的人工,一铲一铲地挖掘,周边堆积越来越多的泥土,而起土搬运就成为了一件最费时、费力的事情。 劳役在深沟里,上面有人吊下竹篮子,装满了土后,再顺着土坡费力上拉,一来一回效率极为低下。 她看到这,脑子里有了想法。 这只需要安装一个滑轮机就能够省事多了,并且滑轮机关不止可以运用在起土上,还能够进行高空建筑的材料搬运,土地的灌溉等等。 对于工事效率而言,这将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想到,就做到。 郑曲尺两腿卷成飞轮,跑到了工官的营房,借了宣纸跟笔。 工官或许得了上面的授命,二话不说,她要啥给啥。 郑曲尺凭记忆在纸上手绘了一个定滑轮示意图,然后再用定滑轮跟杠杆结合,画出一个跟井架差不多的起土器。 它是用一根竖立的架子,再在架子上加上一根细长的杠杆,当中的定滑轮部分是支点,未端是拖绳,前面则是用来装东西的竹篓或吊绳。 利用杠杆跟定滑轮双重运作,既能够加大重量,还能够减少人力的耗损。 现在时间有限,她做了一个相对简单的起重吊机来加快工程。 当她将这个能快速做好的简易“起土器”交给工官时,他起先还不以为然,但经过她讲解其用途,还有其衍生用途之后,两眼放光,惊喜得直拍大腿。 “我、我曾听说在北渊的农民最为轻松安逸,终日汲水浇灌百区不倦,听说便是借机械省力,可惜我当时听得热血沸腾,却没法将这技术窃来造福我福县百姓!” 窃? 这年代知识产权何其珍贵,他要敢偷别人家技术,别人就敢举兵打上门来。 郑曲尺看他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就好像忘了这不是他从北渊白嫖回来的图纸,而是她刚设计出来的。 “我这个起土器跟别国的不大一样,官爷可否将它交由我来制作?” 章节目录 第17章郑曲尺造(二更) “我这个起土器跟别国的不大一样,官爷可否将它交由我来制作?” 工官一听,手上的图纸被他宝贝似的按到胸前。 “你……你行吗?要不,我还是找一些老木匠吧,我知你是个人才,才思敏捷,但这个工程可再耽误不得了,眼下就剩十日不到了。” 总之一句话,嫌她太嫩,手艺太差。 但她脑子好使,所以他把拒绝的话说得稍微委婉些。 早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想法的郑曲尺,直接说:“老木匠看不懂我的图。” 既然她选择自己动手,就不可能再画傻瓜版本,上面的专业术语跟尺寸标注全都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工官不信邪,于是找来了雷工、青工跟监工长佐证。 而他们在传阅一圈后……都一脸懵逼状态。 那个裹了条线的圆圈是什么,定滑轮又是什么? 青工羞愧:“这、这个我也……” 雷工眼睛都快贴上去了:“妙、精、高啊。” 就是看不懂它是个啥? 监工长眉头皱起,愤愤将图纸还回去,不满道:“别闹了,让画这样式图纸的木匠做就行了,你来奚落玩耍我们做什么?” 工官闻言没解释,而是一脸无奈地看向角落当壁画的郑曲尺,妥协道:“是啊,一开始就让她干就是了,现在还得了一身埋怨。” 郑曲尺倒一点不意外,她躬了躬身:“多谢工官信任,那我先去忙了。” 等她走后,好像刚刚才反应过来的雷工、青工跟监工长惊呼:“这图纸是她画的?那这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用?” —— 郑曲尺第一时间就跑去挑选木头了。 最后选来选去,她挑了花梨木,它木硬结实且不容易变形。 “咔咔!呲呲!” 拿了合适的木头,接下来自然就是裁木。 她力气大,锯木不费力,等把木头锯到合适的长短,她才拿鲁班尺精确画线,等她把多余的部分都锯掉后,才娴熟的开始刨木。 前世,她对门有一户老木匠,天天看着他花样炫技,做出一件件巧夺天宫的木制品,那时她就迷上了。 后来去拜师,一路学到大学她依旧兴趣不减,于是就选择了土木工程,还选修了机械类专业。 老木匠曾说,当木匠,一定得有一颗精益求精的匠心,对精品的坚持和追求,还得心揣永久造福世人的理想。 她记下了,从此在专业上,她一丝不苟且孜孜不倦。 她也希望,她能够做到老木匠所希望的那样。 只可惜她的终生理想才刚刚大展宏图,就穿越到了这个战乱的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她的第一个作品也即将诞生,它也重燃起了她的匠心之魂。 它会是她郑曲尺递向这个世界的第一张名片。 —— 郑曲尺一旦认真工作起来,基本上就是没日没夜。 工官担心她一个人太勉强,就叫了几个老木匠来帮她,郑曲尺这一次没拒绝,因为时间太紧,她需要争分夺妙。 这头忙起来,连吃饭都是叼一口菜馍馍,边吃边吭哧狠干。 上辈子她长得高,她可以饱一顿的饿一顿,但这辈子不行。 她不能不吃饭,她可不想一辈子都这么矮! 刨出的木榍跟雪花一样,飘得她满头满脸都是,一块块粗糙的木料就被她抛光光滑。 时不时有人停驻在她旁边,被她干净利索的干活身影所吸引,也都好奇她旁边堆积的那些木头,是拿来做什么的。 两天时间,郑曲尺总共只体息了三个时辰,靠着几个老木匠打下手,终于完成了局部部件的打造。 她又花费了近半天时间,用精湛的技术将繁杂的木材接连到一起。 当夕阳斜辉落下时,她跟刚拼好的起土机站在一起,一人一器像被渡了一层金沙似的,熠熠生辉。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摸上木头上的篆刻:邺国,郑曲尺造。 她笑了。 黑黑的小脸,露出的笑靥,竟如同朴实的宝石绽放璀璨,光芒耀眼。 高处,宇文晟一袭黑袍猎猎,神傩面具下神情莫测地站在那里。 蔚垚跟王泽邦伴其左右。 “将军,她还真做出来了!而且你看,它是不是跟巨鹿国那个起重器好像挺相似的,就是没有那么大。”蔚垚咋舌。 王泽邦却像找到证据一样,愤然道:“她果然是巨鹿国的工匠,不然她怎么会做巨鹿国的器械!” 宇文晟眼底闪灼着掠夺、侵吞的色泽:“无论她曾经是哪一国的人,以后都只能待在邺国,成为我宇文晟的人了。” 王泽邦眼见将军疯意上头,只能努力给他摆事实讲道理:“将军,这绝对是陌野的阴谋,他知道我们邺国求才若渴,就故意放出这么一个强大的诱饵来钩住我们,万一桑瑄青跟陌野里应外合……” “你以为本将军会怕他?”宇文晟面具下红唇弯起:“他会用诱饵来勾人,难道我就不会将计就计?” 蔚垚跟王泽邦一听,对视一眼,还能这样反操作? “做、做出来了?!”工官冲出来,惊叹地望着这辆起土器。 郑曲尺颔首:“嗯,不过还得试一试。” “好,好。” 因为时间紧,郑曲尺没有采用滚轮设计,暂时只能靠人工搬抬,以后她再添置进来。 来到壕沟前,郑曲尺给他们示范该怎么用。 这个长的一头是装容器,放进深沟里,等容器装满之后,另一头就拉绞绳子将它吊起来。 等吊上来后,用转盘移动方向,停在指定的位置上,一松拉绳,它就会自动将泥土倒了。 这一整个过程简单轻松,基本上一个人力配备就行。 “起土器一次性能够装三四百斤土,一个人就能干十个人以上的活,并且它还可以用来灌溉田地,高层建筑搬运石木等等。” 这起土器竟有这么多用处? 众人激动地全围上来,好奇打量,也有人尝试了一下,果然器械代替人力之后,效率大大提升。 这头郑曲尺被工匠们簇拥,赞叹连连,争先询问起土器的妙处。 而另一头的河沟村,桑大哥正愁眉不展地担心着营寨里的青哥儿。 忽然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包围住了茅草房,桑大哥怵然一惊,却见这落魄又寒酸的地方,竟来了一个身披斗篷的俊美男子。 他扯下帽子,抬起一双漆黑的眼,却如一潭深水直淹没得人无处喘息。 “这里,是桑瑄青的家?” 章节目录 第18章房子烧了 不等桑大哥回答,男人的随从拉出鲁班椅摆好,男子大刀阔斧地掀起披风,修长的腿一跨,姿态肆意地坐下。 他双腿张开,十指在胸前相撑,冷戾地打量这一大一小。 桑大哥感觉到莫大的压力,他抿紧了唇,将桑小妹朝身后推了推。 “请问,你是哪个?” 他眼型狭长,此时耷拉着,整个人气势张扬,散发着“谁敢再废话一句老子就送他上西天”的狂躁神色。 “爷现在没什么耐性,所以……你最好将桑瑄青叫出来。” 桑大哥的心咯噔一下,惊惧对方人多势众,可事关青哥儿,他硬着头皮问:“小弟,他不在,爷如果有事可以跟我说,我是他大哥。” 听对方说的官话,桑大哥没用本地方言,也用蹩脚的官话回答。 这话译成白话就是,是仇是怨,都尽管报他身上,他得给自家弟弟托底。 对方讥诮地勾起嘴角:“跟你说?他欠爷的东西,你还得上?” 这个人难道是青哥儿的债主?! 桑大哥:“无论欠多少钱,我……” “嗤~钱?”男人眼皮打了几层褶,漆黑的眼一沉,显然耐性到了极限:“他人究竟在哪里?” 这一声烦躁又低沉的声音,惊得桑大哥跛着腿连连后退了几步。 桑幺妹紧紧地攥紧他的衣角,被他捂住嘴保持安静。 “她、她真不在。” 这时,男人随从在茅草屋内搜刮了一遍之后,出来禀报:“司马,人不在,东西也没有搜到。” “桑瑄青,很好啊,敢背叛我。” 男子咧开嘴角,边点头边怒意识盛地笑着。 “你们该幸庆爷不在战场以外杀残幼的无辜者,但桑瑄青他必须得为他的背叛付出代价。” 他站起身,巍然的身形血气冲人,冷白的手腕一甩,一颗黑色弹珠划了道弧度,掉落在了茅草篷顶。 “告诉他,爷要的东西,就算是阎王老子来了,它最后也得是爷的。” 下一秒,“轰!”地一下,房顶整个被大火燃烧起来,青烟缭绕。 桑大哥抱起大眼呆怔的桑幺妹,浑身发寒,脸色惨白。 直直目送对方宽阔修长的背影,在深秋清冷的阳光,在凛冽的朔风中毒辣森然,逐渐远去。 —— 而在事隔三天之后,郑曲尺才听说自己家被烧了。 是他哥舍了粮,托了隔壁邻舍的杨大哥,跑来营寨看看她的情况,顺便给她报的讯,但没细说详情。 她第一反应就是墨家知道她背叛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那他们烧她家做什么,泄愤?警告? 不至于,直接叫单扁暗中嘎掉她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眼下营寨工程已经接近尾声,她心急也没办法,脱不开身,只能等宇文大将军最终验收完,她就能拿到工资回家了。 事实证明,那个在太原匠师手里绘出的图纸的确有问题。 在确认桑瑄青改造后的图纸成功修出一座坚固无比的瞭望台后,宇文晟抬手就送走了那个故意拖延工程的细作匠师。 两日后,营寨按时竣工,这天县老爷率领衙门的人也来庆贺,工官拿出事先准备的红绸布挂在营门上,工匠们罗列两旁,紧张兮兮地等候宇文大将军莅临。 然而,宇文晟却没来,只派了王泽邦副官跟即将入驻的五千兵马。 一番巡视检验过后,想挑剔桑瑄青错处的王泽邦败兴而归,他眼神恶狠狠地瞪着桑瑄青,宣布验收通过了。 这时工官跟一众工匠都禁不住热泪盈眶了。 这真是虎口逃生,把小命保住了。 想起一开始,修建营寨处处碰壁,困难重重,而最终能够顺利结尾,全靠桑瑄青了。 不知工官打哪听说她家被烧了,于是在给工匠结算工钱的时候,他私掏了腰包,偷偷地给她加薪了。 当郑曲尺看到明显比别人鼓涨一些的薪水时,也热泪盈眶了。 工官叫穆柯,长相粗犷,五大三粗,龅牙……但人好啊。 午后,官府遣散召集来的工匠跟劳役返乡,他们再次坐上来时的板车,摇摇晃晃地被送了回去。 兜里揣着钱,郑曲尺心头就想赶紧荣归故里。 也不知道桑老大跟桑幺妹怎么样了。 车上,一直跟她刻意保持距离的单扁,见这几天都没有状况,于是又凑了过来。 他小声嘀咕:“你不是说只要你蹦得够高,宇文晟就会从高个子里注意到矮个子吗?怎么我感觉这计划没成效?” 郑曲尺:“急什么,都在一个县,他还能跑了不成。” “我不急,可上头急啊。” 他贼兮兮地递给她一张纸条,让她自己看。 速取九珑,以防事变。 郑曲尺一脸麻木。 还防个捶子啊,事态已经朝着不可预计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九头马都拉不回来了。 “那匣子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单扁眼神偏移,打哈哈:“我哪知道,我们只是手,哪能知道脑的事。” “那你怎么不去接近宇文晟偷九珑?” 他们俩每人身上有一包蒙汉药,谁能有机会单独跟宇文晟相处,就抛粉迷晕了他,窃取九珑机关匣。 单扁这会儿更心虚了:“我们不是一开始就商量好,你负责偷,我负责善后跟送走机关匣的吗。” 郑曲尺:“……”你清高,你不了起,你给组织卖命,专卖她的命! 这个塑料搭档她再次确认了,不靠谱。 “到了,我先回家修房子,有事再联络吧。” 看到了河沟村的石板桥,她果断跳下板车,在跟其它同路的热情工匠们告了别,就头也不回背起她的箱箧回村了。 虽然桑家又穷又破,但好歹有了这个家,她不再是一个孤家寡人,她可以有家可归。 满心期待桑大哥跟桑幺妹看到她平安回来的表情,脚下速度更快了。 可刚来到村口,就听到前方小孩嘻嘻喳喳欢唱的声音。 “小乞丐,吃潲水,住猪圈,没有房子没有屋,没有爹来没有娘,哈哈哈……” 她皱了皱眉,只觉得这歌词简直不堪入耳,不知道是谁家孩子这么玩劣。 等她走近了,只见自家桑幺妹抖成幼兽一样趴在地上,被几个大小孩扯头发,拿沙呲她眼睛,痛得她又哭又叫,他们却恶劣地拍手大笑。 郑曲尺这一看,气得眼睛里的火一下烧到了头顶。 章节目录 第19章家中窘境(二更) 她郑曲尺的妹妹,也是他们能欺负的! 她知道,幺妹虽智力低下,但一向又乖又软,从不主动惹事生非! 如果有错,绝对都是别人的错! 她几步冲跨过去,一把抓住其中一个拽幺妹辫子的手腕,将人吊高。 她眼神发冷,呲出獠牙:“你们在做什么,欺负人是不是?” 小男孩头顶落下一片阴影,再一看那张欺近黝黑的包公脸,眼睛徒然瞪大。 “哇啊——黑鬼回来了,大家快跑!” 郑曲尺额头青筋突起,这群熊孩子。 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眼疾手快,将乱跑的熊孩子一个个给拽了回来。 然后寒着脸,报复性地将他们的头发也会弄成乱鸡窝,再命令他们站在那儿互相朝对方扔沙子,还得唱之前编的那首恶毒歌谣给对方听。 她不喊停他们就不准停。 郑曲尺力气大,又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熊孩子也是群欺善怕恶的,被她这一吓唬哪敢不从。 一个个哭得好不惨,却又不敢反抗。 而被吓傻的桑幺妹,终于从“二哥从天而降还替她惩治了欺负她的人”中回过神,当即爆发了委屈。 “哇啊啊啊——二哥——” 桑幺妹一把抱住郑曲尺,哭得眼泪鼻涕一起蹭她身上了。 她蹲下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替她擦泪,小声哄道:“不哭不哭,幺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大哥呢?” “大哥、大哥……” 郑曲尺心一惊,难道大哥他被—— “哐当!”身后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郑曲尺一回头,就看到蓬头垢面的桑大哥一脸惊喜交加的表情。 “青哥儿……” “大哥!” 她欣喜地抱起桑幺妹就跑到他面前,只见他眼眶都红了,拍着她肩膀,口中不住地说着:“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我不但回来了,还赚了钱,咱们的房子烧了不要紧,我重新修个更好的房子给你们住。”郑曲尺赶忙向他报喜。 桑大哥愣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 重修房屋哪有这么简单。 但他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只好应道:“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房子的事不急,以后再说吧。” 不急? 这可是十万火急的事好吧。 不修房子,他们住哪? 对了,郑曲尺想起来:“大哥,你跟幺妹这两天住在哪里?” 桑大哥神情一滞,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口。 倒是桑幺妹抽噎着瘪嘴:“我跟大哥住在猪棚里,好臭好臭的。” 郑曲尺一听这话,莫名心中一疼。 见桑大哥脸色顿时变得尴尬又难堪,她让自己尽量不流露出任何异样表情。 她揉了揉桑幺妹的小脑袋,起誓一样的口吻道:“有二哥在,咱们很快就会有大房子住了,咱们会吃饱穿暖,过上好生活。” 桑幺妹听了这话,一下就不难过了。 “真的吗?咱们会有房子住,还能吃饱饱,不再喝稀水了吗?幺妹好高兴。” 小孩子单纯,说什么信什么,可桑大哥是大人,他只当青哥儿的话是为了哄孩子开心。 “房子是得重修,但从简便是,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你挣的那些能省则省,得留着给你将来嫁人添置嫁妆。” 嫁人? 他这家长操心倒是操得挺远啊。 “这事再说吧。” 那头熊孩子见他们在聊天,顾不上这头,就赶紧一溜烟地跑了。 桑大哥一看就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每天都会带桑幺妹来村口等青哥儿回来,之前幺妹说饿了,他就去找吃的,不曾想这么点时间就害她被村里的孩子欺负了。 他愧疚地摸了摸桑幺妹的头:“是大哥,无能啊……” 郑曲尺不想他自责,就转移话题:“大哥,房子怎么烧起来的?” 桑大哥看了看村口渐渐有人了,他没有回答,而是说:“后面再跟你说,我们先走吧。” —— 他们回到被烧成一堆废墟的茅草屋,旁边堆了不少黢黑的破烂碗罐杂物,这是桑大哥事后进去里面掏出来的。 至于其它衣物、棉絮跟木具等全被烧得一干二净。 这些天,没瓦遮头,天一黑就冷得人透不过气来。 桑大哥自尊心强,不好意思带着孩子去麻烦别人,所以晚上就带着桑幺妹窝进猪棚里避寒,却不想,会惹来村里人的各种嘲笑跟白眼。 但郑曲尺回来了,她就绝不让他们再过这种日子。 她带着大哥跟幺妹一块儿去隔壁敲门,一个青年出来应门。 正是之前给郑曲尺带话的杨大哥。 “杨大哥,打扰你一下,不知道你们家有没有多余的房间,我们家烧了,我跟我哥我妹想暂借住一段时日。” 杨大哥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桑大哥,眼神有些躲闪。 “这……” 郑曲尺掏出一串铜钱。 “当然,我们不会白住,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 杨大哥眼睛瞠大,表情变了变,当即扬起笑容:“哪里哪里,有、有房间,你们快进来吧,外面怪凉的。” 桑大哥早体会过人情冷暖,自知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便做推磨鬼。 这次也亏得青哥儿大难不死,得了福报,幸运归来。 他苦寒的神色不变,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进去了。 他倒是可以受苦挨冷,可他的两个妹妹不行,哪怕此时心底有种抹不开的别扭与拧紧,他依旧没有阻止郑曲尺用钱来跟熟人交易借住。 夜里,郑曲尺将桑幺妹哄睡后,就问桑大哥:“大哥,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先告诉大哥,你在外面有没有欠下什么债?” “……没有吧。”她回答得也不是很确定。 桑大哥听她答得不自信,长叹一口气:“对方一看就是非富则贵,还带了一队比县兵还厉害的随从,一来就指名要找你,说是你欠了他什么东西,见你不在,便放火烧了房子。” 郑曲尺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挠了挠头,有气无力道:“哥,我不记得有没有欠别人什么东西了,但你放心,以后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青哥儿这得罪的又是哪一路神仙啊,首先排除墨家,剩下宇文晟好像也不可能,那么……只剩下秋口中提过的巨鹿国的人…… 一想到这,郑曲尺蓦地翻起身。 不会吧,她这头正焦头烂额地应对两方势力,现在又来一个敌国凑热闹…… 她一脸生无可恋地又倒回去。 老天啊,你干脆玩死她算了。 章节目录 第20章重建家园 对于究竟是不是巨鹿国的人,郑曲尺其实也不太确定。 她打算等秋伤势养好之后,再仔细问问他,当初“青哥儿”跟巨鹿国的人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认定“青哥儿”是背叛。 这件事急不得,而摆在眼前更为急迫的,自然是修房子了。 借宿在别人家是要付出金钱代价的,她挣钱不容易啊,每一分她都给得肉疼得紧。 她之前曾兴冲冲设想要建一栋复式挑高的乡间别墅,力求羡煞旁邻,高大上,但后来打听,这时代对住宅有身份跟等级的限制。 你是什么的身份就只能住什么规格的房子。 就像一个农户你赚了笔意外之财,如果修一套比官老爷还要阔气豪华的房子,一旦被查到,就将面临一场牢狱之灾。 所以就算她心野,也只能在材料跟外型上下功夫,不能有占据山头开辟庄园的贪婪想法。 邺国目前的房屋建造的水平她也特地走访过。 基本上穷人都住茅草屋,就跟之前他们家和杨大哥家一样。 有点家底的农户就住土夯房,更好点的工匠户籍就住木结构加黄泥作墙的篱笆院。 至于县城里的房子她没见过,也就不作对比了。 这些房子的特点是简易好搭建,但保温性不强、耐久性差,外型粗糙,还不防火防暴。 她一个搞土木工程的,自然不打算复制粘贴套跟别人相同的。 但如果修建现代的水泥钢筋房,就她眼下这点条件,去煅烧水泥、炼制钢筋等辅料,着实太耗费精神跟时间了。 最后在折中之下,她选择搭建简易又够结实的土砖房。 而土砖房在六、七十年代十分盛行,主要就是它性价比强,完全是她目前低成本房屋的首选。 隔天,天还没亮,郑曲尺就积极的爬起来,她来到被烧得烟雾余绕的旧宅,打算就在被夯压得平实的原住址上,再重新规划房屋位置跟大小。 她捡了根木条,浅褐色眼瞳如同精密的仪器,迅速目测了土地尺寸大小。 又寻思一下,她就在地面开始画地线。 跟过来的桑大哥拉着桑幺妹,看她躬着个背。 “青哥儿,你在做什么?” “哥,先画好地线,再挖地槽。” 桑大哥两眼茫然,他只看过别人修房子,具体该怎么做也是一知半解。 但他不懂,青哥儿自然就够不懂了,他只当她现在是在胡闹。 他叹了口气:“别乱琢磨了,我们还是去请个泥匠跟木匠来吧。” 人有专技,不懂的事自然只能请懂的人,再想省钱也不能胡来。 郑曲尺当即反对:“钱得省着点花,他们懂的我也懂,我懂的他们不一定懂。” “你懂什么啊。”桑大哥头痛地问道。 郑曲尺振振有词:“我营寨都修得,区区盖个房子能难倒我?哥,你放心,交给我吧。” 又是这样。 桑大哥有时候真不明白,她这一身迷之自信究竟是打哪来的。 明明之前……她性子文静又寡言,现在倒是果断又擅辩,满口歪理。 他看她在地上画出条条框框之后,就去取墨斗来判断曲直,见无误后,就抡起斧头又噔噔地跑到沟渠的坡槛上,砍了几根粗壮竹子扛回来。 初见郑曲尺以那副矮小的身躯力扛百斤时,桑大哥眼睛都快瞪直了。 “你、你怎地,有这么大的力气?” 郑曲尺对于亲近之人,自然不想掩饰什么,她提前就想好了借口:“我以前力气就大,只是不想干活就故意装的。” 听到这赖皮耍懒的话,桑大哥喉间一噎,又气又无奈,竟一时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他没好气地问:“现在砍竹子做什么?” “有妙用,这烧毁的房屋剩下木炭火星跟余温,我打算就势在上面搭个架子。” “架子?你要烤东西?” “用来烘土砖。” “土砖是什么?”桑大哥一脸问号。 “盖房子用的。” 她一连砍了十几根竹子,用斧子将它们一根劈成四块,再用削下来的柔韧竹青皮当绳子编制在一起,形成宽席模样。 然后拿石头垒起,将它架在火星未熄的地面上。 她考虑最近气候虽干燥风大,但要快速将土坯脱干水份,用这种文火慢烘细沥的方法,可谓是最节省时间了。 周围垒一圈,上面放几排,一次性就能够快速脱干几百块土砖,周而复始下,不用多久就能够凑够她要的土砖量。 但要注意的是,火大了容易裂,小了又达不到她快速烘干的要求。 看郑曲尺动作利索,有条不紊地做出了竹编排席,桑大哥惊讶不已。 “这……你哪学来的?” “营寨里一个老木匠教的。”她张口就来。 等烘炙土砖的场地弄好后,她又忙不迭地跑去林子里伐木。 她力气大,咔咔几下,就劈好了木头,又用锯子裁出四块长条木板铆起来,做出一个中空的长方形木框。 “这……又是在做什么?”桑大哥这一次倒是认真在询问了。 主要是她做的每一样,他没看懂,但却觉得她好像脑中早有计划,正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让人瞧了都有种被牵引着走的感觉。 郑曲尺忙中抽空回了一句:“脱土胚的模子。” 这又是什么东西? 这一天,郑曲尺简直忙得不可开交,而桑大哥虽腿脚不便,帮不了她什么,但却一直不肯回去休息非要陪着她,想看看她究竟能做出些什么。 而桑幺妹什么都不懂,只觉得二哥一趟一趟的跑,很好好玩。 她也会一下帮她拿个小工具,一下去捡废木块硬要学着她来锯开,被桑大哥严厉地喊了好几次别捣乱。 当夜,郑曲尺在一天高强度的工作之后,摊在床上,累得是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看她累成这样,桑大哥眼露心疼:“明天,大哥去村里寻寻有没有人能帮忙,你一个人太勉强了。” 郑曲尺经过一天劳作,也明白盖房子是个大工程,她这次没拒绝。 “别找工匠了,他们死要钱,就找些力气大的,给我打打下手,做点简单的事就行。” 桑大哥被她逗笑了。 以前可不知道她这么财迷,就跟个貔貅似的,只进不出。 看她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样子,桑大哥让桑幺妹扭了块帕子拿来,替她擦了擦脸跟手,让她安心入睡。 睡梦中,一只巨大的手突然从黑雾之中猛地掐上郑曲尺的脖子。 章节目录 第21章村中立威(二更) 睡梦中,一只巨大的手突然从黑雾之中猛地掐上郑曲尺的脖子。 一道暴躁凶恶的声音直逼她耳心:“你欠我的东西,该还回来了!” 啊—— 郑曲尺倏地睁开眼睛,人从睡梦之中惊醒。 心有余悸。 她赶紧摸了摸脖子。 还好还好,只是一场噩梦。 虽然梦中那个看不清楚脸的男人很恐怖,但这绝不是什么不祥之兆,去村里找人,可到了午时,人都还没有回来,她正奇怪时,就见一群村里的妇人领着孩子,气势冲冲跑来。 “桑瑄青,你出来,你个砍脑壳的,你凭啥子欺负我家娃娃!” 郑曲尺一抬头,就认出带头村妇的孩子,就是那天欺负他们家幺妹的人。 一看来者不善,郑曲尺顿时脸一沉,用比她们更生气的声音喊道:“正好,我还想找你们呢,既然你们来了,就省得我过后再去找人的麻烦了。” 她们本以为桑瑄青会被吓得心虚退后,却没想到她一点都不带虚火。 反倒是她们,被她反客为主的强硬态度弄得一愣。 领头村妇脸上横肉一跳,指着她鼻子:“你这话是啥子意思啊?” 眼前这个“青哥儿”令她们感到十分陌生。 以前她总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晦气德性,想到她被隔壁村的癞痢头带走欺辱时,从来都是一声不吭,平时在村里看到人,也是低着头,招呼都不打,生怕跟人视线接触。 章节目录 第22章欺人太甚 “啥子意思?你不如问问你儿子都干了啥子事?他欺负人,编排人,还恶人先告状,难道还有理了?” 郑曲尺虽是个受了高等教育的文化人,但女人的天性就是护犊子,敢欺负到她家人头上,她就敢跟他们翻脸。 村妇怒目插腰,朝两旁一招呼:“哪个说我娃娃欺负人了?分明就是你,以大欺小。今天我们一定要让她给个说法,否则这事就过不去!” 一众膀大腰粗妇人围了上来,她们鄙夷郑曲尺矮小瘦弱,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 郑曲尺不退反进,眸底有道凌厉的光芒闪过:“别以为你们人多就能够仗势欺人,你们胆敢碰我一下试试,我掉头就去报官,大邺有律法,凡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者,将以刀刻凿人面再用墨涂在刀伤创口上,使其永不褪色,同时在严密监视下罚作筑城、挖沟等苦力。” 她字字铿锵有力,再突地踏进一步,惊得众妇人一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来啊,动手啊。” 看她无畏的样子,这下村妇们反倒犹豫了。 村子里的村民平时少不了有些口角动手,但谁都不会主动去报官,毕竟民畏官威自古历来。 二来都是村子里的人,正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事做太绝也会受人诟病,惹来是非。 所以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打人滋事能落得个这么大的罪名,顿时都有些怵了。 “你、你骗谁啊。” 村里老吴家媳妇余光瞥见她身后放着的背篓,还有地上屯了不少的黄土,眼珠子一转,幸灾乐祸地嘲笑道:“哎呦,就你们这破落户还想在村子里找人来帮忙修房子啊,你们想都不要想了,欺负我家娃娃,我看村里哪个男人敢来帮你们桑家!” 近来桑家被一把大火给烧没了,背地里人人都在恶意猜测,桑家肯定是做了什么龌龊阴糟事,得罪了人。 因为桑家是才搬来河沟村不久的外来户,再加上他们一家不是瘸子,就是痴傻,还有个黑得跟个煤炭球的怪胎老二,是以自打他们搬来,这一家在村子里流言蜚语特别多。 他们甚至多次跟里正无事生非,想借此撵走他们。 不过桑家一直深居简出,很少跟村里人打交道,里正也不是什么糊涂官,就把这事糊稀泥敷衍过去了。 这时桑大哥在村子里受尽白眼,依旧无功而返,他垂头丧气回来,却看到一大堆人围着郑曲尺,心下一惊,赶忙一瘸一拐地赶过来。 “你们在做什么?” 妇人看到桑大哥时,表情更是嚣张得不行:“桑瘸子,你求了一大圈看谁搭理你了,你别白费心思了,不得有人会来帮你们修房子的,你们识相的话就赶紧滚出咱们河沟村。” 桑大哥攥紧拳头,他既被瘸子一词刺伤了高傲的自尊心,也因自己无能帮不了青哥儿而面色晦暗。 难怪村子里的人都借辞推脱,原来是他们捣得鬼。 “吴大嫂,不过孩子之间的玩闹,你又何必这么咄咄逼人呢,我……我可以跟你们道歉。” “你道歉?”哈,那老吴家的媳妇好像在桑大哥面前一下立起来了一样,嘴皮子一翻,呶着郑曲尺的方向阴阳怪气:“这欺负孩子的人又不是你,你争这么做什么,谁做的谁就在这里给我们的娃娃认个错。” “对啊,到时候也许看在你们可怜睡猪圈的份上,也就不计较这件事了。” “青哥儿还小,是我教导无方,她有错就由我……” 郑曲尺愤然插言:“哥,她们分明就是商量好来闹事的,你委屈求全根本没用。” “够了,我有分寸,你别插话。”他严厉在喝叱她。 眼看村里越来越多的人凑热闹堵在周围,桑大哥只想赶紧息事宁人,他知道村里的人一直不待见他们,所以他更不能让他们找到借口将他们一家撵出河沟村。 “我代青哥儿向你们道歉,我们愿意付钱,请求你们帮帮我们一家,若你们还觉得不满意……”他无计可施,垂下头颅,全身颤抖着咬牙道:“我可跪下求——” 简直欺人太甚! 这时的郑曲尺简直忍无可忍了。 她一把将桑大哥拽起,用自信又傲气的语调高声道:“道歉是不可能的,你们不愿意帮忙就不帮,我桑瑄青还真不缺你们这些歪瓜劣枣,我自有人帮!” 桑大哥一怔,其它人听完,呆了半晌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一个破落户,还是外乡人,我倒想看看你桑瑄青请得动哪个,只怕是你去求爹爹告奶奶,可村里的瞎子、瘸子都不会来。” “如果有人来呢?”她浅褐色的眸子如有妖意。 村妇们脸上的嘲弄更深了,压根儿不相信她有这本事。 “好哇,如果真有人能来帮你们盖房子,我们这河沟村的五户大姓,从此看到你们桑家的人就退避三尺,只要你们一声,我们就恭恭敬敬地应到,怎么样?” 郑曲尺沉下声:“可以,但除此之外,你们还得跟我大哥跟幺妹郑重的道歉。” 村妇们简直被她的痴心妄想给逗乐了。 “行啊,明天如果有人来帮你们,这件事就依你了,可如果没来人,你们桑家就必须滚出咱们河沟村。” 河沟村这五户姓,在周边村落都很有威望,人脉也广,只要他们家男人提前打好招呼,看谁会来帮桑家修房屋。 桑大哥眼见事态已经控制不住了,五内如焚,可当他看到青哥儿面对周遭恶意,却挺得笔直的背脊,不卑不亢,心口如同塞了一团湿棉花似的。 唉! 他重重叹了一声。 随她,由她吧。 他的骨头早被生活的磨难折断了,可他的青哥儿却不肯屈服,她甚至还试图用一对稚嫩的翅膀将他们护于翼下,这份心意真挚而美好,不该被辜负。 只是以后,他们的处境只怕会更加艰难。 —— 桑大哥一直以为郑曲尺在众人面前掷下豪言壮语,只是硬撑的谎言。 他知道他们得罪了这五姓,在河沟村根本没有立足之地,但以后该何去何从,他却很茫然不安。 更让他不安的是郑曲尺说有事要出去一趟,紧接着便神秘消失了一天,入夜之后才一身疲倦归来。 章节目录 第23章给她撑腰(一更) 桑大哥哄睡了桑幺妹,就担忧地问她:“你这一天都不见人,是去做啥子了?” 郑曲尺好像很累,捏了把毛巾擦了擦手跟脖子,就窝到床上抱着暖呼呼的幺妹,只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办事。” 办事? 她能办什么事? 他猜测,她肯定是去求人帮忙了吧。 也不知道她这事……办成怎么样了。 别看她平时在他面前不加掩饰,但真正到关键的时候,他却根本看不透她的心思。 但想到他们桑家在福县内无亲无故,还得罪了当地的五户大姓人家,十有八九是不成了。 他看着床上憨睡的幼妹跟眼下青黑疲倦的青哥儿,他一向刻板的神情软下来,决定就算再难再苦也得撑起这个家。 只要他们这个家不散,就算是颠簸流浪,也定能熬得过去的。 他挪动迟缓的身子,打算在天亮之前将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好。 既然注定要走,与其被人灰溜溜地撵走,还不如自己保留最后一丝体面离开。 翌日。 河沟村的五户大姓还有凑热闹的村民,全都早早聚集到了桑家。 他们都是一大早冒着湿雾寒冷,想来看看昨天大言不惭的桑瑄青,今天要如何收场。 要是能逮着他们怕丢人现眼,偷偷摸摸逃跑的话,那这一趟就更加值得了。 可等啊等啊……个狗日的,还睡晚瞌睡,到底是哪个约的赌啊,搞得他们一个个站在寒风里跟个瓜兮兮似的。 就在他们咬牙切齿地苦苦等了半个多时辰,冷得快要厥过去了,桑瑄青这一对兄弟才姗姗来迟。 他们顿时精神一震,抖着冻紫的嘴。 呵,竟然还没落跑啊。 来得正好,一会儿非得狠狠羞辱他们一番,再让这对颜面扫地的兄弟滚出他们河沟村。 这次五姓不仅媳妇来了,她们男人也出动了。 “人呢?不是说,今天就会有人来帮你们盖房子的吗?” “就是啊,有人就这么不要脸,吹嘘得跟真的一样,害我们白白跑这一趟。” “桑瘸子,咱们河沟村不留你们这些不祥的人,今天有人来烧你们的房子,明天就会给河沟村带来灾祸,你们还是赶紧离开咱们村子吧。” “我看你们也叫不出人来了……” 桑大哥在众人奚落撵赶的话语中,难堪又愤怒,可桑瑄青却打了个哈欠,面上挂着一种古怪的笑,她懒洋洋地瞥一眼他们身后。 “自己看吧。” 什么? 村子东边升起一片红霞,弥漫的薄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散去了。 他们狐疑地转过头,想看看她是不是在装神弄鬼。 远处的错落房屋,树木斜掩的曲径小路上,先是被晨风吹来一片衣角,然后显露了半张身影,当距离越来越近时,可以清晰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背着箱箧出现。 他们一开始,以为是阳光刺眼看花了眼,就使劲揉了揉眼睛。 这不揉还好,刚放下手再看去,就发现又来了一个,不对,是两个、三个…… 当五户大姓跟村民看清楚来的这一群都是些什么人时,直接给惊得目瞪口呆。 “是村县的工匠……” 这里面,有他们熟悉的石匠、泥匠,以前以往花大价格去请做家具的木匠,甚至还有自视甚高,只为县城的富人盖房修建的四级木匠。 还有更多不大熟悉,却被村里人津津乐道提及手艺精巧的工匠。 总之,都是一些只会聚集在朝廷工事修建,却偏偏不该出现在这贫瘠又荒凉的桑家住宅地。 他们此时心跳得很快,有一种水快淹至鼻息的窒息感。 不可能,一定是误会! 这些人或许只是恰巧跑来这边办事,绝对不可能是为了桑瑄青的事而来。 绝对不可能这么荒谬的。 但无论他们怎么安慰劝说自己,但随着这些人步伐越来越近,准确无误地绕过任何分岔路径,直直来到桑家堡坎时—— 他们强撑的信心已经开始崩塌了。 桑大哥这个时候人也是不理智的,他瞪大眼睛,惊奇得像截木头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郑曲尺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见刚才一个个还嚣张恶形的人,这会儿倒是跟被人割了舌头似的,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了。 不远处,一道声如洪钟的喊声传来:“桑兄弟,我们都来帮你盖房子了。” 啪嗒! 是什么声音? 哦,原来是眼珠子掉地上摔碎的声音啊。 这一句喊话,直接打碎了五姓跟村民拼命祈祷绝不可能的希望,反倒一巴掌将他们拍死在地上,脸还被踩在地上反复蹂躏。 郑曲尺立即笑着走上前,迎接他们。 她装出一副惊讶、意外的表情。 “你们怎么……” 一身短打的青工上前,他们都背着干活的工具箱箧,他那张笑呵呵的脸一如既往的和善。 “桑兄弟,这是不欢迎我们不请自来?” “对啊,这不欢迎的话,我们可就返回了。” 其它工匠也都是笑着打趣她。 昨天在河沟村发生的事情他们也都听说了。 想当初在营寨里,全靠她才能够顺利通过宇文大将军的工程验收。 无形之中,他们这些工匠每个人都欠了她一份人情,同时,她绝对是支潜力股,他们也有意想要与她结交。 眼下这么好一个机会送上门,他们自然要把握住。 今天,他们就是跑来给她桑瑄青撑腰的! 郑曲尺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哪里哪里,我怎么会不欢迎呢,相反,我正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会儿你们一来,我这房子绝对不愁盖不起来了。” 要说这么件不大不小的事,是怎么在一天之内疯传遍几大村子……又传进他们耳中的? 靠天意? 别开玩笑了,全是郑曲尺掏了血汗钱的结果。 她昨天奔波劳碌了一天,却不是直接去求任何人的帮助,而是去买了吃食,分发给附近无所事事的流民,让他们四散各处,给她在各村散布桑家盖房遇人刁难的事。 她不求人,但她知道,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情,绝对会有人前来的。 但具体哪些人来,来多少,这就是个未知数了。 而现在,这个未知数却让她有些感动,大部分附近的工匠都连夜赶来了。 章节目录 第24章人前显贵(二更) 一个穿着短褂的二等石匠横眉一竖,故作不知情,恶声恶声地问道:“桑兄弟,这是些什么人,怎么都围在这里?” 他鼓着一对招子,再加上一身夸张的腱子肉,煞是凶恶。 五姓跟河沟村的村民被这一声粗喝,惊得一抖。 他们是做梦都想不到,一个无权无势无钱的桑瑄青,竟能够让福县叫得上名的品阶工匠都前来助她盖房。 就算是里正(村官)也没这等威望跟号召力吧。 完了完了完了。 他们这是不小心惹到不该惹的人了吧。 他们此刻既懊悔又恼羞成怒,但瞧见这么多工匠前来给桑瑄青助力,再大的怨气跟不满,也只能将气往肚子里憋。 “我、我们……” 郑曲尺看他们一个个脸都憋得通红,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那神态滑稽得惹人发笑。 她好以整暇:“哦,他们是来跟我大哥和幺妹道歉的,为之前的争执冒犯,也为他们曾经对桑家的私诋毁,对吗?” 对吗? 他们脸一僵,想到之前跟桑瑄青当着河沟村村民讲的那些话,此时他们却是肠子都悔青了。 但木已成舟,他们算是被这小黑子算计惨了。 五户大姓全低着头,尴尬接话:“对、对啊。” 青工向来温和的脸,此时却严肃起来:“咱们福县从不会排斥外乡人,既然入了此地户籍,以后便是同村乡胞,最好和睦友善。” 旁边有人小声:“那是夷上青工吧。” “对啊,是他。我前些时日听说里正为请他打一张七星桌,连着拜访了好几次都被拒绝了,却想不到他会来给桑瘸子一家盖房子。” 这时五户大姓听见心惊不已,夷上青工的大名,他们当然也听说过。 但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青工可是四级工匠,在邺国评上级别的工匠一向受人尊敬,地位也不同于一般普通平民。 他们被训得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只能擦着头上冷汗,应声道是。 “我、我们道歉。”老吴家的媳妇也是个精明人,她赶紧领着几个闹事的妇人上前:“之前的事情,是我们没问清楚,我家臭小子说了,是他先欺负人家幺妹的,等下次见到幺妹,我让他们好好给幺妹赔礼道歉。” 她们现在的态度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变。 好声好气,低眉顺眼。 她们的男人见势也出来,一起向桑大哥拱了拱手,面红脖子粗道:“桑家老大,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不该乱说话,也不该喊你瘸子,请你原谅,以后你们桑家的事就是我们五姓的事,绝不会再发生像昨天那样的事了。” 一口气将话说完,就臊着脸,想拉着自家媳妇匆匆离开。 桑大哥茫然看向郑曲尺:“青哥儿,这……” “哥,是他们道歉得不够诚恳,还是你还有话要说?”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成功就让走到一半的五户大姓僵直住了身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桑大哥见他们被青哥儿一句话吓成那样,有些好笑跟苦涩:“不是的。” 他们大松一口气,就跟有鬼追一样跑得飞快。 其它看热闹的村民也怕被殃及池鱼,也忙不迭地跟着跑了。 收拾完村里的地头蛇,还立了威的郑曲尺,一回头才发现桑大哥有些不对劲:“哥,你、你怎么了?” 桑大哥看着她,本来还想绷住,但红了一圈的眼睛,流露的情绪却暴露了他的感受。 有欣慰、感激,更有愧疚、自责。 “没什么,大哥只是觉得拖累了你……有我这么一个没用的大哥,凡事都要让你出面扛着、,以他那操心的性子,说出来绝对会后怕自责到连觉都睡不着。 “这事以后再说吧。” 郑曲尺安抚好自家大哥,就得抓紧去办正事了。 “青工,还有李大叔,刚才多谢你们仗义执言了,要不然我这房子只怕还修不了了。” “小事小事,比起桑兄弟做的,我们这都不算什么。” “对啊,桑兄弟,你这新房子想怎么修,尽管告诉我们,只当纯帮忙,绝不收你的钱。” 刚才她跟她兄长哭穷的话,他们在旁边可全都听见了,只觉好笑。 郑曲尺虽然财迷,可不兴白白占别人便宜。 她神秘道:“可不能让你们白帮忙,等我设计的房屋修好了,你们绝对会觉得不虚此行。” 他们听这话,一脸不理解。 房子……他们在场的人,可没少盖,别说普通茅草房,就算是县里的套院土坯房都建过不少,她怎么会觉得修她一套房子,就会让他们觉得“不虚此行”呢。 这话是故弄玄虚,还是她又有什么别出心裁的工艺要展示? —— 漠河之畔,猩红的血水瑟瑟,染红了半边江水。 运河之上,一艘二层楼船停泊在港口,上面的人全被清洗完成,尸体被抛入河中,一支精锐队伍迅速潜入。 “报——在底仓找到了大批木箱封闭的货物。” 甲板上,宇文晟指尖轻敲护栏,蔚垚面上露出大大的兴奋笑容:“将军,咱们这一趟,收获丰盛啊。” “报——船仓发现一位受伤的白衣女子,她说她叫公输兰。” “哦~”宇文晟转过头,面上露出一抹深意的笑:“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章节目录 第25章新房建成 昏暗潮湿的船舱内,一名白衣女子忍着疼痛,扶着一旁的梁柱站了起来。 “我是被人强行抓来的,我叫公输兰,你们的主事者是谁,我要见他。” 女子虽面色苍白,但神情却很镇定,一双幽水般潺潺的眸子凝人时,甚少有人舍得拒绝她的请求。 公输? 北渊国的贵族姓氏。 校尉手握刀柄,上下打量她一番,只觉其仪态尤佳,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叫人先去禀报。 没隔多久,禀报的人返回,说是将军召见。 校尉将人押到甲板,便退至一旁候命,只剩衣着单薄的公输兰站在风中。 她肩口处有箭伤,血沁湿后干涸成一团褐黑色,虽然经过一番处理,但由于船舱环境恶劣,伤口看起来有些溃烂。 夜色溟暗,船上燃起了火光,两道高挑的身影站在桅杆下,群山在夜间,静得可怕,狭长的月亮照耀其影影绰绰的轮廓,却看不仔细模样。 公输兰咽了咽口水,莫名有些紧张。 “我乃公输即若的表妹,公输兰,不知劫船者,是哪一国的人?” “公输即若的表妹?那你为何会在南陈国的货船上?” 宇文晟慵懒随意靠在船舷,夜风吹起他身后猩红披风扬起,一张凶神傩面具下,双瞳细尖如芒,如兽般摄住猎物。 公输兰只觉对方的声音很年轻,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种和煦的笑意,却与风吹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形成诡异的违和感。 少见有人能够在宇文晟的气势下,还能够保持冷静。 但公输兰却做到了,她反应很快:“你是邺国的宇文大将军?” 她的声音有些异样起伏。 其实不难猜,传闻宇文晟每次出战,都面戴一张恶神傩面具,他喜怒无常,杀人如麻。 就是这样一种恶劣残暴的形象,震摄了七国,保最弱的邺国至今留存。 宇文晟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尤其是沦为阶下囚还不知死活的。 “蔚垚,将人带回去,若她的嘴还不会答话,再多废话一句,都算是你无能之过。” 蔚垚面露无奈:“是。” 公输兰不曾想自己都直接亮出身份,七国还有人敢不卖她表哥的帐,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蔚垚挥挥手。 校尉立刻上前,捂住她的嘴,将人硬拖了下去。 “缴获了南陈的一艘楼船,还有一船他们花大价格从墨家定制的机械,他们这次肯定气得跳脚了。”蔚垚此时心情依旧汹涌澎湃。 可宇文晟却已经平静了,邺国工业、农业甚至军事全都是七国垫底的存在,即使是这一次幸运获得这一批器械,也只是杯水车薪。 “小黑鼠最近如何,她应该跟潜入福县的巨鹿国细作碰上面了吧。” “听监视的人说,桑家的房屋被人烧了,她现在正在重修新房,没跟任何可疑之人接触。” 房子烧了? “在我回福县前,继续观察,还有将巨鹿国盗取的图纸交给公输兰,她如果有她表兄一半的能力,就暂且留着,若没用……” 蔚垚明白将军的意思,只是……“据闻公输即若十分疼爱这个妹妹,也许我们抛砖引玉。” 蔚狐狸笑得狡猾。 “那这一趟,就又多了一个意外惊喜了。” —— 福县,榕溪洞 一个长得黢黑的矮个正蹑手蹑脚钻进一个洞里,当他爬出一条细长的隧道后,就看到了溶洞内等候多时的人。 “司马。”他惶恐地跪地上行礼。 男人拉下帽子,俊容阴翳。 “你没有混进营寨?” “有,我们这一批工匠都进了,可、可其它人都被宇文晟给杀了。” “宇文晟没有怀疑你?毕竟刺鲉族的特征如此明显,他若不杀你,就该重用你才是。” “我……营寨内突然冒出一个矮黑小子,他力气也大,还精通兵器组装,甚至还懂绘图设计,他一出场就抢走了所有的目光,是以我虽然也在营寨,却并没有引起宇文晟他们的注意。” 陌野眯了眯眼:“他叫什么?” “桑瑄青。” “又是她。”陌野眼底的危性神色加重。 桑瑄青四周现在布满暗哨,是宇文晟的人,他不能再随意接近,但他说过,他们的事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原来一直以来,她都是在演戏啊,也是,墨家出来的人,怎么会不擅长木技呢。 “你这枚棋算废了,既然机关匣子拿不回来,那就干脆毁了它吧。”陌野摩挲着腰间的镶嵌玉珠。 噗嗤—— 一枚细针刺入跪地的刺鲉族眉心,下一秒就仰头倒地。 陌野召来随从,耳语几句,很快这些属下就分散开来,前去布置任务。 而陌野则扯了披风,取来一套平民的衣服套上,掏出一瓶药水,在脸上抹匀。 —— 郑曲尺并不知道所有的明潮暗涌都正朝着她为中心靠近,她正一心扑建在新房子上。 既然来了这么多人帮忙,她就不再缩手缩脚,而是大刀阔斧地安排起来。 她教了他们一种土砖交错叠砌法。 土砖的制作,是先用黄土混上稻草加水进行和泥,通过不断踩踏使其完全融合,发酵成为熟泥,再用她制作的模具进行脱胚。 “这么做,较夯实的土墙如何?”青工好奇。 “它在工艺上操作更简单,而且更经久耐用,不透风不沙化。” 人一多,这一项反复的劳作也相对轻松些,很快郑曲尺需要的数量就凑齐了。 只见她将一块接一块的湿土块放在木炭还没燃烬的废墟四周烘着,天气干燥,但温度不够只能靠外力,等一面干了又翻一个面,四面均匀受热速干。 她控制着炭灰,不熄灭,又燃不起来,直到她的土坯砖最终成形。 “这土坯砖稳固性不强,就这样砌上墙,不会倾倒吗?”有人疑惑。 “当然还得要粘合。” 瓦匠说:“最好是用沙石、石灰跟黄土的混合的三合土。” “嗯,不过还要多加一样,粘合性就更牢固了。” “是何物?”他们都睁大眼睛,求知若渴。 郑曲尺道:“糯米。” “糯米?” 当然水泥就更好了。 不过水泥在这个时代想要批量制作得费些功夫。 虽然它所需的材料很简单,只要石灰石、粘土、煤灰或铁粉等材料混合烧制。 章节目录 第26章乔迁之喜(二更) 但它得要高温煅烧,需要一千多度以上,是现在窑炉的条件很难达到,她需要自己特地去定制一个。 就现在,她发的那点工资,买糯米都是颤颤巍巍地付了钱,哪敢搞别的试验。 至于房起来,一眨眼就到年尾十二月了,县里的送亲队伍又要开始了啊,嘿嘿,我弟娃儿盼了一年了,说什么今年也得给她抢个漂亮媳妇。” 郑曲尺听到这话题觉得挺熟悉。 忽然想起,他哥好像说过,要让她去参加送亲队伍嫁人。 她凑上去,问了一句:“哥、叔,这送亲队伍是怎么一回事?” “这你都不知道啊,对了,桑兄弟你应该也满十六了吧。” 章节目录 第27章送亲队伍 “十六就非得成亲吗?”她小脸皱在了一起。 “在邺国女子十六不嫁,或男子不娶,就得给国家交重税,还一年比一年高,若是交不出来,就得被拉去坐牢。” “我们村就有一户人家的大女儿满脸都是黑斑,送亲几年都没人娶,他们家也是从村中大户,交税交到卖宅卖粮卖田,现在穷得只能吃糠了,你们家……交得起吗?” 郑曲尺:“……” 交不起。 连大户都交破产了,更何况他这小门小户的。 敢情在邺国当单身狗都犯法了啊?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啊,桑兄弟,你还小,大一些你就会想婆娘了,哈哈哈哈……” 呵,她才不会想婆娘,就算岁数大了,她也只会馋男人。 不过,想不到邺国还有这种要命的规定啊,那她岂不是男是女,最后都逃脱不了被逼婚的命运? 严峻的事态,又多一条逼到眼前了。 做人……难啊。 做一个不男不女不成婚的人,更难啊。 —— 愁绪上头,一时喝大后,第二天宿醉头痛,但她万万没想到,让她更头痛的事情即将来临。 午时,一个青衣文士前来敲门,桑大哥在厨房做饭,桑幺妹在给花坛浇水,郑曲尺揉了揉太阳穴去开门。 “你找谁?” 青衣文士初一眼看到郑曲尺时,愣了一下。 还真没见过黑得这么出奇的人,尤其对方还出奇的矮,像个……煤球似的。 咳。 “哦,我是乡佐,这一次来是进行适龄女子户籍登记,郑曲尺,今年芳龄十六,是你们家的人吧。” 说着,他朝她身后寻人,却在看到桑宅后,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这房子……好生别致啊。 那队伍中比较特别显眼的,就是一个矮黑皮,加上一个满脸黑斑的大龄。 她们可以算得上是此次婚介的一对卧龙凤雏。 章节目录 第28章女多男少(一更) 前头十来个花俏少女,无论穿衣、打扮都藏有自己的小心机,力求能够一次送亲就将自己嫁出去。 嫁不出去的女儿留在家中就是负担,甚至无论在家中还是村里,都会受尽歧视,所以每一次送亲队伍都是百花争艳,力争上游。 而队伍后头懒蛇一样挪动的两人,一个满脸黑斑的正一脸同情地瞅着黑皮。 “唉,咱俩今年估计又嫁不出去了。” 郑曲尺一听,神经跳动。 跟你很熟吗?就咱俩了? 况且她才第一次参加这种阶级社会性质的相亲好吗?她凭什么就笃定她嫁不掉了? 黑皮郑曲尺暗暗腹诽,嘴上却问:“为什么?” 这个微胖的少……应该不少了,瞧着应该有二十来岁了吧,她一脸的黑斑麻子的确不太好嫁,但这关她什么事? 黑斑女子眼神在她身上挑剔一番,叹声:“这一批竟有这么多好看的新人,竞争大啊,就你黑得跟个煤炭似的,哪个男的会希望自己孩子生出来是一个黑种啊。” 郑曲尺眼一瞪。 喂,你礼貌吗? 她又不是天生黑皮,只是“青哥儿”以前脸上炭粉涂久了,用水一时半会儿根本就洗不掉色,只要时间长了,她自然就能恢复白皮……吧? 吧? 噗通噗通—— 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郑曲尺开始心慌,有些自我怀疑。 ……这万一都腌入色了,以后她会不会就真跟个煤炭似的黑一辈子了? “你在想什么,脸色好像更黑了?” 郑曲尺眼一斜,嘴上也不客气:“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嫁了几年都嫁不出去,最后家里变卖了全部家产才没被抓去坐牢的那个……黑斑女。” 来啊,互相伤害吧,谁怕谁。 黑斑女咬牙:“……谁叫黑斑女,我叫金多宝。” “听说连隔壁村的傻妞都有人要,为何你一直都嫁不出去?”她继续戳她肺管子。 不过郑曲尺也是真好奇。 金多宝这张脸虽然黑斑多些,但都是采桑下田的劳功人民,除了美丑外表之外,说实话更注重实用性。 村里像那种病弱残疾这类,才是送亲队伍中的长滞嘉宾。 这类难娶难嫁的人家,属于非主动性未婚,因此县里根据实际情况给予减半或减免未婚税。 金多宝双层下巴傲然抬起:“我金多宝要嫁识字的、容貌上佳,你以为随便什么泥腿子都能够娶得到我?只希望今年能遇到有慧眼识内在的男人了。” 郑曲尺闻言,神色佩服。 别的不说——“你的家人……脾气应该都很好吧。” 要知道乡村内识字的人,细数一下五根手指都占不完,她这要求跟现代才貌全无非得相985帅哥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问?金多宝能造作这么多年,还没有妥协择偶条件,除了家里原先有钱之外,还不是平日被宠坏了呗。 “随便猜的。” “哦,那你呢?” 郑曲尺拉了拉裙摆弧度,穿惯了裤子,总觉得窄摆裙子迈不开腿。 “随缘。” 她谁都不想嫁。 但为了不交未婚税,她打算去瞧一瞧这次相亲的男人里面,有没有那种无亲、无房又税重的穷男人。 一般来说,未婚税越交越高的,肯定是内心抗拒成婚,或者因为某种隐疾在身而不愿意娶妻。 这类人,不正好跟她志同道合。 更重要的是,他一定也被拖得很穷了,要不是被逼得无可奈何,肯定还是不愿来的。 让她嫁进男主家是不可能的了,对方如果无亲无房,她就可以趁机招个上门女婿,然后跟对方来一场互不干扰的契约结婚。 总之就是,既跟桑家长交待了婚事,又能够自由做她想做的事。 她相信,这种男人应该不难找……才怪! 当三轮送亲队伍都齐聚到指定的位置——福县的姻缘坪,只见夯平的宽敞场地上,隔挡的栏杆外早早来了许多村县看热闹的人,尤其是孩子跟妇人众多。 而这一次登记的适龄男来了三十几个,女子竟多达五十以上数量。 这完全不对等的数量,令女方求偶的竞争力一下就飙升到了紧张的地步。 不会吧。 郑曲尺站在众美中,毫不起眼,她抓紧时间问金多宝:“这是男子挑女子,还是女子挑男人?” 金多宝一听,一脸无语:“要是女子挑男子,我还能这么几年都嫁不出去?” 说得很有道理。 郑曲尺两眼放空。 她刚掐指一算,他们桑家或许、可能、大概……今年会有牢狱之灾。 —— 送亲队伍开始的前一天,王泽邦早早守在城墙上,只见前方黄沙土地传来越来越大的震动,践踏的烟尘成雾,一支骑兵踏破劲风,在秋溟暮色中平安归营。 “放门,迎接将军!” 王泽邦面露欣喜。 “将军,一切安然?” 宇文晟与身后一众骑兵利落翻身下马,取下灰尘仆仆的头盔,还面还有一个戴着头套的女子被人推着,跌跌撞撞前行。 “贺喜将军,这一次可谓是满载而归,我军得此器械将如虎添翼,战力自当更胜一筹。” 蔚垚也取下头盔抱在腰间,他奇怪地看了王泽邦一眼。 笑道:“你吃错药了?还会说这种奉承溜须拍马的话?” 王泽邦耳根子一红,怒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横了他一眼,王泽邦立刻甩下他,去追已经先一步入营寨的宇文晟。 宇文晟解下猩红的披风,立即有人上前接过,又替他卸甲。 他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王泽邦:“你有话要讲?” 王泽邦赶紧道:“将军,明天就是全县送亲的日子了,县太爷那边正在逐户登记未婚男子的信息,你这边……” 由于处于长年战争不休的国情,邺国十分注重增加人口数量,人口就是国力,所以才会有强制早婚,奖励多生的政策。 而整个邺国,上到王孙贵族,下到平民百姓,每一个人都必须遵循此律法。 宇文晟无谓一笑:“登便是了。” 王泽邦一看就知道将军在想些什么。 “将军啊,你的未婚税已积累到不可估计的地步了,就算咱们将军府付得起,可又何必呢。” 章节目录 第29章最佳人选(二更) 平民的未婚税每年的递增或许是+1,+2,+4…… 可邺国国主认为上行下效,就要求当官的必须都当起表率,若到了适婚年龄还不娶妻嫁人,那就通通重罚。 其未婚税根据官职高低增减,像他们将军这种朝中肱骨之臣,那未婚税的递增倍数就是+1,+10,+100…… 宇文晟无动于衷,垂眸脱了染血的脏手套。 王泽邦眼见劝不动自家主子,只能拼着忠臣的全部血性,闭眼一口气说完。 “国主下了令,让将军今年必须成婚,他说你连自己推行的律法都不遵守,以后全国人民岂不全都要效仿?他还说如果整个邺国都没有令你满意的女子,那他就将盛安公主赐给你。” 后面那句实足的威胁了。 宇文晟自然不会娶那个入幕之宾如过江之鲫的盛安公主,而国主也知道宇文晟不愿意,可他偏偏就乐衷于拿这件事情来膈应宇文晟。 果然,宇文晟本来漠然的表情如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泛起了涟漪,深幽水面之下,疑似有什么泅禁凶兽在蠢蠢欲动。 一声轻笑打破了凝固的氛围。 “他这是将主意打到我卧榻之侧上了?” 王泽邦知道借国主之话逼将军相亲,必定会惹恼他,他此时手心早湿出了黏腻的汗渍。 “这一次送亲队伍中有不少贤淑女子,她们虽家门家户低了些,配不上将军,但好在性情与外貌勉强能看,将军若实在没看上一个,可先纳一妾侍在身侧,堵了陛下与朝中悠悠众口。” 朝中权势谁又会只娶一房,若暂时没觅得满意的正妻,家中就会给他纳一房妾室来应付朝廷的逼婚政策。 他拿出这些日子收集出来的送亲女子资料,供将军翻阅参考。 “纳妾?” 宇文晟眼尾带笑,如一尾墨鱼曳出深黯的色调:“可宇文家男人一生只娶发妻啊。” 无旁人,无和离,无休妻,唯一能分够开他们的,只有丧偶。 当然,这是宇文晟父母那一辈的事了。 至于成不成亲对于宇文晟而言无所谓,反正他就算娶个女子回府,也只不过一件摆设罢了。 王泽邦第一次听说这件事,闻言也是一怔。 可这或许是唯一一次能帮助将军脱单的机会了。 他知道将军心冷情绝,他不想将军一辈子都是一个人,至少有那么一个女人可以在他身边嘘寒问暖、照顾将军饮食起居,替他生儿育女,这样他们这群忠心耿耿守着将军的人,才能够放心。 “将军,送亲队伍人多杂乱,不便以真实身份入内,属下已经替你伪造了一部分身份信息,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不受打扰地加入其中,挑选自己中意的女子。” “泽邦,你倒是将一切都准备得充足啊。”宇文晟唇畔含笑。 又是资料画册,又是身份伪装信息,这份用心可着实令人“感动”啊。 王泽邦一听,立即惶恐地跪下。 “请将军责罚。” “正巧我却有要事,要借这趟送亲队伍的便,你也算误打误撞,若有下一次再这般自作主张……”宇文晟语气愈发轻柔,但王泽邦却全身发冷,脑袋低低地伏在地上。 “便自行去血鱼池泡上一天吧。” 等宇文晟领军走远许久,王泽邦依旧保持着跪地伏首的姿势。 蔚垚蹲下来,拍了拍王泽邦的肩膀:“勇士啊,竟能劝得咱们将军娶妻,不过那些乡下女子哪配得上咱们将军啊。” 王泽邦挺起僵硬的背脊,拍了他的手:“将军说是来驻军操训,修砌边疆,实则根本是被国主忌惮流放,谁都不知道我们何时能够返回太原,难不成让将军一直单着?更重要的是……将军一直不成亲,咱们每年成倍增叠的未婚税,到今年为止你知道是多大一笔数字了吗?” “好吧好吧,你也别暴躁了,也不知道将军最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女子当夫人。” 王泽邦被他这么一说,也臆想了一下未来夫人的模样。 首先肯定得肤白貌美,身材高挑。 这样生出来的小主子,才会白白胖胖。 然后必须温柔贤淑,小意可人,顾家宜室。 这样才能照顾好将军,替将军打理好后宅琐碎。 他给将军费了牛鼻子功夫挑选出来的最佳人选,基本上都是这一类型,他相信将军绝对不会挑错的。 —— 送亲当日,王泽邦替宇文晟挑了一件细软棉绸的襕衫,眼睛蒙了一层眼纱,拄着一根杖慢慢行走于乡间路上。 如今的宇文晟全然不复大将军的杀伐铁血,反倒是一介斯文读书人的形象。 王泽邦替他伪装了一个读书人的身份,让他毫无违和感地出现这一批户籍名单上。 而在无人察知的偏僻角落,有着不少躲藏隐匿的军士正密切关注着街道的一切,若有异样,随时行动。 福县的姻缘坪上,男方早早前来等候,他们不少人难以克制兴奋的心情,也有人脸色平静,但无一都内心期待着送亲的女子。 稍晚时,送亲队伍终于到达,只见几十个高、矮、胖、瘦的女子并列在一起,一眼望去,每一个都洋溢着不同少女的风采。 她们眼神扑朔羞怯,带着好奇、担忧跟期盼,一一落在对面三十几名未婚男子身上。 只见,这里面年龄最大的应该有三十来岁。 是一个断臂的退役士兵,因为落下终身残疾,便有国家补贴,他可以不必交未婚税,他虽年年来参加送亲队伍,但年年都没有找到愿意跟他成婚的对象。 小的自然就是些青葱嫩生的十六岁少年。 郑曲尺不会选择那么小年龄的对象,就算她知道在这个时代这种年龄成亲十分正常。 但对她而言,二十来岁的人比较合适。 其实那个断臂的退役兵也合适,年龄过得去,长相过得去,但她打听到他家人口不少,村里常常传他们家事一团糟,她就歇了这条心了。 乡佐等男女双方都到齐后,就先进行男方情况介绍。 对于姓名、年龄、家庭背景,甚至是否缴纳过未婚税的情况都要报备一下。 虽说是男方先挑女方,但女方却可以决定是不是嫁这人。 嫁,好,择日定亲成婚。 不嫁,行,可若接下来没有别的男人挑上,那么事后就只能乖乖去交未婚税吧。 章节目录 第30章天价婚税 至于为什么流程会连未婚税要交多少也得提,其主要目的就是提醒抗婚的男女,如果不按照律法政策办事,将要背负多么沉重的税务在身。 乡佐站在最显眼的空阔位置,正将今年全县召集的送亲男子的个人资料一一宣读。 女方可以趁着这个空档,自个判断男方的情况,若有看得上眼的,恰好对方也有这眼缘,双方就可以皆大欢喜订婚成亲。 若这里面没眼缘瞧不上哪个的,就择条件。 倘若是各方面都不如意,或者看中的那个最终瞧不上自己,女方就只能再退而求其次。 只要有挑中自己的,都闭眼嫁了。 而有一部分像金多宝这种,非不肯委屈自己,那就只能靠家里的财力来支撑了。 郑曲尺现在衰就衰在太穷,跟县里交完“桑瑄青”的未婚税之后,就再也交不起郑曲尺的了。 她考虑过,在一年之内搞定“桑瑄青”遗留下的各种麻烦事之后,就想办法给“桑瑄青”弄个伤残证明,在邺国像桑大哥这种永久伤残人士,是可以减免未婚税的。 不过朝中无人,假证不好弄,还得见机行事。 “上夷村,史山,年十六,家中有父母、大哥、三弟、幺妹,共六口人,民户籍,初次参加送亲队伍,应交未婚税铜钱五百文,若今年娶妻则免。” 家庭人多口杂,不合条件,淘汰。 “河沟村,黄南,年十七,家中……二次参加送亲队伍,应交未婚税铜钱一贯千文,若今年娶妻则免。” 这个家里是在县里做小本买卖的,稍有薄底,且家中独子,肯定是不会愿意入赘,淘汰。 郑曲尺一直留心乡佐对男方的介绍,进行挑选。 可要么年龄不合适,要么家中人员复杂,还有一个别处来的倒是年龄合适,且居无定所,身无旁物……可旁边姐妹嘀咕,这个人是个偷鸡摸狗的惯犯,在他们村人人都喊打喊骂,她们是宁愿交钱都不肯嫁的。 郑曲尺想,别人不要的,我也不能要。 淘汰。 当念到人数过半,乡佐继续读下一位时,一个“柳”字刚念出口,忽地声音就卡在喉间。 他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手中名册。 这种异样的表现惹来众人不解。 但很快乡佐就回过神来,只是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古怪:“柳风眠,年二十一,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外乡人,无房无业……”他咽了下口水,继续:“至今四年缺席送亲队伍,应交未婚税……” 他深吸一口大气,然后稳住咋舌,报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耳鸣目眩的天文数字。 众人震惊,齐刷刷地看向角落处那个叫柳风眠的男子。 只见他的眼睛用纱布蒙着,露出尖细的下巴,与一双润泽偏红的唇瓣。 身材高挑挺拔,气质出众。 之前被众男在前遮挡没注意,这下他们好奇偏回头看时,倒是将他整个显露出来了。 仅凭他的身材与出众相貌,就能够如日月星辉明灭一众渺小荧荧之光。 在场的人一时之间眼珠子都有些挪不开了。 但他眼睛上蒙着纱布,难道是个瞎子吗? 众人禁不住猜测。 而在场还有一位的反应更大。 那就是郑曲尺。 一开始听到“柳风眠”这个名字时,只觉得莫名耳熟,并没有多想,继续听乡佐讲个人介绍时,咦了一声,越听越激动。 想不到真会有人这么契合她心目中的全部条件,她觉得她梦寐以求的契约结婚对象终于如期而至了。 她一时之间的好奇心被吊到了最高,她迫不及待想见见对方长什么样子,她人矮,一番垫脚探头,终于从夹缝中看清楚了对方的脸时—— 卧槽! 她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柳风眠”这个名字她的确听过,差不多就在一个月之前吧。 这个“柳风眠”竟然真是那个柳风眠?! 他不是宇文晟的军师吗?虽然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推测。 他怎么会跑到这乡下的相亲队伍里来了? 正当她千头万绪时,就听到了乡佐报出他要交的天价未婚税—— 顿时,双眼瞪大,人都麻了。 她好像知道……他来相亲的原因了。 正所谓三文钱难倒一个英雄汉,压在他身上的可不止三文钱。 别说只是一个军师了,就算是宇文晟这种大将军级别,也轻易交不起这笔钱吧。 瞧瞧他之前还一身锦衣华服,可现在都落魄成啥样了。 所以他这是,被逼无奈才来找老婆的吗? 郑曲尺想到好不容易才遇到这么一个按照她要求打造的男人出现,可她却要眼睁睁地放弃他,心就在滴血。 可不放弃能怎么办,她是“桑瑄青”,如果以郑曲尺的身份嫁给他,万一身份暴露,他向宇文晟告密怎么办? 乡佐见大家都好像被刚才的数字惊到了,就赶忙安抚一句:“这、这也许是县太爷那边统计错了,我稍后会回去跟他确认一下。” 哦,原来是这样啊。 其它人盲目信任乡佐的话,这才接受。 可郑曲尺却不信,古代的计算又不是用阿拉伯数字,手抖就少标点,头晕就多在数字后面画几个卷卷,那是实打实地写字。 写错的几率太低,尤其这么庞大的数额,几乎不可能。 在场的女子都忍不住偷偷打量柳风眠。 这个男人仅凭他露出的下半张脸就太诱惑了,看得她们嘶嘶流口水。 但一想到他是个无业游民,还是个外乡人,房子跟田都没有,如果真嫁给他岂不是以后要露宿街头? 更何况……他还是一个瞎子,连自理能力都没有吧。 一些瑟瑟之心的女子如同被浇了一盆凉水,就慢慢歇了想嫁的心。 这个自我介绍其实是王泽邦动用的一点小心机,他多少有些直男的通病,认为他们将军绝对不能找一个贪图他钱的女人。 她必须善良,有爱心,还能跟一无所有的将军同甘共苦、不离不弃,否则就是败金、势利、不具备慧眼识珠的眼力。 其实宇文晟若不拄根杖,没有“瞎”,说不准还真有为帅哥一时昏头的。 章节目录 第31章两个问题(二更) 但他的自身条件确实太差了,端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对他们这种小老百姓而言,吃饱穿暖绝对优于视觉上的享受。 一时之间,投落在宇文晟身上的视线门可罗雀。 郑曲尺也不确定柳曲眠是不是个瞎子。 但好像她每一次见他,他眼睛上都蒙了层眼纱,只是他动作灵敏,不受环境影响,她才忽略了这一点。 她现在想来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老蒙着眼睛,他很有可能患有眼疾。 乡佐这边将适婚男子的基本情况介绍完毕,就轮到女方这边。 女方这边的介绍情况,除了名字、年龄还要加上健康程度,如体弱、痴傻一类,会特别标注。 女子每念到一位,就出列,受众男注目打量。 而这一项,外貌出众的女子就吃香了。 介绍完男女双方的基本情况,乡佐就要开始拉郎配了,若看中女方那边的哪一位,则可以提问题了解,如果男方最后相中,只要女方也答应,就能凑成一对。 很快,年轻火热的少男少女已经开始跟感兴趣的人聊起来了。 郑曲尺正愁着她的市场好像挺偏门的,就听到金多宝说:“喂,小尺子,你不准跟我抢。” “你看中谁了?” 她觉得这姐妹还挺挑的,不知道哪位中了她的眼缘。 “喏,那个人。” 郑曲尺顺势看过去,却呆了呆:“!” 柳眠风? “你看中他哪一点?”她讶道。 “长得好却瞎了,他瞧不见我脸上的黑斑,自然就可以慢慢了解真正的我。”金多宝说到。 “可是……你不是要找识字的吗?” “你这就不懂了,看见他穿的那一身衣服了吗?文人青衿,一看就知道读过书。” “……” 就你眼尖。 “最主要的是,就他这破落户的条件,别人肯定都瞧不上,我只要愿嫁,他就绝对不会拒绝,我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一个,你别因为嫁不出去,就给我横插一脚进来啊。” “……随你。” “咦,你怎么又黑脸了?” “因为你脸上麻子太多,丑到我了。” 嘶!这小黑子牙真毒。 果然,如金多宝所说,在场的送亲女子,没有一个青睐柳风眠,但时不时有人的视线会偏到他身上,主要是忍不住啊。 奇怪的是,柳风眠也没主动向谁提问,而是凝声静气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琢出遗憾美的玉像。 郑曲尺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尤其是当她看到金多宝主动向他发起攻势。 “柳风眠,我叫金多宝,我不嫌弃你是个瞎子,也不嫌弃你人穷无志,家徒四壁,你选我,我嫁给你。” 郑曲尺嘴角一抽。 听听你这一口一个“瞎子”“人穷无志”的,你这是求婚还是在结仇啊? 宇文晟闻言,侧过脸,似轻笑了一声。 那一刻,微风过巷,梨花枝头颤,雪作肌肤玉作容,所有人都被这不经意的一笑惹得心花盛放。 他们不知何时停下交谈,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那柳某,可以问姑娘两个问题吗?” “你问?” “福县连年干旱,除抱瓮而灌(抱陶瓷盛水浇灌)外,可还有它法解决?” 啥? 金多宝错愕。 这是个什么人畜灭绝的问题啊? 其实什么问题不重要,他就只是单纯、无聊、乃至刻薄地想要为难这只恶臭难闻的虫子罢了。 没有人察觉得到宇文晟内心阴暗的真实想法,只当他这是忧国忧民,关注民生罢了。 金多宝根本答不出,她有些烦躁地反问:“这、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宇文晟面露遗憾道:“你若答不出,则表示你非柳某知音,无法思我所思,想我所想。” 金多宝却气得脸色涨红:“我就是不知道,我一个小女子,只关心嫁人生子,服侍夫家,你这种只有朝廷读书人才会考虑的问题,试问在场有哪个人能够答得出来?” 此话一出,立即得到其它人在认知水平上的共鸣。 就是! 可郑曲尺却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福县的确近来好像一直没下过雨,河沟村村头的那条溪流也早就干涸了,附近唯一见过的泄洪水利就是长驯坡营寨附近的河溪,但距离福县也有十几公里远。 对于看天气吃饭的农民来说,干旱天没有水浇灌农作物,将来收成不好,就会演变成灾。 她看了他两眼,暗道。 这人……难怪是当官的,思想觉悟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 金多宝盯着他那张脸久了,脾气好像又自动消了大半,她挤出一抹笑:“好,就算第一个问题我答不出来,那第二个问题呢?” 宇文晟缓缓抬眼,拄杖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摩挲其光滑表面,字句却叫人打心底里发毛:“假如发生战乱,你被敌军的人抓走,他们对你肆意欺凌折磨,你是会忍辱偷生,还是自行了断?” “……哈?” 金多宝简直不敢相信他这都天马行空问的些什么鬼问题啊。 他神色平和,款盈笑意,但话却锋利:“答不出吗?” 反正只有两个答案,随便选一个拼了。 郑金宝怕死,所以她说:“忍辱偷生?” 他但笑不语。 不对? 那就——“自行了断?” 可他依旧没有出声。 显然,这两个答案都不是他想要的,或者说他根本打一开始就在拒绝金多宝,任何答案从她嘴里吐出来,都是错选。 这时其它男子忍不住说话:“你这人好生奇怪,问的都是些什么问题,谁娶妻子还要求这些?” “瞎子配丑女,倒也合适啊。” “就是,如果你拒绝了她,到最后没人肯嫁你,就你那吓死人的未婚税钱,只怕后半辈子就得在牢里过了。” 金多宝怒瞪:“谁丑了?我只是比别人的脸上多长了点东西。” “哈哈哈……现在看来,连瞎子都瞧不上你了啊,金多宝。” 一个秀丽女子捂嘴嘲笑着金多宝。 金多宝一直恼羞成怒,直接掉转头,对着宇文晟怒吼:“你个臭瞎子,不仅眼瞎还心瞎,你以为我金多宝稀罕你啊,呸,我——” 可不等她骂完,一道清亮的声音果断切入进来,打断了她的怒不择言。 “你们问完了吗?请让一让,我还有问题要问呢。” 只见一个皮肤匀黑,身材娇小的少女从后面挤出来。 她一出场,其它人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跟瞎眼书生不同,这几眼不是惊艳,纯粹是一群黄白肤中,她黑得跟颗煤炭似的十分显眼。 章节目录 第32章同病相怜(一更) 金多宝看到郑曲尺,想到之前自己跟她吹嘘过的话,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红。 “你想问谁?也是柳风眠吗?” 郑曲尺哪敢问他,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哥们儿人穷志不穷,非一般凡妞俗女能够攀扯得上的。 她目标很明确,对准了人群后那个脸色黯沉的刀疤男人。 “我想问问大牛……大哥?” 应该是这名字吧。 资料介绍,他年龄二十一,孑然一身,职业石工,因前几年被落石砸伤了肩胛骨位置,这几年一直在家修养,负收入。 很好,又穷又伤,虽有小破房一间,但家中无人,是一个可以当赘婿的合适人选。 刀疤男人抬眼,眼神在郑曲尺身上转了一圈,不太满意,但也能勉强接受。 毕竟就他这条件。 “可以。” 无论她问什么,大牛都决定顺着她,寡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渴望拥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郑曲尺见他热切,一下也有了信心:“你能接受入赘吗?” “哈?” 此时大牛的表情,跟之前金多宝被柳风眠问住时的一模一样。 荒谬、错愕、你没病吧。 估计他还不懂吃男人吃软饭的快乐,郑曲尺打算跟他细致掰扯一下:“你手臂现在不能干重活,以后家里的劳力就由我来承担,我力气大,可以干活养你,只要你接受入赘。” 大牛脸色涨红,当发现周围投来的异样眼光跟捂嘴偷笑,他忽然觉得再寡上十年也能扛得住! “不可能!再说你一女子能做什么?” 郑曲尺稍一斟酌,就一口气都不带喘的说完:“我上可挖矿、砍树、修房、挖渠,下可捕鱼、修坝、修桥、造船,如果还不够,其它技能我也能去学。” 空气有一瞬好像被人抽空,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盯着她。 宇文晟原本正意兴阑珊这场送亲会,但听到最后也不免被旁边铿锵用力的言辞吸引,瞥向了这边。 他挑了下眉,眼纱下的眸子定注着她身上。 呵,这小东西倒是黑的挺别致的。 还有这模样细瞧……宇文晟脑子里出现了一张糊成一团的黑脸。 哦~他好像根本不记得桑瑄青的五官长什么样了,只是记得他好像也跟这女子一般黑得那么惹眼。 是不是长得黑的人,都可以这么有趣? 大牛虽穷,但也受不了这侮辱,他气极一指:“你这么厉害,不如跟那个瞎子凑一堆算了,都是些打脑壳的憨包。” 一对奇葩。 郑曲尺一噎。 她的问题,应该没有柳风眠那么一剑封喉吧。 她明明在路上打听过,福县人对于入赘这个事情接受良好,乡下不知道成就了多少典型案例,怎么到她这里就成了憨包? 握着木枪的乡兵上前,冷脸喝叱:“好了,都退回去,马上开始选人了。” 看热闹跟笑话的人不敢忤逆乡兵,立刻返回原处。 这一次来挑老婆的,基本上现在都明确了目标。 乡佐分发给男子一张囍字条,看中了谁,就将囍字条交给对方,只要对方接下,就算订亲成功。 一时之间,有人选择按兵不动,有人则迫不及待。 眼看着条件优质的女子一个接一个被选走,留下的某些有缺憾的就越来越着急了。 想着这一趟无功而返会遭到家中如何苛刻的责难,想着交不起的未婚税……一个脸上有块胎记的女子“噗通”一下跪地。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甚至当妾,谁愿意娶我,我就跟他回去。” 这么拼? 郑曲尺转过头看去。 这时,被郑曲尺“看中”的大牛犹豫了一下,走上前递上“囍”字:“如果你不嫌弃,就嫁我吧。” 女子顿时惊喜,双手赶忙接过,点头:“谢谢,我愿意。” 郑曲尺看着新成的一对,脸都绿了。 金多宝用手肘顶了一下郑曲尺,幸灾乐祸道:“小黑子,你看中的对象,成别人的了呦。” 想不到一场相亲,她们能内卷成这样,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三十几个单身男基本都挑选完了,就还剩下两三歪瓜劣枣,身残却志坚的留挺着。 女方这边,情况也基本相同。 而处于被剩下的那一部分,郑曲尺从一开始的自信满满,到最后的自我怀疑,过程也就经历一场相亲会。 她觉得自己除了黑点,也不丑啊,她连眉毛都拔了,脸也洗干净了,可为什么没人挑中她? 她是全然没察觉自己那一套入赘论,将男人都吓跑了。 早成了嫁人困难户的金多宝,则恨恨地看着始终没挑人的柳风眠:“一个臭瞎子,傲什么傲啊,不娶我,他就等着交不出未婚税,被抓去坐大牢吧。” 郑曲尺看向对面,跟那几个黑丑残的男人相比,柳风眠一个人就成就了另一番画风。 以前她觉得一个男人的皮相不重要,帅又不能当饭吃,更重要的是他个人的赚钱能力。 可现在她要为自己当初的武断道歉。 当一个人好看到某种地步,其实也是一种了不得的能力,让人心甘情愿来为他那张脸付出。 明明如此优秀的一个人,却因为眼瞎、贫穷而受人白眼,遭人嫌弃,看他安静拄杖地站在那里,看似毫不在意,只怕内心正大受煎熬吧。 不是因为没有一个优秀的女子透过他又瞎又穷的表面,看中他脆弱欲碎的内心,而是他这一次娶不上老婆,就得要交上那么庞大的一笔税银。 太惨了。 因为她也正面临着同样的煎熬。 她最后想争取一下的希望,就在刚才的内卷中已经粉碎,她家也交不出税钱啊…… 或许是出于同病相怜的心态,也或许是走投无路了,郑曲尺之前的各种顾虑跟纠结这一刻都薄弱了。 她想,他只跟桑瑄青私底下见过一面而已,反正他也看不见……只要他认不出桑瑄青跟郑曲尺其实是一个人,那么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更重要的是,他的条件简直太诱人了,她就没见过比他更适合当赘婿的了,他还是个守身如玉的,她跟他成亲完全不必担心他对自己有想法。 正当她权衡利弊时,余光却扫到他动了,他拄着杖正踱步朝一名正在涰泣的女子走去。 郑曲尺一看,瞳孔一紧,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 章节目录 第33章栽她手里(二更) 宇文晟眼角被一道折射而过的闪光掠过,他微微侧偏过脸,凝神,有情况了? 听到对面以哭声为暗号,他不再静谧等于梨树荫下,抬步走向送亲队伍。 当他正打算与女暗探靠近时,从旁横伸出一只手紧紧攥拉住了他。 那温软的一截隔着一层薄布料烫在手腕处,让他嘴角的笑骤然僵住。 “我嫁你,什么都不要你出,我还陪嫁一套新房。”因跑得太急,郑曲尺喘着气。 而对面的暗探猛地瞠大眼睛,屏息惊慌地看着这一幕。 宇文晟侧过眼,猩红的唇畔勾起一丝辨别不清情绪的笑容:“你说什么?” 暗探抖了抖,心底鄙夷。 这小黑妞完了,将军最讨厌别人触碰他了。 还有她在胡说些什么?她要嫁给将军当夫人,将军怎么可能娶她这么一个乡下黑丫头! 郑曲尺深吸口气:“是不是还要答出你之前的那两个问题?” 郑曲尺不等他回话,就答道:“第一个问题,福县连年干旱,除抱瓮而灌外,还能挖渠引水,建立一个水系工程,或者以修建护城河的方式,在雨季储存雨水等等,更具体的方案最后还得考察实际情况,因地制宜。” 宇文晟原本打算扭断她的手腕,但却不想她一开口,他却因她话中理路通顺的内容而忘了动作。 一时沉默下来。 挖渠引水,这个方案水利官早就有了提案,但最终却因施工困难而工程停滞下来,至于修护城河这条提议倒是既益水利又有城防,但福县雨季不稳定,想必也囤储不了多少河水…… 金多宝听完郑曲尺的回答,眼珠子瞪得溜圆,就好像听到仙人在讲天书一样既震惊又茫然。 其它在场的人,之前一直拿瞎子的问题当笑话听。 因为他们不认为普通人会懂得如何解决这种民生问题,甚至他们听都没咋听明白,既然是普通人就要甘于普通,他非得问个什么当官的人才关心的事。 但现在却有一个人明明白白地在回答,而且回答得条理清晰,内容奇妙又高深。 虽然没听懂,但莫名觉得好飒。 等等……她是在一本正经的胡说,还是真懂啊? 可就算让他们胡说,也讲不出这么一大段的水利内容。 “第二个问题,如果我被敌军抓走,我不会忍辱偷生,也不会自我了结,我既不感到羞耻,更不会轻生惹来仇者快亲者痛,我只会不惜一切代价灭了所有胆敢侵略我国国境的敌军!” 她眼神坚韧,真心这么想的,每一句皆出自肺腑,因此更为振撼人。 金多宝跟其它人嗤之以鼻的问题,可被郑曲尺答出之后,他们却忽然有种被她教育跟感染的心潮汹涌。 宇文晟怔怔地看着她。 郑曲尺看不懂他的神情,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她早就松了手,只是睁着一双浅褐色的狗狗眼,向他要话:“我已经回答了你的两个问题,答案你满意吗?” 她说,我既不感到羞耻,更不会轻生惹来仇者快亲者痛,我只会不惜一切代价灭了所有胆敢侵略我国国境的敌军。 多么坚强又勇敢的心啊。 跟那个“她”完全不一样呢。 他嘴角逐渐加深的弧度被拉扯得有些病态,像沾血的镰刀,但眼神却隔着一层细纱雾霭看不真切。 原本那两个问题只是随口而出罢了,他本没指望谁能够答得出来,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想过问题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可偏偏她的回答,就好像天生完美契合上了。 忽然,他想起了她之前也向别人提问了。 他笑容收敛,语气听着多少有些阴阳怪气:“你打算让我入赘?” 郑曲尺经历过上一次的失败,哪还会犯同样的错误。 她现在就跟个渣男的想法一样,先连哄带骗将人带回家再说,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爱离不离。 “不是,是你娶我,只是你如今没房没钱,可以先住我家。” 骗人入赘的另一种说法算是被郑曲尺玩得明明白白。 “所以,你也会挖矿、砍树、修房、挖渠、捕鱼、修坝、修桥、造船来养我?”他笑得古怪。 郑曲尺颀喜跃脸:“当然!” 她暗忖,瞧他一副病病娇娇的模样,肯定很好养。 宇文晟一时没再讲话。 郑曲尺紧紧地盯着他,生怕他像拒绝金多宝一样给她来个一剑封喉。 都怪邺国的破规矩,为什么非得男人选女人,若等以后她有能力修改邺国律法,她绝对就改成女子来挑男人。 感觉或许要失败的郑曲尺,在心头愤愤抱怨着不公。 却没想,这时一张“囍”字纸条递在她面前。 “乡佐,人……我挑好了。” 郑曲尺蓦地抬起头,只见他正“看着”她,白衣在浅阳下如渡一层柔光,衬得他苍白清冷的面容犹如神佛缥缈。 “郑曲尺,我娶你。” 这一刻,她呼吸仿佛停止了。 啪嗒。 金多宝膝盖一软摊坐在地上,两眼无神。 刚她还在嘲笑,小黑子相中的对象成别人的了,但没想到现世报来得这么快,她看中的对象也成别人的了。 呜呜……今年,她又嫁不出去了。 其它人是没想到大牛一言成谶,这对被人认定脑壳有病的男女,真凑成了一对。 女暗探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是晴天霹雳当头一击。 他们家将军,连公主都瞧不上的将军,被誉为邺国战神的将军,威名震摄九洲的将军,他竟然最后栽在这么个小黑妞的手上了?! 天哪,将军!如果早知道你有特殊癖好,是好这口,她绝对将自己往死里黑。 只可惜,这一切都太迟了。 将军……终究,还是成了人夫啊。 —— 郑曲尺拉着柳风眠登记完相关手续,正打算领着新鲜出炉的对象双双把家还。 却突然听到后方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连脚下的地面都在轻微震动。 她正疑惑情况,却见“柳风眠”突然捂上眼。 “柳风眠,你怎么了?” 他的气息似乎不太稳,妖乜轻懒的声线也低了几分:“我的眼睛似乎不太舒服,你能帮我去药铺买几味止痛的药吗?” 章节目录 第34章追击刺杀 “眼睛怎么了?” 郑曲尺赶忙上前,想拉下他的手看看情况,却见“柳风眠”身子微微侧过,摇了摇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旧疾而已。” “很难受吗?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去找药铺给你抓止疼药。” 对于自己这个柔弱不能自理的赘婿,郑曲尺觉得才刚把人骗到手,多少得表现积极点,要不……回头怎么哄他签下契约书。 宇文晟语气轻柔:“嗯,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快去吧。” 郑曲尺应了一声“好”,转头就拦了一位路人,跟他询问这条街哪里有药铺,在得知大概位置之后,就一路小跑着过去了。 确认人已经远离视角,宇文晟放下手,衣袂扫过地尘,暖暖光晕融在其面容上,朦胧迷离。 只见围墙后、树冠内、人群后,一下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一支斥候。 姻缘坪平时很少人过来,再加上送亲队伍也举办完成,该离开的都离开了,斥候冷脸显凶,迅速将周围的人都斥退干净,不留眼线。 “将军,巨鹿国潜藏在福县的细作,方才放火将文殊堂烧了,还在里面搜刮了一遍,他们现在正与三十名骑兵朝着春出渡赶去。” 文殊堂,福县典籍宗卷的所在,上面记录了成千上万家的户籍资料,这对于巨鹿国而言并无利可图,只能是故意给宇文晟添堵。 宇文晟:“人都引出来了?” 斥候抬手作揖:“将军让我们散布你打算在福县文殊堂秘密见公输即若的消息后,我军便埋伏在各处哨戒位置,果然暗处的人都开始蠢蠢欲动,先前凡与巨鹿国接触过的人,都一一逮捕关押起来了。” “还不够,除了巨鹿国,必然还有其它势力,我宇文晟盘踞的位置,怎么能容忍这些蛇虫鼠蚁随时出没呢。” “军中也有人在秘密探听将军在福县的消息,这些人也已经被监控起来。” 他们估计做梦都想不到,将军哪都没去,而是伪装成一名瞎眼的平民,前来姻缘坪相亲吧。 “巨鹿国那边,可看清领头者是谁?” 斥候不太确定:“好像是……巨鹿国的司马陌野。” 宇文晟抬眼看他,嘴角一掠,暖白色调瞬间寒意萌生:“派五十骁军在他们抵达春出渡时截下他,必要时,不能生擒就死留。” “是。” 宇文晟牵过旁边一匹骏马,动作利落翻身上马,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饕餮傩面具戴上,正勒马掉头时,余光在角落扫到一张丑陋又震惊的脸。 这人正是金多宝。 她一向心胸狭隘自私,这一次被郑曲尺横刀多爱,她心又不甘,去而复返,只想出一口恶气。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那个在送亲队伍中人人嫌弃、轻蔑的瞎子,现在竟全然换了一副面目,如此的威风有气势。 宇文晟笑如春花:“你好像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戴着面具,金多宝没被他那副欺世的皮囊所迷惑,因此更能直观地感受到来自深渊的恶意,冰冷而嗜血。 她双腿打颤,一头的冷汗糊满了脸,喉咙就像被人掐住一样,想求饶、想喊救命、想呜咽哭泣,但每一样她都做不到。 眼前一黑。 看着朝她冷森走来的军士,她觉得,她这条小命……或许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 另一头,郑曲尺按照别人的指引,终于找到了一家中药铺,正要进去时,却突然被一只手拉到了暗巷里头。 打劫?! 谋杀?! 她脑子里一下跳出各种社会事件,自己将自己吓得够呛,正准备大声呼喊时,却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别喊,是我。” 这声音……是秋。 但郑曲尺并没有因为认出他而安心,反倒郁闷这倒霉孩子怎么又找上她了。 “你、你伤好了?” 秋见她冷静下来,就放开了她。 郑曲尺见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黑衣,呆白的脸上依旧没多少感情,就像个杀人机器似的。 “嗯。” 忽地,郑曲尺想起了自己现在不是桑瑄青的打扮,她吃惊:“你怎么认出是我?我难道改变不大吗?” “你有改变吗?”秋重新打量了一下她,平板的眼神多了几分古怪:“你在装女人?那为什么不垫胸,这样很容易暴露的。” 他是真心实意地建议她伪装的重点。 可郑曲尺却觉得自己可怜的女性自尊,受到了一亿点的伤害暴击。 平胸怎么了?平胸就不配当女人了吗? “……”呵,她还能指望这傻子懂什么。 懒得跟他周旋,郑曲尺单刀直入:“你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秋点头,吐出两个锋刃露鞘的字:“刺杀。” 郑曲尺瞪大眼睛:“刺杀?刺杀谁?” “我意外发现了巨鹿国的司马陌野在春出渡设下埋伏,准备刺杀宇文晟夺取九珑机关盒,但宇文晟跟九珑机关盒也是我们墨家的目标任务,所以我们得先一步下手。” 这还是秋第一次讲出这么长一大段的话,可郑曲尺无暇关心这些,她完全被秋口中的劲爆刺杀行动整破防了。 “为什么要我们?你去不就行了?” “我虽擅暗杀,但这次目标却必须得你出手才行。” 郑曲尺心里卧了个大槽:“为什么啊?我又不懂武功,我拿什么去刺杀一国大将军,靠瞎猫碰上死耗子吗?” 当她知道自己是个二伍仔时,就偷偷各种测试过了,她压根就没有传说中的内功、轻功。 秋沉默地看着她,然后……从背后掏出一张臂弩。 在郑曲尺茫然不解的目光下,他说:“在墨家,你的弩术与伢并列第一,百米之内,万无一失的暗杀唯有你能办成。” 颤抖的心,发汗的手,她就像七老八十行将就木的老人,心无可恋地接下臂弩。 “原来我这么厉害啊……” 可我自己却不知道,所以,现在该怎么办呢? 秋没听出她的自嘲,反倒认可:“你的确厉害,等刺杀成功,我就带你撤离。” 她抬眼:“若失败呢?” “你觉得失败了,我们还有机会从宇文晟手上活命吗?”秋反问。 郑曲尺深吸一口气,跟他打着商量:“……我觉得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最好能够从长计议。” 章节目录 第35章白给技能(一更)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宇文晟的注意力全被陌野一方吸引,身边精兵也不多,错过这次,以后我们想下手只怕会更难。” 他说得倒是辞顺理正,却有种完全不顾她死活的清高。 郑曲尺正绞尽脑汁想推税,却听到秋说:“这一次刺杀,也将证明你从未想过背叛墨家。” 她表情一滞。 秋眼神寒,就像如镜凝血的兵刃,没有多余的感情,只会固执死守着命令。 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她拒绝,秋真的会杀了她。 人嘛,有时候要懂得变通跟转换思维是吧。 郑曲尺神色讪然,暗暗劝慰着自己。 如果……真能杀了宇文晟,或许她现在左右为难的困局也能迎刃而解。 可真的能够杀得了吗? 她又不是墨家的“郑曲尺”,这可是她第一次执弩杀人啊! “走吧。” 秋转身走在前面。 “等等。”郑曲尺忽然喊住他:“你身上有没有钱?” 秋回头:“你要钱做什么?” “别管,给我。” 秋除了对任务极其认真,平时就跟个天然呆似的,所以他没有拒绝她,而是将身上仅有的五枚铜板给了她。 只见郑曲尺拿了钱,就跑到对面药铺询诊抓药,再将药包塞进衣兜里。 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跑到不远处的成衣铺,买了件店里最便宜的男人衣服,等她再出来时,她已经是一个换装后不起眼的小黑子。 回到暗巷里,她还掏出一块讨来不要钱的黑布巾,仔细蒙在了脸上。 这都是从单扁身上学的,当二伍仔要有当二伍仔的觉悟,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将自己的马甲保护好。 “……你,跟单扁学坏了。”秋直直看她。 郑曲尺不置可否,又掏出一块黑布:“喏,给你也准备了一条。” 秋怔了下,然后不确定地伸手接过,直到确定她是送给他的之后,才像做错事一样低下头,嗫嚅:“谢谢……” —— 秋很有当一名刺客的专业素养,他抄近路早就提前在这附近采过点,知晓哪一个位置是最适合埋伏突击。 郑曲尺就跟个吃瓜群众一样,被秋带到了一处斜坡上。 她被要求找一处隐匿的位置蹲下,看他一会儿整理场地,拿树枝将稀疏的灌木丛遮掩得更密实。 一会儿四处巡查,看四周围有没有可疑人员出没。 最后还跑到坡下那条被人踩多了才形成的土路上,布置了一个陷阱。 他撒下一把尖锐似刺的东西分散铺在地面,再拿脚踢沙做一个简单的覆盖,让它没有那么明显被发现。 郑曲尺猜测他扔的可能是铁蒺藜。 在她那个世界,铁蒺藜是在战国时期就存在的一种障碍物,以尖锐的三角形铁片联缀成串,扔在地上可以有效阻止士兵、尤其是骑兵的行动力。 “我布置好了。” 他用轻功一跃而上,然后就紧盯着郑曲尺。 那无声催促的眼神多少有些让人发毛。 郑曲尺被他虎视眈眈地盯着,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一下:“这弩,不是我惯用的,所以我得先熟悉一下。” 秋闻言,接受良好,眼神一下就缓和了些,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皱眉:“听说你擅长连弩,可我找遍福县都没有,这支是从邺国军营偷来的单弩,你就将用下。” 看他那不满的神色,就像十分嫌弃邺国连一把好弩都造不出来,属实垃圾。 墨家了不起啊,邺国的军事机械再垃圾,好歹还有一个活阎罗宇文晟顶着,瞧把你给骄傲的。 手握邺国户籍的郑曲尺,自觉代入吾国遭反叛军贬低的不舒服中。 但腹诽完,她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也是反叛军中的一员,所以还是认命拿起弩,研究起来。 对于古今大部分有资料跟图像的木制品,郑曲尺都曾经费了些心思研究过。 她还在国家级学术报刊中发表过“中国古代兵器纵谈”与“宋元冷兵器述论”等论文。 因此弩的形态与发展史,她并不陌生。 弩在战争时期最早启于春秋时代,到战国后期,就进化成了铜制强弩。 弩的拉力、射程和威力一般比弓强,但由于拉力过强引起的上弦速度慢,导致弩的发射频率远低于弓。 眼前这把邺国工匠制造的弩,由弩弓、弩臂跟弩机组成,瞄准器叫“望山”,对于它的构造用途,她一清二楚,可理论跟实践能一样吗? 她心底惴惴不安。 当拿起这把弩时,郑曲尺本以为自己会手忙脚乱,但结果却出乎她意料之外。 或许是这具身体早就练就的肌肉记忆,她竟熟捻地一手握弩身下部,一手控制击发机,拉弦搭箭,半跪瞄准,一套动作如行水流水,利索飒然。 秋眼瞳微微睁大:“每次看都觉得执弩杀人的你,与平时的你判若两人。” 不仅眼神、动作、神态,甚至连气息都变得跟往常不一样了。 郑曲尺也傻眼了。 但一想到平白得了一项牛逼技能,她也是激动兴奋的,至少除了蛮力之外,她以后也有多一样攻击性能力防身。 不过邺国这把弩她刚才测试了一下,的确太差劲了,机械拉力费劲,射程也短,威力低,她打算有时间就自己打造一柄现代复合弩。 “有动静!” 秋遽然变脸,他趴在地上,以耳贴地探测动静。 这时,他听到上方郑曲尺幽幽道:“距离此处不足一里,大概有三十匹烈马以快马加鞭的速度赶来,大约二盏茶的时间,到达陷阱处。” 秋惊异抬头,费解惊叹。 “你的侦察术竟如此厉害?” 郑曲尺却无语了:“你先站起来,然后从我这个方向眺望一下远处,不就一目了然?” 秋一听,人就傻住了。 意识到自己可能干了件傻事,秋耳根通红,但脸却依旧呆呆没情绪,他转过身,从灌木丛中看见了大批人马疾驰而来。 他一肃,正经道:“等他们陷入陷阱附近,你抓紧时机出手。” 郑曲尺:“哦。” 哒哒哒——马蹄声如疾雨敲打着地面,隆隆而来。 快到了…… 郑曲尺摆好射击的标准架势,嘘眼瞄准。 章节目录 第36章荒谬至极(二更) 郑曲尺眼力非凡,精准估计。 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这时尖锐的一阵马惊嘶鸣声传来,匹匹扬鬃的褐红大马,止不住朝天咴咴叫。 早已进入猎杀时刻的郑曲尺,杀心也到达了顶峰。 很神奇啊,从来没有杀过人的她,现在却半点没有害怕跟犹豫,反倒是思绪清明,心无旁骛。 就好像……她早已习以为常了,一旦进入状态,眼里、心底、所有的专注,都只有被狙杀的目标。 就是现在! 她的目标人物很明确,就是这支骑兵队伍中占据主导位置,众兵将下意识拿性命保护之人。 坡下遭受了伏击的骑兵,一时间混乱急吼,人声鼎沸,人影重重。 但坡上的郑曲尺,她的眼睛跟心一样冷静,就像精密的器械。 她只见过宇文晟一面,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他戴着一张恶神面具,穿着森黑嶙骨甲衣,在她的印象之中,他就跟别人所描述的活阎罗一样,病态凶残,血腥恶劣。 这一批全都是训练有素的军士,当他们惊觉被埋伏之时,就猜到了这周围必有敌人刺杀,因此他们顾不上自身,纷纷以人肉为盾给宇文晟砌出一堵人墙。 没用的。 郑曲尺心底暗嘲。 虽然她没办法完全看清楚宇文晟的身影,但是他但凡在移动的过程中,露出一丝破绽,露出一点要害,她都觉得自己能够取下他性命。 你说万一他不动呢? 不动? 不可能。 出于对角度跟人反射性动作的熟悉,她在脑海中早计算出一套方案,她至少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连射两箭,才能成功杀了他。 第一箭,令他受惊回头,暴露要害,第二箭,一箭准准刺入他喉管当中,他必死。 她平心静气地等待着最佳时机,当刺客的人,就不能急切。 就在对方在紧张四处搜寻时,在马匹不受控踏蹄摇摆时,破绽终于出现。 就是现在。 咻——她扣动扳机,一支破空箭穿过重重人影交错的缝隙,叮一声,直接射偏了宇文晟脸上的面具。 接下来一切,皆如她所料。 宇文晟根据箭矢射来的轨距,推测出敌人埋伏的方向,第一时间就掉转过头来。 这时恰好,被射偏的面具禁不住那股冲击破灭的力道,从耳边位置逐渐粉碎,他脸上的面具就这样猝不及防掉落。 一箭之后,郑曲尺动作没有片刻停息,如同千捶百炼一般,手上残影掠过,便将箭矢放在矢道上,弓弦向后拉,挂在钩上,瞄准目标后,一扣扳机—— 就在她没有迟疑打算扣下板机时,偏偏就看见对方脸上的面具粉碎掉落的一幕。 当面具后的那一张脸映入郑曲尺的瞳孔时,她狙杀的动作就这样生生停滞住了。 风沙吹拂过他蒙眼的纱巾摇曳而起,猎猎衣袍如繁复层叠荡开的轻烟,他在绿惨的晕光之下,皮肤白得几近透明,更衬唇色艳蘼。 瞳孔地震。 艹! 说好的宇文晟呢,怎么主将一下变成她那个眼疾发作、正惨兮兮等着她抓药回去止疼的瞎眼夫婿?! 杀利凛冽的箭矢,正对准宇文晟的要害,从坡上灌木丛中射出的第一支死亡之箭的轨道,也让宇文晟清楚地知道那里正藏着一个人。 一个箭术超群,可众军从中取人命如探囊取物般轻易的刺客。 秋见郑曲尺杀意昂然,且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笃定宇文晟此次必死,却万万没想到,她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停了下来。 “射啊——” 他神情俱厉,急声催促她。 “这种时刻,你发什么呆!” 但郑曲尺此时却是心乱如麻,僵在扳机上的手指根本扣不下去。 “我一会儿再跟你解释,时机错失,位置已经暴露,我们走!” 她明白因为她迟疑的一瞬,狙杀任务已经宣告失败,但秋不甘心,他脸色阴沉,伸手要夺走她手上的弩,打算亲自来射杀“柳风眠”。 郑曲尺看他执着于此次刺杀,甚至到失去平日里的冷静,她迅速掉转方向,甚至不必瞄准,直接扣动板机,将绷紧的弓弦放开,射出弩箭。 “哆!”一声,一箭划过秋的耳廓,留下一道血痕后,直挺挺地插入了树干上。 秋怔住,脸色苍白如鬼地看着她。 郑曲尺虽也有些后悔刚才冲动的一箭,可是她不能让他杀了“柳风眠”。 “不能杀他。” “为什么不能杀他?” 秋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火,甚至顾不上宇文晟摆脱了铁蒺藜的阻挠,直接杀上来的巨大危机。 郑曲尺知道没个解释,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于是她直接告诉他:“我们上当了,下面那个人不是宇文晟,他叫柳风眠,我怀疑宇文晟一直在暗处。” 秋一脸荒谬地盯着她。 但他也只是在营寨中远远见过宇文晟一面,当时他就戴着一张这样诡森可怖的面具,而这个男人……虽然也戴着一张面具,可他并没有穿戴上将军的战铠披风。 秋还是信郑曲尺的。 “没时间了,快走。” 这一次秋瞥了一眼下方,眼中仍旧有不甘跟狐疑,却不再迟疑,背起郑曲尺,将事先设计好的机关砍断,只见山坡上一根根圆木骨碌碰撞地跌落。 他再按照一早就规划好的逃匿路线快速潜遁。 宇文晟既已确定对方的方位,便没有人能够逃脱得掉他的追杀。 他一剑破开了从坡上滚落的圆木,碎木渣滓散落四下,他跃至灌木丛中,看到那处被踩踏压平的位置,早已没有了刺客的踪影。 他倒有些想不明白了,若他没猜错,对方箭术高明,一箭主诱,一箭主杀,既然杀箭已然搭好,为何却在最后一刻选择罢手? —— 秋一边逃命,一边还在路上喋喋不休:“你说他不是宇文晟,可他为什么会在主军位置?” 这事问郑曲尺,她也想不明白啊。 明明才刚订下婚盟的两个人,一个因眼疾发作,一个便去买药止疼,本来该是一副夫妻鹣鲽情深的发展,为何一掉转头,一个当了暗杀刺客,另一个却变成了她要刺杀的目标? 她就想问一问,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至极的事情吗? 章节目录 第37章她的底线(一更) “他……或许是军中谋士吧。” 总之,他不可能是宇文晟,她跟他在乡佐见证下签订的婚书、户籍簿,都明明白白写着“柳风眠”这个名字。 再者,她可没听谁说过宇文晟会是个有眼疾的,所以会不会是宇文晟早预料到有埋伏,故意让柳风眠当箭靶替身,替他挡害? 再引申到他当初在营寨附近溺水一事,或许也是这般遇上危机了。 秋将她放了下来,呆脸闷闷不乐,觉得自己准备了那么久,最后却功亏一篑,是一名刺客的耻辱。 “你确定他真不是宇文晟?” 郑曲尺斟酌了一下,反问道:“当时在营寨里,我近距离接触过宇文晟,他眼神深不可测,比死尸更骇人,可柳风眠有眼疾,你刚没看到,他眼睛上蒙了纱布?” “……哦。”秋有气无力应一声。 郑曲尺沉凝着走了一段时间,回过头奇道:“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任务失败,他不是该干嘛干嘛去吗?无论是告黑状还是正常汇报任务都随他。 秋垂下眼:“我没有地方住。” “所以呢?” 他偏过脸,理直气壮:“我看过,你修的新家很漂亮,我也要住。” “……”郑曲尺暗吸一口气。 何等厚颜无耻之徒啊! 她还清晰记得不久前,因为她打算拒绝刺杀任务,她被他当成叛徒打算清理门户,这会儿他怎么能毫无愧疚之心想住进她家里? 想屁吃吧他。 郑曲尺果断拒绝:“没多余的房间。” 这也是大实话。 当时他们一家急需落脚点,又穷又急的,她只能规划出三间平房做刚需,若以后人口多了再修建。 但这个问题对于秋而言,并不是大问题:“我可以继续跟你住同一间啊。” “我大哥跟幺妹胆小,你来路不清,还经常神出鬼没,会吓着他们。” “你们父母是墨家弟子,你们三兄妹也是,可你为什么要一直要瞒着他们,不让你大哥知道你在替墨家做事?”秋不理解。 这件事情郑曲尺也不清楚,但她知道,桑大哥对于他们的过去,父母的死亡,甚至包括她曾经在墨家使用的名字,这一切都厌恶且避讳。 倘若让他知道她在替墨家当刺客,她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她不想再跟秋说这些,正想转移话题时,她忽然想起一件被她忽略掉的事情来。 她紧声道:“你之前说,巨鹿国的人引宇文晟他们去春出渡,是因为在那里早就布好机关陷阱?” “嗯。” “什么样的埋伏,凭方才那三十几名骑兵能不能破得了?如果出战的不是宇文晟,而是其它人呢?” 秋:“巨鹿国的司马陌野武功不及宇文晟十分之一,但两人交手,他却每一次都能够从宇文晟手上侥幸逃脱,靠的就是他一手变幻莫测的机巧术。” 这一句话,算是解答了郑曲尺心底的全部疑惑。 “一个孩童如果手握利器,也是能杀得了饥肠辘辘的恶犬。” 连宇文晟都应付不了巨鹿国的机械杀器,其它人就更不用说了。 “你怎么了?”秋歪着头盯注她,总觉得她现在好像正面临着一种很艰难的抉择。 郑曲尺眼中酝着最后一丝希望,问秋:“你几岁了?成亲没有?有邺国的正规户籍吗?愿意入赘吗?” 秋被她连番的问话整个怔愣了半晌,才道:“十五,没有,没有,不愿。” 郑曲尺很失望,因为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既然秋敢自己送上门,她就敢老牛吃嫩草,不去想那个骗了她的倒霉赘婿,管他去死。 但她做梦都没想到,这棵嫩草竟然连十六都没有,她就是再丧心病狂也啃不下嘴啊。 “shit!” 郑曲尺低咒一声,头一转拐个弯,然后拼足了全部勇气跟不知明的怒意,就朝春出渡的路奔跑而去。 风扬起她面巾跟衣摆,她跟只愤怒的小鸟一样,要把被“绿皮猪”给偷走的“鸟蛋”给抢回来。 秋一惊,追上去:“尺子,你去哪里?” 郑曲尺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暗骂道,宇文晟这个狗东西,自己倒好懂得躲危险,偏偏要让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婿去冒险,他还有眼疾啊。 如果他这一趟死了,她刚新婚的人,岂不转头就成寡妇了? 当然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邺国这个催起婚来不要命的国家,连年轻寡妇也得参加送亲队伍,为国家添儿添女做贡献。 而下一次,她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么幸运,能够遇上一个像“柳风眠”一样合适的人选了。 所以她给自己定下一个底线。 在不危及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也不会轻易放弃他。 —— 春出渡是在福县郊野的渡口,这个地方因近年持续大旱,河水干涸,早就废弃不用了。 郑曲尺到了渡口,没有第一时间上去,而是找了一个高一点、可以隐蔽的位置,打算先观察一下情况。 她看到了已经露出河床的码头处,血蜿蜒蔓延成枝蔓的形状,倒了不少的人,看得出来不久之前有两队人马在此互相厮杀。 看周围没有了其它人在,她才跑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刨了刨地上伏倒的人,对方身上的冰冷与血腥味道,令她指尖有些发麻。 忍着不适扒拉一遍,她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头痛,这里面并没有她那个倒霉的夫君。 哐、哐、哐!有什么金属声剧烈碰撞的声音在东边的河滩隐约传来。 郑曲尺眼一转,看了看没有遮挡物的河滩,选择迂回的方式,从河滩上的树坡小心翼翼地靠近。 手艺人的谨慎小心,算是刻在她的骨子里了。 她蹲在一棵栎树旁,将掉落的橡子踢开,轻巧地分开眼前半人高的枯黄野草,朝下一看—— 只见河滩上,正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一方黑甲军竖起木盾正抵挡着另一方的远程射杀,虽死不退,虽伤不撤,只因在他们后方有一个被锁住手脚、手腕跟脚踝全是血的男子。 那人脸上又重新戴了一张黑白面具,但根据他身上的衣物判断,应该就是“柳风眠”。 章节目录 第38章勇破机械(二更) 郑曲尺倒吸一口冷气。 将他锁牢的并非人力,而是一个造型奇特的笨重木箱子,它整体梯形,上面有坡度,下面是矩形。 矩形下面开了四个圆洞,四条将“柳风眠”拽住的铁索链就是从那里伸出来的。 它上面则布满一米多长的尖刃,当铁索链将人朝这边拖拽时,人体会在最后被全部贯穿。 黑甲士急得汗水浸湿了额发,铆足了全部力气去砍铁索链都没有用。 哐! 刀劈卷刃了,劈崩口了,可他们就是不肯放弃。 而被套住手脚的“柳风眠”,他想动手,但铁索链就会牵扯到脚,让他的身体始终无法保持平衡,这就意味着他根本没办法蓄力。 郑曲尺一眼就看懂,上受的推力和手与脚的铁链摩擦力相等时,他动手的时候,脚也会一并扯动。 “一看就知道对方用的精铁,邺国的刀刃太脆了,这么砍,根本砍不断!” 她必须另想办法。 她眯了眯眼,心中成算,这就是这个大型木头机械,正所谓一通百通,她了解各种机关的形成原理。 所有的机械装置,机关是最主要的构成,它一向存在于笨重内,微小而隐秘,但却有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力量。 而整个机械部分的运转,全靠着机关的运行模式来呈现。 所以,她只要找到机关的存在,就能够将它暂停下来。 铁索链会自主牵动,一般情况下都需要齿轮结构,她只要找到卷动铁索的齿轮,再将它卡住运转,后面就可以将这个器械暴力拆除。 可下面正在混战厮杀,她这种菜鸟上战场绝对非死即伤,她根本就没打算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气从鼻腔、喉管、胸腔、腹部,沉积而下,心脏的跳动缓慢下来。 神静、心静、耳静。 她每一次沉浸于工作状态的时候,就会六根清净,放大视觉的感知,让大脑不受任何干扰迅速运转。 这一刻,她双眸似流星掠过夜幕,数据通过完整的表面,开始拆分起这个木箱器械。 从覆盖面、到内部结构、机关核心…… 咔哒!咔哒!机械运转时,她捕捉着齿轮转动的声音,很细微,但却不可能无声。 对,就是这里了! 郑曲尺的眼中如火星爆开,一瞬明亮至极。 她倏地站立—搭箭—勾弦—扣机——收势。 一套动作飒爽干净,不带任何拖沓。 而那一支箭势如破竹,刺穿了覆盖的木板,噹!一声稳稳地卡在了齿轮的缝隙当中。 应声而破,囚困住宇文晟的机关哒、哒、哒三声发酸的用力后,就这样突兀又猛地停滞了下来。 砍铁链的黑甲士一脸呆然地看向木箱机械,不明所以。 嗳嗳?它怎么突然就停下来了? 而宇文晟缓缓抬眸,血兽一般幽幽的眸子,准确无误地投向郑曲尺所在的方向。 “停、停下来了!快,快继续砍!” 黑甲士不明所以,只当是将军运气爆棚,他们回过神后,就朝着铁索链继续疯狂砍动。 但显然这样做,完全就是无用功的。 石头碰鸡蛋傻吗? 郑曲尺一箭后又猥琐发育地蹲下了,她抚额,他们就不能动动脑筋? 一般做这种机关的人基本上全将精力拿来锤炼锁人的铁索链,但很多人却忽略了锁头部位,换而言之,锁头才是最脆弱的。 可她也没办法出声提醒,于是她继续暗暗当一个田螺姑凉,“望山”继续瞄准,一口气不停歇。 当!当!当!当!用疾箭的力道毁坏掉一个圆洞口,里面用来固定的锁头部位暴露。 她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眼神一瞬不眨。 咻—— 咻—— 咻—— 三箭重复的刺啄,哐当!三指粗的铁索链啪!一声重重地摔在地面。 这次的动静并不小,黑甲士看到嘣断摔地的铁索链都傻眼了,地上还有几支属于邺国军营打造的弩箭矢。 他们眼中茫然四望,面上却十分激动惊喜,心中正猜测是军中哪一位士兵竟有此等神技来援助。 “谢了,兄弟!” 他们一粗嗓子兴奋高亢地吼了一声后,就不再傻呼呼地继续砍铁索链了,而是冲到大木箱机械上一阵猛戳狠砍,位置自然都集中在放铁索链的圆洞上。 开玩笑,前有人引路,他们再蠢也不会再踩坑了。 郑曲尺吁一口气,看“柳风眠”被救下,不过她已经暴露了存在,再继续留下来谁知道会不会被敌军袭击。 考虑再三,她决定……撤了。 便宜夫婿,她这个塑料妻子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剩下的,且看宇文晟那狗东西有没有良心,会不会来救援了! 可正当她猫着身子,以最标准的撤离姿势时,早察觉到这边情况的陌野,一双逆麟的眸子迸射出暴戾之色,他从袖内震飞出两颗黑丸射向郑曲尺。 噗噗—— 黑丸落地就炸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白黄两色的烟雾一下弥漫散开,甚至连眼睛都刺激得睁不开。 完了完了完了—— 郑曲尺扛不住,一蹦跳了起来,陌野犀利的目光一下比刀光剑影更锋利刮在她脸上。 “哪来的鼠辈,只会偷偷摸摸藏在暗处。” 她揉了揉酸涨刺痛的眼睛,只觉得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 艹了,不会要瞎了吧? 随陌野在那里狗叫什么,她反正打定主意一声不吭,不给他任何机会眼熟她。 她循着来时的路,跌跌撞撞,拔腿就跑。 陌野愣了愣,没有被她如此不做作的一面引发了兴趣,反倒是被她无视的态度惹得勃然大怒:“跑?你跑得掉吗?” 坏他计划,他非得将这个藏头尾露的羽兵剥皮拆骨了不可。 耳边传来尖啸的破空声,近在咫尺的杀意比凛冽的寒风更刮皮刺冷,她一个驴打滚十分惊险的避开了。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对方的位置,但却办不到。 这时,眼前有一道影子一掠而过,紧接着她腰间环上来一只手臂,脚下一轻被捞起,然后脸朝前一撞,被揽进了一具怀抱。 嘭!地一声,她方才所在的位置地面被砸炸了,土石飞溅。 “是……” 柳风眠吗? 她揪紧他的领子,因劫后重生的缘故,声音一时哽滞于喉间。 但下一秒,一串癫狂愉悦的笑鸣声,从轻颤的胸膛处传递至她的耳朵内,霎时间,郑曲尺整个人僵硬住了。 ……不,不是柳风眠。 是狗东西宇文晟! 章节目录 第39章齿轮原理 她人惊麻了,一股凉意从后颈蹿到了背脊,心跳动得很快。 或许一开始她就救错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柳风眠”跟宇文晟又重新调换了身份,因为脸都藏在面具之下,她没认出来。 他垂下眸,尾调上扬:“之前埋伏在坡上刺杀的人,是你?” 咕咚。 郑曲尺喉咙内分沁出大量液体,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柳风眠告诉他了? “刚才~也是躲在暗处,射箭破坏了器械?” 救、救命! 宇文晟怎么来了?她承认,她之前对他的声音大了点,但他又不叫曹操,怎么能说到就到了? 见她一声不吭,就像一个负隅顽抗的勇士,而他向来有一个爱好,喜欢将那些宁死不屈之人的傲骨一块一块拆出来,再一点一点碾碎扬灰。 不过现在,他对她之前诡异矛盾的行为,还有如何拆毁器械一事十分感兴趣,于是他的虐杀情绪优先妥协于好奇心。 一只戴着天蚕手套的手,隔着一层薄凉的布料碰到了她的手腕处,它就像冰凉软腻的蛇,沿着骨骼的长生线条,一路顺摸而上。 郑曲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要不是她还扮着男人,对方这都算是x骚扰了吧? “你长得如此矮小,可你的力气,倒是不一般的大啊,你盗取的邺国军用弩,需十劲(一劲九斤七),就你这对细胳膊,后天练就的神力可能性不大,难道是先天?” 声伏不定的声调,带着古怪的笑意,字句随意,但条条如鞭笞落身。 是兄弟就来砍我啊,别再分析了,她感觉自己捂紧的小马甲就快保不住了。 陌野大步走来,他阴沉着脸,见宇文晟护着那个蒙面小矮子,嘴角掀扬成一个挑衅玩劣的弧度:“就凭她,能毁了我的走马千均夺?不过只是凑巧罢了。” 说着,他一个疾冲,手中所持的九节软鞭从身后划过一道圆弧,缠绞而至,呼呼风声震荡得四周树叶簌簌掉落。 宇文晟仅淡睨一眼,手起、刀落。 简单利索的起势,落下却如山岳一般厚重惊人。 “刺啦”一声,月光寒水一般的剑气层层叠叠铺卷而去,将陌野狂暴的进攻,压制得节节败退,止囚于那方寸之地。 郑曲尺现在眼睛不好使,压力就直接给到耳朵。 她听到了动静,但却没有一开始被陌野逮到时,那样慌乱了。 这种莫名而来的安全感也是神了。 虽然她觉得宇文晟这个人很狗,心理还多少有些病态不正常,但比起一心致她于死地的陌野,他现在简直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她记得秋好像说过,十个陌野也打不赢一个宇文晟,所以只要宇文晟不想她死,她就死不掉。 可宇文晟这个人性情难测,万一他忽然又不想管她死活…… 她记得秋说过,桑瑄青跟巨鹿国好像有什么秘密,还曾打算背叛墨家逃到巨鹿国去对吧? 她一会儿要不跟陌野说,她其实是寄几人,他会不会手下留情? 她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一个人神勇救了敌方将领,毁坏了自己重要的机械,再跑到自己面前恬不知耻地说她是寄几人,她会……砍了她吧? 看来弃暗投明这招也不好使啊。 算了,自古以来当墙头草的下场都有目共睹。 “将、将军。”她终于开腔了,但为了不被耳熟声音,她刻意粗着嗓音,像个半夜裹着风衣出没的恋态似的,谆谆善诱说:“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很仰慕于你,但我这种人怎么配?刚才的确是我毁了那笨重的大器械救了你,而我本想就这样一直默默地在背后守护你,但却不想被人发现了。” 她语气很沉重,也很羞愧。 宇文晟不愧是病态的始祖形态,完全不觉得话中有什么槽点,他始终噙着玩味的笑,听她讲着他不信的谎言。 “哦,那你说说,你是怎么办到的?” 陌野持鞭垂地,也停下了继续进攻的动作。 他发出一声冷呵,倒想听听她要如何狡辩。 就这? 郑曲尺立马一副专业人士上场:“这是一种来自老手的经验,就如同你常年使用兵器,一用就知道这剑好不好,一摸就知道它是什么材质,武器品阶如何,而我也一样,这个既笨重又粗劣的机械,它内部装置的内容并不复杂,我不用拆开,光是盲猜就能结构剥析,猜准八九,余一分运气。” 运气这事不好说,但她也给自己留了试错机会,所以基本十拿九稳。 宇文晟:“你是哪国的木匠?评了几等级?” “你听她在这胡扯乱编,我这走马千均夺,是第一次现世,她即使是一名匠师,焉能知道它的运作原理?”陌野是一万个不信她讲的话。 嘿,这小子竟还想挑拨离间? 为了让宇文晟明白她的存活价值,郑曲尺毫不客气地说:“你用的是两个齿轮之间捏合的部分进行传动动力,由齿轮副传递运动和动力的装置,齿轮传动是靠齿与齿的啮合进行工作,而这个大箱子上轻下重,上面空心,用来装置杀伤性兵器,下面却全是动力机械,一是为了让它抓地力强,二是设计时为了方便掩盖下方构造,不让敌人轻易找到弱点破坏。” 山林内的风不知何时停了,空气是静止的。 因为不是木匠,听她一席话,宇文晟如听一席话。 但陌野却从中听出些东西,毕竟是他亲手制作出来的机械,虽然对方用的很多名词跟形容,让他云里雾里听不懂,但却听懂了,她的确完全清楚他的“走马千均夺”是如何成形。 他的心好像被拴了块石头似地直沉下去。 虽然“走马千均夺”还不算完美,但却是他近期最得意的一件作品,但如今仅仅一眼,这个小矮子就将他的心血彻底摸透,这让他既震惊又愤怒。 这样的木技天才,他绝不对让她留在邺国,为宇文晟所用! 他眼中的杀意如有实质,阴恻恻道。 “你当真懂?” 耳心一抖,谁要回他话。 郑曲尺一掉转头,便对宇文晟严肃悄声道:“你看你看,他起杀心了,他绝对是嫉贤妒能了。” 陌野:“……” 而宇文晟却是笑得停不下来,笑得手都在抖,与此同时他身上滂湃的杀意如海啸一样倾泻而出。 章节目录 第40章你个扑街 “装傻充愣?” 陌野牙关咬紧。 九节鞭转身一甩,阔肩如山岳起伏,离弦飞射,虎啸龙吟卷起了尘土与残叶,狠狠鞭向郑曲尺。 郑曲尺侧过耳朵,听到嚓嚓声响,身体比脑子转得更快,一个侧溜滑过宇文晟的臂下,就牢牢躲在他身后了。 宇文晟修长五指松驰得当握着剑柄,他勾起唇,那张被两种极端黑红色分裂修罗面具,切割着他眼底琉璃般猩冷的杀意,癫狂轻颤。 “你忘了吗?你的对手是我啊~” 语音刚落,身影骤移,旋转起了片片枯叶秋风,银光乍起,独留郑曲尺呆然地站在原处。 ……开、开打了? 她是不是可以偷偷、偷偷地跑了? 陌野瞳仁微凝,抽出的一鞭就跟裹卷起深海漩涡当中一样,费劲了他全部的力气才抽拔出来。 因反作用力,他疾步后退,长鞭舞动如水波荡漾,防护着周身。 却见剑光如雪莲绽放,朵朵璀璨夺,他甚至瞧不清楚宇文晟的身影、跟出剑的速度,只凭身体本能的抵挡跟对抗。 卧槽,这人是怪物吗? 险避一招,身上被劈切得当当作响,他身上的要害部位复合了铁皮,肘上硬铁朝上一挡,但“咔嚓”一声,铁块跟骨头一起发出脆弱的呻吟。 终于看清了他完整显现的身影了。 飘衣如云、如被烧着的焰火,面具下,他眼尾弯弯,嘴角弯起,那超过寻常的上扬弧度,但却不见任何和善温柔,反倒带着莫名的疯狂。 他的长剑碾碎了铁块,力夺一抹,陌野古铜色的臂弯处立即沁出殷红的鲜血。 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宇文晟。 他每一次的攻击,都瞄准自己的手砍,这恶贼分明就是故意想弄残他,断他匠师生涯。 陌野突地压下脖子,从后颈处射出一根毒针。 叮—— 宇文晟一剑挥去,便随意挡下。 可下一瞬间,他那阴鸷又嗜血的眼眸,从陌野身上幽幽移开。 身影一掠,便悄然无声出现在郑曲尺身后,她正摸着一棵树,蹑手蹑脚准备逃跑,冷不仃一只散发着凉寒的手指,轻轻柔腻地抚上她的后颈。 “不是说一直以来都很仰慕于我吗?为何要逃跑?” 如同魔鬼的呓语一般,突兀响起,惊得半盲状态的郑曲尺身体一僵。 被、被发现逃跑了?! 她正想回他“你只听到了前一句,后一句呢,那句我只想默默在背后守护被你吃了?”,但他显然不打算给她开口的机会。 一个力道劈向她后颈,眼前一黑人就软倒了下去。 ……失算了,她还以为两人打起来,就无暇留意她的行动,但哪知道宇文晟腹黑如斯。 这下“桑瑄青”这层马甲,估计保不住了。 陌野看他将小矮子一个手刀劈晕,玩味阴冷声调带着嘶嘶的痛声:“呵呵,怎么的,是担心这个仰慕守护你的小矮子,彻底看清楚你的真面目,所以先将人弄晕,再发病是吧?” 宇文晟对他的嘲讽充耳不闻,反道报了一个数。 “十一月初七。” “十一月十四。” “十一月底。” “十二月初一。” 每当宇文晟报一个确切的日期,陌野的心就揪紧一分。 他怔仲不已。 上面的日期,分别对应——他潜伏入邺国边境的时间。 他来到福县的时间。 他筹备捕杀宇文晟的时间。 还有今天……计划实施的时间。 他猛地抬眼,声音似压着一头凶兽:“宇文晟,你早就摸清楚了我的行踪?” 宇文晟欢悦低吟,抬步儒衫飘逸:“只要九珑机关匣还在我手上,你就一定会主动来找我的。” 提起九珑机关盒,陌野嗤笑着呸一声:“你宇文晟夺走了九珑机关匣又如何?就凭你们邺国那些工匠,谁有本事能够打得开?” 他捂着划破皮肉的手臂,俊美的脸上本全是嘲弄与轻蔑,但这种傲慢得意却并没有在他脸上维持多久。 只因宇文晟当着他的面,将九珑机关匣取出,然后漫不经心,将盖子一掀,就……就打开了?! 陌野的表情就这样凝滞在脸上。 “啊,怎么办呢?我近来好像挺受上天眷顾,这九珑机关匣不费什么功夫,就打开了。” 陌野大受刺激,想都没想就吼道:“不可能的!” 宇文晟仰头大笑,幽深沉溺的瞳孔放大:“哈哈哈哈……你费尽心思从墨家抢来的东西,最后却成为了我的东西,为了感谢你的大方馈赠,我一定会好好地送上你路的。” 一声尖啸好似风声般一闪,修长挺拔的身影,迅捷给了陌野致命一击。 而陌野在宇文晟大笑时,早已将警戒心提到最高,因此那一剑,只将他的脸颊拉至耳廓处划破了,他摸了摸脸上的血。 咒骂了一句,锋利的七节鞭如闪电一样投掷出去。 宇文晟一剑裹缠住,卸除其力道,一甩剑尖,长鞭就如银枪插入了一棵树干之上。 他弯下身,拦腰扛起昏迷的郑曲尺,手上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却以不可敌挡的力道,打得陌野疲于应对。 光拼武力陌野自知不会是宇文晟的对手,他从衣兜内夹出三颗黑丸,朝着宇文晟方向一扔。 噗嗤—— 当即黄白浓烟滚滚,宇文晟第一时间阖上眼睛,封闭了呼吸,可他的神色却如同饕餮正在享受一场盛宴,咏叹佳肴,剥皮拆骨。 在这样生杀予夺的场景,这样紧张的氛围当中,他嗜血又欢愉的杀人状态,谁看了不得说一句变态。 陌野口中含着珠苍,不畏毒烟,但烟雾萦绕,他也看不清状况。 正摸索聆听时,一道剑芒当头而至。 嘶! 陌野绕到了一棵大树后面,刚才虽侥幸逃过一命,但半边身子却被血染红。 宇文晟闭着眼睛,扛着人,却如闲庭信步一般:“你特意引诱我至此,我便如你所愿赶过来,从头到尾配合你的一切行动,本想看看你究竟能够做到什么地步,但现在看起来,倒是大失所望啊。” 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像锋利的镰刀。 陌野头抵着刺硬的树杆,努力平息着喘气声,紧紧地攥起拳头,脸色阴沉滴水。 实在忍不住,他在心底爆了一声粤话粗口。 宇文晟,你个扑街! 章节目录 第41章我的敢抢 这一刻,陌野真的被宇文晟气得失去了理智。 咒骂连连。 原来由始至终,他都是把自己当成猴子一样耍着玩! 陌野知道对方是将计就计时,就明白这一趟的伏杀算是彻底失败了,甚至巨鹿国这些年以来潜伏的探子也都暴露,被一一拔除。 输了! 他陌野这一次输得一败涂地了! 但他服输。 一次成败而已。 他懊恼的不是输了这件事情,他陌野也没自负到以为自己会常胜不败。 而是宇文晟这个阴险狡诈的狐狼,不仅让他输,还要让他知道自己输得有多狼狈可笑。 简直是将他的自尊跟脸面,踩在地上反复的蹂躏践踏。 他不再恋战,一路从山林穿梭,不走好路,专挑崎岖乱草,借着一切的障碍物遮掩,奔上了山顶。 他喘着粗气,面色煞白,后背的披风几乎被血浸染透了,冰冷贴在他的背脊上。 应该甩掉了他吧……一转头,却看到宇文晟扛着人朝他偏头,似笑非笑,眸子滚动着病色的猩红。 艹! 他努力挺直身躯,用舌头舔了下后牙槽,恶狠狠地说道:“宇文晟,你别得意,你以为你算无遗策?呿……你不妨看看,那是什么?” 他的手笔然一指,披风经风吹得哗哗作响。 嘭嘭嘭—— 在西北方向位置,发出了一阵震天的声响,尘烟溅起十数丈,隆轰轰的像是什么大型建筑整个坍塌了。 宇文晟敛眸,轻描淡写望去,下一秒,却有些怔然。 看到他这种表情,陌野感觉自己总算掰回了点颜面。 “怎么?意外?福县那早就年经失修的破烂城墙,现在算是彻底碎成土渣了,虽然它很破残,但却也是邺国百年工匠,耗尽毕生之力从那片嶙峋坡段铸建起的第一道防线。” “呵哈哈……宇文晟,可没有了它的庇护,你们邺国整个西北方位就会如入无人之境,这个消息一旦传出来,福县很快就会成为接壤的南陈、宏胜等国逐鹿的战场,你能怎么办?” “司马——” 他泄愤一样的笑声,引得山顶提前埋伏的巨鹿国死士通通冲了上来。 “怎么办?” 宇文晟静默片刻,忽地呵一声失笑出声。 他抬眸盯着陌野,缓缓抬起臂,剑身一点寒芒聚凝于锋尖。 巨鹿国死士数十,毫不犹豫挡在陌野的身前,但却被宇文晟跟切瓜一样,一剑一颗头颅收割。 他的剑越舞越快,就像一条银龙绕着血线上下翻飞,左右盘绕,如同在雕琢、刻画一件精艺品。 等挡在他身前的人全部都被杀光了之后。 他染血的长剑,直指陌野咽喉处:“就算没有城防,就算我邺国造不出一件像样的兵器,但只要有我宇文晟在邺国的一日……”他斜挑起眉,眸弯,血染的面容摄魂夺魄,残酷如魔:“我便会不惜一切代价灭了所有胆敢侵略邺国国境之人,无论是谁,无论哪国。” 当真是不成疯不成活啊,宇文晟。 陌野再次退后一步,踩滑的滚石无声落入山谷,他的心突突直跳,全身的肌肉猛地紧绷。 他可以说既痛恨宇文晟,又很佩服他,除了擅于打战、精于算计之外,武功更是难出其右,不说别的,那么多国家的人连做梦都想杀了他,可他却能毫无影响的在仇恨敌意中,屹立不倒。 “宇文晟,你当真是可惜了啊,独木难支,倘若不是在邺国……” 他朝宇文晟摇了摇头,双臂展开,恣骜一笑后就径直仰身朝后跳了下去。 “你记住,不久的将来,我陌野将同巨鹿国一道前来踏碎你邺国的防线,将巨鹿国的旗纛插在你邺国的土地之上,再杀你宇文晟来祭天,其乐无穷啊,哈哈哈……” 自杀? 不对。 宇文晟盯注着下方,这时邺国的将士也赶到了山顶,他们也围成一堵墙惊异地看着跃下山崖的陌野。 只见他在半空之中,打了一个转身,身上的斗篷被解开,一下迎风就蓬涨成一个鼓包,风力不断冲击之下,隐约可见厚度不薄的布料内竟支起了细长棱条,就跟飞鸟的羽翅一般。 一切那么的不可思议,他就利用这样一个工具,顺着山谷的坡度滑翔,最后在顶上驻守的人视线之中,安稳无伤地跌落到地面。 “那、那是什么?!” “竟让人可以如鸟兽一般飞翔,这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邺国的机械已经到了如此神乎其技的地步了吗?” —— 宇文晟早知道陌野身上藏着各种奇巧之物,如果他真那么容易杀,就不会一直跟打不死的蟑螂一样,踩死了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但宇文晟却也没感到多大的失望,若能杀了他,只是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麻烦罢了,若他暂时没死,对他而言也有好处,至少能让败北而归的陌野,被巨鹿国的敌对一方抓到把柄,落井下石,造成巨鹿国内乱。 他派了一部分人下去意思意思的搜寻抓捕一番,而剩下的人则去搬运“走马千均夺”,这次这件缴获的战利品由宇文晟亲自下场测试过它的威力。 他觉得值得研发跟制造。 这些年以来,他没少从陌野手上获取“专利”带回邺国制造,只可惜他们邺国的匠师都太无能了,粗浅的勉强能够模仿个七七八八,但凡工艺高超的机巧,就头痛放弃。 等这些事情安排好了,他便挥退了周围,将昏迷的郑曲尺放下,伸手打算扯开她脸上的布巾…… 咻咻咻! 这时,三枚铁钉猝地从林中偷袭击他手背,宇文晟偏过头时,手上运力一握,铁钉就扭曲变废,叮叮叮掉在地上。 树叶哗哗~一阵抖动,就好像有人躲藏在这里,但被发现了,立刻转身逃跑。 宇文晟身形一闪,蹿进了林中。 他的速度堪称鬼魅,行踪莫测,但他到达时,却见一根绳子上,一头吊着一块石头,另一头绑着树枝。 当这块石头失重掉落摇晃时,就会扯动另一头的树枝摇晃作响。 当即明白有人设下调虎离山之计,宇文晟当即返回河滩,却见躺在地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眼神瞬间变得十分恐怖。 —— 秋背着昏迷中的郑曲尺,正疯狂地逃命。 “尺子,你醒醒!” 郑曲尺在一阵玩命的颠簸之中,被迫恢复了意识。 她感到后颈跟快断了一样,生痛生痛的,胃也被顶得翻江倒海中。 “秋?” 她嘘了嘘眼,视线勉强恢复了一些。 “尺子,快,弩别在我腰上,宇文晟快追上来了!” 章节目录 第42章戏精夫妇(两章并一) 只听秋一向没有起伏的声线,此时却急切又慌乱,可想而知,如今他们俩的处境究竟有多危险。 刚醒还有些懵的郑曲尺,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宇文晟?! 他啥时候跑去招惹那个活阎罗去了?! “你说什么鬼追上来了?”她双臂一紧勒住了他的脖子。 秋顿时呼吸不畅,挤出气音说:“是宇文晟那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42章戏精夫妇(两章并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3章引狼入室(三章并一) 他早将身上的血衣换下,软剑拭净缠于腰间,应该不存在什么杀人盈野的破绽。 稍前,他追丢了暗杀的小矮子跟其同伴,但他却并不着急,因为在那人同伴身上,他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王泽邦跟蔚垚则带一队人满脸焦虑地赶了过来,他们是来汇报边境城防被巨鹿国的人炸毁一事。 “城防守将,重新置换一批人。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43章引狼入室(三章并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4章我要应聘(二章并一) 知道她有这个习惯之后,桑大哥总会提前热一锅水在灶台上,等她一回来就可舀到盆子里泡脚。 木脚盆也是桑大哥做的,自从修了新房,桑大哥的精气神肉眼可见的好了,做什么都比从前有干劲了。 这或许就是华夏人骨子里对家的归属感,有了房,就想将空荡荡的房屋添置齐全,布置温馨,住在舒适。 家里许多的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44章我要应聘(二章并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5章无形炫妻(二章并一) “大叔,醒醒——我要报名。” 她嗓门洪亮清晰,惊得半睡半醒的中年人险些一个大屁墩摔下板凳。 他赶忙扶正帽子:“谁,谁要报名?” “桑瑄青,要报名参加这一次石匠的征募。” 她赶紧将脸凑上前,想让这个眼神不太好的招募官能看到她。 “哦,桑瑄青是吧,咦,这名字听着怎么好像有些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45章无形炫妻(二章并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6章出趟远门(二章并一) 宇文晟微微凝眸。 一般工官这种小吏有事也不该直接向他禀报,除非他认为这里面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会在意,又不便通过层层传递上来。 “让他过来。” 他挥了挥手留下了蔚垚跟王泽邦他们在原处等待,自己则与小将去另一处安静的地方。 穆工官拿着名册快步走过来的时候,不经意看到地上跪了一趴的匠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46章出趟远门(二章并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7章造了个孽(二章并一) “这个嘛……对了,忘了这个,喏,特意给你买的。” 她心虚的避开了他突然有了压迫力的温柔“视线”,从背篓里掏出一个纸包。 既然答应了会养他,她肯定就不会亏着他。 “这是什么?”宇文晟垂下视线,看着被塞进手里的纸包。 想起他眼睛不便,郑曲尺伸手替他拆开了纸包,边说道:“这是饴糖,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47章造了个孽(二章并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8章朽木可雕(二章并一) 郑曲尺狗狗眼呆滞,被唬住了。 这柳家是个什么不得了的家族啊,竟给子孙定下这么一条不人道的规矩? 这岂不是嫁到他们家之后,连死后都得跟他一块被钉牢在棺材板板里,休想独自爬出来透气?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纯情到守身如玉并不是他个人癖好,而是他们这个家族自古以来的传统守则。 可她刚才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48章朽木可雕(二章并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49章打猎遇险(一更) 夜深人静,幽冷漆黑的小巷内丧犬突地激吠几声,又“呜呜~”惊惧地逃蹿而去。 槐树墙角边,一条长影毫无道德的霸占了狗窝,他双腿盘坐起,垂着脑袋,爱惜地摩挲着手中的鹰木雕。 风呼呼地吹着,带动树叶发出沙沙声,枯叶蝶似的打着旋儿缓缓坠落在他脚边。 蓦地全身一紧,他抬头之时,只见眼前已悄然站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49章打猎遇险(一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50章仇人见面(二更) 郑曲尺还是第一次学着人打猎。 就凭着一腔孤勇信心,跟以往看过教育频道的一些丛林冒险知识,她觉得狩猎这事应该可以应付。 比如,她可以通过地面动物留下的脚印,来判断找寻它们的巢穴。 可是她在地上扒拉观察了半天,一堆稀泥烂枯叶里,她完全分不清楚那些坑坑洼洼是些什么东西留下的脚印。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50章仇人见面(二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51章白熊先生(二章并一) 陌野一把扯下身上那张还染着血的白狐皮,以五指将垂落额前的凌乱碎发梳后,冷冷撩起眼皮,定定佞冷盯着她。 “哈,一开始还不确定,但看你这反应……原来还真是你这个骗子啊。” 他身上穿着一身不知道哪偷来的乡下连襟短打。 由于他身材太好,猿臂大长腿,再加上那充满爆发力量的胸肌,结实有力的腿部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51章白熊先生(二章并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52章当街争夺(二章并一) 视线朝后,郑曲尺看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九尺大汉。 一身夸张的肌肉完全可以媲美现代的健美先生,这汉子估计还很能扛冻,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无袖长衫,灰色长裤在大腿位置被撑涨,小腿处用布条绑紧,布鞋。 在邺国一般只有干重活的苦役才会这种打扮,因为一套衣服对穷苦人家来说,既是必须品也是奢侈品,为了爱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52章当街争夺(二章并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53章公输即若(二章并一) 采药女的手攥紧背篓的编织带。 她眼神扑闪地盯着宇文晟的方向。 她起先并不清楚宇文晟是什么身份,但听到那个外乡人喊他“宇文将军”,她心里便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那个戴着修罗面具的将军就是邺国战神。 在邺国有不少的将军,但能够被称为大将军的却只有一位——邺国最高军事统帅,也是被人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53章公输即若(二章并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54章开工大吉 这时蔚垚视线顺着宇文晟的方向扫过去,或许在普通人耳里听不见什么,但如他这般武艺高强的人,耳力惊人,却察觉到了什么。 他那一双狐狸眼微眯,杀意毕现:“将军……” 宇文晟却转过头,唇畔笑意分毫未减:“无关紧要的事就不必声张了,知道吗?” 蔚垚一怔,心底的狐疑越来越深,他正想探究时,不经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54章开工大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55章修筑城墙 “怎么来了这么些人?”川普话。 陕西口音接话:“俺哪知道,前段时间俺听人说福县高价在全国招募石匠工,俺想着能捞钱,就让俺媳妇打包好工具赶过来了。” “你不是福县人啊,难怪听这口音有些奇怪。”来自当地石匠傲慢的发言。 一个闽语腔的外乡大汉听着不太舒服,就故意贬低道:“就福县这破穷小地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55章修筑城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56章极限救援 郑曲尺虽说有一身天生怪力,但的确也没干过锻打采石的活。 不过,县里斥巨资招募的不是高级工种吗?难道他们还得负责采石场,当石农开荒凿石? 算了算了,这些事情想太多也无济于事,等到了鬼羧岭后再见机行事吧。 “秋呢?”她问。 两人慢吞吞缀在工匠队伍的最尾端,跟前方的人拉开了些距离,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56章极限救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57章天大误会(二章合一) 对方被她掰过脸来,抬眸望去时—— 恰好一滴血水从额角滑落,滴浸入了薄润墨黑的瞳仁之中,在一片血色模糊之中,他看到了那个救他的人。 “……” “……” “你是谁?” “你谁啊?!”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只不过一个嘶哑疑惑,一个则是错愕诧异。 她覆低的胸膛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57章天大误会(二章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58章心计交锋(二章合一) 没错,郑曲尺就是想告诉他,她并不歧视他这种……性取向不同的人,所以他完全可以拿她当姐妹处。 只求他以后别总拿那种敌视又愤怒的眼神看她了。 郑曲尺本以为自己如此理解他,如此赞同他,会令他十分感动,并获得他的好感度+100,从此成为一对分享过彼此最重要秘密的同盟。 但谁曾想,王泽邦霎时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58章心计交锋(二章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59章猎杀追击(二章合一) 郑曲尺的确低估了宇文晟,她只记住了他的疯批狠辣,却忽略了他能凭一己之力搅乱七国风云,人人恨他却又干不掉他,他的智谋与腹黑更为骇人。 她一个只知道埋头苦干的技术人员,还搁阴谋家面前耍心眼诡计,糊弄谁呢。 她反省,她级数太低了。 只是,他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放过了她? 她低下头,一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59章猎杀追击(二章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60章残酷屠杀(二章合一) 郑曲尺在一个和平盛世生活了二十几年,也是头一回遇上敌袭这种事情。 她甚至还没有机会总结出一套应对之法,就被身边人给带着一起跑了,被紧张、恐怖发酵而出的氛围,就像脚下沸腾的开水,烫得她无法停滞在原地,必须做出行动来。 却见一支流箭飞穿过交错的人头,“咻”地一下射插到了她脚边。 工官瞪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60章残酷屠杀(二章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61章爷们战斗(求票票) 有了宇文晟的军队前来支援,游牧蛮子瞬间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这一场小规模侵略战争很快就被平息下来。 但这其中造成的损失,不可估计。 人命啊,要怎么去估算? 郑曲尺小心谨慎,一路侦察着动静,摸索着按原路返回,生怕草丛或石头缝内会蹦出个干屹蛮子。 心里正忐忑着,却看到了一路上那些被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61章爷们战斗(求票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62章 工事难点(求票票) 当甲胄严整的军队莅临至棚户区时,风声呼喝,野菅草抖落着霜华,仿若降下一片繁英如雪,惊得所有人就跟百鸟朝凰一般,臣服跪伏在地,以示恭敬。 这一幕竟让郑曲尺有一种时光流转,重返营寨初见宇文晟时的场景。 一位军官俯视下方一众,厉声问道:“城墙工事负责人何在?” 伏地跪拜的人,呼吸就像被一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62章 工事难点(求票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63章暗潮汹涌(二章合一) “我看到了,你跟宇文晟的近卫蔚垚有说有笑。”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 郑曲尺嘘眼一看,这才认出人来。 “你别老跟踪我,我这不是需要混入敌营吗?像这种虚假的兄弟情自然时不时得维持一下。” 就比如她跟他,也不过就是虚与委蛇的搭档情。 单扁打量盯视她片刻,道:“宇文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63章暗潮汹涌(二章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64章福县作坊(二章合一) 入夜后的福县冷清、安静,虽没有跟首都太原城一样实行宵禁,但天寒地冻的,也没几个路人会在外走动。 幽幽月光照在石板路上,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都已关门歇业,鳞次栉比的居舍也稀少有燃着灯火。 为了节省昂贵的灯油,基本上平民白丁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个别宅院小康人家会有点夜生活。 但来到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64章福县作坊(二章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65章你是有病(二章合一) 挠了挠发痒的脖子,郑曲尺感觉头发里面全都是掉落的灰渣,难受得紧。 她犹豫了一下,再朝帘子外探头瞧了瞧,依旧静悄悄,无人出没。 动作麻溜一点,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她解开了头上拿布包成丸子的头发,当即头上跟下黑雪似的,哗啦啦飘落了一阵灰榍。 她赶紧脱了外面那一层厚实的布袄,再将里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65章你是有病(二章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66章原型毕露(二章合一) “你瞧,我也有凤凰泪的,难不成我也是祸害?如果是,那就让我跟你一块儿当祸害好了。”她义无反顾的加入到他所站的行列。 宇文晟不介意她的那些胡言乱语,但听到她说无论怎么样都会陪着他,甚至拿出所谓的“证据”时,却笑了。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是真的觉得愉悦美妙。 他知道,郑曲尺肯定是不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66章原型毕露(二章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67章权威质问(二章合一) 听完秋所讲的话之后,郑曲尺很长时间都没有出声。 她脑子里全都是被逼上梁山造反的一百零八将,忍字头上一把刀,欺人太甚,老实人逼急了,往往会成为一种灾难…… 她抬头来,硬生生挤出一抹笑容,扭曲得勒:“看来,为了我这条小命,只能无所谓牺牲那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了。” ……不想笑就别笑,这黑灯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67章权威质问(二章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68章神秘黎师(二章合一) 无论怎么想,原随跟银枭都觉得这种猜测十分荒谬。 但现在他们却有些骑虎难下了,想反驳她在“胡言乱语”,但除了几句干巴心虚的怒斥,却无法跟她一样讲出门道来。 就在这持续沉默稍一触就爆发的氛围当中,原随跟银枭准备豁出去,打算靠嘴说不赢,那就以势压人时,有人却出声打破了僵局。 “是我教的。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68章神秘黎师(二章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69章送走墨家(二章合一) “所以,你会随我一道去吗?”黎师直接问她。 郑曲尺是说过会参加“霁春匠工会”,但却没有明确说过要跟他一块儿去。 她本以为他不会察觉到这一点,却没想到人家早猜到了,还让她连含糊其词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望天:“这……我连个工匠级别都没有……” “你有起土器的木艺成品,且还运于目前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69章送走墨家(二章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0章土法水泥(二章合一) 郑曲尺又去找了一趟蔚垚,不过没见着人,倒是遇上了上一次把她当作可疑之人抓捕的守卫。 守卫告诉她,蔚垚因抓到了墨家的细作正在连夜审问,所以派了他来护送她前往福县。 郑曲尺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屈师、单扁他们,不知道秋在不在其列。 她有意跟守卫拉好关系,而建立人际关系的第一步,就是互相交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70章土法水泥(二章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1章争取上位 她瞠大眼,看到了一袭玄袍慵懒的宇文晟。 他依旧戴着一张生人忽近的面具,黑色面具上绘彩着金纹火焰,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换了种威肃风格,不跟跟以前那般鬼气森森的吓人了。 “将、将军?” 要不要这么追求刺激啊,还来一招背后杀。 要不是她人年轻,心脏好,这会儿不得被他给吓挺了? 她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71章争取上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2章 危机在即(二章合一) 郑曲尺见他首肯,顿时喜盈上眉梢。 想当初在建筑设计院,承接了一个课题,领导对她委以重任之后,她终于凭借力争上游的表现机会,最终实现了升职加薪,就现在这心境估计跟当时差不多,离既定目标又实现了一大步。 虽然此领导,非彼领导,在他底下谋事的危险系数是成顿的增长。 她抿了抿唇,有些紧张,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72章 危机在即(二章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3章意外关系(二章合一) 宇文晟瞳仁闪灼着孽海翻涌的猩泽,每一步都跟踩在她跳动的神经上一样,紧逼的来到郑曲尺的面前。 卧槽! 郑曲尺眼前都产生幻觉了。 她好像看到他周身气息如魔丝张牙舞爪倾覆而来。 她脑子里的警示灯一直在疯狂的闪烁,都快闪爆了。 这一上来,就给她整个大魔王的逃杀版本。 她干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73章意外关系(二章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4章被钓鱼了(二章合一) 秋还真顺着她的话认真问道:“那有多危险?” 郑曲尺一下就噎住了。 内部暗藏着她这么个叛徒,转手就卖了他们,所以的确还是……挺危险的。 “你当时在哪里?”他仔细搜寻着她眼中的情绪。 郑曲尺回过神,赶紧无奈替自己解释:“我在暗杀完原随跟银枭之后,单扁他们就打算去炸城墙,你也知道屈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74章被钓鱼了(二章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5章这活她熟 蔚垚听后,眯了眯眼眸:“那就试一试啊,究竟你们墨家的人,是有多么的不了起。” 秋乌黑瞳仁徒然一沉,他将“长丘”刷地一下在手臂内一字排开,“长丘”本是一个整体,但却被拆分开来。 由大至小,由一分为一长串。 他手腕一抖飞起,气寸突劲,“长丘”器如其名,跃飞至他周身,形成一道山体丘形,蜿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75章这活她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6章窑法烧砖 工官穆柯办事的效率极高,也或许福县这些工匠的姓名地址都记档在案,所以半天时间不到就将人给她找齐了。 “桑老弟,你瞧瞧,我给你找的这几个人合适吗?”穆柯将人带到她面前。 郑曲尺一眼看过去,全都是一些质朴的黑瘦汉子。 穿着些灰、褐色短衣,头上包着一圈汗巾,大冬天冷得有些抖瑟,朝她好奇又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76章窑法烧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7章重制起吊 怎么说呢? 以前就听一些狂匠师讲过,烧砖足以完美替代土胚砖建筑的说法,但这只流传于上层社会,贵族广夏建筑业。 像他们这类村、县级别的小地方,工匠们只懂得一些传统、落后的技术,哪怕心生向往,哪怕也有冲动效仿。 但谁也没见过,谁也没尝试过,还抱着一种将信将疑的态度。 但如今这一窑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77章重制起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8章两相对比 “作为一个过来人,叔就想劝你一件事情。” 郑曲尺一颗心高高提着,偏偏他还卖起关子。 “叔,咱俩都这么熟了,有话你就直说,我这人不犟,听劝。”她说得真挚,两大眼扑哧闪烁。 要说穆柯一开始还真没瞧上桑瑄青,这模样长得又黑又矮,跟个煤球似的。 但后来经过相处,却发现她这孩子的个性够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78章两相对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9章工程事故 这,就是不知道,将军特意召回付荣,是为了想彻查谁了。 —— 这两日郑曲尺又遇上了一件头疼的事了。 她得在福县周边寻找合适制作砖体的粘土,之前福县的那一大片黄土泥地都快被挖空了,形成了一个凹陷大坑。 再继续挖下去,底下的砂石含量太多,就不太适合了。 为了不耽误她的青砖生产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79章工程事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0章人性考验 郑曲尺在正式开工之前,曾叫工官们组织过工匠,开展一场安全培训跟指导工作。 干过工地的人都知道,在实际的工程施工当中,各类施工安全事故总是频频出现,这不仅带来的是财产损失更是人身伤害,严重者更是对一个家庭毁灭性打击。 她知道在封建社会不讲求人权平等,一条人命在那些奴隶主的眼里,估计只是一件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80章人性考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1章回家过年 蔚垚眼睛不安份转动了一圈,忽然似不经意般提起:“将军,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您若执意不听圣诏返程太原,那善郓的承上居那边已经为您布置妥当,今年我们是否就在那边过元旦?” 宇文晟转动手指关节,眼神虚落于飘雪深涧,微微勾起的唇角还是暴露了他的期许:“我现已成家,自然是要与妻子过元旦的,你们若嫌福县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81章回家过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2章密谋害妻 鬼羧岭中,一直在等待着郑曲尺“邀请”的黎师,听见锯子报告:“呃……桑小哥不知道跟穆工官讲了些什么,人就一蹦三跳高兴的离开了鬼羧岭。” “桑瑄青”乃女子一事,黎师谁都没说,因此锯子一直拿她当男子看待。 黎师听完,静静凝思片刻,才恍然道:“你是说,她忘了带我?” 锯子长得跟座铁塔似的,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82章密谋害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3章找上门来 美美地洗完澡之后,郑曲尺穿上一套崭新的淡蓝色衣裙。 对,她家大哥专门裁了匹布,买了棉絮跟皮毛,付费隔壁婶子给她缝制了一套新衣裙,送她当新年战袍。 薄絮衍线,针脚细密,罗裙缭姿,是当下最流行的曼夭对襟收腰振袖的长裙。 看得出来,她哥对她的新衣绝对用了心,花样子都衣裙设计都特地研究过,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83章找上门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4章桑宅风云 这么猜测着,于是黎师对待桑瑄青的家人态度更为温和一些。 他面容偏白冷清,五官鲜明,看着与人有一定的距离,但行为举止却有一种良好家庭浸淫而出的如沐春风。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这一户是桑瑄青的家吗?” 桑大哥打量了他一番,对方出乎他意料。 他本来还以为来找桑瑄青的会是个五大三粗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84章桑宅风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5章两男相争 不是他!绝对不是他。 他根本就没有碰到机关的牵引线,所以触发警示铃的事,肯定是别人干的! 虎背熊腰的锯子在自家主子不善冷厉的眼神下,顿时委屈得跟个二百多斤的孩子。 “躲起来。” 黎师站起身来,手上沾染的血迹此时无暇清洗,只能暂时拢于袖内。 咔哒! 门闩被拨动,但见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85章两男相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6章闹市揭穿 从河沟村到县里的这段路程,郑曲尺偶尔瞟到了柳风眠的表情,就立马收回视线,谨言慎行。 自他知道除了他,她还另外邀请了黎师之后,他那病娇的脸上,就翳了一层阴郁不散的生人勿近。 连那常挂在脸上的亲善柔和微笑,都变成了浅浅低迷、没什么温度。 她也不想带上黎师的啊,可这是她哥的指令,不将黎师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86章闹市揭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7章计中杀伐 眼见疯马冲了过来,郑曲尺急得拼命叫宇文晟赶紧跑,往旁边跑,找障碍物躲避。 但见她喊得声嘶力竭、口干舌燥,偏偏人家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宇文晟悠悠转过身,他气定神闲,嘴上还泛起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 他是被吓傻了,还是脑子瓦特啦! 四蹄翻腾,长鬃飞扬,疯马腾空跃起,那巨大沉重的黑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87章计中杀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8章身份揣疑 郑曲尺现在的姿势跟位置还挺尴尬的。 她猜之前自己应该是被柳风眠公主抱起,但不知为何又要被放下来,但因为在放的过程中她突然转醒过来,所以一条腿还卡在他腰上,一条腿则为支点撑垫在地面。 这个姿势就甭摆了。 她这个角度抬起头来,瞧不全柳风眠的脸,倒是很好能将黎师那冰冷、僵硬的脸色尽收眼底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88章身份揣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9章鬼眼付荣 “穆叔,你傻愣愣地站在这里看什么呢?你说要挑选的摆盆买好了吗?” 蔚垚从另一边挤开人,拎着大小礼包小跑了过来。 “催什么?你跑我家中蹭吃蹭喝,怎么地,叫你去买些上门礼物还不乐意了?” 蔚垚耸耸肩,无所谓道:“谁不乐意了?买就买,这要不是将军不准我们……算了,要有地方去啊,我还真不稀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89章鬼眼付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0章原来他是 宇文晟却在沉默片刻,转移了话题:“替我处理伤口吧,别在她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咦? 将军这是……不打算再继续追究了? 付荣觉得自己与将军这才大半年不见吧,怎么好像一下竟觉得他变得有些陌生了。 之前他只当那个黑姑娘是他们将军的近日玩乐对象,虽说他们将军向来好像只对讨伐敌军、战场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90章原来他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1章身份暴露 而他们将军呢,就像一个吃软饭的赘婿,安逸自在地斜躺在那里养伤,闲事不操心,等着别人来宠…… 付荣被自己脑海之中冒出的变态词给惊到,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浑身肉麻。 错觉,错觉,这一定是错觉! 郑曲尺在与郎中谈完正事,便回过头去寻柳风眠。 却见他雲白衣袍摇曳铺散在椅榻之上,狐裘一圈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91章身份暴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2章麻烦大了 “哥,这一位是送我们回家的付郎中……” 桑大哥见这付郎中眼神飘忽,面噙笑意,两撇嘴角须,头戴四方帽,与寻常的郎中相似的装扮,就唯独面相过于精明,不合他眼缘。 淡淡瞥之一眼后,桑大哥又将视线转回郑曲尺身上:“你夫婿这是腿断了?为何是你抱着进来?” 他当然知道郑曲尺力气大,所以并不惊讶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92章麻烦大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3章摊牌讲明 不会吧? 又来? 对于郑曲尺而言,这团不知道打哪来的纸,就跟一烫手山芋似的,她恨不得立刻将它丢地远远的。 事实上,她的确也这么做了。 她双手拢起,借着软袖的遮掩,先将它们撕碎,再一点一点扔在这黑黢黢的街道之上。 哪怕明早被人捡到部分没被风吹跑的纸榍,也不可能拼凑得齐一句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93章摊牌讲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4章心动伊始 冷不丁听到这婴儿夜啼的名字,她嘴皮抽动了一下。 也不明白正谈论着他们俩夫妻的事,怎么就扯上了宇文晟这个人。 她为保险起见,便以中庸之道回答:“只要是邺国子民,这谁人不认识这个大名鼎鼎的名字?” 她这个回答令柳风眠不甚满意,他笑着道:“我问的不是其它人,而是你对他有何感想?”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94章心动伊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5章血淌桑宅 不过好险啊,还真叫他给猜对了,方才见他神思不属,遥望一处呆怔,他估摸着就他这年纪,要么愁前程,要么思红颜。 倘若都猜错了,大不了再胡诌一顿别的,反正他目的只在于观其手纹,猜测其所从何职何事。 “你看错了。” 黎师抽回了手,淡漠说道,但付荣却见他端起了酒杯,掩于唇边,却久久没有抿进一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95章血淌桑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6章被泼脏水 “只要你觉得开心,哥以后都不会阻止你想做的事了,阿青,哥别无所求,只愿你平安、健康、快乐。” “哥,我也是,我也希望你能健康、快乐,等我赚了大钱,我一定带你跟风眠去当今最好的神医那儿治好。” 桑大哥闻言多少有些吃味,她这是提哪桩事都不忘带上她那宝贝夫婿。 但见他们俩夫妻关系融洽,彼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96章被泼脏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7章动之以情 伢一听,眼神徒然一亮,对郑曲尺不由赞叹:“你可真叫我另眼相看啊,这么一件难事,到你那里,完全不必吹灰之力,就能轻松如愿知晓秋的位置。” 郑曲尺心道,也就芝麻掉进针眼睛——凑巧了。 若是别的事她还真没法,但她看过营寨的建筑平面施工图,别人或许记不太仔细,哪个“方块”、哪个“豆腐墩墩”代表着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97章动之以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8章从中作梗 穆柯又说道:“其实啊,初二那天,我跟我婶子本想上门叨扰,偏遇上紧急工事得回趟处理下,这不,便没抽得空去你家坐一坐,拜访下你家长。” 见他如此一番推心置腹,郑曲尺也不好硬塞,将彼此心意弄得僵硬。 她捏了捏药包细绳,温温笑道:“穆叔,没事,以后咱们有的是这种机会。” 穆柯笑叹:“对,以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98章从中作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9章暗潮汹涌 公输兰将玉镯掰开两半之后,从一侧中空部位内倒出一张卷纸,另一侧取出一条细长特质笔墨。 这种笔墨味道十分刺鼻难闻,她颦眉,嫌弃地捻起一角袖摆捂住鼻尖。 等稍作适应后,才屏住呼吸,拿笔墨在窄小的纸张上面书写内容。 “速查,桑瑄青与墨家干系,近日行踪,是否接触了什么可疑之人。” 写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99章暗潮汹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0章千夫所指(一) 好在,这封告密信并没有外流。 但为何蔚垚收到信,却没有联络她? 是他觉得她信中所言有待查实,还是担心与她联络之后会另起事端,便打算暗地里秘密处置此事? 揣测多方无果。 但郑曲尺不是一个犹豫不前的人,她既然决定踏上这一步,便不会再后退,她打算堵在营寨门口,亲口问一问蔚垚本人。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00章千夫所指(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1章千夫所指(二) “游牧蛮子打北边劵门袭来了!”“ 郑曲尺突然一声厉鸣嘶声大喊,直接就震愣了所有人。 他们停下打斗,愕然地看着她。 柏工官起先不信,但当他朝北边山路一眺望,便见到一队鲜炽艳彩的骑兵漫山而至,这正是游牧蛮子军衣的特征。 这时,恰好一位蛮子将领抬起了头,朝这方看来。 当那一双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01章千夫所指(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2章千夫所指(三) “你要杀便杀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伢挑衅地朝宇文晟眦出一口血牙。 见他依旧如此硬气,宇文晟却笑了,他唇畔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缓缓站起了身。 那一袭玄袍拂过地板犹猩,郁勃九天之上。 他站在伢贴地的脸前。 身量高岸,投射落一片寒冷阴影,俯落的眼神透着些许玩味:“你知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02章千夫所指(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3章千夫所指(四) 马匹围成一圈,形成严密的墙体,高大交叠的重阴投落在她身上,她堪比一只柔弱无力的羚羊,等待的只会是被狼群撕咬成碎片的下场。 “告诉我们,鬼羧岭的那些人,现在都在哪里?” 一个游牧蛮子的将领冷冷的目光落在郑曲尺身上。 郑曲尺原本打算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躺歇了一下。 直到她在这一群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03章千夫所指(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4章千夫所指(五) 后悔? 郑曲尺浑身一僵,被刺激成一团浆糊的脑子,在这一刻也终于回归了现实。 完了,她刚才死里逃生一时狂妄,导致她都忘记了她抱着的人,是邺国的活阎罗宇文晟。 她竟然敢对他如此嚣张断然地拒绝,依他那残暴无情的性子,该不会下一秒就叫她身首异处了吧?! 她此刻满脑子中的“后悔”,都是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04章千夫所指(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千夫所指(六) 宇文晟乍见被他遗忘到脑后的公输兰时,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公输即若。 而那个由公输即若假扮的“黎师”,自那日在桑宅重伤付荣后,便自此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但宇文晟却并不担心他会离开邺国回到北渊。 一个公输兰,或许现在还得再加上一个桑瑄青为诱饵钓着他,他迟早还是会乖乖现身的。 只是这公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05章 千夫所指(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6章后悔莫及 众目睽睽之下,这一番话等同于将郑曲尺放在架子上面来烤,尤其她现在还站在宇文晟所庇护的土地上,周围站着的全都是邺国的将士。 烧毁营寨,是他惯做的事,还有捣毁边境戍关的军事防线……这么说来,游牧蛮子能够毫发无损地到达鬼羧岭,原来是借了巨鹿国突袭的这一阵“妖风”。 而这一切,全都与她有关……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06章后悔莫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7章血刃潜疑 王泽邦离她们俩最近,眼见郑曲尺像一头狼崽子似的冲过来时,他反应迟顿了半拍,却见她已经将公输兰扑倒在地。 “你做什么?!” 他欲伸手阻止,却被远处一支射来的长箭拦截,于是慌猝间收回了手。 转头冷冷看向陌野那一方,王泽邦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陌野这一趟过来,看似运筹帷幄,施行了万全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07章血刃潜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8章 面具碎落 公输兰那边的情况如何,并没有影响到宇文晟。 他殷红的唇瓣诡谲地扬起,鎏金贵美的面具之下,下颌尖细精致,耳后墨长的发丝拂过他白皙病冷的皮肤,如一尊琼葩修罗。 他又扫了一眼陌野那方,对方眼见弩床对付不了他时,已经打算重肃整军,首先掩护陌野先行离开。 一边是陌野,一边是“桑瑄青”。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08章 面具碎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9章绝不放手 “该死的,你这个蠢货在做什么?!@#¥%##!” 一连串不堪入耳的咒骂,伴随着东倒西歪的强烈晃动,蛮夷头子手上鼓劲勒紧缰绳,青筋暴起。 他想叫胯下马匹冷静下来,但显然效果甚微。 它要害部位受了重创,痛得不受控制,胡乱地奔跑甩动。 他见留着郑曲尺便是一个祸害,怒从心头起,一臂拎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09章绝不放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0章将军夫人 “付荣,别一惊一乍的。”王泽邦不耐地撇了他一眼。 但蔚垚却觉得付荣好像自从在采石场,被“桑瑄青”用一弹弓射了一计后,人就一直不太对劲。 但他此刻却无心关注付荣,蔚垚望向“天堑”对面,罡冽的风自崖底一阵阵呜呜刮来……桑瑄青,终究是到了对面,她自此,恐再不会回头了。 当然,以将军一次不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10章将军夫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1章救命之药 “看上谁?”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气咽声丝。 实则,被褥之中,她手心攥紧了衣角,身后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郑曲尺这次一醒来,就感觉到了自己浑身的虚弱无力,是那种想要翻起身来,都觉得办不到的程度。 “装傻?”陌野盯注着她半晌,见她始终不为所动,便恶劣地勾起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11章救命之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2章兵临城下 这时,外面传来军医喊话的声音:“将军,这姑娘的伤,于内不在表,瞧这来势汹汹,怕也是没救了,要不小老儿也不浪费那什药材跟劳力,叫她自生自灭了去吧。” 陌野正拿湿巾擦着胸前,他闻言,锋利的眉蹙,向帐外投影的军医施压:“爷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她目前都必须活下去。” “您还要医治啊?将军既舍不得圣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12章兵临城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3章二男抢女 三步并一步爬到了城楼之上,杨崮一身重铠急得都快摩擦出了火花了,他叫士兵立刻点燃火炬,照亮出城楼前方近百米延伸的范围。 黑夜寒森,他看到了不远处大军临袭,只见那马蹄踏起的尘烟漫天飞舞,带领大军跨境而至的铁骑紧随其后,其势如浪潮,接踵而至,声势浩大。 此番兵临城下,杨崮本半信半疑斥候来报,此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13章二男抢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4章炼化铁水 “将军,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若一会儿活阎罗等不耐烦,振臂一呼,兵临攻城,就咱们风谷沙城眼下这点兵力,可不足够对抗啊。” “什么怎么办?知道情况紧张,还不赶紧叫人将陌野与那位姑娘一并带来啊!我们认不得,难不成那宇文晟还会认不得他家夫人啊?” 既然他要找夫人,那他们还他一个夫人不就行了?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14章炼化铁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5章城中噩闻 将它捻起,观察、犹豫了片刻,郑曲尺深吸一口气,才下定了决心。 费了小半条命,才终于将锦盒打开,不管这东西是不是所谓的“圣药”,她如今都没有选择了。 是毒,是药,她都得博一博。 最坏的结果,也不就是跟现在一样,等死。 老参已经被她啃完了,这期间她就靠着这一口“仙气”来吊着命,军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15章城中噩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6章悲催付荣 “为何是三日?” 付荣脱下身上小将的服饰,重新又换了一身儒袍束带,正在整理发冠仪容。 三日时间,足够巨鹿国重新调派军马,三日时间,也足够陌野重整旗鼓,三日时间……变故太大了。 王泽邦抱着头盔,松络着僵硬肢体,靠在城楼墙角稍作歇息。 这一仗打下来,不说精疲力竭,但也是倦意深沉,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16章悲催付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7章致命凝视 假如将军夫人当真重伤不治,死在了陌野的手上,他估计也不会坦言告之。 因此这样势必会彻底惹火敌将,造成不可估计的后果,所以他如此推托说辞、拖延时间,也是十分有可能的。 正当付荣脑海风暴之时,一道声音突兀,像突然侵入思绪的金属线。 “假如她真的是自己逃走了,那她……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再回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17章致命凝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8章拾荒猎人 宇文晟现在拓展的版图业务都这么宽了吗?连军械强国巨鹿,都丝毫不惧? 由于太过惊讶,也由于乍然闻宇文晟离她不过几公里的距离范围内,郑曲尺一时恍神怔忡,便忽略了周围人靠近的气息。 “你是谁?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一声娇嫩叱喝在她身后响起,郑曲尺一回头,但见一名扎着双辫少女横眉竖眼地瞪着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18章拾荒猎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9章猎头公臣 小孟一见来人,神情瞬间慌张了起来,她低头道歉:“崖儿哥,对不起,我下次不敢啦。” 说完,她朝郑曲尺方向探过头,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人就飞速跑开了。 只留下那个叫崖儿哥的青衣少年与郑曲尺站在原地。 “你就是小孟他们在营寨带回来的人?我叫公臣崖,是他们的猎头,听说你在找伤药?”少年率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19章猎头公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0章谁家夫人 她跟她抢? 郑曲尺微愣。 她视线掠过小孟俏丽年轻的脸庞,小孟性子开朗,身材匀称高挑,应该是经常在外活动,风吹日晒,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不似闺秀那般细腻白皙,但却有一种生机勃勃绽放的美。 “我跟公臣崖才见过一面。” 不可否认,公臣崖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可人模样,光凭长相可以在择偶方面有优越感,只可惜……她早就见过皮相更加妖孽的了。 所以一见钟情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至于公臣崖对她,她也不是妄自菲薄,就她活蹦乱跳在福县的时候,都没有男人缘,更何况现在这副病秧秧一身伤疤的样子,假如他没眼瞎,应该都会选择小孟吧。 想当初,也就宇文晟眼光“独特奇葩”,百花丛中选了她这么一朵狗尾巴花…… 可是她终于明白了,命运的偶尔眷顾,哪里是幸运的馈赠,分明就是人生磨难经历的开始。 这狗屁骗婚的男人,她非离不可了! 不过,鉴于对方凶残程度拉满,所以她决定不用当面提离婚这事,等她以后稳定下来,就寄一封和离书给他,跟他彻底断绝关系,杜绝往来。 “可是姐……算了,尺子姐,你嫁人了,那你的郎呢?” 小孟口中这个“郎”,应该是他们当地人称呼的老公吧。 她正想说死了,可话到嘴边,却又改成了:“失散了。” 小孟睁大一双单纯的眼睛:“那你会去寻他吗?” “暂时不会。” 估计,以后也不会。 “尺子姐,你是否并不心悦你的郎啊?”小孟偏头打量着郑曲尺。 发现尺子姐提及与她失散的郎时,并无任何担忧跟难过,反倒一脸平静与无所谓。 郑曲尺并不想与一个相识不到几个时辰的人大聊特聊自己的私隐,她解下披风,又褪去了衣服,撩开头发,露出了完整的背部。 “小孟,就麻烦你替我涂沫一下背上的伤了。” 当小孟看到她光洁的背部上,那一条条赤红惊人的伤痕时,忽然就沉默了。 她小心地替郑曲尺清洗好伤口,再重新涂上伤药,包扎起来。 在郑曲尺打算穿衣服时,小孟忽然道:“尺子姐,我再替你擦擦身子吧。” “有异味了?”郑曲尺好歹也是一个女人,她表情有些不自然,想伸手接过湿帕:“我自己来就行了。” “你身上有伤,不大方便,还我来吧。”小孟说着,就沾了水在她的颈部、肩臂慢慢擦拭…… 天色逐渐昏暗,郑曲尺看时间不早了,便扭过头来,却看到搁在一旁的盆子水全都黑了,她嘴角一抽。 她身上有这么脏吗? 她这才想起之前她拿炭粉涂脖子跟手臂,这几天徘徊于生死挣扎当中,早忘了复涂,见小孟要给她擦脸,她赶紧撇开。 “小孟,脸就算了。” 小孟顿了一下,然后轻轻道:“尺子姐,我知道的,你独身在外,肯定遇到了很多难事,你这样做肯定也是为了自保,如果你还需要,我也可以找些黑色的东西重新帮你涂黑的。” 郑曲尺见她神情纠结,就好像发现了一件什么秘密却又不愿意更多人知晓似的,她道:“不必了,已经不需要了。” 她的身份已经被人拆穿了,的确已经没有必要再将自己涂成一块黑炭了。 见郑曲尺动作迟缓地拉起衣服,小孟上前给她帮忙,一面搭话:“尺子姐,你真的只有十六岁吗?可我怎么觉得,你看起来要比我厉害那么多啊。” “哪里看出来,我比你厉害?” “方才,崖哥儿跟我说,尺子姐与我差不多岁数,却什么都懂,还能一个人拼着一身的伤逃出来,虽以女子之身流落异地,却不卑不亢,着实令人佩服……他从来都不轻易夸赞别人,可他对你,却是赞不绝口。” 说到最后,小姑娘又有些吃醋了。 郑曲尺穿好衣服后,只说了一句:“小孟,我身上的这种【佩服】,换你,你想要吗?” 小孟闻言,怔愣了片刻,才小声:“我、我不想要。” 郑曲尺淡然一笑:“对吧,这样的事情光听都觉着难受,谁又愿意它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呢?如果可以,我宁可不要别人对我的夸赞,而如你一般,换一身洁净,得一世安宁。” 小孟心头一跳,有些无措:“对、对不起。” 她低下头,揪着衣角,觉着自己在尺子姐的面前耍小性子的样子,就跟一个跳梁小丑,她臊得脸红耳赤,眼眶泛红。 “这是第二次,你跟我道歉了。”郑曲尺温和地上前拍了拍她:“可我希望,没有第三次了,好吗?” 小孟赶紧点头:“好。” —— 两人经过换药交谈之后,小孟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再对郑曲尺阴阳怪气了,反倒特别殷勤,她到点去端晚饭,也一并给她拿来了。 两人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喝着菜根粥糜,望着天上月亮。 “尺子姐,我喜欢你,你就加入咱们吧,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一直跟着你了。”小孟捧着土陶碗,小口啜着粥水。 郑曲尺不解:“跟着我做什么?” “跟着你一起成长啊。”小孟乐呵呵道。 郑曲尺听完,只报以一笑,几口将这仅能暖个胃的稀糜送入肚腹当中。 她见小孟的背篓的背带烂了,将它拿过来,先拆掉松脱篾丝那一部分,然后又重新编织,最后它的背带又如崭新的一样了。 小孟撑着下巴,仰头看她:“姐,你手真巧。” “这不难。” “可我就不会,跟你一比,我觉得自己笨死了。”小孟叹了口气。 这时,公臣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找过来了,他一双扑闪的眸子微弯:“你们在聊什么啊?” “崖哥儿,你忙完了吗?你看,这根带子,是尺子姐替我重新编好了。” 小孟一蹦跳起来,就显摆似的拎起背篓展示给公臣崖看。 “还没有,我过来歇一歇。” 跟小孟说完,他就看向郑曲尺。 “啊,尺子,你还会编这个啊?”公臣崖嘴角笑窝加深,凑过去:“那你还懂什么?” 鉴于他们对自己有收留之情,郑曲尺其实愿意在能力范围之内,为他们做一些事情作为回服。 她听小孟说,从下午开始,公臣崖他们就一直忙碌着在修车,可听他刚才的回话,这是……不顺利? 她抬眸,温吞道:“会修车。” 公臣崖愣住了:“哈?尺子,你说什么?你会修车?” 郑曲尺撑着一边身子,站了起来:“嗯。” “那你会修什么车?板车?马车还是牛车?” 郑曲尺慢慢朝前走:“会修你们修不好的车。” 公臣崖一听这话,只当她在吹牛逼,她知道连他都修不好的车,是个什么复杂工艺构造的车型吗? “等一下,你还伤着呢,而且这个车不简单,可不是咱们巨鹿国的普通马车,这是北渊国公输家的燕影,一般工匠根本就弄不好,我也怎么弄都弄不好。” 他跟在她身边一边跟她讲解,一边看着她的侧脸。 她依旧穿着那件稍嫌宽大的斗篷,但却不似一开始那样防备周围人,生怕会露出一点面部轮廓出来。 他虽看不清她整张脸,但却看到了她小巧挺翘的鼻梁,不厚不薄的菱唇,唇珠饱满…… “我的确不能出力,但可以看一看要怎么修理。” 她来到那一辆摆在空地上的车前。 粗略估计,车身大概五尺长左右,车厢宽度在四尺多左右,进深则不足四尺…… 她围绕着它转了一圈,又蹲下来看底部:“是什么问题?” 公臣崖见她有兴趣,便凑到她身边,抱以猎奇的心态,眼睛亮亮地道:“轮子行动不流畅,硬推就会发出咔哒声,但查过没有异物卡住,而且一旦在车厢内放满重物,车身就会摇晃得厉害,明明一开始载重力还挺强的。” “你做过哪方面检查跟维修?”她又问。 她用语还挺新鲜的,公臣崖理解了一番,才道:“我查过毂,没有破损,辋与毂之间的问题也没有,我还将车辆辐条重新加固了一遍,但还是一样,根本没有好转。” “那应该就不是车本身的问题了。” 原本围在车子旁边查看问题的人,都让了开来,只见郑曲尺对车子每个构件都望、摸、测了一遍,最后她稍沉吟片刻:“辐条28根……轮径较大,车厢宽而进深短,而且是四辕,这应该不是普通民用的乘车吧?” 这一类车型,她只在文献上见过,用于军事战争用途,一般来说,为了加大稳定性及保护车身不被敌车迫近,战车的车毂一般均远比民用车的车毂长,正巧它的某些特意添加的用途就是如此。 轨宽逐渐减小,车辕逐渐缩短,而轮上辐条的数目则逐渐增多,其目的显然是为了提高战车的灵活性与速度。 公臣崖瞠大眼睛:“是,它的确是攻城之类的战车。” 郑曲尺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上的泥土:“这辆车,本身载重应该为一千六、七百斤左右,但它的特性不在于载重,而在于灵巧与快速,长期载重超负,会令它的部件过早磨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周围人听得一愣一愣的,部分听到动静刚过来的人,还一副讶异地盯注着这方。 “那该怎么办?”公臣崖脱口而出道。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 他这是……相信她所说的那些话了? 郑曲尺也在思索对策,她一边在脑子里过滤,一边道:“这种是刚性悬挂,在车厢底板和车轴之间有伏兔、当兔可作减震用的,但这样做相当于重造一辆辎重车了,所以解决办法应该根据这辆车的特性来定,有两个,一是减重,将车上的重量控制在我所说的范围之内,二则是在车轮上包上软布絮,减轻路途颠簸。” 这卡顿,自然是超重了,而颠簸晃动,或许是因为路面不平,也可能是车身受力不均造成的。 见困扰他们许久的难题,现在被她随便查看一遍后,就有了解决的对策,公臣崖有些不敢相信:“这样做,真的有用?” 其它人也议论纷纷起来,有猜测郑曲尺身份的,有质疑她根本就是在哗然取宠的,也有人建议试一试看看是否可成。 郑曲尺早练就成了一副百毒不侵的镇定,她对公臣崖道:“尽可一试。” 公臣崖与她对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半信半疑地接照她所讲的办法,先找来夹棉的软布给四轮布扎实,再往车上搬东西,但不再是跟以前一样堆满,而是将重量控制到她给定的数后,再拉来马绑上,进行实地测试。 “驾!” 车上的人一鞭马屁股,车厢就被拉动了,然后车子就在道路上由慢到快,最后奔跑起来,车上的人紧皱的眉头,此时豁然打开,只觉得车身远远超过他们想象之中的轻巧跟灵便。 “再跑快些!”有人吆喝。 驭车的人一甩马鞭,兴奋道:“好勒!” “真的好稳啊,却没有以前那种快要被车子甩飞的感觉了!” 一番测试下来,驭车的人跳下来,惊喜地跟公臣崖汇报着感受。 公臣崖听完,攥了攥拳头,一脸兴奋地看向郑曲尺,但却见她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的表情,就像这对于她而言不算什么,只是办了一件轻而易举之事。 他慢慢地也忘了笑,一直这么看着她。 其它人见此,都在一旁笑了起来。 这时,小孟从小路上跑过来,她喘着气,紧声道:“崖哥儿,有动静了,柏叔跟梅姨叫你赶紧过去看看。” 公臣崖当即回过神,他猜到了什么事,眼眸一偏,对上郑曲尺的眼睛:“跟我一起来。” 公臣崖拉过一脸懵的郑曲尺,一路来到山坡上,只见下方山谷当中,有一条如火星连贯的队伍在林中移动,这会儿圆盘似的月亮高悬在天下,倒是将底下的动静照晃得十分清楚。 “看来,是司马他们的队伍来了,三日之期即到,你们看看……他身边好像带着个女人,会不会就是宇文晟的夫人?” “奇怪,是不是我眼睛看花了,怎么觉着那个夫人有些眼熟……” 同样披着一件黑色斗篷,那似曾相似的感觉…… 公臣崖跟小孟看向郑曲尺,她也有些愣。 “看什么?你们不会觉得我是宇文晟的夫人吧?” 公臣崖当即否定:“当然不可能啊。” 小孟也点头:“就是,尺子姐怎么可能是嘛。” 但郑曲尺根本笑不出来。 不好意思,她是。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1章还我真容 看着陌野带来的那个女子,她娇娇小小的一只,穿了一件靛青长披从肩头垂覆全身,暗纹绣面的檐帽兜在发间,梳了一个双髻垂辫,露出半张黢黑的巴掌脸,神情憨态。 她与陌野俩人共乘一匹马,因为“郑曲尺”不谙马术,看来陌野这一趟是专程做过功课的…… 那张脸……郑曲尺嘘眯起眸子,光线流转,打照过她的五官轮廓,她微怔。 乖乖,陌野这厮打哪找来一个跟自己如此相似的人? 不对,不是像,而是那一张脸,跟她完全就是完美复制粘贴下来的好吗? 这世上当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万千世界,何奇不有,或许当真有,比如双胞胎就是,可郑曲尺确定她并没有这么一个双胞姊妹。 以她阴谋基础为零的脑袋来想,都知道这其中肯定有诡计。 小孟抓了一把地上的草,克制住激动的心情道:“崖儿哥,城中的百姓应该没事了,司马这是带人来跟邺国活阎罗交换了。” 但公臣崖却摩挲着下颌,眼皮垂落:“可我怎么觉得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另一边,梅姨矮身走了过来,当她看到公臣崖旁边还跟着一个陌生女子时,蛾眉微颦:“崖,你过来一下。” 公臣崖转过头,颔首:“好。” 而等公臣崖被喊走之后,小孟才小声跟郑曲尺聊些女人之间的八卦:“尺子姐,你瞧瞧,那个邺国将军的妻子,长得可真丑,还好黑哦。” 小姑娘都爱美,有时候口无遮拦起来,叫人听了心塞。 “……是吗?这么远,你瞧得仔细她长什么样?” 也不是人人都有郑曲尺这样超群的视力,她就不信小孟真看清楚了对方的长相,若真看见了,她就不该觉得那人与她有些相似,而该是认为两者长得毫无区别了。 小孟噎了下,然后才不服地嘀咕道:“是没看太清楚,可是她坐在司马身前,一相对比,就特别突显,我先前还以为会是怎么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如今看来……” 郑曲尺打断道:“也许她并不是宇文晟的妻子,我们谁都没见过人,这不都是在乱猜的吗?” “你说得对啊,不过你看她又瘦又小,肯定不是女将之类,这个时候会被司马带到危险战场的女子,按理来说,不该是她吗?”小孟根据自己的判断得出结论。 由于对方说得太有理有据而导致无法反驳的郑曲尺,她换了个话题:“或许是吧,我只是随口一说,不过你觉得她跟我像吗?” 小孟不好意思道:“乍看一眼还挺像的,但是再看就觉得不像了,尺子姐可没她那么黑。” 没她那么黑? 郑曲尺恍然。 是啊,她现在不再刻意在身上涂黑炭粉,皮肤自然代谢掉黑色素后,自然不似一开始那么黑了,难不成她的脸…… “小孟,我的脸……不黑吗?” 至今为止,也就小孟见过她的长相,虽说是起初来源于一场鲁莽之举。 小孟想都没想答道:“不黑啊。” 郑曲尺期待地问道:“那白吗?” 小孟闻言,似纠结了一下:“多白算白?” “就……就跟公臣崖比呢?” 说实话,这一群人当中也就公臣崖长得白些,或许长得好看的人都有着一样的特征吧,就是可以在泯泯众生中,被人一眼看见,其中皮肤白皙绝对是一个重要的点。 “呃,崖儿哥比我们都要白吧。”小孟迟疑道。 哦,懂了。 “我们”,当然也包括了郑曲尺。 她估计自己目前的状态,应该正处于黑不黑、白不白。 突然她萌生了一个想法,既然认识“郑曲尺”的人,都认为她该是黑的,那她偏要白得跟个鬼似的,主打的就是一个反差。 这样,别人根本就不会认出她来了。 对!一会儿找点强效皂剂洗一洗,力救将浮在表皮的黑色污渍全部清洗干净。 没多久,公臣崖就回来了,梅姨再次看了一眼郑曲尺,但这一次却不再是警惕与揣疑,而是略微探究与惊奇,她叫走了小孟。 公臣崖则带着郑曲尺回去穴居,他走得很慢,将就着郑曲尺的步伐,两人漫步月色之下,倒是慢慢敞开心扉。 “你为什么要带我过来看这些?” 郑曲尺偏过头问他。 公臣崖抿唇笑了笑:“留你在哪里,绝对会被他们东问西问烦死的,所以我干脆就将你带走了。对了,尺子,明天我跟梅姨他们要进风谷沙城,你是留在这里养伤,还是跟我们一道?” 郑曲尺缄默片刻,才重复了一下:“明天啊……” “对,明天就是宇文晟给司马他们最后的期限,经闭的城门会重新大开,倘若两方交涉顺利的话,风谷沙城内的邺国驻兵将撤离,到时候一切又该恢复原状,你要去看看吗?” “我有伤在身,不便进城,便不耽误你们了。我听小孟说,你们盘桓在此,是为了救人,你要救谁?” 由于风谷沙城有宇文晟在,郑曲尺并不想去,如果可以她现在只想离他远远的。 公臣崖听出她的拒绝,他扯下一根树枝晃了晃,层叠的翠嶂绿峦之间,他清新干净的眉目格外分明。 “杨崮。” 这名字对于郑曲尺而言并不熟悉,但却也听过旁人议论。 “是巨鹿国天堑边境的主帅?” 公臣崖朝她轻轻地笑着:“嗯。” 郑曲尺正色:“你们这样做太危险了,就算宇文晟肯放过城中百姓,但杨崮的话,就不一定了。” 古言道,两军交战,祸不及百姓,然而还有一句流传更广的话就是,战局可以不明,但敌将必须亡。 公臣崖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所以我才想在司马陌野跟宇文晟对峙的空隙,或者双方打起来的时候,趁乱救人。我当然知道危险,可无论如何我都得去救他。” 这事,其实与郑曲尺没有多大关系,她不清楚公臣崖为什么非得去救杨崮,但她既然不打算插手这事,也就不便多问了。 “那便祝你们一切顺利。” 公臣崖扔掉树枝,霍闪着一双星眸:“尺子,你见过一个叫幕在奇的老头吗?” 郑曲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 见她神情自然不作伪,公臣崖挑了下眉,旋开眼睛望着远处,轻声叹气:“那老头啊,总是神出鬼没的,前不久还跑到风谷沙城营寨当军医,这会儿就联络不上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军医、老头……不会吧,郑曲尺只知道军医是军医,还真不知道他叫什么。 “你……跟那个军医是什么关系?”她试探地问道。 “关系嘛,就是互相认识罢了,对了,你之前涂的那一罐伤药,还是他给的,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郑曲尺沉默地盯着他。 他依旧如往常一般,灵巧的粉唇微笑着,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一双朝露般无垢的眸子,令他看起来天真又无害。 阿呸,什么天真无邪,这完全就是一个心机boy啊。 她忽然明白了许多的事情。 假如公臣崖跟军医是相识的,那么或许一开始他在她身上看出了些什么。 她身上的这一件斗篷披与之前的衣服都是与军医互换的,只是后来换药后,小孟送了她一套自己的干净衣裙,她这才将其换下。 可公臣崖明明一开始就察觉到这些,但却能做到不动声色,与她表面友好周旋,背地里步步试探,半分不露自己的心思,而现在他估计确认她属无害之后,这才跟她透底的…… 郑曲尺常常会有一种自己不够心机,而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感觉。 她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如果你说的那个老头军医,是赠我这件披风的那位,那我应该见过,我身上的伤,也是他包扎的。” 难怪这人精非得查看她身上的伤,还别有深意地探听是谁给她治的伤,原来根结在这。 公臣崖听后,半晌没有出声。 而郑曲尺现在不再是看山是山了,她觑他神色,揣度这人的脑子是不是又在挖坑什么陷阱,等着她朝下跳。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 乍一看,这就是一个单纯好奇的男孩子。 郑曲尺当然不能说是在营寨,否则这将很容易令人产生危险的联想……她突地灵光一闪,将今晚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一回忆,好像有些猜到公臣崖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她也学他一样,别了一根树枝拿在手上把玩,一边随意道:“我是从别国逃难来的,起初还有一队人护送,但遇上绿林悍匪,全都死光了,他们拼着最后一口气送走了我。” “我一路上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去哪里,意外跑到了山上,发现了一间茅草屋,这才暂时有了一处落脚点,也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好心的老人家,他见我浑身是伤,十分可怜,便替我上药包扎,还留了吃食,只是后来很长一段时日,他都没有再上山来过了,我在山上缺食少药,无奈之下这才跑下山……” 细细推敲之下,她的这番说辞几乎是无懈可击,她并非一人逃难,但最终一人,她身上的伤用精贵药物包扎,却事后没有得到精心护养,她对这四周围的环境一无所知,最终误入营寨遇上他们…… 全都有了相对合理的解释。 公臣崖暂时信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他暗松了一口气,但随后却又笑:“对啊,这怎么可能呢。” 倘若她真是那人的妻子,在脱离危险后,在得知对方在满城寻找她时,就会想尽办法前去团聚,而不会像现在这样百般推托,不愿意与他一道前往风谷沙城。 再者,今夜他领她见过司马陌野的队伍,她当时神色十分寻常,不像遇见仇敌那般紧张、恐惧与愤怒,况且司马陌野身边还带着一个疑似“郑曲尺”的女子。 ……果然是他想多了吧。 郑曲尺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小脸撇到一边,全是阴影。 呵,他果然怀疑她就是郑曲尺了,也怪她嘴瓢,说假名都不知道扯个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非得取个什么尺子,怎么不叫一个杆子、棍子、锤子呢。 更怪她出现的时机太巧合,又单身一人逃亡在外,身上带着可疑的伤痕,还与营寨军医有瓜葛…… “什么怎么可能?”郑曲尺装作不解。 公臣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没事,是我想多了,你今晚就在我的穴居歇息吧,我要值岗,不会回去的。” “这不大好吧。” 男女有别,更何况她还嫁人了,他可是一个黄花大闺男,这她要住在他的穴居里,明天铁定八卦谣言满天飞。 “你放心,不会有人乱说话的。”公臣崖笃定地说道。 他偶尔会像一个朝气蓬勃的小伙子,但有时候又会像一个说一不二的掌权者,这种矛盾感并不突兀,就跟他本人一样,锋利的心与一双孩子气的眼眸。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郑曲尺便不再推辞。 当夜,郑曲尺虚心请教一身洁净还散发着白莲清香的公臣崖,是如何办到的,他便送了她一盒皂膏。 这是他自己研发调配的,他在这种旁门之术上颇有天赋,这其中用料有多复杂郑曲尺就不想知道了,但它是真的能够将人的皮肤污垢洗干净。 这一点,她亲测有效。 她倒了一点,在手臂上使劲地搓,泡泡没见多少,但浮起的一层乳化黑水,却足以证明它能将毛孔里的脏东西都给清理出来。 “真脏……” 见皮肤没有过敏红肿,这才挖了一小坨在手心,加水搓起泡泡在脸上一顿造。 在倒了两大盆污水后,她摸了摸脸……一点都不水嫩滑,反而在擦干脸后,干得起皮,就跟她的表皮被洗掉了一层似的。 也是,效力这么强劲的皂类去垢,大冬天拿来洗最娇嫩的脸,可不得褪一层皮,才能还她皮肤本色。 也不知道褪黑后,她究竟长什么模样了。 现在这条件也没个正经镜子照照,但观察她手臂洗干净的情况……算了,周围一片乌漆嘛黑的,油灯昏暗蜡黄,根本辨别不清楚是冷白、暖白还中性健康肤,还是明早起身在自然光线下再看吧。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2章情况突变 然而没等到天亮,风谷沙城那边就发生了预料之外的情况,公臣崖得到消息之后,当机立断,命众人套好燕影车队,整装待发。 夜色漭漭,湿冷冻骨。 十几人爬上燕影,剩余几十人则坐在运载兵器的辎重车,营地内矗杵的火盆呼呼蹿高,但趋散不了那缠绵周身的寒意。 郑曲尺被惊醒了,她抬眸,听到了地面上的动静,就矮身钻出了穴居。 一出来,火光燎目,只见整个穴居地都沸腾了起来,人多手杂忙成一团。 小孟被冻得牙关直颤,在人影缭乱的空隙当中,忽见郑曲尺出来了,便擦了擦鼻子,赶紧跑上前:“尺子姐。” 她喊了一声。 郑曲尺乍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这凌晨的低温直接将她的困倦都吹跑了,打了个寒颤,也是冷得唇色青白。 她看过去,在嘈杂中,加重了声量:“小孟,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小孟吸了吸鼻子,她穿得单薄,只能跺脚来暂缓冻僵:“尺子姐,我们得出发了,听说沙城那边提前开始交涉,司马已经带人前去喊话要见邺国那活阎罗了。” 郑曲尺神色微顿,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为什么这么着急?不能等到天明吗?” “这我哪知道,反正崖儿哥说了,我们得抓紧跟上司马部队,到时候无论结果如何,都看准时机去救人。” 郑曲尺眉头颦起,慢慢松开了小孟。 “尺子姐,外边儿太冷了,你赶紧进去吧,我们……我们得走了。” 因为郑曲尺并不是他们拾荒猎人,自然不必跟着他们一起去涉险,小孟说完,就要跑过去帮忙了。 郑曲尺眼神投注于虚空一处,静静地站在原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一只暖和的大手将她的手拉过。 “这是傻了?这么冷还一直待在外面,手都冻得麻木了。” 公臣崖表情不虞,二话不说就将她拉进穴居内,让她坐在土泥坑上,然后弯腰在壁龛内点燃了松油灯。 刹时,黑暗的穴居内有了杳杳光亮,他们的投影折射地墙壁之上交叠在一起。 “你怎么出来了?一个人在这里害怕?”公臣崖问她。 郑曲尺倒是不害怕,她只是心情一直有些郁郁不欢,如溺水般沉重。 “你们要走了?” 公臣崖见她神色凝重,不知是担心他们,还是另有心事。 “对,这一次或许能成功救到人,就回来,也有可能……回不来了,呐,还有一罐涂外伤的药就给你了,你搜来的那些粮食我也给你拿回来了,你自己留着吃。” 郑曲尺看他从肩下滑放下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这是她从营寨伙房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些粮食,因为不好意思白吃白住他们的,所以就将这些东西交给了小孟,仅当住宿费。 知道他的好意,尤其是眼下这种紧急时刻,他还能记得先安排好她的事,实属有心了。 “谢谢你。” 公臣崖看着她,忽然凑近,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傻,拿这么多人的命来拼,只为救一个人?” 郑曲尺没想到他会问她这个,但她稍微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明白,有时候选择一条命与选择几十条命,孰轻孰重,因人而异,就如同世界十大思想实验之电车难题。 是选择一个人的轨道,还是选择五个人的轨道。 从功利主义上来选择,自然救五弃一。 可是从道德上来讲,你做了选择,就得对那个横死之人负起部分责任。 但无论你做什么选择,都会负担人命,这也就是这个所谓电车难题的最终思想,不存在完全道德的行为,也不存在完全正确的选择。 她给出她自己的理解:“倘若你认为值得,他们都认为这么做值得,愿意跟随你不顾性命,那么这个选择就不一定是错误的,至少在这一刻,是你们所有人决定出来最优的选择。” 郑曲尺只能这样说,站在旁人的角度,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明白杨崮于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所以没有建议与指导,只有尊重理解他们的选择。 公臣崖与她离得近,这一次,她没刻意低头或者拿宽大帽檐遮挡小脸,昏暗的光线下,他终于看清楚了她完整的模样。 跟他想象之中一样。 小小的一只,圆溜溜的浅褐色大眼睛,像极了某种可爱又聪慧的毛绒绒。 他笑弯起眸子,眼中流露出柔和的目光:“跟你说话,总觉得跟别人不一样,你看问题也与别人不一样,他们有人劝我,说太危险了,就算这一刻不计代价将人救出来了又如何,结果说不准他还是会战死沙场,也有人说,这么做根本不值得,只会白白搭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不要去做这么愚蠢的事情。” “可你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做,对吗?” 假如陌野以假“郑曲尺”成功交换出风谷沙城,双方熄战,那则表示他们想寻求的“时机”十分渺茫。 假如不成功,那则要在城中全面开战,他们想趁乱摸鱼,对抗双面压力救出杨崮,同样是一件既大胆又危险又的事情。 最好的结果就是,宇文晟会放过主帅杨崮,但是这种事情一想,都觉得不太可能,除非巨鹿国愿意以昂贵巨大的代价来交换这位败将的生存。 但杨崮只是巨鹿边城风谷的一名驻戍主帅,跟宇文晟相比较起来,他在巨鹿国不过泯灭于众将领之中,他死了,巨鹿国分分钟可以派另一位主帅前来司马陌野将他夫人还回去了吗?他说话不算话?” 还是说,那个假冒的“郑曲尺”,被拆穿了? 不可能吧,才这么一会儿时间他就能辨别真假? 接道理说,陌野不会贸贸然地找一个假冒的“郑曲尺”,他必然是在人选上做足了功夫,就如同她不懂骑术,那个“郑曲尺”也模仿着这一点,在细节上不露破绽,料想短时间内不会被拆穿的那种。 那人“哎呀”了一声,急死了:“她死了,那个夫人刚走到他面前,就被他一剑给劈成了两半,天啊,造孽啊,他杀了他夫人之后,人就疯了,逼迫着司马即刻将人交出来,否则他将在午时一刻,放火烧城,寸草不生。” 说到这,人都吓麻了,牙关直打颤。 别说他们怕了,现在连郑曲尺听着都浑身冒鸡皮疙瘩:“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就你们逃出来了吗?城里的其它人呢?” “司马派人截取了南城门,拼命抵抗邺军,我们这些人才能够趁乱跑出来,然而邺国兵马反应大快,又有恐怖的杀人器械在,现如今满城的人都在疯狂逃蹿,但能够逃出来的人太少太少了,我孩子、妻子跟家人都还在里面,我们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失散了……” 那人终于绷不住,蹲在地上抱着头就嚎啕大哭。 那哭声似有无尽的悲伤与凄厉,郑曲尺虽与这些人无亲无故,但此刻听了心中却也是一揪。 宇、文、晟! 正当郑曲尺心底怒忿之时,忽闻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对不起……” 什么? 郑曲尺刚一回头,却见一个灰白胡子的老汉,他精烁的眼睛此刻流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歉意,随即便一掌劈在了她的颈后。 “军医……” 郑曲尺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人就眼睛一黑,昏倒在他身上。 “一切既因你而起,便该因你而结束,抱歉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3章施行诡计 冬日的夜晚,朦胧的月色被一层薄雾阻格,林间洒落着一地苍白与清冷。 陌野调集的军队虽失去了主帅,但他却是巨鹿门阀子弟,地位远比杨崮显贵,自然号召力也是足够。 他被宇文晟此番强势兵压战败后,并不气馁,他一面派人跟国都巨鹿王飞送军报,要求请将遣兵,十万兵力由八大都尉共同出任灭邺统帅。 一面在战地,联合地方郡尉勉强召集了一万余当地士兵,加上残余部队,共二万余兵力,在三日之期到来前,出兵前往风谷沙城。 二万余兵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自然不能将全部“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面。 他的目的就是从宇文晟手中,将风谷沙城的百姓尽数救出,如果无法破城歼敌,那就只能另寻办法。 他心知肚明,郑曲尺已经丢失了。 他虽不知其生死,但想来只要她人不傻,都不可能来趟这池浑水。 他派人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他不得不怀疑,是有人将她给藏了起来,否则对于巨鹿风谷人生地不熟的她,怎么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任何蛛丝马迹,更何况她还是身受重伤的情况之下。 但现在考虑跟追究这些,都于事无补了。 他只知道,一旦他交不出人来,就必然会面临着跟宇文晟开战的局面。 打不打得赢这场战,他不清楚,但是风谷沙城的百姓却肯定保不住了。 所以,他不得不冒险一诈,再次动用一些下作的卑鄙手段来达成目的。 他寻来一位易容高手,又让人找来一个身材个头跟郑曲尺至少有九分相似的女子,易容成了她的模样。 等“成品”出来那一刻,他都险些被骗了过去,只因光看外表,几乎难辨真假。 但这还不够,他根据她了解的郑曲尺,让这个冒牌货不分日夜去记住、去模仿郑曲尺的言行,记下她的动作。 短短的时间内自然不可能达成完美,但他认为,也足以以假乱真了,这才将人带上。 行程挺进时,那名“郑曲尺”始终惴惴不安,她忍不住问道:“司、司马,我会不会被认出来?” 两人共骑一马,坐她身后控制缰绳的陌野嫌弃地瞥了她一眼:“你当真是一点都不像她,除了这一张脸。” 假“郑曲尺”闻言,表情一僵。 但陌野随后又慢悠悠道:“但只要一张脸像就行了,你最好少言慎行,只在关键时刻控制好声音讲出那句话,短时间内他不可能察觉得到的。”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将一个人的言行举止、一颦一笑都刻入了骨髓,熟悉到了不错认每一分陌生。 但宇文晟就算了吧,他能对郑曲尺有多熟悉跟了解? “小女定会谨记。” “别做多余的事情。”陌野冷声道。 假“郑曲尺”点了点头,她抿平唇角,不由得摸上了自己这张脸:“那个邺国大将军……怎么会钟情这样一张脸的,难道邺国就没有更好看的女子了吗?” 陌野只觉得会讲这样一番话的人,简直就是庸俗无聊到了极点。 “脸?你觉得重要吗?只是我愿意,你可以拥有任何人的脸,但仅凭一张脸,你能成为那个人吗?光凭一张脸,你了解那个人究竟可以做到怎样了不起的事情吗?” 假“郑曲尺”一愣,对于陌野的话她似懂非懂。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你猜错了。” 什么钟情不钟情的,他可是分明记得,宇文晟在知道“桑瑄青”与他勾结时,那冷酷无情的神态,还有在天堑下,他是如何心狠手辣欲置郑曲尺于死地的。 这种没心的男人,是不会有情爱这根筋的,若说他如此大动干戈来找回郑曲尺是为“情”,打死他都不信。 陌野笃定,宇文晟分明就是借此为兴兵由头,来巨鹿国恣睢撒野。 或许,他根本是因为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会在这种时候先发制人。 —— 为了能够将自己的计划顺利实施,陌野自然不会等到天光大亮,潜夜带刀才是布置诡计的最佳时分。 他率领三千兵马大摇大摆地来到风谷沙城北城门口,只见隔着一条宽大的沟壕,一条拱桥,紧闭的青灰石城门上,早已经是换代更新了,巡逻把守的却是邺国士兵。 嘁! 鸠占鹊巢的贼子! 远处马蹄踏起的尘烟漫天飞舞,城下兵戎烈马,他们的动静可不小,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掩饰,自然早就被城中的邺军勘察到行踪,因此王泽邦早已经等在城门之上。 “王泽邦,叫你们上将军宇文晟出来,爷将他要的人,带来了!” 陌野从马上抓起一人,将对方推了下去,她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险些扑倒在地上。 但王泽邦瞥过一眼,眸色深深,却是冷笑一声:“同样的招数,你还打算耍几次?” 这一次带来的“郑曲尺”依旧是藏头露尾,更何况他陌野深夜“造访”,如此迫不及待的行径,怎么想都有些不对劲。 陌野也下马了,他走近“郑曲尺”,将她头上的檐帽一把扯下,掐住其下颌骨,用一种极其屈辱的姿态将对方的脸抬起来。 “是吗?你且看看,她究竟是不是郑曲尺!哦,或者说,你们更熟悉她的另一个名字,桑瑄青。” 火把的光线摇曳不定,却也忠实地将那一张黢黑的小脸映照出来,她扎着一个宝气的丸子头,因不甘愤怒,粗如蚕的眉毛皱起,眼睛也紧紧地闭上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还觉得她不是吗?” 或许嫌这样还刺激得不够,他拽起她的手臂,撕破了她的衣袖,只见那条细瘦得嶙峋的手臂,鞭痕仍历历在目。 “陌、野!你敢!” 王泽邦虽说从内心而言,并没有接纳郑曲尺,但她既是将军认可的夫人,那便是他们众军将须得保护尊敬的对象。 可如今,她被陌野当众如此羞辱,他自是勃然大怒,掌撑女墙,声色俱厉。 见王泽邦似信了她的身份,“郑曲尺”惊喊了一声:“王副官……” 她的声音拔高,在风声簌簌的夜色当中,不免有些失真。 陌野身材高大,跟弱小的女子一比,如同一头随时可能会咬颈断命的野兽:“王泽邦,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爷叫嚣,你如果不赶紧叫宇文晟来认人,那我便杀了她!大不了,就一拍两散而已!” 这时,“郑曲尺”惧意爬满脸上,紧声喊道:“王副官!救我!” “慢着!” 王泽邦极为冷凛地扫了陌野一眼,便疾喝唤人来看紧下方,便步履迅速转身离开。 在去禀报的途中,却见夜风呼啸着,所过之处一地狼藉,枯叶打旋儿,树冠沙沙摇摆不止,溟溟黑夜当中,唯守兵手中的火把照亮一方天地。 他路至一半,却见将军已衣披迎风飒然扬起,大步流星与他错身而过。 “将军!” 蔚垚紧跟其后,见王泽邦茫然怔忡站在那里,便停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将军已经知道了,你仔细瞧见了那个人,是咱们将军夫人吗?” 王泽邦看向他:“是桑瑄青……连她身上的鞭伤都一模一样。” 蔚垚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安,在他凝思时,王泽邦问他:“付荣呢?怎么没跟着?” “他应该快过来了,罢了,有付荣那一双鬼眼辨人,谁也休想耍手段骗到我们头上。” “我只担心将军会关心则乱,被人扼紧软肋,动弹不得。” “泽邦,你这就小看咱们将军了,他可不是那种人,好了,咱们也赶紧过去看看情况。” —— 北城门被打开了,完全无畏于城门之前那三千巨鹿兵马,宇文晟漆甲如同月神,面罩银色面具,风吹起,卷起他的袍衣,顿时以其为界,一切的声响都消弥在他所拂带的阴影当中。 他一出现,便带来了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分明一人,却如黑洞般的存在,足以吞噬掉方圆所有的光亮。 上方,一排排弓箭手布好阵势准备妥当,大开的城门之内,一团浓重的夜雾凝聚成大批全副武装的军队,蓄势待发。 宇文晟虽独自一人走来,但实则黑色细细密密的丝线却是围绕在其周身,如同死神可随意主宰一切生死。 陌野懒痞嚣张的神态在见到宇文晟那一刻,便不由凝重严肃起来,他嘴角撩起挑衅的弧度:“三日之期,怎么样,爷我却提早带人来了,惊不惊喜?” 宇文晟这段时日的气质更加幽沉深邃了,他站在那儿,笑唇勾起,叫人根本看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曲尺。” 他对陌野全然视而不见,轻声喊着那个缩起肩膀、不愿直视于他的女子。 陌野转过眼,见“郑曲尺”不知是畏惧宇文晟还是心虚,竟是将自己躲藏起来。 他眯了眯眼,一掌托起她的脸,让她不得不面对宇文晟。 “郑曲尺”赶忙闭上眼睛,司马说过,她的瞳色与真正的郑曲尺不一样,虽说晚上光线不足,不会叫人轻易看得出来,但是…… 但是,那个邺国将军太吓了人,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明明在笑,却似站在修罗地狱、万尸枯骨之上,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她真的可以自信能够骗得了他吗? “瞧一瞧啊,这是你的女人吗?你可知道爷为了救活她,可是连圣药都舍出去了,现如今拿她来换一座城池,你说究竟值得不值得?” 那一张脸,在火光照耀之下,虽非细致入微,但也足够看清全貌。 陌野说完,手上暗暗用力,逼迫假“郑曲尺”按照他所写的“剧本”继续演下去。 “郑曲尺”微微睁开眼睛,半垂下睫毛,泫然欲泣道:“宇文晟,你以前杀过我一次了,这一次,你会选择救我吗?” 在女子压低嗓子,幽幽诉陈出声那一刻,一直静默噙笑的宇文晟神情一滞,泛着猩冷的瞳仁幽沉骇人。 “怪我,我当时……没能够认出你来。” 他喉中如轻嗌般,沙沙哑哑滑喃出一句。 此时,陌野还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宇文晟,是你当众宣诺,以三日为期,我若将郑曲尺还给你,你便放过风谷沙城的所有人,现在,这话还作不作数?” 宇文晟:“我说过的话,从不反悔。” “那好。” 陌野将手中的“郑曲尺”一掌推过去,她周身抖了抖,举步维艰。 “现在,你该回到你夫君的身边了。” 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郑曲尺”不得不小步地朝着宇文晟方向走去,这时,宇文晟忽然间笑了,他声线温柔到几乎诡异般说道:“正因为当时,我没有将你认出,耿耿于怀到至今。” 刺啦~ 一道剑光,毫无预警般闪过众人眼球,下一秒,血溅三尺。 “你认为,同样的错误,我还会再犯第二次吗?” 那一个假的“郑曲尺”倒在了地上,她没有被分尸,身上也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伤口,唯颈间一道细长的红线,正薄喷出源源不断的鲜血。 这已经是宇文晟看在她现在还易容着“郑曲尺”的脸,所赐予仅有的“仁慈”,让她留有全尸。 陌野脸色遽然大变,胸膛起伏不定。 “两次的愚弄,本将军都可以陪你玩一玩,但陌野,该适可而止了。”宇文晟抬起眼眸,滴血的剑,猩红的唇,与一双彻底被激怒弑杀的含笑疯魔眼瞳。 “还不交出她来,那就让整个巨鹿国的人一道替我找吧,我先从这一座城池开始,让你们能够清楚地明白,一日不还,便永远宁日!” 此话一出,只见邺军从城楼之上漫天箭雨射出,下方巨鹿军反应迅捷,当即抬盾举挡,与此同时,城门后的邺军兵力如潮水汹涌,骑兵踏破石板飞冲而出。 宇文晟返回城中,登上了城楼,蔚垚跟王泽邦缄默跟随其身后。 “一个个杀太麻烦了,烧城吧。” 他转身欲走。 却听到下方陌野操着滔天怒火的嗓门大骂:“宇文晟!你个伪君子,你装什么装,郑曲尺如果真的那么重要,你当初为什么那样对她?她如果真的知道你在找她,她只怕是早就逃得远远的,此生永远都不与你相见!” 宇文晟回眸,不见恼意,反倒幽幽地笑了:“她不会逃的,她那么善良,一次又一次因为别人挺身而出,无畏与我抗争,她若知道这一座的百姓将因她而枉死,肯定会出来见我的。” 陌野闻言,简直就是震惊了三观。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4章强行入局 此时此刻的陌野才真正的明白一件事情。 那就是他虽说性格有些狗,但宇文晟绝对不是人。 像他这样大体还是正常人的思维,根本就无法理解他那变态的思想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听他那意思,既是在要挟他,也是在逼迫郑曲尺现身? 那他到底知不知道郑曲尺逃了,还是他无所谓她究竟在哪里,总之他的目的就是将所有的可能性都掌握在手上,最后达成一个目的——找回郑曲尺。 这时,付荣扶着偏大号的头盔,气喘吁吁赶过来:“将军,陌野这厮狡猾奸诈得紧,他派了兵马突袭南城门,眼下城门被攻破,大量的平民逃走!” 宇文晟对此反应却很是平淡:“将南林的驻兵召集,凡巨鹿军格杀勿论,至于逃走的那些平民,与关紧要。” 这意思是……那些平民逃就逃了?不必管他们了? 付荣了解:“是!” —— 南城门 城门被暴力攻破,两军交战,马上南北东西,乱刀刺,杀得难分难解。 城门被千金坠抵住,城中民众悚惶奔走,有人朝外逃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却有一队人马趁着此刻的混乱,竟一门心思朝“火坑”里跑。 这些人,正是公臣崖他们。 说来也是巧合,他们没跟上陌野的先头的部队,反倒意外发现了攻城这支隐蔽偷袭队伍,尾随其后,但见南城门被破,他们自然知道这一趟“谈判”定是以失败告终了。 但人还是得救,于是便扯下战死士兵的衣服穿到身上,混了进城,打算伺机救出杨崮。 没过多久,邺军的支援部队赶到,情势一下便有了逆转,邺军占据优势,将破城厮杀的巨鹿兵尽数斩杀,平息了这一场激烈的战事。 而居住在南城门附近的民众,有人侥幸趁机逃了出去,更多的则是没有这么幸运,眼见城门被再度严密闭合,隔绝了自由的城外天地,他们在哭天喊地中被强硬撵回城中,成为瓮中之鳖。 公臣崖等人躲进了年经失修的荒弃宅内,他们听着墙外那些只能留在城中等死的百姓,那凄惨绝望的哭声,神情凝重不忍。 “这才逃出了多少人啊?”梅意恨恨道。 柏叔摇了摇头,宽慰道:“至少,逃出了一部分人。” “我不懂,为什么司马要偷袭南城门,是宇文晟不守承诺,所以他才要兵行险招?”有人不解道。 也有人看穿了:“你傻啊,这一看就是早有预谋,这才刚谈上,怎么就知道宇文晟会不守信了?只怕这根本就是司马的那啥子计吧!” 读过书的人立马接嘴:“是调虎离山之计。” “对对,就是这个。” 也有人抓着重点提问:“可司马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牺牲兵力破城?他不是只要交出人,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公臣崖,终于开腔了:“要么,就是他不信任宇文晟会遵守承诺,要么,就是他根本办不到宇文晟提的要求,因此才会从一开始就选择这样的手段。” “宇文晟不就提了一个要求,他让司马将他的夫人完璧归赵……该不会,其实他的夫人早被司马杀了吧?” 小孟站在人后,她诧异地喃喃道:“难不成之前跟在司马陌野身边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宇文晟的夫人?!” 见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柏叔听得头疼,他举起手来:“好了,现在讨论这些根本无济于事,我们该考虑的是……” “嘘~噤声!” 公臣崖忽然神情严肃道。 众人一愣,声音一消弥,便都能听见从深夜长街传来的动静,那数量绝对不少“哒哒”的脚步声,还有车轱辘辗压地板时的咔哒声,他们不约而同朝外瞧去,只见火光如龙,映照在漆黑的墙壁之上。 “出事了。” 他们撬开窗子一角,透过缝隙朝外看出去。 只见一队人马拖着车,将城中所有储备的火油都搬在车板上,后方的士兵每隔一短距离,就停下来对着周边房屋一路浇洒。 “他们要做什么?!” 小孟嗅到了熟悉的火油刺鼻的味道,只觉浑身发寒。 这样大规模地在城内倒洒火油,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好玩吧? 公臣崖也为猜到那一个可能而呼吸一紧,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你们先待在这里别轻举妄动,我先出去探探情况!” 他踢蹬攀上顶,爬在墙头上,借着树荫的掩蔽,躬起身子潜伏于阴影之内,一直朝下观察着动静。 终于,让他等到了一个落单出来放水的士兵。 悄然无息地滑落墙角,遽地出手由后方捂住其嘴,力道强列将其拽进暗处。 “你最后不要喊叫,否则下一秒你的喉咙将会被割破。” 冰冷的声音如同刀刃,叫人不敢置疑其中的真实性。 士兵知道糟了,汗透背襟:“你是什么人?你要做什么?” “你问这种废话,是觉得我会老实告诉你,还是试图想拖延时间?但无论哪一种,我劝你都最好死了这条心,现在,你就告诉我,你们在街上做什么?” 士兵还想挣扎了一下,但下一刻,感觉到寒意划破了皮肤的刺痛感,顿时吓得立刻回道:“准备烧城。” “为什么要烧城?” “因、因为巨鹿国的司马陌野违背了诺言,三番两次带假的夫人过来,将军一怒之下,便说倘若午时他还交不上人来,便放火。” “假的?你是说司马陌野带了一个假的夫人过来,打算鱼目混珠?” “对,那个人是假的,将军已经将她杀了。” 公臣崖也没想到司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这无疑就是无信且耍卑鄙手段,面对这样的挑衅,也难怪宇文晟会以残忍回敬。 “最后一个问题,杨崮在哪?” 士兵想了一下,道:“他应该……是被关押在城主府里,有很多人都被关在那里,你要问我具体在哪里,我一个小小的马前卒,根本不可能会知道。” “好。” 似很满意他的识相,公臣崖声音友好地松开他。 然而,不等士兵想奔起叫喊时,“噗嗤”,从黑暗中横来一刀送走了他。 事后,他换上对方的邺兵衣服,并扯下腰牌,然后扮成他的样子回到队伍当中,一路上跟着这些士兵对全城大型建筑进行浇洒,泼油。 他沉默寡言,一路上只安静做事,他时不时会听到躲藏在房子里的人,会害怕哭喊的:“不要,不要放火烧死我们……” “有没有人能救救我们,陌司马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为什么不肯将人交出来,难道我们这么多人的命,都比不上一个女人重要吗?巨鹿王可知道,司马陌野将我等一城人的命,都置之不理,他心肠何其歹毒啊!” 显然他们都知道,自己接下来将面对的是怎么样的命运。 公臣崖不知道司马陌野究竟是什么想法,是当真将人杀了,交不出来,还是他觉得那个叫郑曲尺的女人,当真可以跟一城的百姓相等份量? 任谁都没有考虑过,那个据说是重伤的女人,其实早就从戒备森严的营寨中,自己想办法逃得无影无踪了。 这事说出去,谁会信? 正因如此,陌野没有将这件事情大肆宣扬,当然他也需要宇文晟心里保持一种怀疑心理,这样他至少可以利用郑曲尺来挟制他。 事实证明,他做对了,但也错了。 他达成了一部分目的,却也再无退路,这一次,他交不出真正的郑曲尺,那么这将令他陷入一种名声扫地的境地,风谷沙城造成的最终恶果,也将由他来承担。 名声是好是坏,陌野其实并不在乎,但是这一次攻败垂成,却让他难以释怀。 他怎么都想不通,宇文晟是怎么仅凭一眼,就分辨出“郑曲尺”的真假来的。 若非他这么快就将人认出,一切顺利的话,全城的百姓将被连夜释放,而他也能有足够的时间,在风谷沙城的北、南、西门同时发起进攻。 而非仅兵行险着硬闯了南城门,只救出一小部分。 公臣崖自然不清楚陌野心底的计划,他只是看到此情此景,恨不得将陌野跟这些邺军一并都杀了。 一直忙碌到轮值换班,他没与任何人眼神接触,便迅速回到了荒宅中。 乍见他一身邺军装扮,熟头熟脑地蹿进房中,他们还心惊不已,直到他说话喊了“梅姨、柏树”,等到心焦的众人这才赶忙围拢上来,询问他情况。 “怎么样了?探听到情况了吗?”梅姨拉住他一条手臂。 公臣崖拍了拍她发凉的手背,沉重道:“司马陌野骗了宇文晟,他用假的想蒙蔽对方,但却被当场拆穿,是以,三日之期提前了,在今日午时之前,倘若宇文晟的夫人还没有出现,他就要放火烧城。” 众人震惊不已,他们一直都期盼着释放风谷沙城的事情顺利,但却没想最终会演变成这样。 “没出现?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吗?”小孟拨开人群,急声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司马陌野会将人交出来吗?” “我现在担心的是,他或许根本没有人质在手。”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这只是一个怀疑,但老实说,这一路上公臣崖是真的在认真分析这前后的事情,因此认为这个猜测可能性极大。 “所以,在宇文晟放火烧城之前,我们必须先想办法救出杨将军,再从城中脱身。” 想解救全城的百姓,无疑于痴人说梦,但若是一人,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好,都听你的,你说吧,我们究竟该怎么做?” 公臣崖招手,在出去一趟之后,他也多少了解到一些事情,因此对之前早定下的谋划又进精了一步:“你们都凑过来……” 在一番细商讨论过后,便将动手的时机定在了鸡鸣时分,一个人最睡意昏沉、失去防范的时刻。 —— “别哭了,都一夜了,你还在哭丧呢你!” 一道粗鲁的叱吼声,将昏迷的郑曲尺给惊醒了。 她睁开了眼睛,人却迷迷瞪瞪,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青光白日,但却天色昏沉,眨巴眨巴眼睛,她回忆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军医!” 她扭过脑袋,左看一圈,右看一圈,却没有看到那个偷袭她的人。 那个瘦小的老头,她是真没想到,手劲竟这么大啊。 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她发现自己倒在一个狭窄的巷道里,两边都是房宅的院墙。 失踪多日的军医,为什么出现后要打晕她,她又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独自醒来? 通过一堵七、八十公分高的矮墙,她听到了房内有人在悲悲切切地在哭泣,还有人在大骂,男的、女的还有孩子。 这是哪里? 想不通对方这么做的理因,郑曲尺捏了捏酸痛的脖子,正打算走出巷子,却又听到房内突然爆发出一道尖厉的女声。 “怎么了?我想哭一下还不行吗?这可不就是在提前哭丧吗?你听听,你看看啊,邺军马上就要放火烧城了,咱们一家老小今日都要死在这里了!” “你、你这样哭有什么用!扰人心绪,败人意志,你除了哭,还有什么用?” “是,是我没用,可是有用的司马他又做了些什么?用一个假冒的女人来赌我们全城百姓的命,现在输了,他倒是安逸,逃之夭夭了,可我们呢,我们的孩子呢,却要无辜丧命于此,你说他为什么要惹邺国那个活阎罗啊……” 此时此刻,在听清楚一切内容的郑曲尺,却是僵滞在原地,浑身冷如冰窖。 这、这里是风谷沙城?! 不会吧。 不可能吧。 “妇人之说,男人们行事,总有章程,岂是你能理解的?” “哈哈哈哈……可笑至极,若不为百姓请命,他枉为人臣!” 这一对夫妇争执不休,孩童啼哭不止,而郑曲尺却是一脸的不信邪,一口气跑出了巷子口,来到宽敞无人的大街上。 她茫然四顾一圈,也终于看清楚了自己所在之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5章救救孩子 “什么人?!” 不远处,在城中巡逻的邺军看到了郑曲尺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且就她一个人杵在那里,明显不说,还尤为可疑。 郑曲尺被这一声吼,惊醒过来,她抬眸,视线穿过帽沿,看向邺军。 是她曾熟悉的士兵服饰,但如今他们显然不觉得她熟悉了,反倒握紧刀柄,气势汹汹地跑过来,打算逮捕她。 郑曲尺赶忙掉头就跑。 说实话,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到哪里去,怎么样才可以摆脱掉这些邺军的盘查,如果被抓到,她是坦露身份,还是拒不承认,但这样一来,她又将面临着什么样的下场? 这些乱糟糟的问题在她意识当中一闪而过,她都来不及多想,她只凭着本能想要逃离他们,或者说……逃离宇文晟。 然后,她再找一处安静的地方,认认真真地考虑一下接下来该要怎么办。 深陷风暴中心,她要该怎么办。 “发现有可疑之人,通知下去,速速围捕!” “是。” 跟嗥风一道追来的喊声,叫她心头一紧,更加不敢歇步,脚地底都快摩擦得冒烟了。 人一旦处在不熟悉的环境当中,想要摆脱身后追捕,脑子就会自动去挑选一些看似隐蔽的地方跑,或者曾经走过一次的路,而郑曲尺则一头钻进了她出来的巷子里头。 她刚拐过去,就突然被人一把扯进了房子,那道柴门又被迅速关上。 只见是一个妇人,她全身发颤,却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腕,两人躲在角落处,她惊魂未定地跟郑曲尺比了一个嘘。 郑曲尺一愣。 “快追!” “人朝这边跑的!” 一队“哒哒”的急切脚步声从外面经过,等一切恢复风平浪静之后,妇人才如虚脱一般,大口重重喘气。 郑曲尺见她被吓得不轻,却还能如此善良来救人,她怕吓着她一般,放轻声音温柔道:“谢谢……姐。” 妇人眼睛红红地,她打量了郑曲尺一下:“你怎么在这个时候还敢在外面乱跑啊你,你不知道城主府那边刚闹了事不久,现在全城都在抓捕可疑之人吗?” “……我不知道。”郑曲尺无辜回视她。 “你啊,赶紧躲起来吧……”刚说完,妇人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灰黯惨淡道:“不过也躲不了多久了,午时一刻一到,邺军就会放火烧城了。” 郑曲尺也想起了眼下还有这么一件要命的紧急事件:“姐,当真会烧城?这可不是一间房,一间宅子,而是一座城啊。” “我也不想它是真的,可是凌晨过后,邺军便在城中各处倒洒上火油了。”妇人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抹起眼泪来。 “真的没办法了吗?”郑曲尺满脸荒谬地问着。 “那邺国将军,现在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要见到他家夫人,可现在离午时,顶多只剩半个时辰了,你也是见到街道上巡街的士兵了吧,他们手上拿着火把,便是要一待令下,便要放火……嗳,百姓的命,向来在那些当权人的眼里,都不值当的。” 见到他家的夫人……是吗? 妇人哭得都快晕过去了,郑曲尺赶紧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抬眼之际,却见她的丈夫站在门槛边,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也是一脸悲哀与绝望。 她再转眼,只见隔壁的人家,纷纷都冒出了头,有老人、有小孩,男的女人,全是与他们一样,愁云黯淡,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感到极度的不安与恐惧。 细细绵绵的哭噎声,压抑着、克制着、崩溃着,沙沙地,将这座城变成了一座悲城,那无助的感伤,如细长的溪流汇入了郑曲尺的心脏处。 她的心,本是一座孤傲的城,此刻却被眼下的情景破垮了一块墙角。 “姐,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你知道,在城主府起事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妇人被她镇定平稳的声音安抚住了,她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矮小半个头的少女,她虽然这一身打扮很奇怪,一袭黑袍加身,遮头挡身,但她却总觉得她不是一个“不好”的人。 妇人摇了摇头,鼻子被堵住,声音瓮瓮地:“我不清楚,也听是那些来来去去巡逻的士兵无意间说的,他们不准任何人在外走动,否则格杀勿论。” 这些起事的人,如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公臣崖他们…… 要问,一座城中生活着多少人? 少则一万,多则数万。 居民、官员、商铺兵丁、僧侣、还有从外地路经的旅人,此刻全都被囚于城中这樊笼当中,煎熬地等待着死亡到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宇文晟。 她当真没有舍己为人的伟大情怀啊,无论前世今生,她都属于那种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人物,那些需要牺牲、需要付出的事,也轮不上她去扛。 但是,偏偏命运嫌她活得太无聊了,硬给她配了一个能将她生活变得“波澜壮阔”的丈夫。 生活在红旗底下,受的教育全都是爱国爱人民,叫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无辜之人枉死,她发现她做不动。 尤其,她现在好像也在这里……这真要烧城,她不得也一起被焚了? 所以,既是救人,也是自救。 想到这,她严重怀疑军医将她打晕后丢在这,就是想让她出面顶锅,牺牲她一人,幸福千万家。 想当初,她还天真以为,陌野可以糊弄住宇文晟,免了这一场屠城的灾难,毕竟她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在宇文晟那儿的份量应该是负的,真、假,他能分辨得出来个鬼。 他们根本不懂,她影响不了宇文晟,哪怕她站在他的面前,他只会毫无留情地将她跟这些人一起处理掉了,不带犹豫的。 所以,她认为术有专攻,像他们这种搞军事政治的事,不能叫她这个搞土木工程的人去摆平吧? 但现在,骑虎难下了。 不想死的话,她就得去见他。 以他起事的名义,宇文晟的将军夫人,去见他,让他不得不当众兑换他的诺言。 郑曲尺本以为想要见到宇文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实际上,当她一冒头,刚对士兵们坦白地讲了一句“我是将军夫人”后,她就被当成疯子抓起来,关小黑屋了。 郑曲尺:“……” 喂喂,不信就不信吧,抓她干什么? —— 城主府位于风谷沙城西的位置,靠近西城门,选择这个地理位置为扎军地,自然是因为邺国撤离的位置选择了西城门。 城主府共有三层楼,层楼高起,青松拂檐,此时宇文晟临站于二楼栏杆旁,面具下他优美近妖的眼尾翘弯,盯着下方那些殊死挣扎的叛乱人群。 付荣抄起手,明明是斯文中年人的书生形象,偏偏抬头撇嘴,斯文扫地:“还想救人,就凭你们这几只虾兵蟹将?” 笑死,根本无惧无畏。 “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何必惊动将军。”王泽邦冷声道。 蔚垚偏头看向圆杆上被高高吊起来的人:“他们的目标很明显,就是杨崮,但瞧这些人又不像正规部队,难道是他的私扈?” 宇文晟与他的魔鬼随从,悠闲随意地看着下方一众。 跟宇文晟这支训练精锐的部队相比,他们显然从行动力、执行力跟策划力上都要显弱许多。 尤其是在宇文晟早就猜到最后这一段时刻,必有心怀端倪之人要抓紧时限行事,早挖好坑、铺好陷阱,等人掉入。 被团团包围住的公臣崖,仰头看向那个一身血痕被吊在城主楼上、已经昏迷不醒人事的杨崮。 他冠玉般的脸上布满痛楚:“对不起,我们还是……救不了你。” 说完这一句的下一秒,他眼神突变,从腰间摸出一个细长的竹筒,唇抵筒口,吹射一枚细如牛毛的暗器,没入其颈部位置。 杨崮猛地一震,眼睛瞪大,然后如同缺氧的鱼剧烈地摆动了几下,头一歪,人都彻底没有了气息。 他这一举动,着实叫人意外。 因此,谁也没能及时出手阻止,最终叫公臣崖顺利得手。 “还以为是真心来救人的,原来却是来杀人灭口的啊。”蔚垚一双狐狸眯了眯,犀利地盯着公臣崖。 这小子,性子够狠得啊。 这时,小孟却涨红了脸,怒声朝他们吼道:“与其叫杨将军在你们手中受尽屈辱而死,还不如由我们动手,叫他死得更有尊严一些!” 这时付荣冷笑一声:“可是……我们将军啊,觉得杨崮好像是个可造之材,并没有打算杀他啊。” 付荣此话一出,如同杀人诛心。 这杨崮,熬到现在,没死在敌人手上,反倒是死在救他的人手上,何其讽刺? 所有人都表情刹时凝固,都扭头看向公臣崖。 而公臣崖此时内心也如掀起巨浪,既怒又恨,他虽然认为上面那个中年人是故意说这番话来羞辱打击他,并非实情,但又忍不住想,万一是真的,万一宇文晟是真没打算杀他,那他……岂不才是害死杨崮的凶手? 怒意在胸口翻腾,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反唇相讥:“宇文晟,你连自己的夫人都保护不了,如今想夺回自己的夫人,有本事你就真刀真枪去跟巨鹿国的兵马拼杀,你没本事,只会拿满城的百姓来作为要挟,简直是可耻可笑!” 一般人受不住这样的话语刺激,必然会恼怒愤慨,然而这番话对宇文晟而言,却如同羽毛一样轻轻然,手一拂,便能掸去。 “我想做什么,用什么方式来达成,还用得着你来教吗?” 气场是个十分玄妙的东西,其它人讲话可以达成一种情绪上的波动,但他讲话,却能叫人从骨子里到灵魂深处都感到一种恐怖的颤栗感。 公臣崖瞳仁紧缩,抿紧了双唇。 王泽邦不能容忍任何人对将军不敬,他扬臂一挥:“射!” 只见一楼廊下,一排羽军当即拉弓放箭,公臣崖赶忙掩护其它人,四处艰难躲藏。 这时,一支箭射中了腰间的袋子,绑绳断裂,袋子一沉便朝下滑…… 糟了! 公臣崖眼急手快伸手一抢,然而却仅勾住一个角,里面装着的东西就从其指尖滑落,再滚跌到了地上。 由于是金器包裹着玉身,为它提供了一层保护,因此它跌落到地上,只发出一声清脆的“噹”声,滚开了一段距离,却并没有破碎。 而公臣崖为了挽回这只手镯,手臂还中了一箭。 “崖儿哥!” “崖!” 柏叔、梅姨跟小孟等人,惊声喊道。 上方围观的一众,见他如此紧张装在袋子里的东西,都顺着轱辘滚动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一看,却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 付荣双手攀在杆上,两眼瞪圆溜了:“将军,是鸾镯!” 身边一道刮脸生痛的疾风拂过,却见宇文晟已经身形停落在了地面,就在付荣喊出“鸾镯”的那一刻,他动作更快地过去了。 矮身,厚重的披风如一段暗光扫过地面,一只戴着雪蚕丝、白无暇的修长手指,捡起了地面的玉镯子。 由于宇文晟的乍然出现,羽军停下了射箭,周围的刀兵也停下了动作,双方如同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僵立在原地。 受其摄人的气场所影响,公臣崖等人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公臣崖捂着受伤流血的手臂,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被宇文晟把玩端详的金玉手镯,冷声道:“将我的东西,还给我!” “它是你的?” 倏地,宇文晟出手了,谁也没有彻底看清楚他究竟是怎么动的,总之,当他们下一秒再看时,他一掌如鹰爪锢钳住公臣崖的肩骨,将其压跪在地面。 公臣崖脸色遽白,痛意从骨头处延绵至整个右臂膀,他别说站,连挺直跪着都嫌吃力。 宇文晟一手握着鸾镯子,一手压制着公臣崖,面上噙着一抹很是血腥的浅笑:“我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就成为了你的了呢?” 公臣崖冷不丁听到此话,不禁愕然抬头。 “什么你送出去的?你送谁了?” 宇文晟仔细探究他眼底的神色,浑身难以抑止地轻颤了起来,那绿森疯狂的藤蔓爬满他幽沉的瞳孔,如魔呓语:“看来,你见过她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6章克制失控 公臣崖浑身发寒。 “告诉我,她在哪里?” 手上的力道,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成齑粉状,身子痛得一软,伏低在宇文晟的脚边。 他偏过头,苍白的脸上冷汗豆大掉落,咬紧牙关,却没有透露出一个字。 “崖儿哥!” 小孟一声惊呼,公臣崖扭头看过去,却见他们带来的猎人队伍全都被邺军抓住了,一个个反臂压制在地上。 他们没见过那一只金玉镯子,那种款式一看便知是女子所用,既然非公臣崖所拥有的东西,那必然是别人送的。 联想近来,小孟虽没听懂他们在逼问些什么事情,但那只金玉镯子,她猜测肯定跟尺子姐有关。 当她正犹豫疑惑之际,却听见那个魔鬼头子带来了一场凛冬酷寒的宣判。 “我向来最喜欢嘴硬的人,越硬越好,因为这样一旦撬开的时候,那里面的内容才会更加令人满意。你不怕死,那好,我不杀你,不如,我们来试一试,究竟是你的嘴硬,还是这些人的命更硬。” 他直指那一群挣扎不休,却被死死压制在地的人,他们全都是甘愿随公臣崖出生入死的人,如今将他们的性命全绑定在公臣崖一人身上,这重量足以让他束手就擒。 宇文晟向来是说到做到,他眼神盯注在公臣崖身上,一扬臂,邺军就举起手中的刀,朝着他们的颈部比了比,只待下声令下。 这时,小孟终于崩不住,哭着喊道:“你放开崖儿哥,我知道那镯子是谁的!” “你知道?”宇文晟被这一道刺耳难听的女人吸引走注意力了,他循着方向,看到了满脸泪水的小孟。 “我知道……” “小孟,这东西是我的,你知道什么?你在这之前,亲眼见到过它吗?”这时,公臣崖怒声叱问。 小孟一抖:“我……我……” 她其实也只是凭直觉胡乱猜测,可是如果不说,崖儿哥怎么办,他们怎么办? 临了这一刻,她发现,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可公臣崖却知道,哪怕他们攀扯出尺子,那又如何,宇文晟会放过他们吗? 不会的,除了叫他如愿知晓他想知道的事情之外,他们依旧难逃此劫,既是如此,他为什么要叫宇文晟如愿得偿? 呵,他偏要让他“得而复失”,差一步就能够找到的东西,却又再度从眼前消失不见,他就要让他寝食不安,浑浑噩噩终日! “宇文晟,死有何惧?你有本事就将我们全部杀了吧,但你想知道的事情,你想找的人,永远都不可能从我的嘴里问出来。” 他咧着嘴,欢快地笑了起来,柔软褐黄的眉睫弯起,就像一个顽劣不堪的孩童。 宇文晟静默地盯注他片刻,手慢慢移向他的脑袋,慢慢用力,那徒然挤压的强大力道,让公臣崖颅内压力巨增。 其痛苦程度反应到脸上,就是血液瞬间朝脑袋上冲,眼球突起,血丝密布,其状可怖,如同一颗熟透了的番茄只剩一层薄皮,稍稍再用一点力气,下一秒即将爆裂炸开。 “崖!”梅姨急得拼命蹬腿,想摆脱身上压制的力量。 其它人也被这凶残的一幕惊得面如白纸,瞳孔紧缩。 就在这时,一阵厚重之物被推开,地表轻微震颤,伴随“轰隆”的开合摩擦声。 声音即使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仍清晰传入众人耳中,除了是“西城门”被人推开,别无它想。 “将军——” 只见邺军守将与一队守卫脚步匆忙急乱,从西大街头跑来。 宇文晟疑惑一抬眸,却见后方巨鹿骑兵蜂涌赶至,飞箭如蝗咻咻射出,西城门的守卫一众,哪怕拼命逃亡,却终是来不及赶至城主府,已是中箭断气,无力倒下了。 当即,他微眯起眼睫,神情可怖。 “呵呵,宇文晟,你不会一直赢下去的!” 口鼻耳全是血,可公臣崖却还是笑呵呵地讥讽道。 上方的付荣、蔚垚等人已经爬到城主府三楼,在这里可以看到西城门的方位,只见之前严闭的西城门,如今大开,陌野正带着他的大军,几乎是上万人众的规模,将城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陌野在解决完西城门口所有反抗抵挡的邺军后,便纵骑骏马奔至城主府,那一道直抵的长道,被巨鹿军如枫一般鲜艳色泽染成了红色。 “老鼠果然会钻洞!” 蔚垚咬牙道。 付荣急恼:“是他们,一定是他们与陌野里应外合,否则陌野不可能这么快就攻破了西城门。” “他们做了什么?”王泽邦没看穿这其中的关联。 他一直在守北城门,自然不知道,倒是蔚垚得将军指派,对风谷沙城进行了全面盘查抄底,了解不少内情。 宇文晟一脚踢开了公臣崖,温柔地抚过颈间的雪白狐毛,对于这件围脖他珍惜至极,他唇色潋滟道:“这一座边陲之城,却修了足足有上百个地窖,且里面装满了火油,还有那挖至城外四通八达的地道,的确不简单啊,你们巨鹿国想玩什么把戏,真当本将军不知道吗?” 公臣崖闻言,脸色遽变。 而已经赶到的陌野,也听到了他的话,他坐于马上,高昂宽廓的身形穿上厚重盔甲,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他手握一柄长刀,一副运筹帷幄地笑着道:“宇文晟,站在我们巨鹿国的地界,你凭什么耀武扬威?如今,午时将至,你撤退的西城门被我军截堵得严严实实,你想突围,只怕没有那么简单,你若放火烧城,那就同归于尽吧!” 事态发展到这里,邺军都怔住了,纷纷看向在场始终稳如老狗的宇文晟,摩挲着手上的镯子,一下一下,如同病态般反复进行的动作。 他此刻的心情就像总差那么一步,就能够抓到他要的东西,但是却次次都抓空。 这种失落感,伴随着无法排解的焦躁、愤怒、暴虐,让他本就危险的情绪,逐渐走向失控边缘。 关于这一点,他身边的蔚垚跟王泽邦是看得最清楚的,他们快速冲下了楼,连跑带跳,冲出城主府,来到他的身边。 但这个时候,他们浑身上下的危机感在疯狂地闪烁警告,令他们不敢轻易靠近将军,只能攥紧拳头担忧、紧张地站在一旁,观注着他的神情变化。 这些日子,若非为了找回夫人,或许将军……早就已经成为一个愉悦的疯子,沦为遇见活物便杀的杀神。 这是他一贯上战场时的状态,浓烈有血腥气味,敌人的哀嚎、逃跑怆惶背影,皆能激起他的凶性,虽说杀敌时,时常令敌军闻风丧胆,但这样同时,也是在极大消耗他的精元与寿命。 但这一次,他们却十分意外地发现,将军多少次濒临失神,却为了能够找回将军夫人,几乎是拼尽了全部理智来克制自己的狂躁疯魔症,让自己始终处于一种“理智正常”的状态。 ……他们隐约猜到,将军是因为在意,在意自己的真实一面,会吓到将军夫人,所以他努力地想要维持自己的“正常”。 可如今,一次一次地失望,终于,他的耐心宣示告磬了。 抬起一双魔魅疯笑的眸子,对上陌野怔震的视线,宇文晟漆黑的眼尾,被一寸一寸地染上腥红的危险色泽,他高声道:“全体士兵听令——” 刷刷刷——只见,漫山的兵马从这一座城池的各个角落涌出,但凡能够扫视的地方,全部是一早安排好的邺军,他们有人高高举着火把,也有人拉弓射箭,箭矢绑着点燃了火的油布。 看到早就布置好的烧城行动,陌野既怒又惊。 “宇文晟,你敢!你如果敢放火,老子拼死堵在门口,叫你们邺军也尽数逃不掉!” 火油浇了满城,一旦放火,火势绝对如同燎原烈火,一发不可收拾,尤其这城中多是木头、草篷等建筑为主,不仅助燃,还浓烟滚滚。 堵在了西城门口,其余南城门跟北城门全部都以火油泼了,自然不可能作为撤离的后路,陌野本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止宇文晟放火烧城,然则,他从一开始就要挟错了人。 宇文晟根本没有正常人该有的害怕、悲欢跟顾忌,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就像一个无心的怪物似的,一旦疯起来,从不考虑后果,宁可玉石俱焚。 “是吗?那你就守好了,一旦你试图撤退或举军进攻……” 他的眼神好似在说,他的一切行为根本就阻止不了他。 “你会万劫不复的。” 陌野震怔地看着他,气得俊脸肌肉直抖。 宇文晟反倒很开心似的,漆银面具闪闪发光,他笑着吐出一个字:“射!” 当第一支火箭“咻”地一下射出之时,火油连绵着房屋“轰”地一下燃起来了,然后噼里啪啦的火星四炸,飞入院墙、室内。 城中一直揪着心等待的百姓,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热锅上的蚂蚁,全都受到惊吓,本能朝外狂奔,集体跑了出来…… 慌乱在城中街道上,人满为患,全都跟蚂蚁受到火势的烘烤跟驱赶,想极速找一处避难之地,但是,无论他们跑到哪里,都是火。 熊熊烈火,最开始烧起来的是南城与北城门那边,火势呈三角,最终将人群通通驱赶至西城门那边。 —— 被关在小黑屋里的郑曲尺,正拿铁线悄眯眯地开着铁链锁,她也不知道之前的守卫去哪里了,总之她这边没有看守,她就赶紧想办法逃出去。 正当她聚精会神听声分辨锁头有没有被卡住时,突然嗅到了一股子烟味,像什么东西被烤焦了的味道。 她顿时惊神,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奔走的声音,那就跟森林动物迁徙时的动静一样,那嘈杂的声音还有人吼着,快跑,风势变了,火朝这边吹来了。 “卧槽!” 郑曲尺顾不得那么多,扯开锁头,人刚跑出小黑屋,就不可避免被裹挟进了逃亡的队伍当中。 “你们知道宇文晟在哪里吗?” 她放大声量,拼足了全部肺活量吼出声,刚吼完,她又想起宇文晟他们跑到城主府闹事,说不准人就在城主府,于是她又吼。 “有没有人告诉我一下,城主府在哪个方向?” 她声音并不小,但却没有人应她,全都吓懵了,只顾人跑亦跑,不管东南西北。 没办法,郑曲尺直接抓住一个男子:“快,告诉我,城主府在哪个方向……” “城西,在城西方向,咱们现在这条道一直跑,就是城西……”男子急躁地甩开她的手,掉头就被淹没进人群了。 “在前面?” 宇文晟,就在前面……是吗? —— 宇文晟由付荣、蔚垚跟王泽邦护拥着上到城主府三楼,他临于高处,与邺军一并冷眼盯着被火势包围起来的风谷沙城。 人有时候很脆弱,但亦很顽强,但凡有一丝希望,就不会有人放弃在原地等死。 一城万人以上,他们在火熏火燎当中,拼命奔走,逐渐汇聚到了目前火势最微妙的西城。 而在这些人中间,有一个奔跑得最凶,那一身黑色的斗篷都快飞起来了。 “别再放火了!住手——” 她为了争取别人的注意,声音都喊劈叉了,然而却始终被淹没在人潮当中,甚至旁人都拿她当疯子看待,以为她这是受刺激过头,人傻了。 “宇文晟——柳风眠——” 她周边全都是逃难的人,她想一枝独秀,根本不可能,甚至她想努力蹿到最前边,还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没发生踩踏事故。 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状态,这时,别说是宇文晟了,哪怕是她妈来了,估计都不可能在这大海中将她这根细“针”给捞出来。 就在他们朝着城西门、近到城主楼跑时,这时从旁边横飞射来一箭。 轰!一声,大火一下就将前面的所有路给截断了,众人面如灰土,就这样被硬生生止步在原地,神情骇然、茫然、无助。 后方是冲天的大火铺盖而来,前面是火墙拦路,他们在大火当中,崩溃地尖叫哭喊,而这一幕,生生刺痛了陌野的眼。 忍无可忍。 “杀!”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7章被逮着了 “愚蠢,他一发兵,拿什么来阻挡我军撤离?”付荣嗤笑一声。 蔚垚则微微皱眉,盯着远处。 那一大片被火海围困的人群,如溪河汇于海,西大街上原本宽敞的石板路,此刻人满为患,拥挤推攘,生怕会被烧起来的房舍楼铺波及烫到。 那一阵一阵的声潮如浪,连他们这边都听到耳膜发聩,头脑发涨。 “同情他们啊?”王泽邦在旁问他。 蔚垚看了一眼将军的背影,平静道:“没有,只是忽然想到,假如有一天,别国的军队也会这样对待咱们邺军的百姓,心中便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 王泽邦一愣。 宇文晟却笑着告诉他:“不是假如,一旦邺国被他们攻陷,你此刻多愁善感的想法,将会成为现实,你觉得他们很无辜,可是这座城挖下的四通八达地道,这藏了满城的火油,兵械,这些将来要用于对付邺国的手段,全是他们共同的杰作。” “他们既然可以冷眼旁观自己国家的军队对其它人残忍,眼下轮到他们自己了,就认为值得同情可怜了?” 知道将军非要叫巨鹿国跟陌野付出惨痛的代价,谁劝都没有用了,于是王泽邦跟蔚垚选择缄默不语。 蔚垚心想,倘若是桑瑄……不对,是郑曲尺在,她肯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被烧死吧。 想起她,当初在福县修建营寨,将军故意找了些挑剔又苛刻的理由,将混入其中的细作揪出杀掉,他并不在乎这其中或许有无辜者,或误杀者。 偏这时候出现了一个“桑瑄青”,一个被他们认为是细作,但与那些只懂瑟瑟发抖不堪入目的细作不同,她勇敢地挺身而出,用旁人根本办不到的方式,达成了将军的严苛条件,救下了她自己跟这一批工匠。 她时常会有一些古怪言语,有趣思想,还常常做出一些奇思妙想的东西来,他觉得这人还挺有趣的,便尝试着接近她。 越相处,他就越能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对生活、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希冀之光。 她好像跟他们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似的,她不偏执、不极端,不以恶制恶,不会因为挫折而退缩,也不会因为害怕而畏手畏脚。 困难只是一时,永远都有一种近乎乐观到天真的心态。 但他却并不讨厌这样的她,他将她当成一个小弟弟似的爱护,哪怕她杀了公输兰,惹下了北渊公输家这样一支庞然大物,他仍旧无法对她埋怨。 如果有她在,假如将军对她的感觉也是如此,如同阴暗之物不自觉向阳靠近,或许……此时的将军,不会这么疯吧。 下方,陌野挥公旗,号召军队从西城门分成三股,分别对射箭的邺军、阻挡在南大街前的邺军,还有宇文晟这边的兵马,同时发起了攻势。 巨鹿国这一次早有准备,公臣崖自知势单力薄,难以救人,便偷偷传了讯给陌野,他们里应外合,派人偷偷打开了无人所知的连通城中内外的隧道,将里面隐藏的东西偷偷运出,一面在外闹事,吸引注意力,为他们打掩护。 费了些时间,他们推出一台台大型的器械,有轮,可以推动,是一种巨弩车的改造版,采用藤条的纽力做发力装置,摆好一颗颗黑色的石头,放进六排勺样的装弹器中。 “放!” 那头大的黑色石头,被如数投飞出去,它们一掉在地上便破碎开来,内里的物体接触到空气,就自动喷发出一种浓烟,那烟熏得人眼睛极为难受,刺激得鼻子不断打喷嚏。 邺军将士赶紧掩鼻,诧异:“那是什么?” 由于对于陌生攻器的忌惮,他们迅速退散开来,不敢朝前靠近。 “他们巨鹿国可没有墨家的火雷,这只是烟雾弹罢了,全体士兵退开,推弩车。”一个将领高声稳定军心。 前排的士兵动作迅捷,立马转变阵法,由后方推出的几十台重型弩车在前,弩车便以车为架,以辘轳引弦弩车,箭矢长“十尺”,矢端连系绳索,上弦后,便可戈射。 而这几十台重型弩力,不仅性能增强,远超寻常弩车的“百步”,更可连弩,一发可射十数人。 “射!” “咻咻咻——”矢声呼呼透风射出,白烟散开成洞扩,马上的巨鹿国骑兵正在冲锋,长箭一连串起数人,威力惊人,连马带人一并被射飞出去。 陌野见那边部队被暂时牵制住了,便赶紧带人去救火中的风谷沙城城民。 为了救出这些人,他不惜以百匹战马,放火烧尾,令其冲进火堆里,将火焰踏灭。 这些战马后面拖着轒輼车,它的车顶是用坚固的铁木加青铜材料,车中可以藏十人左右,一般是用来攻城用的,可将人藏在车中攻到城下,因为它可以避开箭矢、落石之类的攻击。 而这时,它却被拿来火中救人。 马匹在火中疯狂嘶叫,马蹄践踏,火势逐渐减弱,车内的巨鹿国士兵推开门,迅速跳出,组织救援众人,眼见有一条路可逃了,都争先恐后一样冲出去。 但由于失序与混乱,有人不可避免被火焰烧到,衣摆着火,哀嚎顿时响彻天空。 人人都在慌乱逃命,谁会顾忌一个陌生人的生死,眼看被火烧着的人,火焰快从下面遍及周身,他开始拼命扑向人群,想让人救一救他,一下子场面再度乱得不像话,人人避躲不及,乱成一团。 一位士兵冷眼看过去,手中刀握紧,正打算替他解决痛苦,偏这时一道黑影蹿过来,只见她一把扯下身上的厚沉披风,一下包在那人的身上,再手脚一并用力地扑打,将其身上的火苗扑灭。 他们惊讶地看向她。 “你是做什么……” 郑曲尺喘着粗气,眼看差不多了,才将厚袍子扯开,见对方一脸懵然地看着她,好像根本不知道刚才那么眼前一黑,又被人一顿掌拍脚踹是怎么一回事。 她一转又重新披回到自己身上,虽然上面已经被火苗灼烧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洞了,破破烂烂的,可却还能够起到稍微防火的功能。 “还愣着干嘛,不赶紧跑!” 她不管他了,拔腿就跑,那速度堪比刘翔。 “哦、哦哦。” 前方是两国兵戈相向的战场,他们不敢靠近,生怕会被无情的刀剑给误伤,于是便从侧边迂回想跑到西城门,只要出了城,就能彻底摆脱这一片地狱修罗场。 然而,无论哪一条道,只见地面全都是“水”,他们踩踏到上面,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下,顿时那一股熟悉刺鼻的气味,叫所有人都傻了,下一秒都惊叫连连,连连后退。 郑曲尺在后方见此,面色凝重一看,是倒的火油! 这人一旦站在那上面,只要稍微一点火星,都可能会顷刻间被烧成一具火人,这可比之前慢刀子杀人更要命了。 “跑另一边!” 巨鹿士兵引导他们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但是,无论哪一条路,好像都并没有让情况更好一些,全都是绝路、死路。 郑曲尺忽然余光扫过房檐高处,邺军伏卧在房脊上,拉起弓,矢上燃着火,倘若真叫他这一箭射来,前面那些沾了火油的百姓,绝对难逃一死。 她从腰间摸出弹弓,掏出石头,盯准对方的位置,眯眼,下一秒,对方手背遽然剧痛,被迫放弃了。 他讶异地看向人群,但是人海茫茫,根本无法分辨是谁动的手。 郑曲尺没有停下来,她游走在人群当中,借着人海的遮掩,每到一个地方,就放一弹弓。 在将他们都放倒之后,她本以为可以稍微喘口气,却发现她好像已经被人发现了。 锁定了目标后,一支箭从后射来,她身体以一种极为柔韧的曲度避开了。 一回头,却见漫山漫野全都邺国弓箭手,他们如同山背起伏地房顶之上,居高审视着他们的生死。 那冰冷的视线,被数不清的寒光箭矢指着周身血肉,那种刺激得心脏怦怦直跳的感受就甭摆了。 在一片死寂当中,郑曲尺手心淌汗,脑中一根神经终于根根崩裂,猛地爆发:“柳风眠——你还要老婆不要啊!” 她这一吼,不仅周边的人愣住了,连上边准备放箭的士兵都呆了一下。 但是,她的爆发并没有引起任何的效用,随之爆发的却是更多的人流,不管不顾冲涌而来。 谁也不想待在这里被箭射死,或者被最后被火烧死,只要能拼出一丝生机,淌火海他们也冲了。 郑曲尺一见周围人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被不知道是谁猛地一推攘,人就险些摔倒,但是她下盘稳,扛住了,可别人却没有这么幸运,更多的踩踏事件还是发生了。 “停下来!” 她冲过去,推挡下人流,想让地上被踩得快吐血的人能够站起来。 她力气虽然大,但这里可不是一人、十人,而是百人、千人,她的力量无疑是螳臂挡车。 这时,上方的箭矢如雨射来,不少人中箭,惨叫着退开,这才让郑曲尺能够松喘口浊气。 但由于人散开,她的目标也更明确了,她一抬头,见觉死亡的气息竟是如此逼近她脸面了。 她瞳孔一紧,以为自己这一次必死无疑了。 却忽觉周围好像一下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既没有疯狂的逃亡人群朝她这方使劲冲涌上来,那怒指的箭矢迟迟没有射出,她不由得感到奇怪,便扭转过头。 下一秒,她瞠大眼睛,傻怔在原地了。 只见,本该远在城主府、如同煞神般的人,此刻却站在了离她十几米距离的位置,手上紧紧地攥着一把箭矢。 由于他的存在,周围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形成一片真空地带,但这并没有叫她感到轻松自在,反倒像是连呼吸都一并被他夺走了。 他一步一步踏着火油,朝她走来,手上的箭矢松落,掉了一地。 不可能……不可能吧?! 他怎么就来了?! 她好像,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摄于对方那恐怖的气势,郑曲尺全身的寒毛都警觉地悚立起来,掉转头,拔腿就跑了起来。 妈呀,是会分尸屠城的宇文晟啊! 却冷不丁地,听到后方传来一道低颤、祈求的温柔声音。 “……我要。” 她脚步徒然一滞。 要什么? 她脑子一片混乱,就跟浆糊似的,压根儿不记得自己先前乱吼乱叫说了些什么了。 “你、你认错人了吧?” 宇文晟走到僵直的她面前,她没有反抗,任他伸手揭开了她的帽檐,露出了底下那一张温软的小脸。 她此时的皮肤虽算不上白皙,但却光泽如玉,而她的五官本就偏鲜活一类,一双大大的眼睛,浅褐色的眸子,像蝴蝶翅膀一样不安扇动的睫毛,让她像灵动的光,跃于碧黛山间,叫人忍不住神奇追寻。 “不会了。” 不会再认不出她了。 他看着她,活生生,没有任何怨怼、痛苦跟仇恨,一如既往地站在自己面前,那双眼睛没变,她没变。 胸膛蔓爬上丝丝酸楚,他那一颗被揪紧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一把将她娇小温热的身子拉进了怀中,冰冷空荡被她小小的填满了,双臂紧紧抱住。 “终于找到你了……郑曲尺。” 以为自己会被宇文晟各种不人道对待的郑曲尺,人却有些傻了。 不、不是,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计较、也不追究自己了吗? 不对,他怎么认出她的,她现在不是已经“改头换面”了吗? 想当初,一个黑黢黢的,变成现在这种暖白色了,他丢河里捞回来,不也得迟疑、再多检验一下? 可刚才,她好像包裹得挺严密的,他是怎么辨别她是真的“郑曲尺”,而别人跟她以前长得一模一样,他却知道是假的? “你、你冷静些……” 她被他抱着,其感受无疑是被一条冷血的蟒蛇缠身,又惧又不适又想逃。 “是我碰到你伤口了?” 他顿时紧张起来,松开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童似的,巡查着她身上的状况。 “没有……” 求求你了,别这个样子,她是真的很害怕啊。 明天六一了,祝咱宝子们六一快乐,永远保持一颗简单快乐的童心,亦有人守护着你们的美好。(不管,活多大都要过六一,谁还不是个大龄宝宝:-d,要有人宠着。)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8章佛陀屠刀 自宇文晟毫无预兆出现在西大街,并将射向那个黑色斗篷下的女人的箭矢全部缴卸下,这令射杀的邺军弓手感到十分意外,纷纷向同僚递送着茫然的眼神。 周围疯狂奔跑逃命的人群,早见过这一身玄甲银面的魔鬼将军,因此此刻,他们恨不得将自己身形无限缩小,贴在墙边边走。 这会儿他们也不再惧怕被火烤炙得难受了,比起被火烤伤,还是跟活阎罗距离这么近,更叫他们恐惧害怕。 巨鹿军哪曾像现在一样跟邺国的“活阎罗”面对面过,那更是吓得手上兵器直抖,跟得了帕金森似的,也不比寻常的百姓更加坚强一些。 城主府楼上,蔚垚他们也是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懵懂样子。 不明白在方才,将军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视线就在那群火中逃命的城民当中无意看了一眼,就忽然定住了。 他歪着头,视线一跟追逐不放,眸光深幽而瞿亮,大约过了几秒后,他甚至来不及优雅从容地拾梯下楼,便从栏杆处,果断纵身飞檐而去。 “将军!” 他们的急喊唤不回他的一丝回应,他就好像全部注意力都被某件事情给吸引走了,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蔚垚他们就这样看着将军去到了那片混乱的庞大人群之中,扫荡空了射向人群的箭矢,又以一刀的磅礴之力将冲涌上前的人群震飞。 以一举之力,挡下千人疯狂冲撞的行为,为后方不慎跌倒摔落的人,制造出稍微可以喘气的空间。 “将军,他在做什么啊?!”付荣都看懵了。 蔚垚抓紧木杆,脑袋伸到外面,在蚂蚁一样的黑色人潮当中巡视异样:“你们看,那里面有一个很奇怪的人,他是在回头救人吗?” “还真是啊,他是不是傻啊,自己不担心会被卷进去吗?到时候,谁会像他一样回头救他,他没瞧其它人都是自顾自的吗?”付荣一面皱紧眉头看着,一面嘴上毒舌道。 王泽邦这人向来欣赏这一类人,虽然他们与他做事背道而驰,他淡淡道:“可惜了。” 忽地……王泽邦好像看懂了什么,他怔怔道:“不对,将军……这是在救人吗?” 对于将军如此反常的行为,他们都没看懂,虽然他们确认这一群普通人是不可能对将军造成威胁的,但还是选择第一时间赶过去将军身边。 就这时,蔚垚脑子中某道灵光一闪,似想到什么,他回转过身,倏地看向那个黑色斗篷的身影——不可能吧? 太远了,在蔚垚眼中,只有一个模糊的黑影轮廓存在,他根本分不清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小。 但假如是她,这好像就能够解释得通了。 只是……那千万人当中,将军是怎么一眼就将她给认出来的?! —— 郑曲尺无意间看到后方,那一地掉落的折断箭簇,这才后知后觉,刚才自己是被宇文晟及时赶到,并救了。 否则,这会儿她恐怕已经成为了一只“刺猬”了吧。 这人,莫不是脑子有那啥大病吧,一会儿要杀她,一会儿又救了她……对于这种两极反转的人,她真的很难理解对方的心理状态。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黑变小白,她自认自己的变化不小,还换了身衣服发型,说不准她现在站在桑大哥面前,他都得辨认好一会儿,才敢认她是他家二妹。 她看周围的人,疾速退开,落下一大片空间给他们。 这边的发生的情况,就跟世界奇观一样,不仅影响到周围的人,还跟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连城主府前对战的两军,守在西城门的所有人,都慢慢停了下来,朝这边张望过来。 她深吸口气,压压惊,同时也让自己遇事别慌,事情或许跟她一开始设想的不一样。 而宇文晟回应的话,徘徊在她的耳畔,声音暗哑沉重,字字像砸在她的耳膜上。 “我错过一次,便不会再认错了,我已经跟付荣学会了如何去分辨一个人了,我将你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反复记忆,头颅、身躯干骨骼、四肢长短分布,手掌大小,然后将它们牢牢刻在了脑海之中,还有你行走的姿态,你动作的习惯,你笑时的表情,你怒时的眼神,我都记下了。所以……” “往后,你无论变成怎么样,我都不会再认不出了。” 他尾音温柔含笑,如沐春风,是柳风眠一贯的嗓音,但眼前这个男人,却分明是宇文晟的阴鸷枭雄形象。 老实说,眼下的场景,让一向没见过多少大场面的郑曲尺,觉得十分魔幻,十分不真实。 如果这番话换种浪漫的场景,或者直接换个人,可能是一番真情告白的话,可是一旦由他口中说出,怎么就这么像是一种恐怖威胁呢。 这跟“就算你化成为灰我都认得你”,“你逃到天崖海角我都找得到你”的话,有什么区别? 显然,其它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虽认得宇文晟那一身显眼的将军玄铠,鬼神银面,却认不得郑曲尺是何人,又为何引得宇文晟出现在这里,并暂停了一切屠杀行动。 包括陌野。 他没认出郑曲尺,或许是隔着一段距离,也或许是他压根儿对她的记忆很模糊,在他印象之中的郑曲尺,就是黑、瘦、矮,长得丑,不像个女人。 所以,这个女子是谁? 不会是……宇文晟的外室,或心目中真正的白月光吧?! 那边,郑曲尺被宇文晟的那一番话,“感动”得一阵毛骨悚然,要是可以,她真的很想谢绝他对自己的如此“用心”。 但她却知道,虽然说他出现是意外,但宇文晟能够出现在她面前,也是她所求的,她不能再回避他了。 她观他此番的态度,不像是准备要拿她“祭天”的样子,也许他们之间……还可以稍微谈谈? “其实,我是墨家细作……” “嗯。” “我为了摆脱墨家的控制,也曾想过帮他们救人,以换取自由身,但我后来反悔了……” “嗯。” “我还为了替穆叔报仇,杀了公输兰……” “嗯。” 说到这,郑曲尺词穷了。 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觉得他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以前她好歹还能透过那一张笑脸面具,看穿他的真实情绪,但他现在是特意跑哪修炼过情绪管理的吗? 她觉得他从语气到神色,都平和得不可思议了。 郑曲尺当即怀疑起来:“你现在是打算来个怀柔政策,然后不行,再对我严刑逼供吗?不用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交待,只是,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其实她也不想这么怂,也想硬气一些,人都险些杀过她一回了,她还要跟他要一次狡辩,不,是辩解、重来的机会。 她想给他摆脸色看,想对他的欺骗怒怼不满,从此大路各朝一边,再无瓜葛,可是……她想家了,想大哥跟幺妹了,她想回福县…… 另则,这不是在演古偶剧,在妥妥的现实当中,她要敢骂他,赏他一大比兜,换来的绝对不是他邪魅一笑,这女人够特别、有意思,而是一剑就了结她。 别给封建社会讲人权、讲公平,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才是常态。 宇文晟答得干脆:“好。” 郑曲尺一怔,反应了好半晌:“你说话算数吗?” 她此刻内心有些复杂,她感觉得出来,他对她不一样了。 跟宇文晟对桑瑄青时的态度不一样,也跟柳风眠对郑曲尺时的态度……好像也不太一样了。 她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认出她就是郑曲尺的。 但可以肯定的是,当她揭开他面具时,他对她痛下杀手时,他是不知道“桑瑄青”与他妻子“郑曲尺”是同一人。 否则,他不会说出那一句。 “桑瑄青,你不是郑曲尺,你没有资格叫我为你打破原则。” 这句话如果反过来理解,是不是就是……郑曲尺才有资格让他打破原则? 这个想法,让郑曲尺浑身一哆嗦,忙打住自己那不切实际的想法。 人可以自恋,但不能蛮目自恋! 他反问:“那你说话,算数吗?” 郑曲尺一时却说不出话来了。 她好像挺健忘的,她不太记得她跟作为“柳风眠”的宇文晟保证过什么,万一是要命的话,她可不能算数。 再说,她只是想暂时苟住一条命,这破婚还是得想办法离的,她才不要跟一个动不动就杀妻的活阎罗绑在一块儿生活一辈子。 等不到她正面的回答,宇文晟的眼睛盯着她,像在思考着什么事情,并且相当在意。 而郑曲尺,虽无法琢磨透他的心思,但本能地察觉到他在动怒,或者即将要发怒了。 她呼吸骤停,全身的危机感促使她朝后退了一步,然而这一步还没有完全退出,他就伸手拉住了她。 郑曲尺一紧张,以为他要做些什么时,他却仅仅只是带着她一并离开。 自然没有人敢阻拦他的步伐。 “全体准备——” 他一声令下,萧杀的气息瞬间汇聚,邺国全体重新肃整待命,下一秒便要大开杀戒了。 他的视线一旦离开了郑曲尺周身,那就又恢复了往常那个晦深莫测的宇文晟。 他要毁城屠杀,要以绝对的血腥跟武力震摄住巨鹿国与其它侵略国家,让他们从此提及“宇文晟”这个名字都会胆颤心惊。 所以,他一旦开始了,便没打算停止。 “等一下!” 郑曲尺赶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巴,将那个“杀”字堵回他喉中。 宇文晟幽幽地盯着她。 那眼神如毒蛇视人,郑曲尺虽然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不要放箭。” 宇文晟拉下她的手,攥在手心,似在等她喊停的理由,郑曲尺道:“你不是说过,你见到夫人,就会放过他们吗?” 夫人?! 周围的风谷沙城百姓听到她的话,全都瞠大了眼睛,之前两人关系不明的状况,这会儿终于揭开其神秘的面纱了。 这……这个女子,就是宇文晟一直在找的将军夫人? “可是,时限是午时之前。”宇文晟慢悠悠道。 郑曲尺一噎:“其实晚点也不打紧吧……” 见他盯着她的眼睛,唇色若有似无地勾起,不置可否。 郑曲尺舔了舔嘴唇,低声道:“你放了他们吧,我们回家。” 宇文晟猛地看向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语速很慢,发音带涩,却说得异常用力。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郑曲尺没再继续说这个,而是道:“你以我的名义在屠城,可我胆子小,也怕鬼魂,不想背负这些血腥罪孽。” 宇文晟静静地审视她片刻,回转过头。 火光之下,他看向那些面如土黄的风谷沙城百姓,巨鹿国死伤不计的惊惧士兵,还有一脸不可思议盯着郑曲尺的陌野等人。 包括邺军。 他开口,长睫下的眼瞳幽沉无底:“好,我夫人愿做向善佛陀,那我便为她收回屠刀,只当为她这一趟有惊无险,还报上苍福祉。” 宇文晟的这一番话,叫之前见识过他有多残暴无仁的人,全都瞠目结舌,跟完全不认识他似的。 甚至连对他了解甚深的蔚垚、付荣他们,都呆愣地看向他。 他们从未想过,一向不信神、不信佛的将军口中,有一天,竟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这么做,既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夫人的身份,也是在抬高她的地位。 这一点,与宇文晟最亲近的几人,是看得最清楚、最明白的了。 宇文晟又看向一个方向:“陌野,她还活着,我便当还你了。” 这一句话,其它人听不懂,但陌野却是一下就听懂了。 郑曲尺能活下来,自然是靠着他的圣药,而宇文晟无谓圣药是如何到她手中的。 宇文晟这是拿这一座城,来替郑曲尺还他的全部人情,从此两人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陌野震惊。 这个无心无情的怪物,竟然还懂还人情?他……他是真的在乎郑曲尺吗? 不可能,这种事简直比天上下红雨都还要令人惊悚好吗? 而这时悄悄躲藏在暗处的军医,小心地擦了一把被吓出来的冷汗。 还好还好,他赌对了。 这冷心冷肠的魔鬼,真的有了一朵想要珍惜的“太阳花”。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9章偏偏是她 “太阳花”虽然生命力比较顽强,既耐旱又耐热,就跟随便放哪里,都能够长势旺盛。 但魔鬼还是想将它精心栽种进自己的私密花园中,给予充足的光线照射,让它能开出更为多姿艳丽的花来。 而他不知内情,险些就将这朵“太阳花”给拔走,移栽到北渊国去了。 好在最后,他见情势不妙,又偷偷将它给“还”回去了,要不然,这魔鬼岂会善罢甘休? 那他幕在奇岂不是害了风谷沙城? 虽然人人都在讲邺国无论在疆域、兵马、军事力量,皆七国最末,国内先进武器跟战术,无论哪一样都拿不出手。 可是宇文晟这一次,却是实实在在的亮剑了。 他们都评估错了,邺国或许一直都是在韬光养晦,这一战,足以向七国展现其真正的实力,惊耳骇目。 话说,宇文晟跟郑曲尺旁若无人地交谈,自然引其旁人窥听,两人高声讲话时,传遍四下,倘若讲起私己话时,却又掩盖了声量。 是以,郑曲尺请求内容,含糊不清,无人听见,但宇文晟的高调畅声宣告,却让他们知道了现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宇文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为何会跟一个穿着破洞黑斗篷的女子相近亲密模样…… 有人跟做梦似的,喃喃道:“原来,刚才跟着咱们一块儿火中逃命的,竟就是……是那个活阎罗一直要寻回的将军夫人?” 一个衣衫破烂,发尾焦黑的男子此时激动道:“她、她先前还救了我,是她用身上的斗篷替我灭了火!她是个好人。” 想起方才宇文晟的话,越来越多人明白过来,她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对于他们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她、她是来阻止邺军屠城烧城……” 他们好像无法理解似的,都直愣愣地看向郑曲尺,她此时头上的檐帽被宇文晟摘下,露出一张十分和善的小圆脸,一双生动的眸子,全然不见阴霾的明澈,是个模样招人喜爱的孩子。 但正是因为这样,她与宇文晟,就像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似的,一明一暗,一阳一阴,着实令人费解这样的组合,竟能够成为一对夫妻? “邺国的活阎罗,竟娶了一个活菩萨?”亦有人暗自嘲讽道。 这时,一人听得不舒服道:“刚才……是她回头,挡住了冲撞的人群,想拉起摔倒的我们,否则我们就被人群踩死了,我不管她是谁的夫人,我只记得她出手救了我,现在也是她劝服了邺军退兵放生,你现在说这话,是觉得她假仁慈,还是你认为你只需靠着这张嘴皮子,叫骂嘲讽几句,就能叫活阎罗为你破例得救?” 那人脸皮顿时涨红,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们不会被烧死了,对吗?我们,可以活下来了,是吗?” 有一个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环顾四周向周围人求证,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喜极而泣。 其它人也逐渐回过神来,茫然无措,面面相觑。 却一时不知该继续跑出城,还是可以被允许留下灭火,挽救城中损失。 当然,这一切的决定权,其实都不在他们这些渺小人物手上,而是在场中那个玄甲银面的男人身上。 从城主府一路疾跑的蔚垚他们赶了过来,当看到街道上的郑曲尺时,全都一副不认识人的样子。 这真、真是桑瑄青?!活人大变样了? 只因,她的确跟从前的那个“桑瑄青”,有着很大的差距。 印象中的“桑瑄青”,是个又黑又瘦的小子,一身虽说不邋遢,但却总有一种洗不干灰扑扑的感觉。 而眼下这个娇小的女子,脑后梳着双盘髻,两条粗长辫子垂于胸前,肤色在变白之后,五官也更加突显出来。 她生得很萌态,一张巴掌大的脸上,五官的比例大小,好像完全是接照黄金比例装上去的。 哪怕她此刻穿着一件长斗篷垂于地,将全身遮掩得没有了形态,但也不会再有人会将她错认为男子。 而到这会儿,他们才终于有了一种特别真实的感觉。 “桑瑄青”还真是“夫人”啊。 郑曲尺本还在诧异宇文晟当众喊的那番话,忽然听到后方的脚步声,一偏转过头,便看到了几个熟人过来。 她怔了怔,忽略掉王泽邦跟付荣,对着蔚垚有些不自在地抿唇一笑。 也不知道蔚大哥还认不认得出她来……这么久以来,骗了他不少事,她觉得挺抱歉的。 蔚垚被她这一笑,完全整呆在那儿,久久无法回神。 而旁边的宇文晟见到这一幕,眸光瞬间冷郁,只觉十分不舒服。 为什么要对蔚垚笑? 他嗓音清冽动听:“在等什么,还不见过夫人?” 这一声提醒,饱含着浓重的煞冷警示,蔚垚、付荣跟王泽邦头皮瞬间发麻,二话不说,便对着郑曲尺躬身行礼。 “蔚垚(付荣、王泽邦)见过夫人。” 郑曲尺一僵,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于是她拽了拽垂落在她手边的衣袖一角。 宇文晟察觉到她对自己的小动作,这才一边嘴角愉悦病态地勾起,浅色睫毛垂下去:“不急。” 什么不急? 正当郑曲尺奇怪他的话时,只见分布在各处的邺军,全部现身在西长街各处平坦之处,如同万鸟朝凤般,屈甲跪地,众声如雷,响彻城池上空。 “玄甲军(玄武军)率旗下部众,见过上将军夫人。” 风谷沙城内所有人,都被惊得心脏一抖,数万人如同是在见证一件十分隆重庄严的事情,肃穆、震撼,他们的视线从万军当中,慢慢移向场中那一位将军夫人身上。 谁也没有想到,宇文晟会在这种场合之下,给予她如此郑重其事的介绍,这可比给正名份、赏赐尊位,都更加来得有意义。 郑曲尺耳边是雄亮震耳的声音,她怔愣在那儿,直到另一道嗓音,直直穿透了她的耳膜抵达脑海深处。 “命他们,起吧。” 郑曲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稳住颤抖的腿,按照宇文晟的教导,努力放到最大声:“众将士,起吧。” 这一辈子加上一辈子,她都没有如此高光的此刻,这可比大学第一次登台演唱rap更紧张刺激。 他、他宇文晟,到底想干嘛?为什么要让邺军出来认人,他该不会真要叫她来当这个将军夫人吧? 说老实话,郑曲尺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受宠若惊的感觉。 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这么多人都知道她跟宇文晟成婚了,那她往后想找借口跟他提出离婚,这岂不是更麻烦? 宇文晟并不知道郑曲尺那些小心思,但见她神色有几分凝重退缩,只当她并不习惯这种瞩目的场合。 待众军起身,凝神待命时,宇文晟朝郑曲尺伸出手,笑得温柔似水。 “曲尺,我来接你回家了。” 郑曲尺的心脏,突地漏了一拍。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将军离不 郑曲尺扫了一眼四周围的参照物,如旗帜、树叶,判断眼下吹的是西朝向北南,因此城内炙热红炽的火势,到了西城门这边,便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刀刃斩断,经纬分明,没有越境跨过。 但是她猜测,应该超不过一刻钟后,一旦风势该变了,这处地界便危险了。 因此“时间”,成了需要争取的关键。 她看向宇文晟,点头:“好,我们走吧。” 她没等他牵,主动就拉起对方的手,就像是她将自己化为一条柔软的绳索,将宇文晟那一双危险屠戮的手缠绕起来,不允他随意执剑挥杀。 宇文晟并没有察觉到其它,只见她如此主动,一刹手臂竟微微发颤。 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他也会有“担忧”这种情绪。 但是,他的确烦恼地想过。 当她知道了,“柳风眠”与“宇文晟”是同一个人时,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倘若她因为自己当时在天堑做过的事情,自此害怕他、逃避他、排斥他,甚至极底厌恶他,他该怎么做? 答案是,他不知道。 当生与死,这种最容易解决问题的方式,不能够适用在郑曲尺身上时,他却茫然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够让郑曲尺一如既往般对他好、对他笑。 所以,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意识到她主动出现时,他心底潜藏的小心翼翼、谨慎担忧、试探靠近,一块为保护自我不受伤害竖起的坚冰,被逐渐融化开来。 浮化的春水,抚摸过海之深处的魂灵,让他妖邪猩冷的眸子,如被涤宕干净的春绿,有了属于人的温度。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没有逼她,是她主动来靠近他了,所以说……她这是已经接受他属于“宇文晟”的这个真实身份了? 还好,他做对了。 他知道,她与自己不一样。 她有一颗最赤诚热情的心,看待一切,本以为她是因为生活空间狭隘平和,不见世间阴暗苦痛,但她却拥有着多重身份,所经历之事绝不少。 但她仍见不惯世间不平,看不得无辜枉死,自己过得不尽如意,还看不得人间疾苦。 蔚垚牵来一匹健壮的棕色骏马,不敢再看郑曲尺,躬身退下。 “好。” 宇文晟搂腰将郑曲尺放上马后,自己踏上马镫跨坐了上去,背胸相贴,她汗热的背脊不可避免靠进他冰冷清爽的胸膛,这种无法形容的亲密感,与其浓烈的男性荷尔蒙一并围绕过来,叫郑曲尺浑身僵直起来。 以前别人骑马带她,那都是叫她坐在后面,就跟载货似的,哪怕两人挨得近些但她却没多想,但现在这种姿势跟位置,那就是相当炸裂了。 蔚垚、王泽邦他们也上马跟随其身。 宇文晟抬眸,看着前方的陌野带着队伍聚拢过来,形成一条鲜明的红“红河”拦道,而他一直神色古怪揣疑地盯着郑曲尺。 “驾!” 一声清喝,马匹如舷舰于海面纵驰飞过,一马当先,势如破竹。 陌野迎面都感到其锋芒,驻守的巨鹿兵更是呼吸一紧,手脚发麻,但主军没有命令,他们既无法攻,亦无法撤。 就在双方即将相撞之际,陌野心里发恨,却还是得强忍脾气,以大局为重。 “退!”手臂举起,朝下重重一划。 这一个字,就跟从牙缝之中用力挤出来似的,带着强烈的不甘愤恨情绪。 巨鹿大军隆隆移动了,僵硬愤怒任由其嚣张、狷狂,带着绝对的胜利姿态从身侧经过。 不断有邺国的士兵从巷子、街道、房檐、城主府位置,融汇入长骑后方,招摇形成一支深黑色的脊隆长龙,志长而纵横远去。 等邺军长驱从西城门全集撤离了风谷沙城后,陌野面色黑沉,全身怒得直抖,可哪怕他心底对宇文晟恨欲其亡,但他明白,就算他不退让这一步,他也战赢不了对方。 宇文晟不是办不到将他与风谷沙城一道毁灭,而是他在举刀之际,中途罢手了吧。 而他,亦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处理,风谷沙城因他而遭受其横祸,他有义务跟责任救人,他压下所有仇怨,立刻组织军队跟民众进行灭火行动。 奋力挽救风谷沙城所造成的损失,极力保存下它仅存的部分,好不叫城中百姓彻底流离失所。 陌野狞笑,如同赌誓般道:“宇文晟……咱们来日方长!” 在救火队伍当中,还有一行人悄然混入落难民众当中,借灭火的动作爬上了城楼,他们沉默地盯着邺军于尘烟波涛中离去的背影。 小孟咬紧下唇,既气又惊道:“尺子姐,原来就是……她一直在骗我们。” 公臣崖则面无表情:“为什么偏偏是她。” “倒是幸好是她,这女子我观其眉眼正态,并无邪乖,若非是她及时出现阻止了宇文晟丧心病狂的举动,只怕我们这里的所有人,将无一活口。”梅姨多少知晓公臣崖的小心思,劝解道。 少年正值知慕少艾的年龄,但好在两人相处时日尚短,有些乱麻当断则断。 公臣崖无法理解,他道:“她那么好,为什么偏偏要嫁给那样一个残暴之人?绝对是宇文晟逼迫她的吧,她本想逃的,若非为了救这城中的人,她根本就不会回来的。” 见公臣崖陷入了自己的执念当中,柏叔皱了皱眉,他道:“无论是与不是,她都已经是宇文晟的人了,除非有人能比宇文晟更加权势滔天,手握重兵,否则她永远都不可能再属于别人。” “是吗?只要比宇文晟更厉害,就能够放她自由了啊。”公臣崖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瞿亮而坚定。 他说过他如果这一次能够活着,就一定会去找她的。 而他这个人向来守诺。 其它人说起另一件事情:“杨叔的尸体,我们已经悄悄藏起来了,等陌野他们离城后,再进行埋葬吧。” “这一次没能救出他,实属无可奈何,崖儿,你也不必自责。”梅姨叹了一声。 提及杨崮,公臣崖脸色瞬间煞白。 “杨叔曾跟我说过,他经年在边境打仗,打赢过,也打输过,但他逐年增涨了岁数,虽经验多了,可身体却也会逐年下垮,倘若有一天,他被敌俘了,与其受尽折辱,他只求一死……” 他们静静地听着公臣崖的话,也理解了他下手时的心情。 “我知道,他宁可战死,也不会归降于宇文晟,背叛巨鹿,我想救出他,可我却办不到,所以就当是宇文晟杀了他的吧,保全他一世英明,为守护风谷沙城、为抵御外敌入侵,光荣殉职。” 他们闻言,讶异地看了公臣崖一眼,却见他悲伤难抑,金玉容貌,令人心疼。 “我们知道了。” —— 离开了风谷沙城后,郑曲尺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不懂战争,也不懂政治,可她知道,自古以来,屠城都是惨无人道的行为,而一旦战争爆发,受罪的永远都是最底层、最无力的老百姓。 关于这一点,她深有感受。 她不会干涉宇文晟在外的军事布略,政策斗争,她有自知之明,不懂的事她少掺和,不是有句话讲得好,乱世先杀圣母。 虽说她这人在和平年代时养了一副道德良知,但还没有到见人就救,遇事就扛的地步,她对自己的定位很准。 她坐在马背上,如坐针毡,只因身后那个人,存在感着实太强了,她只要一意识到他,就浑身不自在。 宇文晟不急着赶路,他好像在等待着些什么,一路上不急不徐,还有闲心与郑曲尺说话:“曲尺,你不舒服吗?” 她一直在动,他稍一靠近,她就朝前倾,他若退后,她就弓起背脊,从她的肢体语言来看,她眼下并不自在。 “没有……” “你身上的伤,还疼吗?若觉得路途疲倦,你可以靠在我身上休息,不必硬撑着。” 他的声音极尽温柔低懒,像刻意放落的钩子,他拉着家长,主动制造的话题,却显得既生硬又生疏,倒不似他一贯的说话方式了。 他以为,郑曲尺会喜欢体贴、温柔又细心的夫君,他在刻意模仿这一类的人。 而他身边认识的这类人,也就只有一个柳风眠。 柳风眠生性风流,他待他的那些情人姬妾,言语绵绵,好似都是这般温切,不分彼此。 然而,换来的却是郑曲尺尴尬道:“我想去趟茅房。” “……” —— 在这荒郊野外的,自然不会有人闲得去建造一间茅房,所以一般路人都是随地解决。 但郑曲尺是个女生,自然不能像这些男人一样,随地大小便,她得先找一处隐蔽无人的地方……挖个坑,再随地大小便。 别怪她不讲卫生,这不是被当下简陋原始的环境逼到这份上了吗。 在离开了宇文晟视线范围后,郑曲尺才放松下来。 救命,她现在已经根本不知道如何跟他相处了,一想到他是宇文晟,是邺国那个“活阎罗”,她就满心抗拒。 与其这么尴尬、紧张地跟他待在一块儿,要不,她还是逃了吧。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只是痴人说梦。 她两条腿的,还能跑得过人家骑的四条腿?所以,逃跑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更何况,她还想回家见家人呢。 要不,她还是勇敢点,直接跟他提离婚吧。 只要她好好跟他讲道理,让他明白她绝非一个合格、理想的婚姻对象,她相信他最后一定能够认同自己的观点,并痛快地签下合离书。 对,像宇文晟这样的高富帅,娶她这种一穷二白的农家女,绝对就只是一时头脑发昏,说不准他内心还在纠结迟疑,该如何摆脱她的纠缠。 要不然,他当初为什么一直不肯跟她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一直选择以一种假身份与她相处,这不就是因为他想着,以后还可以有退路。 而这会儿,是她自己送上门,叫他不得不当众承认她的身份,实则他内心肯定并不乐意,让她这种身份低微的人,占据了他宝贵的将军夫人名份。 没错,应该就是这样。 郑曲尺掐头掐尾,又忽略过程,直接用洗脑似的方式将自己说服了,也认定自己的想法没错。 她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积极且志得意满打算去找宇文晟商谈一下与自己和离之事。 然而刚一过去,却见宇文晟正与旁人商谈着什么,也是一脸高兴的样子。 他高兴的时候,跟寻常人高兴的表情不太一样,虽然也会笑,但他神色如蕴一层薄猩红光,带着某种残忍的意味,唇红齿白。 她顿了一下,脚步有些怂了。 “曲尺,你过来。” 宇文晟看到她了。 “呃,那个,将军,我其实是有一件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打断了她:“不急。” 不,我挺急的,急得现在不提,接下来可能就会一直坐立不安,浑身难受。 “为何?”她现在对“不急”这俩字,都有应激反应了。 “有什么事,我往后慢慢听你说,而现在,我先带你去复仇。”他幽暗阴沉的眸子虽被笑意包裹,但仍旧掩饰不住那深处的晦暗可怖。 “哈?” 在郑曲尺一脸懵然疑惑的时候,邺军一改之前慢吞吞的行程,开始了有目的、有计划的快马加鞭,朝某处前进。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处四面都是起伏的山坡,其环绕下中央有一块相对平坦的盆地,从山坡上朝下望,有一片游牧部落扎营在那里。 那里有着鲜艳的帐篷与成群的牛羊,部落的人或许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感知到危险的来临,此刻正抱着小羊骑着马,打算搬迁。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这盆地的进出口,早就被宇文晟的人堵住了,他们注定是逃不掉的了。 郑曲尺很快就分辨出来,这、这里是……蛮子的部落? 一提及蛮子,她眉心就反射性地颦起。 她这人大大咧咧,向来不大记仇,可这些蛮子却第一次叫她感到什么叫深恶痛绝。 对于这些人野蛮又贪婪无度的掠夺行径,由衷感到痛恨,她身上那隐约泛起痛意的疤痕,也全都败他们所赐。 这些蛮子由于经常不干人事,是以生性谨慎狡猾,再加经常需要迁徙牧牛羊,所以部落的扎营地点,向来既隐匿又游移不定,很难被中原国家的人逮到。 但这一次,他们却被宇文晟给提前找到了。 这其中花费了多少精力与功夫,郑曲尺不清楚,但她相信绝对不少。 上一章静不大满意,就大修了一遍,如果感觉前后两章内容不衔接的亲亲,可以刷新重新阅读。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1章将军不离 郑曲尺除了内心对蛮子产生的厌恶感,同时也对蛮子的穷凶极恶感到寒意。 她在他们手上,吃过亏,受过伤,还险些丢了命,这些经历除了在身体上留下了疤痕以外,心灵深处也一样被打上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感觉到她的身体不可抑止地轻颤,濛蒙大眼出神盯着下方游牧蛮子的营寨,不知陷入了何种神思。 宇文晟双臂环过她的腰间,将身前之人搂紧:“游牧蛮子,胆敢侵犯吾邺国边境,扰民、毁坏,肆虐、屠杀与抢夺,不过仗着自己行动迅猛,打不死又跑得快,但这一次,我会将他们连根拔起,彻底铲除。” “别怕,他们欠你的,欠邺国的,夫君会替你们一一讨回,就先从……这一个部落开始还起吧。” 他温柔却又强大的声音唤醒了郑曲尺,让她轻轻地靠后,后脑勺靠垫在他结实的胸肌上。 宇文晟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有节奏地敲击着她的耳膜,使郑曲尺心里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安全感,先前被蛮子折磨出的仓惶与隐痛,好似也因此褪散开来。 “祝君,凯旋。” 邺军如同交织的蛛网,从高坡呈分裂的暗线俯冲而下,没有起势的吼喊振威,也没有摇旗敲鼓震摄,却已足叫庞大的猎物被困杀其中。 要说游牧蛮子厉害在马上,这话倒不准确,其本身体格健壮,也可以一敌寻常几个大男人。 可邺军也不是什么普通人,他们常年艰苦训练,练就了一副精壮之躯,再加上人数众多,多样化的兵器与阵型相结合,其威力倍增,根本不是游牧蛮子能够抵挡得了的。 因此,就这小分支部落当中,区区几千人的规模,很快就淹没在这一片“黑潮”当中,沉没得毫无声息。 这一场小规模爆发的战争,根本不需要邺军鏖战,若是往常,宇文晟自不会纡尊降贵去参与这种小规模战争当中,只需随便派一名副将或统领前往剿蛮即可。 但是,这一次,哪怕是一件小事,只不过是去剿灭一群凶暴的蛮夷,他却决定亲自领兵前往。 若说,这里面没有将军夫人的缘故,打死付荣也不相信。 付荣心头十分不是滋味,还有些酸。 咱们将军明明长着一副薄情郎的面貌,他还曾经以为将军以后,要么打一辈子光棍,孤独终老,要么娶一房妻室当摆设,两人相敬如冰到老。 但他是万万没想到过,他们将军成婚后,还能这样宠自家夫人,他不服! 宇文晟临走之时,没让与郑曲尺私下相熟的蔚垚留下,而是留下了一脸不情愿的王泽邦,替他守护着人。 郑曲尺虽说宁可是蔚垚留下,因为她向来与王泽邦的关系都不冷不淡,主要来源于王泽邦好似对她总有一种很大的成见,她也不知从何而来,从何时而来。 他以往瞧她时,那眼神的不善跟质疑,简直都快溢出屏幕了好吧。 所以,她总是避免与他碰面,更遑论私下相处。 但是,如今她已经是将军夫人了,王泽邦自然要收敛起自己的态度,所以他跟郑曲尺在一起时,总是眼皮垂下,缄默而冷淡。 然而,郑曲尺却是不知道,比起她,王泽邦此时此刻更不想单独面对她。 他内心,对她充斥着各种的复杂情绪。 他暗暗不满,自己可算是被郑曲尺这个女人给骗惨了。 当初她是“桑瑄青”时,他担心“他”的特别,会勾引将军误入歧途,一直的提心吊胆就不提了。 后来,她又扮成“郑曲尺”嫁给了将军,他又难受、自责,将军娶了“她”这么一个无盐之女,以后恐会遭世人嘲笑。 但到头来,她不仅既是“兄”又是“妹”,还是故意将自己弄成那一副丑样来欺瞒他们,令他也是心塞失眠了好几个夜晚。 如今再看到她,皮肤干净,眼尾低垂,睫毛浓密,一脸天然无辜纯善的模样。 他却想起当日她杀公输兰时,那副面无表情的必杀狠劲,只觉柳风眠说得很对,这天下的女人,果然都拥有两张脸,而郑曲尺这个女人更恐怖,她有千张面孔。 别人或许都认为将军文韬武略,性情狠辣,跟傻不愣登的郑曲尺两人一对比,郑曲尺绝对是那个被拿捏的人。 但谁知道啊,他们家将军在感情那一块儿,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那都是全然一片空白的状态,干净得跟张白纸似的,任其在上面挥洒涂抹着属于她的意识、形态与思想。 她教他怎么爱人,他就怎么爱人。 他是多么容易会遭到“坏女人”的欺骗啊。 王泽邦简直快为将军操碎了一颗老母亲的心。 因为,他觉得这郑曲尺瞧着就是一个擅于利用感情操控人的,要不然她长得那么一张寒酸的小黑脸都能叫将军对她上心? 万一她心有贰心,说不准未来有一天,将军真会“死”在她的手上。 因此,他必须守护好将军。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私底下敲点一下将军夫人,让她别再去干那些没有前途的“细作”了,专心致志给咱们将军当好夫人,未来…… 说不准在未来的某一天,她将会拥有这世间女子最尊崇的地位,绝对会叫七国所有女子都眼红惊羡的。 他心理活动了一阵,抬眸,见郑曲尺正“全神贯注”盯着下面的战事,稍有些满意,她对自家将军的在意,他出声道:“夫人,将军最不喜欢别人不知死活地忤逆他了,你可瞧见了这些蛮子的下场?” 郑曲尺其实还真没多关心下面的战事,主要是她对宇文晟的作战能力与赫赫有名的“凶名”十分有信心,相信这一战十拿九稳。 她主要就是想通过一件事情转移注意力,不跟这个浑身散发着阴郁气息的王副官有任何对视、交谈的可能性。 因为她觉得,他们之间的气场好像不大合,话不投机半句多。 但是,这是她不想谈就能避免的吗? 显然不是。 人王泽邦有嘴,他想让郑曲尺产生一种危机感,这样一来,她就会记得行事要小心谨慎,不可像以往那般任意妄为,给他们将军平添许多麻烦。 郑曲尺这个性子粗,但脑子可细着呢,她也听出他没话找话,是有话要讲。 “……那他对忤逆的标准,是什么?”郑曲尺顺着他的话问道。 王泽邦见她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怔了下,又忆起眼下,两人身份不再是以往,他不能显得如此咄咄逼人,若让旁人见了,岂不说他奴大欺主? 他微微低下头,谨记下属姿态:“若将军未开口之事,哪怕能猜到,也不能自作主张,否则便是犯了忌讳,这叫越俎代庖。” 他这是担心郑曲尺这个夫人会不安守本份,老想替自家将军作主,这才话里有话敲打着她。 然则,郑曲尺心里藏着别的事,她听了,却理解成另一层意思了。 不可忤逆,不可自作主张……否则便是犯了忌讳。 她不能“越俎代庖”……是吧。 否则,惹恼了性情乖戾的宇文晟,她的下场估计也不会比蛮夷好上多少。 就拿她想离婚这件事来说,她先前太缺乏考虑了,如果由她主动提出来,那岂不就是在说,她对宇文晟不满意? 这对于宇文晟而言,是一种何等羞辱啊。 他会想,区区一个农家女,论相貌远远不及他,论家世财力,哪一样能拿得出手?若连她这种货色他都留不住,以后他还能相什么样的贵女成亲啊? 说不准,他一气起来,运气好留下她一条小命,至此打断手脚、套上锁链囚进小黑屋里,从此不见天日,运气不好的话,就直接将她给支解了…… 艹,以前看的黑化文学又来谋杀她了。 “我知道了,我会等他主动开口,我再一口应下。”郑曲尺向王泽邦正色保证道。 王泽邦见她这么上道,也是既奇怪又惊讶。 “夫人如此想……便是最好了。” 郑曲尺看了王泽邦两眼,看得他都有些不自在了。 她忽然有了一个好主意。 “夫人,有事?”他问。 “王副官,跟随将军多长时间了?” “五年。” “五年啊。” “是,比不得付荣自小跟随将军身边,也不如蔚垚跟了将军近十年。”显然,他对于自己这短短的五岁有些介怀。 郑曲尺安慰:“五年其实也不短了,你只要一直跟随着你们将军,那往后还有第二个五年,第三个五岁……那你知道你们将军讨厌什么吗?” 她最后一句话锋顿转,暴露出主要目的。 “咱们不可在私下谈论将军的喜好,夫人若想知道,往后慢慢摸索便是。”王泽邦选择了保密。 他认为郑曲尺这是想从将军的近随身边套取将军的喜好,进行讨好行为,此举不够真诚,鄙夷之。 郑曲尺却一脸愁容说:“王副官,你是不知道,我与你家将军时常是聚少离多,见一面都很难,万一我如你所言,不小心犯了他的什么忌讳,那我往后的日子岂不是……” 她唉声叹气。 王泽邦这才“明白”,她是因为自己刚才的“敲打”忧心,这才无奈向他打听。 王泽邦心头产生了些许愧疚,便也不再守口如瓶了,他挑了些无关紧要的回答她:“将军,不喜过度打扮的女子,尤其浓脂艳抹。” 此话参照以往勾引将军的那些贵女,无一出门不是妆容浓艳美貌,香气扑鼻,但最终都铩羽而归。 这好办。 她回去马上置办一套。 “还有呢?” 王泽邦苦思:“将军……不喜欢女子对他一直笑。” 此话参照盛安公主,她一见到将军就会笑得跟朵牡丹花似的,娇艳迷人,但每次将军都会十分厌恶。 哦,那她决定了,一看到宇文晟,就笑不离嘴。 不过,宇文晟这讨厌的内容就挺与众不同的,他不喜欢别人笑?难道喜欢别人哭? 嘿,还真说不准,他这人心理多少有些不正常。 “除了这些,你们将军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能碰不能提,一碰一说就会特别生气,当然,也不至于要人命的程度?”说完,她又十分鸡贼地补了一句:“我相信陪在将军身边五年的王副官,肯定会知道的。” “很生气……”王泽邦为难地想了下,只觉得这将军夫人提得问题越来越难回答了,但作为一个资深的将军迷,他必然是要知道的。 他想到了。 他一脸严肃地看着郑曲尺,道::“千万别在将军面前,提起他的父母,这是一个禁忌。” 父母? 他的父母怎么了? 的确,这么久以来,她都没听他提过自己的父母,她一度以为他没有了家人,但既然都用上“禁忌”这么严重的词了,想必是真不能随便提的一件事吧。 郑曲尺顿了一下,然后应下:“好,我记住了。” 接下来的时间,郑曲尺有意拉着王泽邦拉家长,这会儿倒也不嫌弃对方了。 她主要打听宇文晟不喜欢的点,主打的就是一个,他哪样不满意她就朝哪改,力求尽快和平分手,当然倘若和离不行,被休弃她也能接受,反正她也不在乎当弃妇。 等邺军押着蛮夷俘虏归来时,宇文晟看到的就是郑曲尺跟王泽邦两人“交谈甚欢”的场面。 他刹时神色不阴不晴,一双长睫阴影下掩着的暗色瞳仁。 自己在乎的东西,别人碰一下,都认为在抢,自己在意的人,别人聊一下,都担心会失去。 这是一种什么感受,宇文晟目前并不懂,但却着实不太喜欢郑曲尺除了跟自己以外,跟所有人都可以聊成一片的熟络模样。 郑曲尺见宇文晟他们大胜归来,便跟王泽邦一道迎上前。 她见他周身干干净净,未染血迹,便又转向蔚垚方向,见他也没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宇文晟慵懒惬意地看着她,语气透着几分诡异的暗笑,道:“这一支叫鹘的部众,便是去偷袭鬼羧岭那群蛮子的部落,他们方才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你想听听吗?” 宇文晟身上并非没有染上血迹,而是回来之前,他刻意清理过了一遍,连雪蚕丝手衣都换了一双干净的。 “跟我有关?”郑曲尺猜测。 不然,他干嘛用这种好像“揣怀着一颗炸弹回来想要分享给她看”的有病神色。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2章攻心之计 宇文晟因为她的聪慧敏锐而欢愉不止,低低地哑笑着:“对啊,你可知道,当初是谁将福县鬼羧岭至戍关、天堑附近的防守全部清荡一空,又是谁安排下蛮夷入关,预备屠戮工匠毁坏城墙,又是谁假借你的名义传信给巨鹿国?” 不是公输兰吗? 本来郑曲尺对这个答案笃信不移,但转念一想,倘若当真是公输兰一人所为,他便不会这么阴阳怪气地问她了。 再者,仅凭一个公输兰,她还在宇文晟的监控之下,应该还没这般通天伸手的本事。 “这人,我认识?” 郑曲尺努力想了一下,就凭她刚穿越过来,这狭窄范围的人际关系网中,其实只要稍微这么一筛选,就能够找到一些可疑之人。 “是……黎师?” 宇文晟虽依旧笑意盈盈,然漂亮的眉眼却透着一股阴恻恻的味道。 “他可不叫黎师,他是公输即若,公输兰的堂兄。” 郑曲尺眨巴着眼睛,反应了半晌,才“哦”了一声,似陷入某种深思。 见她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宇文晟眸色遽暗,以为她是对黎师有着什么不一样的感情,现在得知真相之后,依旧不肯愿意相信。 以前王泽邦曾提及过某件“小事”,当时修建鬼羧岭城墙初期,发生过墙体坍塌,滑坡埋人,当时人人唯恐被殃及,避之不恐,唯独“桑瑄青”为救出黎师,奋不顾身。 宇文晟当时听过,却全然没有任何情绪波澜,而如今当他知晓“桑瑄青”与郑曲尺是同一人之后,当初不起眼的一片“小雪花”,却滚成了“雪球”。 那件“小事”瞬间令让他如鲠在喉。 “他私下襄助公输兰,诬陷你,迫害你,令你一步一步走入深渊……公输兰你杀得,那公输即若呢?” 郑曲尺回过神来,用一种颇为无奈又好笑的眼神看他。 他当公输即若是大西瓜啊,想砍就能砍得到? 公输兰,她是因为得知穆叔遭她连累惨死,一时怒极攻心,才痛下杀手,她虽不后悔,但却明白自己这么做,十分冲动,后果严重。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背景,倘若公输家要追究她,她拿什么去抵抗? 她甚至有时候都消极地想过,在迫于走投无路之下,她宁可一命换一命来抵消这一场恩怨,只为不牵连家人。 “黎师,就是公输即若,原来……你们每一个人,都拥有这么吓人的身份啊,可为什么要来接近我呢?”郑曲尺自嘲一笑。 宇文晟并不喜欢听到她拿自己与公输即若相提并论。 虽说,他也曾在不知道她是“郑曲尺”的情况下,险些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我不知道,但郑曲尺,并非我刻意去接近你,而是你……主动选择了我,你记得吗?”他嘴角眉梢染上一层翳色。 郑曲尺一怔。 她拍了下一额头。 是啊,当初人宇文晟化名为“柳风眠”时,可是高岭之花,毒舌地拒绝过那些贪图其美色的送亲对象。 可她偏偏自告奋勇上前拉“赞助”,他说得没错,是她自己鬼迷心窍一眼看中了他身上的病弱体质,并非他引诱了她。 她赶忙道:“我记得,我记得。” “嗯,那你要记住,以后要远离些公输即若,他跟你,现在可是仇人了。”宇文晟十分心机地离间着两人关系。 郑曲尺本来就挺提防公输即若的,不必他提醒她也不会再靠近对方。 但她忽然想到:“我、我杀了公输兰,她是公输即若的堂妹,倘若他知道这事,肯定不会与我善罢甘休的吧,那我……会不会连累了你,要不……” 你还是把我休了吧。 她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宇文晟打断了:“公输即若想在我手里要人,他便尽管来试一试。” 这是要将她护到底的架势了。 郑曲尺话到嘴角又被人堵了回去,但她还是选择不吐不快:“……可是,对方家大业大,还有北渊国当后盾,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能叫我连累了你,不如……” 你还是把我休了吧。 他再次打断:“你忘了,你既嫁我,便是我宇文晟的妻子,夫妻一体,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他公输即若有北渊为后盾又如何?你有我,便什么都不必怕。” 郑曲尺嘴巴半张着,却吐不出一个字了。 听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敢提离这事,就有些不识好歹了,于是她笑比哭还难看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就想离个婚吗? 也太tm艰难了吧。 她笑,她使劲笑。 她要笑得他受不了为止。 然而,她却不知道,见她对着自己笑,哪怕这笑容很勉强,不如对蔚垚笑得自然好看,但宇文晟还是喜欢她对自己笑。 这至少表示,她并非对他漠不关心了。 他也对她笑,绕骨柔情,仿若春暖花开一般,两厢比较,一个比一个假仙:“不麻烦,只要你不乱跑,一直留在我身边,我便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一丝的伤害。” 这次回来,郑曲尺时常会觉得眼前这个宇文晟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好像在她面前收起了全部爪牙凶相,披上了一张叫“柳风眠”的虚假人皮。 可是,她早就见识过他真正的面目,残忍无情,并且没有任何同理心,他以为他只要学,就可以拥有正常人的感情,可她却觉得,他一直以来都只是在模范着别人,形似而无法神似。 包括,对一个人的感情。 —— 回到邺国,郑曲尺想起了鬼羧岭的工事,这毕竟是她第一个总包的工程,这半途撂了担子,现在回来,自然关心城墙建造进度。 宇文晟猜到她的心事,便让王泽邦他们先率领大部队回营寨,他则领着郑曲尺先去一趟鬼羧岭。 一路上,两人并没有交谈。 郑曲尺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主要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得罪了宇文晟,会被他丢下马去自己走。 而宇文晟为什么一直不开腔,她却不知道,只当他不想说话。 当他们来到了鬼羧岭山脚下,守卫看到了宇文将军的队伍缓骑过来,当即上前迎接引路。 而看着城墙工事有条不紊地进行,想来不日便能如期竣工,郑曲尺一面欣慰,一面又难掩失意。 如今她身份曝光,不再是“桑瑄青”了,只怕以后是不能再当木匠了。 可她就擅长这个,假如叫她安安份份当一个后宅妇人,那她曾经在内心所许下的志向、赚钱计划,人生规划,全都实现不了了。 她不甘心,也不愿意。 “曲尺,过来。” 宇文晟喊她。 “什么?” 她一回头,却见齐工等工官带着一批石匠全都过来了。 当他们看到一身女装打扮的郑曲尺时,都大吃一惊。 不过或许是有人提前给他们打过招呼,他们傻眼了片刻,就很快认出了郑曲尺便是“桑瑄青”。 顿时,都激动万分地喊道:“桑工?” 郑曲尺看到这些熟悉的共事面孔,一个都没有少,她嘴角止不住上扬,欢快道:“嗯,是我,你们都没事吧?” “我们都没事,但听说……你为了引开那些凶狠歹毒的蛮子,却受了很重的伤,还被巨鹿国的人掳走了,生死不明……” 他们有人说到这,都哽咽地红了眼眶,尤其得知,桑工实则是一个娇小却勇敢至极的女子时,他们内心所受到了冲击,可想而知。 郑曲尺一愣,然后摆了摆手,宽慰着他们:“我、我也没事,你们看,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 “我们、我们都很感激你,若非桑工你不顾自身安危,敲响铜钟,引燃烽燧墩台,寻来支援救兵,只怕我等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死在这一场灾劫当中……谢谢你,牺牲了自己,救了我们。” 齐工说得动情,热泪盈眶,他喊来后方所有人,一道给郑曲尺跪下、磕头,以示感谢。 “别、别这样,你们赶紧起来。” 郑曲尺去拉带头的齐工,但他却固执得非得磕完三个响头才肯罢休。 而郑曲尺之前还一直克制着情绪,她对自身的苦难与折磨,选择了隐忍与忽略,她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勇敢,但这会儿,它们一下也冲涌了上来,叫她鼻子发酸。 她其实,面对生死,也跟所有人一样,都有着天生的惧怕与胆怯。 她怕得要死,可是,她又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她虽然也没想过救人后能得到什么回报,可是,当自己做过的事情,从他们口中得到了肯定与认可,她就真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不是毫无意义。 她不想当众掉泪,抹了把脸,清了清哑掉了嗓子,道:“我既然负责你们,就该为你们的生命承担起责任,我不会丢下你们的。” 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的众人,都是既惊讶又感动。 “桑工,是你救了我们一条命,往后啊,你所有的安排我们绝对不二话,你说朝东,我们就绝不会朝西!” 众人信誓旦旦地保证着,这么好的领导哪里找啊,以后就以她马首是瞻了。 郑曲尺听了,不禁笑了起来,这些鲁汉子性子直,认准谁都是谁,也不怕得罪了她身面这一座大神。 无法,只有她给他们找补了:“我可没那个本事救你们,真正救你们的该是宇文将军。” 郑曲尺这话一出,齐工他们算是一下从热血上头,直到变成冷水浇身,血液刹时冰冷下来。 他们是不敢直视宇文将军的,他的“威名”着实深入人心,谁人能不怵啊,也就桑工胆子大,敢在他面前谈笑风生。 其实这会儿他们全都知道了,桑工不仅是一名帼国不让须眉的女子,她还是宇文将军的夫人。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所有人那表情都十分精彩,只觉得这是荒谬给荒谬他妈开门,荒谬到家了。 “谢、谢宇文将军。” 一时之间,道谢的声音都透着虚、打着颤,尾音朝上飘,不敢落实地。 宇文晟本对这些人向来没有任何关注,但见郑曲尺视线投来,便回以温和一笑:“夫人唤我相助,我自是要来的。” 谁知这话,却让工匠们抖得更厉害了。 郑曲尺叹息抚额,幸好宇文晟不经常出现在人多的场合,要不所有人都得提心吊胆地候着他一人喜乐了。 经此一事,郑曲尺那一颗飘浮不定的心,终于安定与放松了许多,脸上的笑意,也较先前真实了许多。 宇文晟在旁看着她的变化,微微笑着。 郑曲尺,他不会放手的,所以……就这样乖乖守心,安份地留在他的身边吧,他会给她想要的一切。 可她若要逃,那他可就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了。 —— 一匹红棕老马悠悠地行走在乡间小路上,一对年青夫妇牵马并肩而行,郑曲尺眼神老忍不住朝左边瞥。 最后,还是没忍不住,问道:“宇文将军,你特意换了这么一身衣服,又牵来一匹老马,还不带任何侍卫,这是在做什么啊?” 他难道不清楚他是有多招人恨吗?就这么单枪匹马行走在外边,真不怕被人套麻袋? 好吧,就算他武功高强,但高手还怕人海战术呢,他的心是真大。 宇文晟道:“大哥并不知道这些事,我们回家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如从前,好吗?” 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怎么可能? 她虽然心中如此腹诽,但表面上还是不敢跟“活阎罗”对着呛,于是她就着这个话题,问出了一件她疑惑很久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她问没头没尾,但宇文晟却明白她的意思。 “还认得这个吗?” 他从腰间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郑曲尺。 郑曲尺一看,便脸色变了变:“金玉镯子?它、它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它不该在我手上,那该在谁手上?哦,对了,我记起来了,我曾在新婚当夜,将它赠于你,所以它该在你的手上,对吗?” 郑曲尺闻言,神色刹时僵硬。 随即,她又听到他奇怪地问道:“可是,我却是在另一个男人手中夺回来的,是他私自窃取的,对吧?”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3章邀请信函 虽然郑曲尺打不过他,在他面前也时常怂得一匹,但在某些原则跟底线上,她却是寸步不退的。 她一双清褐色眸子染上薄怒:“……你把他怎么样了?是我将镯子典当给他的,那时我浑身的伤却身无分文,想要跟别人讨要一份伤药,可我却拿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所以……我才将你送我的镯子给了他,你要怪罪就怪我。” 浑身是伤、身无分文……跟别人讨要伤药…… 宇文晟听她讲起自己先前的那些经历,心猛地一阵紧缩,有种快透不过气来的感受。 “我并没有杀他……” 的确,当时他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了公臣崖,可为了能够得到她的线索,他没有对其下狠手。 他先前以为她是因为憎恶他,所以便将他送她的东西,也一并弃之敝屣。 却不知,当时她的处境该有多艰难啊。 “你没杀人?”郑曲尺也是惊讶地睁大了眼。 她可是知道的,公臣崖他们一伙打算从宇文晟手里救出杨崮,双方妥妥的敌对关系,他既抓到了人,却轻易放过了他?这不像是“宁可杀错一千、不愿放走一个”宇文晟的性子吧? “嗯,他拿着我送你的东西,我便没杀他。” 至于其它折辱手段、刑问过程,就没必要详细说明了。 高傲一世的宇文晟,终于在她面前低下了头颅,解释完后,便将额头靠在了她的肩窝处,声线消沉,磁性诱人嗓音透着伤感:“曲尺,是我的错……” 为什么在当时,他没有认出她来呢? 明明,她都认出他了,可他却没有任何怀疑,不,他曾经是怀疑过的,可是由于他太自负了,便忽略掉了那些疑点。 郑曲尺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她终于明白有一句叫什么“最难消受美人恩”,那个正经人被美人这么一撒娇认错,还记得仇啊怨啊。 不都得赶紧说,原谅他,原谅他。 ……可她心硬,她暂时还不想原谅他。 她不自在地动了下,她身子单薄,重伤未痊愈,可受不住他这么高大个。 她假模假样地安慰着他:“其实我也有错,你虽然以假身份与我成亲,可我也隐瞒了自己的另一层假身份,我们俩也算是一对虚龙假凤夫妻吧,你放心,我往后绝对不会再摘你的面具或者眼纱,更不会做一些犯你忌讳的事情……” “你是想疏离我吗?”宇文晟抬起眼。 “……” 他内心这么敏感的吗?瞧他那一双隔着薄雾眼纱望来的眸子,看似温柔多情,实则眼神深处却藏着噬人戾气。 “没……你误会了。”她咽了下口水。 宇文晟见吓到她了,旋开视线,幽怨道:“你以前与我说话,从不会如现在这般小心翼翼的。” 妈喂,他究竟想要她怎么样嘛? 供大神,不都得小心翼翼的吗?她可没瞧见过,哪一家供大神,是大大咧咧、口无遮拦的。 以前是她有眼不识泰山,现在她规矩做人,不行吗? 她跟他讲道理:“以前,你是柳风眠,但现在,你是宇文大将军,邺国唯一一个上将军,想必连国君与你讲话,都得客客气气的吧,更何况是我。” 那些不客气的人,只怕早被他送到阎罗殿里去喝茶了。 宇文晟一时缄默,垂落下的浓密睫毛,将他眸仁中的某些神经质疯狂藏匿得若隐若现:“曲尺,这只镯子,叫鸾镯,还有一只凤镯,它们是一对的,其寓意着鸾凤和鸣,是我宇文家世代相传于家主夫妇的信物。” 这、这只金玉,不,这只鸾镯,竟有这么重大的意义吗? 郑曲尺有些不信,但又觉得他没必要骗她。 那当时、当时为什么,宇文晟就这样轻易地送给她了? 要说,他对她一见钟情,或者私下仰慕已久,她是打死不信的。 可他们俩刚一结婚,他便送了她这种代表某种身份的信物,这说明什么…… 郑曲尺回忆往昔,忽然想起了一件要命的事情来。 她记得,他好像说过一句“我们家族,从来只有死别,绝无生离,你要与我男婚女嫁的话,不知道是要选哪一样呢?” 这一句话,再次如海啸巨浪冲击着郑曲尺的脑海,让她浑身发麻。 丫的,这句话难道并不是在吓唬她,而是当真的?! 因为宇文晟的男人一生只有一桩婚姻,所以一旦成婚,无论两人感情如何、相处如何,都没有反悔后退的余地了,所以“鸾镯”毫无疑问是要赠予她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不会信的,这世上哪有这么变态、这么霸道的婚姻条款?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还是别给我了,我这人干惯粗活,平时做事容易磕磕碰碰的,万一不小心将它弄坏了,或者不慎弄丢了,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郑曲尺坚决要划清界限。 “不用怕,它不容易坏的,不信,我将它砸了试一试?”说着,宇文晟便笑着举起手来。 郑曲尺察觉他眼角溢满邪郁戾气,下颌线利落,好似她不要,他也不要这无用的东西,于是她的上一秒“坚决”,这一秒就“动摇了”。 个败家男人,这玩意儿传了这么多代,不仅它本身是一件古董了,光是凭其品质也值不少钱,他一个不高兴,就说砸就砸了? “不要!” 她抓住他的手,扒拉着想勾过来:“别扔,这是你们宇文家的传家宝,你就这样给霍霍了?你不怕你们列祖列宗从地下爬上来,跟你来一场午夜惊魂!” 宇文晟一只手举起,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视线俯下:“我只是想告诉你,它并不容易坏,假如它被摔碎了,那就表示你的担心是正确的,这样的废物碎了也就碎了吧。” 他这不是纯纯的有病吗?这是玉,玉啊,它不是石头,就算它是石头,大力去砸也会碎的好吧。 她看他根本就是想泄愤。 “其实我担心是多余的,我想了一下,它跟着我几经生死,都始终好端端地陪伴着我,只要不恶意去损坏,应该都没问题的。”她妥协了。 “是吗?那我给你重新戴上吧。” 说着,宇文晟神色一变,阴翳的红自腥染的眼角褪去,笑容温和,又是一只重新披上羊皮的狼了。 “……嗯。” 她木讷地伸出手。 耍心机玩不过对方这头狡猾又狠辣的狼有什么丢人的,反倒像他这种非要将自己的家传之玉送给别人的才傻吧。 强行挽尊的郑曲尺腹诽道。 “曲尺?” 不远处,黄果树下走来一道一瘸一拐的身影,他远远地瞧见田坎边正聊天的两人,顿时大喊了一声。 郑曲尺抬头,刹时露出由衷的欢喜,她看到了走来的桑大哥。 “大哥!” 他腿脚不便,拄着拐杖,一急起来就会东倒西歪,她赶忙飞快地迎过去。 “哥!” “尺子,你……你怎么一下白了这么多?” “冬天太阳少,容易捂白。” 两兄妹一见面,皆一副欣喜聊不完的模样,令宇文晟觉得自己的存在,好似一瞬便可有可无。 他眼眸微眯,眼神危险地扫过桑大哥,如果让他消失的话…… “风眠。” 这时,郑曲尺回头喊了他一声,宇文晟当即回过神来,看向了她。 “哥让我问你,地里的那些粮食,还有今年咱们家欠县里的田赋,是你帮忙还上的吗?” “嗯。”他兴致不大地应了声,脑子里还在转别的念头。 可郑曲尺却不淡定了:“那上门收税为难哥的那些官兵,也是你叫人打发走的?” “嗯。” 她闻言微怔。 原来,她不在家里的时候,他哪怕征战在外,却仍旧替她守护着自己的这个家啊。 是不是她看人太片面了,只看到他凶狠的一面,却还没发掘出他善良的一面…… 当然,如果他还有善良的一面的话。 —— 由于郑曲尺时常外出务工,所以这一次许久没有归家,桑大哥也只是抱怨了她几句,却并没有怀疑什么。 而宇文晟早就将郑曲尺一切消息在县内封锁了,村子本就消息闭塞,再加上这些时日他已派了人守在周围,不会有不长眼的人前来“打搅”。 路上,桑大哥拉过她到一旁,问起:“这鬼羧岭的城墙还有修多久啊,这眼看就要到二月份了。” 郑曲尺答道:“要不了多久了,前期才是最麻烦的部分,如今都弄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部分就只需要时间来,放心,等天气转暖之后,工程的进展会更快。” 桑大哥一听,那严肃的神色顿时就松缓了下来:“那就好,到时候啊你就有空闲时间了,你也赶紧与你夫君挑个时间生下第一个孩子吧。” 他先头与她小声讲事,后面一提到催生话题,便抑止不住嗓门了。 郑曲尺现在最怕他提这个:“哥,我还年轻,这事不急。” 但桑大哥却有他的想法:“大哥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尽管去生,生下来,孩子我给你带大,你生完孩子后,想做什么哥都随你。” 郑曲尺听完桑大哥的话,两眼放空,却是震惊了。 她这家长的开明程度,已经叫她这个现代人都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哥!” “别再叫了,别以为大哥不知道,你们俩……是不是还没圆房?你怎么想的,大哥不想去猜了,但你既然已经选择了成婚,那便该是有始有终,不可拿婚事当儿戏,总之啊,今年之内,你们俩得生一个娃。” 说起圆没圆房这事,她的被褥床套全是他给换洗的,他能不知道? 只是一直以来,她不说,他也不拆穿罢了。 他想着,留点时间给她,让他们俩再好好处一处,等生了感情有些事情自然就会水到渠成,可眼看她的事业心越来越大,却忽略了自己的家事,这一点他可得替她着急了。 郑曲尺悄悄瞥过一眼身后站着的“柳风眠”,只见他一直用一种研究又深幽的眼神看着他们兄妹俩,注意到她回望的视线,他扬起人畜无害的笑容,一脸诚挚地应承道:“大哥,我跟曲尺会努力的。” 这还是他一次喊人,这一声“大哥”,别说郑曲尺以为自己听错了,连桑大哥都惊到了。 宇文晟忽然改变态度,只是因为他发现,桑大哥好像是一个很关键的人物。 因为郑曲尺对他很在意,这种在意远超过任何一个人,所以他的话也能极大影响到她的所有决定,既是如此,跟桑大哥搞好关系,倒是一件势在必行的事了。 由于近段时间,宇文晟爱屋及乌、无形之中帮桑大哥解决了不少麻烦,桑大哥也终于知道了“柳风眠”并非自己以为的那样无用,只会吃软饭,便也不似以前那般排斥他了。 如今,见“柳风眠”转变的态度更是受用。 “好了,这件事我知道我属于多管闲事,但咱们家中并无其它长辈,你们不上心,我自然要替你们上心一些,但这毕竟是你们夫妻的事情,好好商量商量吧。” 桑大哥有意走开,让他们俩私下聊一聊。 郑曲尺心想,让她跟宇文晟生孩子?她是疯了吗她? “将、将军,你别听大哥胡说,生孩子这事……不是这么简单的。”她尴尬道。 可宇文晟却一脸天真地问道:“那有多难?” “……你生,就不难。” 呵呵。 “……”生平第一次被人噎得说不出话的宇文晟。 郑曲尺回以一笑。 很好! 郑曲尺你出息了! 你终于在口头上胜了他这么一回! —— 长驯营寨 主军大帐内,一封又一封带着王印的信件自邺国国都传来,然而宇文晟却一封都没有拆开过。 倒是另一封以奇特香气熏陶过的木质镂空“信笺”,却令宇文晟拿了起来,有趣于指尖把玩。 “将军,邺王已经下达了十一封催归信了。”王泽邦眉头紧皱道。 “你猜一猜,他是为了我娶妻一事,还是攻进了巨鹿国、屠城未遂一事?” 王泽邦想了想:“两者皆有吧。” 见将军对这件事置之不理,王泽邦看向他手上的木信:“这是公输家的木樨信吧,是公输兰的事?” “不是,它只是一封邀请信。” “邀请?” “霁春匠工会。”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4章闭门造车 王泽邦却感觉很奇怪:“霁春匠工会?是那个七国实话:“几十年的老木匠都不敢说自己可以造车,会造车的木匠都是闭门造车,生怕别人学会了他们家传技术,你啊,哪去找一个技艺熟练的老木匠帮你,如果他懂,他自己就可以造车了,又何需辅助于你?” “不一样……算了,哥,我反正闲着无事,你自己再琢磨琢磨。” “别蹲着,一会儿幺妹回来看见,也有样学样了。”桑大哥训她。 郑曲尺嘀咕:“好吧,只是觉得这样蹲着想事,比较接地气,不会想着想着就飘了。” 工艺暂时不提,首先要造车自然得先设计吧,她从脑子里扒拉出许多古今资料,拿出目前她觉得合适用上又技术条件可达到的来准备。 她打算先制造一辆可超载但又行驶轻便的八人+座马车,对,相当于一辆小型面包车的人数载量。 将马车加宽加大不难,难的是既要承重力强,又要行驶轻快,这就挺考验设计者的技术了。 一般来说,想要车厢承重力强,就得用四轮马车,但凡是各国的辎重车、运输载重的车辆,就没见过两轮的。 但在不考虑轴承的情况下,四轮的摩擦力比两轮转向装置大,这也意味着四轮转向力差,眼下的所有四轮马车,基本上都是四个轮子通过轴组装在车架上,两个前轮是没法转动,所以在灵活上、乃至稳定性上不足,一旦遇上不平的路、或者跑快了,容易翻车。 而一般两轮的马车灵活性较强,可以拉人拉东西,对道路的适应力也强,各种复杂地形、短途长途均用得上,但缺点也很明显,要拿它拉米粮、石头、木头等等,它可承受不住。 而她想打造的车,却偏偏要打破这一规则。 她既要四轮的载重与舒适度,也要两轮车能够自由调节方向的灵活度…… 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想要四轮马车达到这种要求,就必须先制造出转向差速器,解决四轮转向问题。 这只需要一个转向架,四轮车就可转向自如了。 郑曲尺站起来,跑回房间,抽出一张纸,用自制的柳条炭笔,在上面开始绘作。 首先,将四轮车前两个轮子装在一个车架上,后两个轮子装在另一个车架上,后面的车架架在前面个车架上,由一根立轴连接,如此一来,相当于是两个两轮车的组合。 画出一组简易线条的大致车体后(还没有考虑外观设计,所以只有个四方框架),郑曲尺又顿笔了。 “这解决了转向问题,接下来就该设计车身的稳定性了……” 要知道越长越宽的车体,跑起来,就越容易晃动、颠簸得厉害,因为现今大多数的路都还是乡间土路,地面上不是坑洼就是有大小不一样的石头凸起不平。 当僵硬的木质轮硬生生碾过去,那整个被抛起又跌下的酸爽感觉,就甭提了。 虽说轻便的两轮马车能应付得来这种路况,但车上的人该遭的罪还是一样不落地受着,哪怕用厚褥垫着,哪怕有“伏兔”减缓了一部分,但若换成了更严重的四轮…… “车基底的减震器要怎么做来着?对了,想起来了,是弹簧、支撑架、固定件……” 又开始了一张图纸,这一次稍微费了些功夫,毕竟是重要的内部结构,每一部分的构件都需精细到肉眼可辨,这样才方便手艺人依图打造。 这一忙,就直接忙到了傍晚时分,宇文晟办完公一回来,便见她勤勤恳恳地伏案绘图,手脑忙碌个不停。 桑大哥过来送饭,见宇文晟站在门边,便问:“她还在忙?” “曲尺在做什么?” “说是做车。她啊,从小就这样,想做一件什么事情啊,就会跟迷了心窍似的,一头钻了进去就出不来,非得做成功了才肯罢休,这性子啊,倒是跟爹一样……” 宇文晟没心思听他喋喋不休,直接问道:“她这样一整天了?” “可不是,废寝忘食。”桑大哥没好气说完,便将手上的碗筷递到他手中:“你既然回来了,就给她送进去吧,别叫她再画了,她中午就随便刨了两口食,晚上这碗,你一定要叫她全部吃下去。” 宇文晟虽没应承,却端着碗进去了。 他先是看了一眼她案上那些已经完成的图纸,上面布列着各种精细的分拆部件,还有规整数字、罗列的数据,玄奥高深。 他并没有看懂,但却知道,她是认真且专注想打造一辆不同寻常的马车。 并且……应该还有了一定的成果。 “曲尺,饿了吗?” 他坐于旁边,眸光细致温柔地问她。 “啊,你回来了?”郑曲尺抬起头,恰好看到他手上端的饭,她颦了颦眉:“你先吃吧,我一会儿忙完就去自己热来吃。” 说完,她又继续埋头苦干。 好不容易连贯的思绪不想被人打断,她今天非得算出这组数据。 由于木质结构在承重上限是有局限性的,所以对于车轮的大小、木材的选择,需不需要加铁锢、辐条跟铆钉的数量,这都得事先计算出来。 “我已经在营寨吃过了。”他望着她严肃专注的侧脸,泛着水润红的苹果脸颊,小嘴抿平,想来这一趟不忙完,她是不会记得吃饭的。 于是他举著,夹了一口喂至她的嘴边。 “张嘴。” 郑曲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估计只是一个反射性动作,根本就没有过脑,又转回过去。 她张嘴,他便将饭一口接一口伺候进她的嘴里,全程无一丝不耐烦。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5章家有妖夫 虽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因为对象是她,他却觉得还挺得心应手的。 他一口接一口地喂她,而她则毫无知觉一口一口地享用着,两人看似配合默契,实则郑曲尺脑子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图纸上,根本不知道她正被“活阎罗”细心照顾着。 等她肚子感到撑得慌时,那一碗饭已经被宇文晟饶有兴致地喂空了。 可以说,桑大哥交待的任务,宇文晟是圆满完成了。 他喜欢看郑曲尺吃饭,大口大口,圆鼓鼓的腮帮子,像小松鼠似地咀嚼着,看起来胃口很好,还不挑食,喂什么吃什么。 他支颐在案,摘下了眼纱,一双长漆的睫毛如一尾灵活的黑鱼,他看着她,眸光濛蒙着一层霞光,于幽池涟漪泛滥开来,看似温情蛊惑,实则他内心却漠然揣疑。 为何她要造车? 难道她知道了“木樨信”的事了? 也或者是,她与公输即若其实私下仍有来往,他们早约定好要去巨鹿国参加霁春匠工会? 各种刀滚的疑问让他本就薄弱、敏感的信任再度千疮百孔,但他却不想再问她,假如她再骗他,他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 没关系的,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可以容忍跟忽略,只要她别意图逃离他身边……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的。 夜已深,房中的松油灯摆放在了郑曲尺的案几上,光线淡黄而温柔,催人昏昏欲睡。 她眼皮已经打了三四层褶了,连打了几个哈欠,终于将车子的雏形给设计出来了。 困死了,熬不下去了,剩下的细节部分,以后再慢慢打磨吧。 这辆马车长度在8米,宽3米,六窗两门,中车的车厢不仅敞亮,并且大气,可套三马为豪华版本,两马为标配版本。 富绅权贵,皆可适配使用。 她想,北渊的技术、南陈的奢华,她心贪,都想要。 因此车子不仅在性能上超越,外表装饰上,她也用足了心机,设计得那叫一个富丽堂皇。 表面雕刻与手绘图腾交融,形成交错叠增变化,层次分明,仿佛在向七国宣告,坐上她的马车便可行遍广阔天地,足以征服全世界。 在车门上她还要绘上他们邺国的国徽,标识madeiny.z。 邺国、郑曲尺制造。 这一辆车一问世,她相信绝对能卖断货。 怀揣着这个美好愿望的郑曲尺,搁下炭笔,盯着她精心绘制的图纸,便那在那里“咯咯咯”地乐个不停。 伸了个懒腰,一抬头,她这才发现天不仅黑了,还月入中天,她这是忙了多少个时辰啊。 “这么晚了?” 她一惊,转过头时,不经意扫到旁边放着的空碗,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表情先是迷茫,然后是吃惊,最后人却傻了。 她、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她眼神发虚地瞥向床侧已经阖眼入睡的宇文晟,他们俩睡觉,一个习惯睡里面,一个则为了将就对方,睡在外侧。 一张床,躺下两个人,从一开始的别扭、尴尬,到现在他每一次入睡,都会习惯性给她留出一半的位置。 她怔仲片刻,眼神也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到底要做什么? 堂堂一国上将军,竟然给她这么一个小工匠投喂,这么亲密又自然的事情,是他们俩现阶段该发生的事情吗?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糖衣炮弹? 可她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说不准只是暂时想麻痹住她,叫她能够安份地给他当夫人? 假如,他们宇文家真有那个坑死子孙不偿命的祖上规矩,他们俩想离,还真不容易,要么她死,他当鳏夫,要么他死,她当寡妇。 但也不是绝对的,假如哪一天,宇文晟实在受不了她了呢? 以他宇文晟这种离经叛道的性子,哪怕是打算遵守族规,那也应该是在他的容忍范围内,一旦她作,搅得他内心厌恶不已,他就算废了族规,也要跟她和离的。 她可不相信,他非她不可。 对,她得作。 但不能作死,犯忌讳的事,就不能干了,要不一个用力过猛,人不离了,直接来个丧偶也行。 这两天忙得她都忘了买胭脂水粉,那玩意儿也不知道贵不贵,如果贵的话……就算了吧,现在她造一辆车的钱都不知道够不够呢。 还是找别的叫他厌恶的方式,比如,这世上的男人都有一种通病,最烦女人唠叨、管着他、缠着他、烦着他。 这事零成本,等她伤好了,可以试一试。 另外,他不喜欢别人对他笑,那她就先对他多笑笑,反正笑不要钱。 她洗刷好,就蹑手蹑脚缩进床里,拉开被子刚躺了进去,便冷不丁地听到宇文晟的声音:“明日,便不要忙得这么晚了。” 郑曲尺一惊,朝他看过去,却见他侧着身子,没朝她这方向,她吹熄了灯,也瞧不清楚他黑夜当中的侧脸是何神情。 “不会了,打扰到你休息了吗?那我明晚歇在幺妹房中……” 话没说话,就被宇文晟幽怨地打断了:“你就这么不想与我待在一处?” “没有。”她当即否认。 说什么也不能承认她想躲避他,从回来后的每一夜,她都活像只受到惊吓的虾子似的,蜷缩成一团,一闭上眼,全是他各种血腥恐怖的画面。 这种情况就跟与杀人魔睡一张床,虽然知道对方目前不会杀她,还待她颇为“和善友好”,但基于对其喜怒无常本性的了解,她很难说服自己待他一如既往。 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宇文晟忽然道:“我很冷。” “嗯?” “我想离你近一些。” 说着,他拱起被子,身着单薄亵衣的身躯便贴过了郑曲尺,对方身上的凉寒之气传递过来,叫一身气血充足暖呼呼的郑曲尺,一下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贸然触碰到她,仅仅只是将之前两人中间的位置拉近,双肩相靠,不再有距离。 “可以吗?” 郑曲尺浑身僵硬,险些没忍不住张嘴就喷,你都挨过来了,还问可不可以,我说不可以,难道你还会退回去不成? “你如果嫌我冷着你了,我便退回去,反正我也早习惯手脚冰冷一夜地睡了。” 夜里听,他低柔轻嘲的磁性嗓音,给人一种莫名撩人的脆弱。 听他这么一说,郑曲尺就没辙了,她这人,一向遇硬则弱,但反弹性极大,但遇软是真软,都怪她祖上没出个奸臣,给他们家遗传下来的全是真善美因子。 “……那倒也不用,我近来补药吃多了,火气大,中和中和一下,刚好可以消消火。” “当真~”他冰凉的身躯贴过来,像滑腻的蛇,还是一条斑斓艳丽的毒蛇:“那我可以握着你手睡吗?我体寒,这样更容易替你消火。” 郑曲尺想缩回壳里了:“这样睡,会不会太麻烦了,要不,咱们还是就这样平躺着,各睡各的吧。” 然而,得寸进尺是男人的本性,她允许了他靠近一步,他便想与她更亲近一些,不想再与她分界而眠。 “好啊。” 他这一次倒是应允得十分干脆。 然而,天还没亮,郑曲尺吭哧吭哧地扛起斧头,赶紧跑山里去了。 家有妖夫,她是真怕会被他吞入腹中给嚼巴嚼巴了。 说好的各睡各的,她那么规矩一人,怎么可能会睡沉越界,滚进他怀里紧扒着不放消火? 分明就是他妖言惑众。 她打定主意,今晚绝不再跟他睡一屋了。 先进山去挑选合适的木头。 午后,回家吃过饭,她就又跑了一趟县里的工坊。 她专门跑到铁匠铺,拿出手绘图纸,让他们按照她的设计图跟大小规格,订做了大车的铁环、铁钩等。 木头其实在坊间也有现成的在卖的,像杨木、槐木这些硬木料都有,可她问过价后,决定为了节约成本,还是自己伤好了再上山伐木,扛回家中。 要说这车子,难的是做车轱辘。 她设计的每个车轱辘直径都达到了4.5尺左右,由十八根辐条和一百多个铆钉支撑,这四个车轱辘弄下来,就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虽然她能自己做,但她还是打算外包给木匠。 因为光是打磨这一套工序下来,她就得耗时几个月,她只有一双手,自己做太费功夫了,还不如给些工钱,叫上十个八个木匠同时开工替她弄。 得缘于她之前在营寨的打工经历,认识的木匠不少,所以可以物美价廉地包工包料完成。 因为车体大部份都是榫卯结构,所以这必须精确计算出每根辐条的角度,稍微差一点,就不能和车辕吻合,圆就变形了。 但这些恰好也就是郑曲尺的强项了,她在数学这一块儿可不是吹牛的,学不好数理化,她就干不好土木结构这一块儿。 所以她将计算好的具体数字,都在每个部件上面标注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算来个木工小白,只要按照她绘制的图纸来做,都不会出差错。 当然,为了不让同行抄袭她的设计,她将部件弄得很零散,就跟现代手工珠花似的,珠子是珠子,叶片是叶片,梗是梗,套是套,乍一眼看全是零部件,只要不汇总,就不一定能猜到她想做什么。 关于一些别人实在弄不来的东西,她就得自己亲自己动手了。 感冒了,静正噗嗤噗嗤地打着喷嚏,赶紧买了些药回来吃上,希望睡一觉明天就能好了,静这边的天气变化无常,防不甚防tt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6章我要参加 郑曲尺安排完车子部件外包的事情之后,就专程去市集买了一瓶黄酒、一纸包祭品与纸钱香烛,找到了穆柯的墓前。 “对不起哈穆叔,我来晚了,主要是……” 她说到这,喉咙哽咽了一下,在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之后,才蹲下。 她将坟墓前新长的一些杂草拔掉,将墓碑周围清理干净后,再将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好。 插好香烛,将纸钱堆成个宝塔型烧起来,她跪在墓前,给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穆叔,没想到,当初那么寻常一面后的分离,竟就成了我们的永别,要早知道是这样……我绝对不会拜托你去给蔚大哥送信的。” “我已经替你报仇了穆叔。” “可是,杀了她又怎么样?人死不能复生,我欠你的,却不知道该拿什么来还……” 她对他的死,始终耿耿于怀,既感到愧疚,又有熟悉长辈离世的难过。 “你就是桑瑄青?” 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郑曲尺回过头,却见一位中年女子站在她身后,女子大概三、四十岁左右,梳着妇人发髻,素面布衣,面若冰霜,一双凌厉的丹凤眼盯着她。 见对方一副不好惹的样子,郑曲尺没有第一时间承认,而是警惕地问道:“你是谁?你找桑瑄青,他与你有关系吗?” 中年女子冷冷一笑道:“你方才磕头祭拜,忏悔愧疚的人,便是我的夫君,你认为,与我有关系吗?” 郑曲尺一怔,然后讶声:“你、你就是穆叔那个擅长药膳的妻子?” 别怪郑曲尺只记住对方这一个特点,最主要是对方给她抓配的药膳是真管用。 她自从喝了几服药剂之后,再练柔骨术简直如虎添翼,气血通畅,这再冷的天,她的手脚都不再跟以前一样冰凉,若是不泡脚,一夜都不会暖和起来。 “呵,他是这么介绍我的?”女子挑眉,视线落在墓碑上时,却难掩黯然。 郑曲尺赶忙起身,她道:“婶,不,姐,穆叔曾说过他妻子,特别厉害,心地也特别善良,乐于助人,体贴温柔,是最好的妻子……” 说着说着,她眼眶却渐渐红了,抹干眼角的湿润,她低声道:“对不起,穆叔的事……” “我本来,知道一切原委经过后,的确怪过你,哪怕这事并非你的过错,一切只能说是坏人奸恶、残害无辜,然而要说与你一点干系都没有,我却说不服我自己。”女子声音徒然冷硬起来。 郑曲尺没吭声,安静地聆听着她的话。 “但是,就在方才,就在方才你跪在那里……你说,报了仇又如何,人死不能复生,我忽然间却明白了,为何老穆,他对你会如此不同了。” 她忽地伸手,指曲如鹰爪,一把抓住了郑曲尺的手臂。 郑曲尺一惊,但基于信任穆叔的人品,也相信他娶的老婆肯定不会什么大凶大恶之辈,于是她按捺下来,没有动弹。 中年女子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你看起来也不太聪明,倘若我方才的话是在骗你的呢?也或者,你是因为心中的愧,不反抗,打算任我杀了泄愤?” 如果别人要跟她打打杀杀,郑曲尺或许没辙,但如果对方要跟她讲道理,那她就不虚火候了。 她一双大眼清澈地将对方映入眸中,有理有据地回她:“我相信你没有骗我,不是因为你的话,而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的确嗅到了一股中药的味道,若非常年伺药的人,不会连体香都是药味,另外,我不是不反抗,我自认我还没有负罪到想死的地步,而是我相信穆叔他的妻子,不是一个不分是非黑白就滥杀之人。” 中年女子被她的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啐道:“伶牙俐齿。” 她的手指捏在郑曲尺的脉搏上,一番诊脉后,严肃道:“你之前受过一次危及生命的重伤?” 原来是诊脉啊,吓她一跳,她虽然觉得对方应该不会杀她,可说不准对方会不由分说地揍她一顿啊。 “对。” “这么重的伤,恢复到现在能蹦能跳的程度,你是不是用过圣级以上的丹药来治疗?”她又问。 神了,诊个脉就能知道这么多东西? “对对,我还啃了一根百年以上的参。” 省得劳她继续猜下去了,她自爆。 “你可真命大,以参补气,吊住了命,再以圣药治愈……不过,你终究还是伤了命脉,夜里是不是偶尔会咳嗽很长一段时间,撕心裂肺?” “嗯,有过一次,怎么了?命脉是什么?很严重吗?”她眨巴下眼睛,一副没在状况的样子。 中年女子眯起眼睛:“会,而且会越来越严重,正气衰竭,乃至肺痨,而且你不妨去问问,你这病,别人治得了还是治不了。” 她定定地看着郑曲尺,但实则她的声音却是拐飘到别处,落入其它有心人的耳中。 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救救我。” “个小机灵鬼,你怎么知道我能救你?” 郑曲尺见她还有心情逗趣自己,立即吹捧起来:“因为姐人美心善,最重要的是,你不想救我,又何必点化我,就叫我拖啊拖啊,最终咳成肺痨,不治而亡就好了?” 虽然她的话十分顺耳,但中年女子还是纠正她:“我叫梅若泠,你可以唤我泠姨,别再喊姐了,我可不想跟老穆差一个辈份。” 郑曲尺从善如流:“好的,泠姨。” 没有哪个长辈不喜欢讨喜嘴甜的小辈,更何况狗腿这种事情,也看颜值,郑曲尺那张妹妹苹果脸,自带活泼可爱。 梅若泠眼神从冰冷,到如今软化无奈,她轻叹一声:“我不会放任你不管的,也会继续替你调理身体,当初老穆找我说过这件事情,我也答应过他,只是……” “只是?” 梅若泠忽然正色地看着她:“你方才说,你觉得自己欠了老穆的情无法回报,对吗?” 郑曲尺的面相,有时候虽然看起来有一种清澈的愚蠢,但实则她却眼明心清,她悟懂了梅若泠的言下之意,便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泠姨尽管说,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她如此爽快,令梅若泠大为欣慰,同时也更为欣赏她。 “好,我想让你去参加霁春匠工会,并且尽全力进入决赛,替老穆完成他的心愿。” 霁春匠工会? 郑曲尺当然知道这个,当初穆叔跟她说过,他希望她能够随他一道去。 可这跟心愿有什么关系? 郑曲尺问道:“什么心愿?” 梅若泠道,这事说来话长。 “你是不知道,老穆并非邺国人,他出身于世代工匠家庭,自小便跟随家中父祖辈参加过许多土木建设,他少年时期便已经掌握了许多木匠技能……后来,为了进一步精进手艺,他拜师龟兹国学着打造兵器、木艺、机巧等,他年轻时,也创制过不少有用的器械……” 梅若泠说。 在他拜的师门中,有一位师兄,他生来便拥有得天独厚的领悟力,这一点是他永远都比不上的,在工艺上,同授于师,但那位师兄总是快他一步上手。 渐渐地,心高气傲的穆柯心中便产生了偏移心理。 他十分嫉妒对方,这种心思,与日俱增,到后来,都形成一种疯魔的状态了。 他想让那位师兄声败名裂。 是以,三年一次的霁春匠工会盛会之上,那位师兄本应靠真本事闯入决赛,却因为被穆柯掉包了作品,被大会筛落了下来。 这件事情果然如穆柯所料,那位师兄一朝从高处狠狠跌落,受了很大的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而穆柯见此,一开始的确很暗暗得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性开始成熟、思想有了改变。 尤其得知那位师兄,已经知道这件事情是他做的,却没有想过拆穿责怪他。 看到那位曾经的天之骄子,变成如今的模样,迟到的良心与愧疚却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不敢面对那位师兄。 数年之后,穆柯准备妥当,也报名参加了霁春匠工会,他特意邀请师兄也一并参加,他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对方,他想两人联手,将曾经丢失的那一份荣耀还予他。 师兄明白他的心意,也答应了他。 然而,他们却碰到一个十分强劲的对手,那就是南陈国的工匠大师左漠。 比赛过程中,穆柯不慎被对方暗算,而师兄不但不计前嫌,还为了救他,替他送了命,最终以一死一惨败收场。 经此噩耗,穆柯彻底被打垮,心中的悔恨与挫败将其淹没。 他彻底告别了过去,隐姓埋名地来到了邺国,成为了工官穆柯。 但梅若泠知道,穆柯的心底一直对过往耿耿于怀,极度不甘,他做梦都想要为他自己跟师兄争回一口气,夺回被左漠拿走的性命跟名誉。 可他也知道,自己废了,彻底废了,他恐惧木艺,这些年以来,他不仅没有丝毫的进步,反倒后退了,可左漠却名声渐长,只怕木艺已经远超他太多了。 他哪怕再去参加霁春匠工会,也只是自取其辱。 他的灰败与落寞几乎笼罩在他的每一日,可某一天,梅若泠见他回来,却整个人都不大一样了。 他提起一个叫“桑瑄青”的小少年,喜形于色,就好像碰到了一个天才似的,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的灵性。 她知道,他终于找到了他的余生目标了。 他将自己的毕生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叫“桑瑄青”的少年身上。 而后来,她才知道,桑瑄青并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少女,但是男是女又如何? 将穆柯的过往讲述完了之后,梅若泠已不复之前那冷傲的模样,她对郑曲尺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去霁春匠工会,完成他的宏愿,也是遗愿。” 郑曲尺听完,这才明白穆叔为什么一直以来都对她如此照顾,也明白他眼神中偶尔的伤感与悔疚来自哪里了。 她正打算给等答案的梅若泠回话,却被身后一道凛冽如刀刮面的幽幽嗓音打断。 “穆夫人,你想哄骗我妻子去替你夫争名夺利,你有说过我的意见吗?” 后方,只见宇文晟不知何时来了,他走过来,停在郑曲尺身侧,却连一个细微表情都懒得给梅若泠。 郑曲尺与他四目相对,下一秒,直接就是一个灿烂笑容攻击。 “你怎么来了?” 宇文晟本来郁翳的神色,被她这一笑,弄得有些艰难维持,他瞥开眼,落于空气一处。 梅若冷见到宇文晟,眼瞳如被针刺,紧缩了一下,当今世上,少有人无惧无畏宇文晟的。 “将军,此事与你无关,只要桑瑄青肯答应就行。”她强硬道。 宇文晟扫过她一眼,淡淡浅笑的嘲弄从喉间溢出:“她是我的妻子,你又是谁?” 眼见两人言语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烈,这时郑曲尺高声插话,直接举手问道:“我就想问一下,这个霁春工匠会,是不是不局限男女,男子女子都可以参加吗?” 宇文晟看向她,而梅若泠顿了一下,似在回想其规则:“倒是没听说不允许女子参加,只是自创办以来,大家都默认百工为男子……” 没有明文规定的话——“那就没问题了,我答应。”郑曲尺一锤定音。 梅若泠下意识扫了一眼宇文晟,可惜对方戴了面具,神色晦暗莫测,叫她看不出什么来,然后她郑重其事地问郑曲尺:“你真考虑清楚了?” 郑曲尺点头:“嗯,我本来也打算参加的,听说奖金特别丰厚,而现在就更有理由要参加了,穆叔的遗愿,我想替他完成,虽然我也不一定有这个本事替他达成,但我会尽力。” 听她这么说,梅若泠真心感动了,她那张冷傲的脸上,难得挤出一抹微笑来:“好,好,果然是他看中的人。” 梅若泠说完,又抬起了下巴,道:“每次我与人谈话,你穆叔可从不敢参言反对,你们家的家风还是得好好整顿一下才是啊。” “我还有事,便先行一步了。” 话一说完,她就跑了,那风一般的速度,多少有点像煽完风点完火,怕被逮住算帐、逃命一般的架势。 独留郑曲尺,一脸尴尬地笑着,面对接下来宇文晟的“狂风暴雨”。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7章约法三章 当你觉得一个男人正在生你的气时,你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当然是保持桀骜不驯、我行我素的个性,绝不妥协。 她哄都不带哄一下的,因为她本来就不打算跟他过了。 于是,她用最怂的语气,撂下最坚决的话:“你不用劝我了,我的性子就是说一不二,承诺过别人的事,向来不打折扣。” 宇文晟见她伸长脖子,将下巴翘得高高地,一副强撑着的心虚样,显然也没打算劝她了,他对她微微一笑,神态竟是如此温柔……温柔得逐渐变态。 “夫死忧伤过度,梅若泠若不幸随夫逝,你便也不算失诺于人了吧。” 郑曲尺一僵。 是她错了,她忘了人宇文晟做事向来讲究“效率”,能一刀解决的事情,就绝不浪费口舌。 见他打算让“梅若泠随夫去了”,她赶忙伸手将人拽住:“……等等,她是你下属的遗孀,你可别乱来啊。” 宇文晟若要走,哪怕她力大无穷,他也走得了,可眼下,她不过勾臂一挽,他就被定在原地了。 “她竟意图蛊惑你离开邺国,离开我,前往巨鹿国涉险……你别忘了,霁春匠工会是由谁举办的?你留在邺国他们的手脚尚且还伸不了这么远,可你若出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我只怕鞭长莫及。” 他语气说得十分诚恳忧心,都让郑曲尺险些忘了,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将抛出问题的人干掉,借此来消除隐患。 “你讲讲道理,是我自己决定想去的,没有受任何人的蛊惑,另外,公输兰的事情不是躲着、逃避面对就能解决的,我仔细想过了,我会亲自跟公输即若好好谈一谈,了断这一切。” 她将自己的心里话,都一鼓脑说出来了。 当初,伪装成“黎师”的公输即若便邀请过郑曲尺一道去参加霁春工匠会,她第一次听说霁春匠工会还是从他口中。 她认识的“黎师”虽说不是一个多正义的人,但他有恩必报,她这一次能够顺利从陌野手上脱身,也是全靠他送的那一块牌子帮的忙。 所以,她想跟他面对面好好谈一谈,他们俩之间的恩恩怨怨纠缠在一起,已经乱成了一团麻了。 她都分辨不清楚,究竟是那个在她面前的“黎师”是真,还是那个暗中帮着公输兰助纣为虐的公输即若是真。 宇文晟一听郑曲尺想跟公输即若碰面,他眯着眼,深瞳中涌动着一种异样的神色,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郑曲尺,一字一句地启口:“你什么都想过了,那你想过我吗?” “嗯?你又怎么了?” 他逼近她,字字诘问:“你可以为任何人冒险、拼命,而身为你的夫君,我却连一句反对的话都不能说了吗?” 靠,这个男的比她还不可理喻,她还有点吵不赢他了。 “不是你说的吗?你会护着我,不让任何人伤害我,只要你陪着我去,就不算冒险了,再者,穆叔之前都说了,你们今年本来也打算去参加的,多加一个我又怎么了?你是不是嫌弃我?” 她终于有机会发挥出她女人的特性,既讲不通情理,那咱们就来谈一谈态度问题。 若耍横,宇文晟自有法子治她,可一旦郑曲尺懂得拿捏住他的命脉,对他软磨硬泡,他的意志就会开始动摇,且溃败得难以恢复。 原来,她的计划当中一直有他,她并非想要甩开他,与那梅若泠单独行动,而是想跟在他的身边,与他共同进退。 此时宇文晟的脑子开始发痒,已经自动屏蔽了对方的其它目的。 “你当真要去?” 郑曲尺见他有所松动,便用力点头:“对,我想去,特别想去!” 他嘴角的笑痕压深,像面对一个顽劣不堪教诲的学生,他始终揣怀着一种宽容的耐心道:“那我们就来约法三章。” 她吃惊:“还有条件?” “不去自然没有,但哪怕是将军夫人,若要随军出发,也得讲究些规矩的,不是吗?”他态度温良谦和,一副按规矩办事的正经模样。 这整个军营里你最大,附加的规矩还不都是由你来写? “好吧,你说。” “第一,你无论做什么,都需先与我商议,不可擅自行动。” “第二,到了巨鹿国,你不得与陌野、公输即若等人私下会面,若有事,可唤上我一道前往。” “第三,不准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就前面那两个条件还算正常,可后面那个“不准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是个什么鬼? 她当即反驳道:“等等,这第三条太苛刻了吧,那我入厕沐浴呢?” “你办不到?” 她急了:“这不是我办不到,是换谁都办不到的吧。” “我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既然你不愿,那行,那就换一个吧,你装扮成一名匠师,与匠师团一道跟随在我身边,不以本来面目见人,如此一来,既可挡下不安本份的窥视,也能拦下一些不怀好意之人,这个,你总能办到吧?” 好家伙,她直呼一个好家伙。 敢情他这是知道她不会答应第三条,所以早就提供了一条退而求其次的候补,因为知晓她近来有些“桀骜不驯”,所以先将其气焰压制下来,再让她自己乖乖伸爪…… “还跟以前一样扮黑扮丑?”这活她已经驾轻就熟,问题不大。 “那倒不必,付荣自有办法叫你与原来模样截然不同。” —— 郑曲尺觉得,既然她都答应了宇文晟这么多条件,那他手上的某些特权是不是可以“投桃报李”,借她用用? 回家后,她特意将自己“打扮”了一番,去见宇文晟。 “将军……” “我是你夫君,你以后可以唤晟,或者夫君。”他笑眸盈盈睇来。 晟? 嘶!寒毛全都竖起来了。 “其实有些夫妇,也是直接唤自家丈夫官职,以示尊敬。”她婉拒道。 宇文晟却笑得和善:“哦~你既喜欢唤尊称,那一些非分的要求就不必提了,毕竟那些夫妇,妇以夫为天,只懂料理后宅事务,从不掺手其它。” 常言道,有求于人……就得不要脸,她当即丢掉先前的坚持,笑靥如花道:“晟,我想借你们铸器司一用,我要炼钢。” 他满意地加深了笑意,随意道:“这种事情你可以自己作主。” 真的? 她被公开之后,现在的权力就这么大了吗? “对了,你脸上这涂的是些什么?” 他伸出手指揩刮了一下,满指的白色粉沫,他搓了搓。 “哦,是面粉,扑粉之后,我的脸是不是白了许多?”她故意朝他展示着自己的成果。 “那你嘴上涂的又是什么?” “鲜榨的汉菜(苋菜)汁液涂的,红不红?”她撅起嘴。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宇文晟乐不可支,他轻点她嘟起的嘴唇,道:“女为悦己者容,你这是为了我而上妆的吗?”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8章予你自由 自然,若非为了叫他讨厌,她又何必这么折腾自己。 不过……他这一脸欢快、趣味盎然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厌恶得……发笑? 她揣疑地问道:“你喜欢别人涂脂抹粉吗?” 宇文晟或许是想到某些场景,下意识微微颦眉,但转瞬又平辗开来,答道:“不喜欢。” 郑曲尺心底欢呼。 不喜欢? 那就对了! 实则,那些浓郁香脂香膏、胭脂水粉,一旦堆砌于一人身上,对于嗅觉灵敏之人,不觉好闻,反倒会认为熏人得紧。 而宇文晟习惯于铁血战场,刀戈腥冷,极为不耐去触碰这些香粉胭脂,以往那些女子全妆来见他,无一不是香气扑鼻,当然最终无一例外,铩羽而归。 但这也让宇文晟明白,女儿家好似总喜欢摆弄这些无用繁琐之事。 柳风眠曾指责过他不解风情,正所谓士为乱已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叫他放下成见,好好地欣赏一下盛妆娇艳下的美。 当时,事不关己,他对此话不以为然,也根本没放心上。 但换了一人,轮到郑曲尺身上,他却觉得无可厚非。 她也是女子,自然也有一颗爱美妆扮的心。 可她这性子,向来在专注热情的事上可以挥霍千金,但在某些小事上却又斤斤计较,抠攒着钱数,分文不舍。 面粉?汉菜? 试问哪个女子,会拿这些东西来擦脸糊嘴? 他想,别人家的夫人有的,他家夫人既然舍不得买,那他便替她填补上。 隔日,郑曲尺便成功收获到一堆昂贵的胭脂水粉跟几套款式精美的漂亮衣裙。 她一头问号。 不是说不喜欢吗? 明明不喜欢,怎么还给送礼物? 他这是打算自虐,还是根本就是口是心非? 那她该继续,还是另谋它法? 宇文晟,你个磨人的小妖精,你的脑袋瓜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有没有谁看懂了给她出一本书指引手册教导一下啊。 基于对王泽邦人品的信任,她觉得他应该不会故意说谎话骗自己,可是为什么效果达不到预期?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为了省钱,将就拿面粉敷粉,菜汁涂唇,达不到变美的目的? 没错,郑曲尺其实心中隐约有一种猜测。 对于当初宇文晟能在百“花”丛中过,最终落到她手上,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她美,只能是因为她又黑又丑。 她见多识广,又不是没听说过恋丑癖的,说不准宇文晟就是这种。 毕竟,他既不喜欢妆扮精致的美人,又不喜爱别人朝他笑,脾性古怪变态就算了,偏癖好还异于常人。 对于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使劲地让自己变漂亮。 只要他不喜欢,她就喜欢了。 天刚微亮,她就爬起来,换上一套鹅黄绣花的裙子,开始给自己化妆。 郑曲尺是现代灵魂,大学时期跟舍友们就一起追逐过潮流,尤其她有一个耍得好的朋友,经常外出兼职平面模特。 她是不允许自己的朋友跟她出门时素面朝天,她手把手教过郑曲尺各种化妆要点,因此在化妆打扮这一块儿,她自然不会是化妆新手。 以前邋里邋遢是没条件,现在要条件了,她自然得好好妆点一番自己,看看这一张脸究竟有几分可塑性。 等宇文晟起床之时,便看到郑曲尺坐于案几前,听到动静,搁下青黛,对他回眸一笑。 窗棂外,清晨的柔光洒在她光洁白皙的面颊上,明眸皓齿,她瞳色偏浅,经光线一渡泅,仿若一轮金日浮升,明媚灿烂。 “宇文晟。” 她唤了他一声。 少女笑起来,动人心魄,那两片柔美的唇瓣在笑,眼眸在笑,连一侧深陷的酒窝亦在笑,皎洁饱满,灿如春华。 这一幕如同油画一样的场景,从此长在了他的心底、脑海之中,生了根似的,哪怕往后岁月枯萎、画面泛黄苍老,仍旧不会消失。 愣了一会儿神,他神情怡淡,嘴角抿平:“你在做什么?” “好看吗?” “你打算穿这一身与我去营寨?” 他们说好,今天一道去营寨,他安排她空降进他的匠师团。 看吧看吧,果然不爽了、不高兴了。 郑曲尺站起来,话语轻柔腕转,转了一圈向他展示:“对啊,我是你夫人,自然不能失礼于人前,再说我这一身不是你给配置添加的吗?” 方才照她自己给买的劣质铜镜,看得不太清晰自己的相貌,只看到一张稍微扭曲的五官,但她相信自己的手艺绝对不差。。 宇文晟幽瞳发黯,像深邃的漩涡一般:“你再问一遍你一开始的话。” 一开始? “……好看吗?” 是这句吧。 “不好看。”他笑得美且妖。 郑曲尺:“……” 果然,他眼瞎啊,他恋丑啊。 她这一身贵死人的衣裙跟美妆出门,她敢说,除了肤色脖子跟脸有差别,她绝对是他们河沟村中最靓的妞,他竟然说不好看? 但没关系,她也真没打算穿这一身巾巾吊吊、除了好看却累赘的衣裙出门,早起这一趟,只是为了穿给他看一眼罢了。 得到她满意的结果之后,她一点都不生气。 “那行,我去换了。” 她刚站起来,宇文晟却起身,倏地伸手将她拉近自己,一手搂抱住她的腰,将她压向自己。 他托高了郑曲尺的下颚,迫使她不得不仰视着他。 房中只有他们俩人,他可以旁若无人地低头凑近她的上方,一夜睡眠润泽的暗红嘴唇若有似无地笑着,他直勾勾地望进她水澈湿润的双眼,似乎是在刺探她内心真正的想法。 而郑曲尺则懵了,她通体僵住,只觉从对方身上扑面而来的某种淡沉异香,让她不得不屏息以持冷静。 我忽然感觉到宇文晟身上携带的某种气场跟吸力是那么真实的存在,并好像全然化为了实质,叫她头脑发聩。 “当真要换?可我为你买来这么多新衣与脂粉,以你的性子向来节俭,不穿便太浪费了,不若以后,你只穿给我一人看,可好?” 郑曲尺:“……” 他完全将她给整不会了。 不喜欢,又给她送。 不好看,又叫她穿。 究竟是她理解力有问题,还是他脑子真有那啥大病啊? —— 最终,在郑曲尺“屈服”了。 既然他非要自虐眼球,她岂能不成全他的一番“好意”? 她重新去替换了一身较为素雅的衣裙,梳了她稍微学过一点的双丫髻,就左右头,不大像是他家夫人,反倒像是邻居家妹妹或同事家的女儿之类的角色。 两人要出门,宇文晟逐渐展露本性,换上一身玄袍狐披,手长腿长,可怜郑曲尺还没到他的肩膀位置……呃,不对啊,她好像长到他肩膀处了?! 郑曲尺挨在他身侧,对比了一下彼此身高差距,惊喜不已:“宇文晟,我、我长高了!” 她忽然拉拽住他,在他回头之际,她一跃而起,比划道:“我长高了,真的,你看,你到你肩膀位置了。” 他下意识撑扶住她的腰,让她太过兴奋而蹦起的身子慢慢落地。 她激动得说个不停:“之前,我还没你肩膀高,可现在,你看,我到了,我现在跳起来,甚至都可以碰到你额头了。” 宇文晟不理解她高兴激动些什么,但也顺着她道:“嗯,好像……是长高了一些。” 事实上,她长高的那几公分,在她自己来看,那简直就是大旱十年天降甘霖,而对于宇文晟而言,却如同广垠湖泊毛毛雨落下,根本没觉有任何差异。 长个永远理解不了矮子的痛苦。 就跟宇文晟永远不知道郑曲尺为了能够多长高几公分,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 “你们一大早这是要去哪里?” 走廊一头,桑大哥牵着幺妹一道走了过来。 幺妹放开桑大哥,上前一把抱住郑曲尺的腿:“姐,你去哪?” 郑曲尺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摸了摸幺妹嫩嫩的小脸:“姐跟你姐夫出去一趟办事,你在家要乖乖地听大哥的话,别老跑出去玩了,少吃些糖,小心牙齿坏了。” “哦……什么叫办事?” “就是有事情要做。” “要做什么事情?”幺妹就跟十万个为什么似的,她有一双跟郑曲尺相似的大眼睛,扑闪着茫然。 郑曲尺没回答她了,而是抬头对桑大哥道:“哥,是风眠那边的公事,回来我再跟你说。” 关于“柳风眠”的一些事情,郑曲尺找桑大哥也谈过了,甚至透露了对方来历不简单的一部分。 比如“柳风眠”其实是个隐形的官二代,他老家不在福县,只是开罪了上头,才被调派到了福县办公,往后可能还会回调。 比如“柳风眠”的眼睛,其实也没瞎,之前是患过眼疾,但现在已经好转了,完全能够看得见东西,至于为什么要蒙眼纱,是因为……他不喜欢别人太关注他的脸。 另外,他现如今在邺国上将军宇文晟手底下谋事。 总之,她始终没敢坦言“柳风眠”的真实身份,其实就是那个七国人人谈名色变的宇文晟,她怕吓到桑大哥。 他们这么一个无权无势、无父无母、且贫寒低微的家境,跑进来这么一条龙,浅滩难养,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呢。 所以这事,她打算先瞒着,以后有机会再提。 “那你们就早去早归,我给你们炖只鸡炆在灶上,若回来晚了,记得自己端来吃。” 一听有土鸡吃,郑曲尺眼睛都亮了:“好,谢谢哥。” 宇文晟也跟桑大哥点了下头,以示应和。 两人出门之后,桑大哥伫望着大门,一向漠淡沉稳的神色,却是逐渐变得悲伤起来:“尺子,留给我们的时间快不多了,大哥只希望你能够再强大、再强大一些,最后挣脱掉一切,自由地去翱翔飞远。” 幺妹这时抓住桑大哥的手,道:“大哥,我、我肚子好疼。” 她抱着肚子,哭喊道:“痛、痛痛……” 桑大哥扔掉拐杖,屈膝跪下,一把将她抱住,红着眼,嘶哑道:“对不起,幺妹,你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了……” —— 郑曲尺有些紧张,这是她一次去见宇文晟的匠师团,她前两天的工匠评级也出来了,她终于混上职称了,匠一级。 原本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工,好听点叫木匠,实际还没有正式评职,一般来说,先是由普工、木工再评级升匠,她是直接就是匠一级了。 拿到匠字腰挂牌跟官府文书时,她竟有一种考上心怡学校的兴奋感。 这才只是一个匠一级。 她终于是名副其实的“桑工”了。 可这次,她要见的是邺国最顶级的匠师团,她数数彼此间的差距先,她是匠一级,还得评上匠二级、匠三级,才能够参加跨阶评定,成为匠师级。 她跟这些人之间,至少也要差个三级吧。 新人新猪肉。 “我要怎么跟他们介绍打招呼呢,他们好不好相处?” 郑曲尺有种见新同事的紧张感。 宇文晟无法理解她的紧张,他微微笑着:“这些是他们才该考虑的问题,你什么都不必做。” 郑曲尺想了一下,明白他的意思,可她却有她的想法:“我虽是你的夫人,但我也是郑曲尺,将军夫人虽能让人恭敬,但却不能叫人信服,既然我要与他们一道参研出霁春匠工会的入选品,自然是先要融入他们,而不是仗势压人。” “有志气,可我并没有告诉他们你是谁,所以你仗不了你夫君的势。”宇文晟悠悠含笑道。 “……那我是谁?” “桑瑄青。” “可是……” “郑曲尺与桑瑄青是同一人,但这件事情并非所有人都知晓,世人皆知我妻乃郑曲尺,你可以当郑曲尺,也可以是桑瑄青,这是我给予你可以自由选择的权利。” 郑曲尺闻言,怔然地看着他。 “你……”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9章改头换面 宇文晟的声音柔和宠溺地飘在耳边:“桑大哥可以令你无后顾之忧,看顾幺妹料理家务,放任你在外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亦然能做得到。” 虽说这只是他的怀柔政策,也或者说是一种为了留住她,特意说给她听的话术,但只要他贯彻到底,那么他的话就可以是真心的。 郑曲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给抿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宇文晟笑唇弯弯,温和鼓励道。 郑曲尺挠了挠脸,终于壮起胆子提要求:“假如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先头的那三个条件,咱们是不是可以商量一下,不必太管着我,我觉得我都这么大一人了,做事有一个判断跟标准……” “不可以哦。” 话没说完,就被宇文晟打断了。 却不想他变脸比变天还快,见她大眼一副受骗上当飘圆看过来,当即又虚伪地扬起微笑,试图用鬼话来蛊惑住她:“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并不拘束你。” 可前提是,得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才行,对吧? 郑曲尺嘴角一抽,她算是知道他的底线跟放线范围了。 她很怀疑,那番话也不知道是谁教他的,总觉得不像是他自己想的,方才他说的话她的确有些感动,就像在跟桑大哥谈话似的……咦,他该不会是在模仿人桑大哥吧? 她眼神古怪地觑了他一眼。 “那我也能跟你小小地提一个要求吗?” 宇文晟停顿了一下,好似并不太乐意,但因为是她又得勉强一下:“什么?” “你既然没有告诉别人我是谁,那等我混入匠师团之后,你就不能以任何名义来找我,更不能暴露我跟你的关系。” 她边说,边观察他的神情,虽说他习惯主宰一切,喜怒难辨,但总得讲点道理吧。 当然,如果他不讲,她就闭嘴,大不了以沉默来反抗。 宇文晟考虑了一下,倒没那么霸道专横,他道:“时限呢?” 她赶紧回道:“在进入巨鹿国,参加完霁春匠工会初赛……吧?” 宇文晟似深蓝夜穹的眸子凝注着她,他在微笑,看起来并无歹样,但眼神却非常异样:“可以。” 郑曲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她只是尽量忽略掉那一抹异样,尽量维持两人之间维持的“平和”氛围,不至于“穷图匕见”。 既然都开口了,干脆将她的诉求一并道出:“我也不打算以桑瑄青的名字露面了,这名字也有不少人知道,容易被陌野、墨家、公输家他们知晓,不如我就叫阿青吧,然后再商量一下,该怎么编身份。” 宇文晟并不反对,她愿意主动隐藏身份,他自当乐意配合:“不必编,我会叫付荣带你过去,他们自不敢追问的。” 这样啊,不必费心骗人,这倒省事。 “那进了营寨,我以后住哪?” 宇文晟面具下的眼眸潋滟生波,似笑非笑:“你以为呢?” 他的妻子,难不成要跟那群粗汉打挤?自然是与他一块儿住在主军大帐。 —— 跟在宇文晟身后,一路上基本上没有敢拿眼神窥探他们,进入营寨,郑曲尺就被带进了主军大帐。 而付荣、蔚垚跟王泽邦三人组早就帐内恭候多时。 “将军、夫人。” 宇文晟如往常一般经过三人朝主位走时,却忽然在半途停顿下来。 只见郑曲尺一入帐便没跟着他,反倒一溜烟地跑到蔚垚的身边。 这是拿自己当下属看待,毫无自觉。 “蔚大哥。”她友好地打了声招呼。 蔚垚再次看到她,还是禁不住有些恍神,主要她这男装女装、黑肤白肤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完全跟换了个人似的,假小子跟俏姑娘,他一时很难拿捏该如何跟她相处。 他虚应了一下,却没有再出声了。 有将军虎视眈眈在,他哪敢跟她愉快自在地聊天啊。 “曲尺。” 前头,宇文晟唤了她一声。 郑曲尺瞄了一眼拘谨缄默的蔚垚,又看了一眼停着等她过去的宇文晟,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她只能心不甘情不愿,挪动小碎步走近宇文晟的身边。 非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不能自主站队的吗? 说好的自由,骗子。 不经意扫到主位上铺的那一块虎皮,她一开始没想起来,只觉得有些熟悉,但越看越觉处眼熟,愣了一下,又看到摆置在案几上一座“宇文晟”的木塑雕像…… 她终于想起来了。 这都是她做的,而宇文晟将它们全拿到这边摆上了。 她本来还以为他瞧不上她送的、卖的那些东西,但现在看来,它们不仅被保存完整,还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宇文晟坐下之后,对下方吩咐:“付荣,给夫人重新换一张脸。” 付荣早就得到指令,也准备妥当,他拱手道:“是。” 付荣抬头,看向神情好奇、又带些跃跃欲试的郑曲尺,遵循惯例问道:“夫人,你有没有什么要求?” 早就从宇文晟口中得知付荣有一双神奇的手,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但凡是他见过的脸,都可以在另一张脸上复原,他还有一双鬼眼,可查探一切伪装之术,寻出端倪。 当时,便是他通过一些细枝末节,觉察出她的身份。 郑曲尺点了点头,道:“有,不要将我的皮肤涂黑了,之前涂的色沉现在还没有完全褪干净,然后就是我想长高一些,壮一点,脸长得要成熟一些……” “等等,夫人,这些要求当然没问题,不过你换脸是为了更贴合接下来要扮演的身份,你不如直接告诉付荣,你打算要一个什么样的身份背景。” “嗯……家境一般,一个低调但又不丑的青年吧,最好从面相上来看,能够不太好惹,主要是怕别人会欺负我。”她真心实意地回道。 欺负? 付荣表情古怪。 他心想,这营寨内最凶的人都归你管了,谁还敢欺负你啊,他们是不怕死吗? 但这话也只是腹诽一下,谁敢当着将军的面对郑曲尺不敬啊。 “可以,付荣先试一试,你若不满意再改。” “那好,麻烦你了。” 付荣一愣,忙回道:“夫人客气了。” 付荣让郑曲尺坐下,他先是仔细端详清楚她的五官,在脑中一番构造,最后再动手。 只见他拉开外层衣襟,内里至少缝制了十几个深兜,每个兜里都装着要用的特制工具。 他腰部挂件也全是容器,拿来装有用的材料内容,还有袖兜、裤带…… 郑曲尺见他东翻西找,将身上的一堆东西翻出来,简直看神了。 她忍不住问道:“你天天都将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吗?” 付荣理所当然道:“吃饭的家伙什怎么能不带身上?夫人,你身上带的东西也不少啊。” 郑曲尺一惊,只觉得宇文晟说得对,他一双眼力的确鬼精鬼精的。 她的确在身上也装备了小锤子、短刨、线刨、凿子…… 一些大型笨重的工具没法装备在身上,比如锯子,拉钻,搬钻等,这些木匠需要的工具,要说将它们配备齐全,那就得挑个担子,至少往身上挂上个百来斤重。 她觉得没必要这么麻烦,她身上只揣带一些她用惯了的小工具,剩下的往后可以借用工家上的。 “夫人,请闭上眼,付荣要开始了。” “好。” 郑曲尺端正坐好,挺直背脊后,就闭上了眼睛。 任由付荣一双手在她脸上涂涂沫沫、描描画画,这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等他终于停下手来,她才嘘眯着睁开一条眼缝。 “可以了吗?” “差不多了,夫人可以睁开眼睛,但暂时别用手去碰触脸颊各个部位,待它完全干透之后,便可随意碰摸了。” “我知道了。” 付荣递上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郑曲尺接过,照面一看。 顿时眼睛瞠大。 “这、这也太神奇了吧!” 她以前是知道“易容术”的,电视剧的夸大演绎,令其被传得神呼其神,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一种民间、江湖杜撰的东西,但却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这种神奇的技艺啊。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惊呼道:“这是怎么办到的?我也可以学会吗?” 旁边王泽邦跟蔚垚他们看到郑曲尺的变化,也是对付荣的手艺感到惊叹。 说是化妆,但它却又与化妆不同,化妆是在原本的五官轮廓上进行强调重点,弱化缺陷。 但易容却是将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极大地改变了人体的五官面貌,她甚至连眉毛的长短跟粗细都变了。 她先前为了化妆已经将杂毛眉打薄跟刮细了,可现在它却是粗长的一根根,就像原生眉似的。 她不伸手小心地拔了拔,还真有毛感,这难不成是沾上去的? 除了眉毛,她眼型也有了一部分变化,但没有太夸张,只是从圆窄的狗狗眼,变成了一双眼皮褶皱加深的杏眼。 鼻子从视觉上拉长了些,嘴唇变厚了些,小圆脸也变得瘦长了些。 总之,乍一眼看上去,跟她原本的模样差距很大,大到不像同一个人。 她面部女性的柔和被大大调整了,反倒更突出男子的硬朗。 如她所愿,她变成了一个五官秀逸的青年,只是这样一个上进青年,配上她这副五短材,就挺不协调的。 “想想一个二十岁的男子,却长成我这么矮,是不是太悲催了些。”她放下铜镜,叹了很大一口气。 付荣见她对自己的身高不满意,便道:“夫人要想与将军那么高,自然是不可能,但在原身高上稍微拔高些,却是可以的。” “当真?”她眼睛发亮。 “将军、夫人,稍等,付荣去去就回。” 付荣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手上还提了一双靴子跟一套衣服。 他将东西交给郑曲尺:“夫人,你可以将它们换上试试?” 郑曲尺接过,然后视线看向宇文晟。 宇文晟睫羽下的眸子定注着她片刻,挥了挥手:“你们都先出去。” “是。” 三人依序退出主军大帐。 等人走后,宇文晟也背过身:“去屏风后换吧。” “好勒。” 郑曲尺立马拎着衣服跟鞋就钻进屏风后面。 这边格挡着一张被标记过的鹿皮军事舆图,她随意扫过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换衣前,她打量了一下手上的衣服。 这是一件很普通的深蓝色长袄,她翻开衣服,这才发现里面暗藏的玄机。 原来衣服的肩、腰、与衣襟位置都用一圈薄薄的篾竹固定,人一旦穿上,就跟穿了一件竹甲,将整个身型都支撑得挺廓起来。 她身上之后,拍了拍胸脯位置,由于夹了一层绵,触感有些弹性:“这样看起来,的确壮实了不少,还能够很好的掩饰胸型。” 她又看了看那一双鞋子,刚才她提的时候就发现了,它比一般的靴子都要重。 是不是跟她之前一样,在鞋底下加厚了几层? 她翻过来一看,好像又不是,于是她朝里面掏,这一摸,就发现了问题。 原来是内增高啊。 想不到付荣一个古人,竟然有如此超前的意识,连增高鞋都给做出来了? 她猜测,这双鞋的内增高至少有八公分。 她一穿上,瞬间就觉得海拔高了。 今天出门,她觉得自己长高了不少,之前顶多148,如今应该有151左右,如果再加上这八公分,四舍五入她终于上了160了。 虽然在高个子里她依旧矮,但至少这种身高,在普遍不足170的人群当中,并不是那么地异类了。 她穿好衣服走出去,清了清嗓子,向宇文晟展示现下的样子:“你看看,我现在像不像换了一个人?” 宇文晟回过头,上下扫视过后,道:“样子的确变了。” 付荣他们重新走进来后,宇文晟又对付荣吩咐道:“教会夫人如何改变嗓音。” 付荣一听,直想仰天长啸一声,将军是真不将他当外人啊。 这可是他的绝技之一啊。 就算他教,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学得会的…… 然而,郑曲尺原本就习惯男声女声的转变,再经由付荣一点拨,一训练,很快就掌握了诀窍技巧。 “我学会了,你们现在听一听,我说话的声音像不像一个男人?”她再次说话,却是一道清澈明亮男声,足叫他们都惊了。 蔚垚愣完之后,立即给予充分肯定,拍掌道:“像。” 王泽邦也点头。 宇文晟笑着道:“可以了。” 唯独付荣一人,一脸的酸气心塞。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40章安份守纪 付荣最后再给郑曲尺调整了一下五官,捏了下假皮肤的软硬程度。 他对自己的手艺感到十分满意:“夫人,脸上的皁泥已经干透了,平日你只要注意别碰到水,它就不会轻易脱落。” 郑曲尺点头,表示听到了。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脸颊上的触感。 软软的,冰冰凉。 就跟敷了一层果冻面膜在脸上,有些闷、有些重,但很服帖,也没有什么难闻的气味,只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青草香。 郑曲尺杏眸水泽明亮,问道:“它只要不碰水,就能一直用吗?” 付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这夫人的眼神太亮太清澈了,一般男子哪有这种玲珑明媚,但这种东西与生俱来,与心性戚戚相关。 夫人……与他们这些心思阴暗晦深之人,当真是全然不同。 也不知道将军,为何非得将一个不可能融入他们世界的人,强行留在身边,他难道不怕最终会演变成另一番悲剧吗? 就跟……他的父母亲一样。 意识到自己思绪偏移了,付荣赶紧收回心神,他道:“这种不行,它大概十到十五天就得拆洗重新再上一遍,不然会失真掉榍,如果夫人需要,付荣可以做一副能够长久使用的。” 郑曲尺毕竟是女生,她还有另一种担忧:“这个东西一直糊在脸上,时间久了,会不会烂脸啊?” “眼下天气不热,汗少,不会有什么影响,等热起来的时候,付荣就给夫人换上另一种,可以随时摘取。” 他解释得很耐心详细,郑曲尺没见过付荣真容,但此时他一副好好先生的书生斯文模样,十分容易博取好感。 “好,那就麻烦付……付叔了。” 由于付荣眼下装扮的是一名中年男子模样,因此郑曲尺觉得直唤名讳总有些不好意思,便按年龄来称呼。 “千万别!”付荣吓出一身汗来,他扫了眼将军,赶紧道:“其实,我真实年龄与蔚垚他们相差不大,夫人千万别唤我叔,直唤名字便是。” 她这一下给他抬了辈份,那岂不将军也得唤他叔,这可是大不敬之事。 郑曲尺愣了下,尴尬一笑:“哦,那你长得还挺老成的。” “这不是我真正的脸。”付荣只能这样说。 宇文晟见付荣已经完成了郑曲尺的改造,便抬步走了过去,他视线没在郑曲尺那张假脸上多停留,只是忽然对蔚垚道:“蔚垚,你先带夫人去匠师团,稍后过去溪山崖。” 蔚垚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应道:“是。” 郑曲尺狐疑,先前不是说叫付荣带她过去的吗,怎么现在又换成了蔚大哥? 但宇文晟的心思向来难猜,晴是有雨,阴天有阳,难以琢磨。 但比起不熟悉的付荣,自然她更乐意跟蔚垚一路。 接下来,自然是叫郑曲尺换种身份,顺利混入匠师团,熟悉一切运作,为十日后去巨鹿国的事宜做准备。 “蔚大哥,那我们赶紧走吧。” 郑曲尺就要出帐,但蔚垚却没动,还一直给她使眼神。 她又看到旁边的王泽邦一脸黑沉,还有付荣朝后呶嘴的动作。 她顺着那方向,便看到了一脸温和微笑地注视着她的宇文晟,顿时脸面发青。 很好,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一个已婚状态,也忘了她还有一个丈夫被她抛之脑后。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那些古装剧,里面那些高门夫人都是怎么跟自家夫君道别的呢? 好像是这样……先两手交叠放腰跨位置,然后低眉垂眼,微微屈膝:“那个将军……容妾身先告退。” 这娘里娘气的腔调,妥妥地拿捏到位了吧? 噗嗤—— 蔚垚实在没忍住,喷笑了出来,他捂住嘴,连忙仰天,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笑得更厉害。 人才啊。 她只怕是忘了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了吧,一个面容端正的青年,却做出一副娇柔做作的神态,还有那不伦不类的动作,那种反差感简直叫人拍案叫绝。 王泽邦看到郑曲尺的动作也是人麻了,但见蔚垚如此夸张的笑出来,岂不是不给将军的脸面,作为下属岂能如此失礼。 他则一脸不满地瞪向蔚垚,示意他克制住自己。 付荣也是偏过头,双肩止不住地抖动。 郑曲尺通过他们的反应,也知道自己估计是个显眼包了。 她表面羞愤欲绝,实则内心则拼命鼓劲,干得漂亮,这么丢人的妻子,她就不信宇文晟忍得了。 然而,宇文晟却表现得好像没有瞧见似的,他微微挑眉,语气如同世间那些宠爱夫人的良君一般:“夫人,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这段时日你便好生跟那些匠师学习一下技艺,每晚我都会派人接你来主军大帐,你最好不要乱跑,若他接不到人,我便亲自来寻你。” 郑曲尺:“……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跑的。” 这是威胁吧,没错,这肯定是威胁。 “嗯,那就乖。”宇文晟夸赞完她,长睫黯影下的双眸,淡淡瞥了蔚垚一眼。 蔚垚眸仁微动,得令,便将郑曲尺带了出去。 甫一出帐,郑曲尺便长松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蔚垚见此,笑眯眯地提醒她一句:“你最好不要在将军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郑曲尺见离主帐远了,宇文晟那变态应该听不见他们的谈话,这才小声不解问道:“我是哪种表情?” 蔚垚道:“一副想要逃离的表情。” 郑曲尺一时失语。 没错,她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可脸上有这么明显吗? 蔚垚跟她说:“你听说过有一种猎豹,它们喜欢反复地玩弄猎物,先猎物假意放走,再抓回来,折磨到最后一刻才舍得将它吃掉?” 蔚垚话中的内容,听得郑曲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的意有所指,她听明白了。 蔚垚也知道她听懂了,他好心提点她:“不要当猎物,否则,你是驯服不了猛兽。” 不当猎物,要当驯兽师? 他是这意思吧,可是……他会不会太看得起她了? 郑曲尺沉默消化了一会儿,才问他:“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蔚垚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挺叫人费解的。 “因为我发现,由你来当将军夫人也不错,我以前根本想象不出来,将军会娶哪一家女子为妻,但将军娶了你之后,我发现你们之间的相处还挺有意思的。” 郑曲尺直接谢绝:“可我不想当将军夫人……” 这事蔚垚早猜到了,他劝道:“你往后总归是要嫁人的吧,嫁将军,除了需要随时强大一些心脏,受到了惊吓比较多一些,其它的却比你嫁任何人都要好很多。” 郑曲尺听了,却嗤之以鼻:“比如呢?” “比如,将军可以任你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情,若是其它男子,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能力助你达成。”他说第一点。 郑曲尺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还有呢?” 蔚垚又道:“你虽然心性恬淡,不争不抢,可天生惹祸的本领却不少,你看看你之前闯下的祸事,所以,你极需将军这样一个能力、背景皆强大的男人替你摆平这些。” 杀人诛心了老铁……这些都不是她惹的,全是前身遗留下来的债被她继承了。 要说这其中哪一样是她惹来的,也就只有一个“活阎罗”了。 她踢了一脚草垛,没好气道:“好了,说一千道一万,你是觉着你们将军好,是一个人人都肖想的香饽饽,所以想劝我安分守纪地留下来?” 这时,蔚垚没有了之前的嬉乐玩笑神态,他一双狐狸眸全是认真,道:“不,这不是为了将军,而是为了你。你认为如果将军不放手,你能够逃得掉?我的确希望你能够安份守纪,不要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来。” 郑曲尺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语的怔松。 “你要牢牢记住,巨鹿国风谷沙城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 盛京邺王宫 白珍珠帘之后,邺王庞大沉重的身躯坐在漆金的王座之上,下方谏言的大臣们,此刻正慷慨陈词、滔滔不绝。 “陛下,上将军简直就是胆大妄为,他为吾邺国树敌巨鹿,如今巨鹿国朝堂上人人痛批其恶魔行径,纷纷发文发书前来声令斥责,您得尽快将他召回,以重罚来安抚下巨鹿国!” “是啊,陛下,我们千万不能跟巨鹿国开战,一旦开战,邺国必输无疑。” 邺王一双眼睛在肥肉的挤兑下,细眯如缝,他懒声道:“他若是这么听话的人,便不会去福县了,如今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众臣吃惊:“不是陛下……将他撵至福县……呃,流放至边疆驻守的吗?” 邺国哈地一下笑了,他认真地问他们:“你认为可能吗?孤已经管不动他了。” 众臣一噎。 虽说是事实,但这么明晃晃地在朝堂上说出来,邺王你是不要面子了吗? “他敢不听圣诏?!”言官愤然道。 邺王淡淡道:“他不造反,就已经是好事了。” 众臣再度被噎,只觉胸口那一股气都快要憋得爆炸了。 “臣、臣听说,上将军在福县娶了一名农女,这事户籍地已经落实,并上报至户部,不是作假。”一闲臣适时插开了话题。 正事一旦牵扯上宇文晟,那就是甭谈了,反正怎么谈,都耐他不得,除了一顿痛批、口诛笔伐,自嗨发泄,毫无卵用。 这事倒是插到邺王的痛点了,他不满的情绪终于被调动起来:“他不肯娶盛安,却去娶一个什么农女,此事不作数,让户部立刻压下。” “是。” 说到这,邺王忽然想起自己好久都没有见到盛安公主了,便询问起旁边内侍:“盛安呢?” “……奴婢已有些时日不见公主了。” “去宣她来见孤!” “是。” 不多时,内侍一脸慌张地扑跪在地,汇报道:“陛下,盛安公主出宫了,她还留书一封,说是去福县找上将军去了。” “糊涂!混帐!” 邺王气得直拍打着龙椅,肥胖的身躯震得一抖一抖的,他怒目挥手:“快,加派人手去将她找回来,然后传信给宇文晟,告诉他必须找到盛安!否则,他与那农女的婚事,休想孤会同意!” —— 福县长驯坡 蔚垚跟郑曲尺稍作介绍:“前面就是匠师们分划的场地,他们跟随军队,从事军器制作、织造、戎具等项的生产。” “听说,他们都是邺国最顶尖的匠师?” 蔚垚见她一脸向往,显然信以为真了,但他却不得不自揭短板:“只是夸大罢了,他们的确比一般匠师要强些,但也算不上顶尖,更何况邺国的工匠本就逊色于其它国,只是我们手上一甲一盔,一兵一器,皆出自他们之手,也算尽力了。” 郑曲尺听完,问起:“包括之前你们攻打巨鹿国的那些器械吗?” 因为她听别人说,宇文晟能这么快攻破风谷沙城,这部分强势的器械功不可没。 蔚垚愣了一下,却没说具体,只道:“那些……不是他们做的,想知道什么,你可以去问将军,也可以自己去探索,但有些话却不该出自我口。” 不是? 那是哪里弄来的? 不会是……她脸色一变,想到了某种可能,顿时将嘴巴拉好拉链,决定不再做一个好奇的人了。 要知道,好奇害死猫。 前面规划了一大块空场地,用木栅栏围起,从门口一进去,就能看到空地上摆放着各种木器械的半成品,有拆了一半的器械,有一堆散架的木头,有人在一张长木桌上锯木头,有人在爬梯子搭建东西……总的来说,就是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 “史和通、牧高义!” 蔚垚朝里面吆喝一声,只见有两个年轻人回头,他们一见蔚垚,便赶紧放下手上的活,小跑过来:“蔚近卫官。” “你们俩过来。” “出什么事了?” “我给你们送来个帮手,这是阿青,以后她就跟你们俩做事。” 他们闻言,看向郑曲尺。 “这小子是谁啊?”他们开玩笑地问道。 蔚垚却严肃地警告:“少打听,反正将人照顾好了。” 史和通跟牧高义顿时觉得这事情不简单,相互递了个眼神,就悄眯眯地打量起蔚垚身后那个青年。 章名一时手快打错了,(⊙o⊙)安分,变成安份了,但一上传就没法改了,咋整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41章工匠内卷 这个穿着粗厚蓝布衣的青年,身量不高,但长相不错,高鼻大眼,轮廓清晰。 但本该俊朗的五官,却因眉毛位置一道横骨划下的老旧疤痕,令其面相瞬间改变,多了一丝生人勿近的冷淡距离。 他们一时也不好判断这人的来历。 蔚垚转过头,对郑曲尺说道:“阿青,近来我们可能不在营里,你有事就去找付荣。” 可没等郑曲尺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蔚垚就匆忙离开了,估计是赶去方才宇文晟吩咐的“溪山崖”。 “家长”一走,“留守儿童”郑曲尺便兀自站在那里。 她在想,自己现在这副酷哥气质,还是别主动开腔搭话,省得破坏营造的形象。 “喂,新来的,你叫阿青?” 牧高义抬了抬下巴,斜眼一副很拽很难相处的样子。 郑曲尺瞥过他一眼,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她该不会是被蔚垚送进蛊惑仔堆了吧? 郑曲尺暗自给自己打气,凭她这张脸,付荣刻意留了一道疤痕在眉毛处,制造凶相,只要她别表现得太快乐活泼,就是一个沉稳、有故事的社会青年。 混入他们阵营,打进工匠团内部。 她放松眼皮,上抬四十五度角,一副刚出狱的牢头气势,道:“嗯。” 牧高义眨巴了下眼睛,伸手摸了摸鼻子。 嘿,这新来的家伙,看起来也很拽很嚣张啊。 他跟史和通比了比眼色,史和通点了点头。 他们本来想通过给对方施加压力,打探一下对方来历,但是鉴于方才蔚垚那不寻常的态度,再加上这个“阿青”一副孤傲冷淡的模样,难不成他来历不凡? 史和通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将关系弄僵,省得在蔚垚那儿不好交待,于是他们略过这“阿青”的身世背景,直接问:“那个阿青,你现下是州、郡、县中哪一级工匠?” 郑曲尺故作深沉。 现在工匠圈是一见面就问别人什么水平等级了吗? 级别低了,难不成就不能一起愉快的工作? “我是匠一级。” 她挺起胸膛,将腰际挂着的工牌跟他们扬了扬。 “哦,匠……啥?你才匠一级?”史和通瞪大眼睛。 牧高义直接去扒拉她的腰牌,这一看,嘴角抽搐,难以相信。 就这? 郑曲尺眉毛一皱,语调提高:“有什么不对吗?” 牧高义见她那趾高气昂的样子,一下就想通了。 这要是正经匠师谁还走关系户啊,这不就是因为技术不行,靠真本事进不来军营,这才走的后门,看来他们俩刚才都猜错了,这哪是蔚垚安排进来的神秘人物,分明是他的哪房亲戚老表吧。 史和通心底十分鄙夷这种人,没球本事,还想来军营当大爷混福利? 他态度一下就冷淡了下来,问道:“那你擅长哪类军事器械?我们安排你去。” 郑曲尺清了清嗓子:“哪都行。” “你都会?”牧高义瞅她。 她一脸“你们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道:“我都不会。” 史和通、牧高义:“……” 这个叫“阿青”的关系户,怎么看起来有点傻呼呼的? 郑曲尺并不知道,自己特意弄成一副不好惹的面相,却一下被她独有的“质朴”气质给破坏掉了。 “你啥都不会,你还自豪了不成?”牧高义被她逗乐了。 郑曲尺见他们想茬了,赶紧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来学习的,你无论将我安排到哪个岗位,我都能做。” “你扯吧,你啥都不会,我们还能给你安排什么岗位?要不,你……你就先从杂役兵,负责打杂搬运开始吧。”史和通抚额道。 担心这个关系户阿青会觉得自己被“安排”了,牧高义来打圆场:“当然,这只是暂时的,等你以后上手了,熟悉了咱们营寨军器所的内部事务,再给你安排别的事做。” 郑曲尺听完这两人的话后,考虑了下,觉得问题不大。 别当她傻,他们在想什么,她都能猜得到,跟谁还没在职场上混过似的。 她下意识想笑脸迎人,但又忽然想起自己的人设,又硬生生将笑容给憋了回去,一脸用力道:“行,我力气大。” 呵呵,力气大? 这不是傻大个的专属吗? 就她? 一开始,牧高义跟史和通并不了解青年口中的“力气大”,究竟是个什么概念,直到看她一个人,就干出了几个、乃至十几个人的力气活后…… 他们硬是服了! “牧匠师、高匠师,这根铁木,你们打算搁哪儿?” 前头,青年拖拽着一根铁木朝他们这边走来,一路上,哪怕是专心致志手上工活的人,都不由得被她的动静给惊动看了过来。 虽然那根铁木被锯掉一大半截,不算长,但它粗啊,这是人类能够轻易搬动得起来的吗? “这谁啊,以前没见过?” “之前蔚近卫官带来的,交给牧高义跟史和通,那两小子叫她当杂役兵。” “蔚近卫官带来的人,他们俩也敢?不怕得罪人啊。” “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吧,那两小子向来见风使舵,要真是个能耐的人,能叫他们这样使唤?” “不过,这个新来的也不知道吃啥长大的,怎么力气这么大?” “就是,刚才那手架台少说也有两百来斤吧,她就这样一抬,就给抬起来了,我觉着她恐怕比阿良的力气还大吧。” “是啊,人阿良是瞧着就力气大,他却是人不可貌相啊。” 他们口中的阿良也是军营中的杂役兵,是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那个阿青站他面前,那就是巨人跟小矮人。 郑曲尺将木头放下,“嘭”地一声砸地上,那沉闷厚重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凹了。 牧高义跟史和通的心也随着它砸落抖了抖。 咽了口唾沫。 这小子看起来不太好惹啊。 就这力气,别管体格如何,一拳要命。 郑曲尺见他们怔然不语,奇怪地问道:“牧匠师,你们打算拿这根铁木做什么?” 刚才,他们叫郑曲尺组织几个杂役兵从库房搬根铁木来,可她觉得这事自己能干,就没麻烦别人帮忙,自己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拖过来了。 一个不慎,牧高义脱口而出:“车轮。” 却被史和通用肘关节撞了一下,他立马噤声,眼神朝四周围看了看,见没有多少人朝这边窥探才放下心来。 别以为这种小集体就没有利益关系,但凡超过三个人以上的地方,都有各自的小心思。 郑曲尺见他们神神秘秘的就问:“你们是要研制什么新器械吗?” 史和通板起脸来:“你不用管,反正我们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记得,咱们三个才是一伙的,如果有其它工匠过来打听什么,你一律闭嘴不提,知道吗?” 郑曲尺不懂:“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告诉他们的?现在咱们营寨首要任务,不就是为将军制造一件可以在霁春匠工会上被选中的东西?集众人之力,不是更多想法?” “瞧你长得这张自私自利的脸,没想到想法如此天真。”史和通讶异道。 郑曲尺:“……” 还真是谢谢他夸赞她大公无私了。 她只是觉得时间如此紧迫,他们还搞这种小团体、自扫门前雪,这未免也太耽误正事了吧。 见她是真点不透,高牧义拉过她到一旁,跟她说道:“你初来乍到,你是不知道,咱们这里有多少人。” “多少人?” “全军营加戍关边防,万全工匠二千人,杂役兵士五百人,而光长驯坡的匠师则有百人,咱们这些人,你以为人人都能干出些什么功绩来?” “根本不是,每年都有一批人被淘汰、被替代、被罚流放,粥少僧多,若不再想些办法混些军绩,我们就会面临着被开除军籍,离开营寨。” 这……这还真没想到,军营中的工匠们内卷也如此厉害啊! “我知道,工匠们日常还需要负责弓、弩、箭、剑、甲、鍪、镞等维护、增补与制造,这必然需要大量的工匠,你们应该不会被开除军籍吧。” “你懂什么?你当干这些的工匠有什么好前途吗?天天打铁、铸器、烧炭、烤火,汗流夹背、苦不堪言,还不能退役,是个终身累活,我们只想留在军营里!” 哦,她明白了。 正所谓天下脚下无庶士,跟在宇文晟身边的匠师,那一个个除了可以耀武扬威得到应有的尊崇,还只干设计创造的活。 并且他们通过一种雇佣的形式,招募军匠服役,这些军匠还可以凭借相应功绩获得军俸。 这可比那些受到统治阶层的各种剥削与压迫,待遇低下不说,还被官府私吏的工匠好太多了。 这么想来,她也懂得他们这些人,拥有各自私心的理由了。 集体功劳,当然没有个人功劳来得更有保障。 只要牧高义跟史和通他们的作品,在这一次霁春匠工会出彩,为宇文晟获得参赛资格,那么他们俩在营寨匠师团的地位,那就稳妥了。 “所以,你们都拉帮结派,自己私下打造作品,可万一,最后你们的东西都不堪重用,宇……宇文将军,会怎么样?”郑曲尺进行一种合理的设想。 大伙都想着自己能行,都没想过,万一最后失败,或者最终做出来的东西,入不了人霁春工匠会的眼,成不了参选作品,那岂不一整个匠师团都完球了? 别怪她朝最坏的结果想,最主要的是,那宇文晟根本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没用的人或物在他眼里,那都是需要被清除的垃圾。 “你也太小看我们了,嗳,我跟你废什么话,你是看得懂什么,还是觉得自己能行?”高牧义不耐烦道。 她沉默不语。 史和通走过来:“人心都是自私的,没人想不好过,不争,不抢?你能说服我们,你还能说服所有人?” 郑曲尺道:“我没这么想,其实广集思路,跟百花齐放都行,只是眼下时间紧凑,没有试错的机会了,所以我才觉得前者更保险。” “你倒是像个官,站在高处看问题,只可惜啊,咱们这些人眼下在谷底,正努力朝上爬,救命绳索就只剩那么几根,只能踩着别人的肩膀朝上了。”高牧义朝她翻了个白眼。 史和通拍了他一下肩膀,叫他别乱说话,又转过头对郑曲尺道:“我们跟你说这些,不是叫你认同我们的看法,只是让你明白,虽然我们是共事的人,但人心隔肚皮,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你既然跟着我们做事,那就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别坏了我们的事。” 高牧义也道:“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往外传。” 郑曲尺颔首:“我知道了。” “我就奇怪了,蔚近卫官城府那么深的一个人,怎么就没教教你一些?”高牧义摩挲下巴。 郑曲尺道:“或许是因为……我根本需不着这些吧。” 搞阴谋诡计的事,她的确不擅长,所以这些就留给那些擅长的人弄吧,比如宇文晟。 她想,她估计再投胎一次,都腹黑不过他,既然如此,她还是继续钻研她擅长的领域,不去掺这一趟浑水了。 她这话,叫牧高义跟史和通听着挺古怪的。 她究竟是什么人啊?是生活在高塔之上,不识人间疾苦之人,还是脑子不好,上当受骗都不知道的那种? 可是,她看起来,好像哪一种都不是,所以这才叫人费解。 “好了,剩下没有什么事要叫你忙了,你可以去跟杂役们学学,平时干些什么活。” “走吧。” 两人打算继续开整,所以先将闲杂人等的郑曲尺给打发走了。 郑曲尺倒也没这么听话,她问:“我可以先四处逛一逛熟悉地形,再去找杂役兵吗?” “随你,但注意点,别太接近别人的地盘,省得闹起来,我们俩还得过去赎你。” “好。” 郑曲尺应下之后,就在周围逛起来,但她担心别人以为她是想偷师,所以基本走在边缘,没靠太近。 她看到有一个匠师,正在刨木,他脚下堆放着几根细长的木头。 木头是柳木,木质结构细密,质软,刨光后光滑,但柳木并非硬木,易塑性,亦易变形,不适合拿来当承重部件,偏他还将柳木削成木棍……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42章邺国创造 郑曲尺猜测,他应该是打算做一件观赏性的摆件。 至于具体是何物,还得再看看其它部件的组合,才能下定论。 但有句话叫什么,通过本质看设计,通过外在装备辨别装备性能。 但凡利用建筑结构搭建的东西都有规律可言,像他这种大型摆件,若想在设计原素跟视觉方面造成冲击,那必然是得创新加精而细的构件。 别的不说,这必然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跟精力,光凭他一人,贪心不足蛇吞象,哪怕再加上几个人,短短八九日,也只能弄出一件虎头蛇尾的东西来。 毕竟表面的视觉美化,可不一定能够出类拔萃。 所以,十有八九,这件作品……不会被选中。 郑曲尺继续朝前走,有几名工匠正在激烈地商议着什么内容,她隐约听到了其中的对话。 “我乃弓人出身,你且说说,制弓射日不可行,但弯弓射大雕可行?” 弓人? 根据考工记上内容,一般木匠细分下来,有轮、舆、弓、庐、匠、车、梓七大工种。 轮,就是专门制造车轮。 舆,车厢之类的模型工。 弓,弓箭工。 庐:庐器,那就是刀、剑、戈、戟、茅等兵器的柄。 匠:建筑房屋之类的工人。 梓:这类人工作比较杂,以木乐器为主,但也做一些箭靶、饮器之类。 “你不懂,我参考过往年霁春匠工会的作品,繁花似锦,其工艺集美观、实用,你这张弓设计出来可减力、又多发,虽实用,但却不好看,叫人瞧不上。” “据闻,今年当评判的是来自六国的七姓大家,肯定比往年更严格,毕竟前几年也没少出彩的作品,普通的木艺品,的确缺少些叫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可时间紧,任务重,大型的器械便不用想了,咱们还是想想做件什么出奇不意的东西吧。” “不如做百宝嵌?” 他口中的“百宝嵌”,就是在同一件器物上镶嵌多种经过加工的珍贵材料,从而达到突出构图主题和强化装饰效果的目的。 这种百宝嵌郑曲尺曾在展厅见过,是一件宋艺品,它是在螺钿镶嵌工艺的基础上,加入宝石、象牙、珊瑚以及玉石等材料形成的镶嵌工艺。 郑曲尺脑中浮现出相关资料,但她想,这个提议绝对不会有人同意。 果然。 “就算咱们倾家荡产,也凑不出百宝不说,那个宝石如何嵌入器物上?这工艺咱们能比龟兹国那群瘪三手更巧?别到时候整个不伦不类的东西出来,贻笑大方。” “我擅南方雕刻梨木大立柜,咱们可做一件高逾丈余,然后在上面进行设计出彩,不必拿宝物嵌入,而是雕刻出戏狮献宝,其场面宏伟壮观,再以金器镶嵌边角,打造出一种富丽紧致的线条……” “可是这时间可充足?” “估计不行……但是咱们赶工却可以将它做出来,雕刻部分是最费时力,我们可以多找些人来帮忙……” 福县的家具,向来样式单调普遍,臃肿笨重,实用强,美观度实属一般,更别提引进什么雕刻工艺,这人的想法不错,听着他的描述,郑曲尺都有些期待他们的作品了。 方才听三个对话。 一个显然擅结构框架,一个擅外饰雕刻,一个则有审美艺术跟时间规划,倒是一个合适的小团体。 接下来,她又继续朝前走。 她看到有工匠想标新立异,整了一堆奇型怪状的木头,只可惜手艺配不上想法,一直在那里唉声叹气,做废一批又一批的木料。 哥们,咱实在不行,就加入吧,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她也替他愁掉了一根头发后,就又抬步,直到看到一个匠师叫郑曲尺惊叹了。 这都快完成过半了吧。 这是什么时候就开始准备的啊? 就是她看着总有点眼熟……再仔细一看,这不是她之前做的起土器plus版吗? 别以为你披了件“增强型”的外衣,我就认不得了。 所有简易起重,都是由一个单梁吊臂、一个绞车、一根绳和滑轮的滑轮组完成。 她的起土器是最原始的定滑轮滑车,但却是一种复式滑车,在同一轴上装有直径不同的两个滑车,直径大的为绞,作为原动力由人搬动绞车,带动直径小的辘轳转动,把东西吊起来。 在这其中,她设计了减重设计与转向器。 《孙子·攻谋》篇中,论述了攻占敌城时必须建造带楼橹的车,巢车是一种杆上安有滑车的活动瞭望台,可见滑车在春秋时已扩大到用于军事方面。 接照历史进程,这个时代应该也有人设计出来了,她曾问过其它人,得知这个时代其实早就有定滑滑轮,但是只是单滑轮,一个辘轳,导致工事功效太低。 所以,她的起土器相当于一种开创跟改进的启发…… 比如这位匠师,他或许便从中得到启发。 《天工开物·作咸》记述的蜀省井盐汲卤机械,它由一个辘轳和两个定滑轮组成,用牛拉辘轳作动力。 别说,她看资料上的图纸,倒是跟眼下这个匠师所搭建的器械十分相近。 假如他真能做出来,的确也是一件利益于民众的好事。 这一圈看下来,所有人都很忙碌,反倒显得她很闲。 老实说,特别惊艳的没见着,毕竟现代社会啥稀奇古怪的东西郑曲尺没见过。 但要说于民于民生有用的,却很多,他们都在开拓自己的能力,开创着力所能及利民利国的器械。 “这种感觉叫什么呢?” 郑曲尺感觉自己好像踏入了历史的浪潮当中,以后他们所做的东西,是不是会记载在史记上,也会被后人考究、讨论、赞叹? 接照现代史分析封建社会,生产力低则说明科技水平的欠发达。 但她现在所处的时代,却没有她那个世界那么抑商重农,工商业者同样也能得到发展,不过它们依旧是被国家牢牢掌握在手中。 如此一来,便也抑制了发展,富商大贾缺乏改进技术的动力,当社会科技基本都在原地踏步,没有科技的进步,农业跟工事同样不可能会有进步。 当生产力水平维持在一个较低的水平,这便是邺国目前落后挨打被批的原因。 商业的发展是刺激科技进步的主要推动力,可是,谁会买邺国出产的东西? 在所有人心目中,邺国出品的东西,通通被打上劣质,差,没新意,粗糙,拿不出手等等标签。 她想,邺国如果想发展,就得创新。 让底下的人都来创造财富,不能再只满足自足自食,以民养国,不是以剥削,而是创新富裕,刺激经济发展。 唉,操这些忧国忧民的心也没用,现在第一步,还是想办法赢到钱,叫她的车子能够成功问世吧。 第一天来到营寨,郑曲尺基本上只是熟悉了一遍周围环境后,就差不多天黑了。 匠师们有人拼命赶工,不肯下班,有人暂时没有思绪,则提前下工。 人人都沉浸在创作热情当中,哪怕是他们当中混进来一个新人,他们都只拿她当作木头桩子看待,没有特别什么留意。 郑曲尺本来打算单打独斗,她的目的也是为了能够在霁春匠工会上赢。 但这一圈逛下来,她觉得她其实可以跟他们共赢,他们有他们的短板,而她也有,所以想要打败其它国家的强大工匠,最好就是齐心协力、扭成一股绳的力量。 她要赢,且是不择手段。 她虽不想当将军夫人,却想当一名有价值、有成就的工匠。 谁不想在自己的行业内发光发热,成就一番事业,她其实并非他们所说的那样“不争不抢”,她也有她的野心,她想成为百工大家,她还要创业致富! 抒发了一番自己伟大的理想,郑曲尺又回到现实。 一穷二白的她,一旦失业,是真没钱了,不当工匠,她还能干什么工作? 不对,城墙修好了,他们还欠她两贯钱,宇文晟还答应过她,给她涨工资的,别的可以怂,但拖欠农民工工资是绝对不行的,她得将钱要回来。 这时,她又想起之前宇文晟交待她的事,说下工后,会派人来接她。 见人走得差不多了,她就在四周围探看,只见门边等着一个穿着军甲、模样清俊肤黑的青年。 这一身,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士兵的装扮,起码在军中也是个小官吧。 是他吗? 她故意拖到工匠都走得差不多,天也都黑了,见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边,这才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小跑过去:“是那啥叫你来接我的吗?” 那啥……是指将军吗? 男子愣了一下,对郑曲尺一番打量后,才恭敬道:“夫人,是将军让属下来接你的,属下叫润土,玄甲骑督。” 玄甲骑督? 这是个什么职位,听着挺牛,她对邺国的这些官职不太了解,主要还是读书少,不了解这边的情况,她还是别问了,省得暴露自己见识少。 郑曲尺扬起亲切的微笑,道:“那个润骑督,我想回一趟河沟村……” 润土颔首:“夫人放心,将军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将由属下用马车护送您回去,明日天亮再送你回营。” “他安排了?” 她怔愣住了,她还以为他是派润土来接她去主军大帐的呢。 “是,将军说,夫人今夜定会要回家一趟,因此叫属下护送你,若要卸下易容,便先带您去找付大人,若夫人觉得眼下妆容无碍,便直接回去。” “那他呢?” “将军有事。” “什么事?” “公事。” “什么公事?” “……” 她的接龙式发问叫润土只能以沉默相对。 这个士兵当真像是一块木头,一回一答,虽不至于闷声不吭,但绝对不会多说一句。 宇文晟这是打哪找来的人才?是专门为了对付她这种喜欢套交情唠嗑打听的人吗? 郑曲尺见他不说话了,就又转回正题:“不卸了,省得麻烦,如果宇文将军没空,那就麻烦润骑督送我先回去了,不过,小心别被任何人看到。” “这件事情将军交待过,夫人,请戴上这个。” 润土从身后取出一顶幕帷递给郑曲尺,她接过朝头上一戴,纱巾从头顶罩到脚边……还拖地了。 润土看着一愣,随即歉意道:“这是根据属下的身高定做的,稍微有些长,夫人请小心脚下。” 不特意提这一茬,他们还能愉快地当朋友,她难道没看见吗? 郑曲尺腹诽归腹诽,但还是礼貌地回道:“谢谢润骑督提醒。” “夫人不必客气。”润土不敢受。 他叫人将后方的马车拉过来,郑曲尺提起幕帷纱巾,蹑手蹑脚地爬上马车,再放下车帘子,刚坐下,她就不经意听到了牧高义跟史和通的声音。 “叫你走这么快,他人去哪了?” “我哪知道?都下工了,他怎么没有回营舍,该不会是不知道咱们住哪儿,给迷路了吧?” 这纯属胡扯,又不是小孩子,找不着路还不会问吗? 显然史和通也知道牧高义只是在胡言乱语,他道:“蔚近卫将人交给我们,现在将人弄丢了,这事该怎么交待?” “丢没丢还另说,先找人吧。”牧高义也烦着呢。 郑曲尺听到这两人出现在这,原来是为了回头找她的。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她转换回女声,唤了一声润土:“润骑督,麻烦替我告诉他们,阿青已经先行离开了,叫他们不用找我。” “是属下吗?” 润土询问。 方才她不是还不想叫别人察觉“阿青”跟他有联系吗? “是。” 此一时彼一时。 润土其实也听到那两人的对话,应了将军夫人的话后,他大步流星走过去,喊住了牧高义跟史和通。 “你们是不是在找阿青?” 两人回头,借着营寨四周点燃的火把光线,认出了来者是润骑督。 他们跟润骑督向来没有任何交情,于是忙上前行了礼。 “原来是端骑督啊。”两人收敛神色,稍微拘谨。 跟总是笑脸与他们开玩笑的蔚垚不同,润骑督那可是真铁血汉子,性子高冷寡言,他们站到他的面前,连说话都得小心翼翼些,生怕得罪了这个四军统领之一。 忽地,他们惊醒:“阿青?润骑督认识阿青吗?” 润土一双平静漆黑的眸子盯注在他们身上:“她已经回去了,叫我告诉你们一声。” 两人顿时傻了:“让你……你来告诉我们一声?” 我的妈呀,这个阿青究竟是什么人啊? 连润骑督都能指使来给她跑路带话?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43章郑氏秘密 打发走牧高义跟史和通,润土回到马车旁:“夫人,请坐好,我们要下山了。” 他的一板一眼,从不逾矩,就像一层阶级壁垒横亘在他们之间,他视她为将军夫人,不谄媚不回避。 她觉得自己也不应该强人所难,既然他想保持距离,她就尊重他的想法,于是保持基本礼貌,不过分攀谈交情。 “好,走吧。”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43章郑氏秘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4章前因后果 “当年,桑伯伯跟爹娘保证过,说绝对不会叫你被墨家的人发现,难道……他背叛了我们?”桑大哥一拳锤在桌上。 郑曲尺赶忙上前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做过激的事。 “大哥,你能告诉我,当年爹娘跟墨家,还有桑伯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桑大哥看向郑曲尺,红血丝布满眼白,只要一想到这些年她被带到墨家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44章前因后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5章看看我的 见两人的谈话陷入僵局,哪怕是平时感知迟钝的润土,此刻都感到有些不自在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解释了一句:“夫人,将军没有特意交待过这件事情,属下便不能随意将军务透露给任何人。” 哦哦,这就跟签了保密协议一样,哪怕是最亲的人都不可以讲那种吧。 郑曲尺表示了解。 其实她也没见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45章看看我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6章邺匠雄起 “你说什么?”两人错愕地看着她。 郑曲尺就像一个金牌销售员一样,先是将市面上流通的产品优劣阐述一遍,将自己的专业性奠定人心后,再开始推销她自己出产的东西。 她眼神自信,姿态从容,从自制挎包内将卷起的图纸掏出来。 “你们要看吗?” 要看吗? 这、这都递到眼前了,无论是出于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46章邺匠雄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7章库房矛盾 陷入瓶颈,眼见期限将至急得快上吊的人,倒是很快被牧高义跟史和通他们说服了。 有这两人担保,这种既不必担主要责任,又能当一回混子的事,何乐而不为? 而稍有成就、对自己作品极为有信心的,那是傲气得一匹,不肯对外分一杯羹,非得坚持自己的选择。 一整个上午的时间,牧、史两人东转西转,拿着图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47章库房矛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8章一切就绪 他在说什么,不是来什么的? 郑曲尺显然是读不懂唇语,但她却觉得宇文晟好像什么都懂,人直接魔法打败了魔法,她一头雾水,只能简单猜到开头他应该是说,不是什么的…… 算了算了,管他是来做什么的,她转过头扫了一周不争气的同僚们,也不指望他们现在能支楞起来说话了。 她这边时间紧,任务重,可不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48章一切就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9章邺国制造 宇文晟的反应很淡,就像提及一个无关紧要之人似的:“找到人之后就送回去,不必管她说些什么。” 王泽邦就知道将军是这种反应。 他倒也想这样洒脱随性,但现实不允许啊。 “可是将军,盛安公主乃邺王的掌中宝,假如咱们这么绝情,势必会惹恼了邺王,他之前便因为你起兵攻打风谷沙城还有娶妻一事,不满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49章邺国制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0章众匠讨论 在牧高义去喊人的时候,郑曲尺已经事先跟史和通商议了一番。 史和通了解了她的想法后,他就给她当代言,而她继续在幕后策划。 “我现在喊到名字的人就暂时组成一小队,接下来咱们就进行分工。”史和通拿出表格准备开始念名字了。 这时有人提出质疑:“分工?怎么还要这么麻烦?” 史和通解释: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50章众匠讨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1章讨要工钱 虽然她看起来不大靠谱,人怂话多,但实则她早就树起了一个独立的人格,她想靠自己的方式来做,并不愿他以强横的手段来介入她跟梅若泠之间。 一路上,要说对宇文晟不怒、不怪是不可能的。 她想了很多的话,比如骂他、怒斥他,后来一想,她还没这胆,于是,压抑下情绪,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叫他放了梅若泠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51章讨要工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2章病弱将军 郑曲尺抿了下唇,指了指他面前的饭菜:“你以往用饭,习惯一口栗糜汤,一口菜,可你刚才只吃了一口麦包,没动这盘猪舌凉拌菜,也没喝栗糜汤,你是吃不下,还是嫌我做得不合你口胃?” 宇文晟的手下意识捂向肋腹位置,面上风轻云淡道:“你这是一直都在看着我吗?” 郑曲尺没理他这话,而是观察他的动作:“你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52章病弱将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3章快断粮了 事情安排下来后,郑曲尺就去找牧高义跟史和通。 在外面就听到刨木发出的呲呲、还有锯木的咯吱咯吱声响,一进去,木榍木絮碎块满天飞,她没忍住鼻子痒,打了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她在人来人往的场地上,搜寻到这俩这会儿正投入火热的事业当中。 他们就像谷里采花的蜂蜜,忙得团团转,连她来了这么久都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53章快断粮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4章解决难题 有人想跟牧高义、史和通打听情报,但见他们也是一脸懵,就知道这两人知道的东西,只怕也不比他们多多少。 也是,这人是蔚近卫官这两天送来的,跟牧高义还有史和通以往素昧平生。 刚来时就被他们安排去当杂役兵,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关系就突飞猛进了。 “估计是世外高人家中跑出来的?”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54章解决难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5章石窟佛像 润土一愣:“夫人的意思是……” 郑曲尺稍微想了一下,道:“这事再说,我们先去找到付荣吧,我感觉我的这张假脸皮都快掉完了。” “好,属下先去问人。” 润土找到了一位认识的百夫长,他也上山来挖野菜,润王跟他打听了付荣的位置,他回忆了一下,说付荣好像是去了石窟那边。 润土谢过之后,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55章石窟佛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6章溜一圈先 谁都知道在这营寨当中,要论谁最冷漠,非润骑督莫属了。 他除了对公事尽心尽力,向来是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他的生活乏善可陈,没有什么亲近的人,也不与别人私下来往,性格更是冷酷,从不徇私枉法。 所以先前夫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闯入了水牢范围,这件事情等同是一件可疑事件,定论不该由他们来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56章溜一圈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7章大型翻车 一直等在外面的匠师开始不耐烦了,朝着里面喊话。 “喂,你们还测不测车了?” “不会是在骗人的吧?你们根本就没造出车来?” “嘿,说不准啊,他们就是在吹牛,故意溜着咱们玩呢。” 里面的人一直听得到,他们忍无可忍,回吼了一句:“放你m的狗屁!” 外面的人立刻回嘴:“呦,还骂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57章大型翻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8章地主归来 宇文晟叫人守在外面,他入帐后脱了轻暖软裘,身着暗黄缠莲枝的直缀,走到屏风后,看到了郑曲尺的睡颜。 他并没有惊动她,慢步移走到她身边。 几日不见,她好像清减了一些,削瘦的肩头,纤细的脖子……他静静地凝注了片刻,表情松缓了下来,眉宇间强撑的疲倦也流泄了出来。 掀开她的被子一角,他轻轻地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58章地主归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9章投票(一) 他们一个个都提着一颗待宰的心,集中在校场等待着将军到来。 郑曲尺忙完事就吭哧吭哧地赶过去。 她看到百来号匠师排成四行列队,站在搭建的高台前面,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害怕面对接下来的事情,他们脸色都泛着惨绿。 呃,也有可能是因为最近野菜吃多了。 “喂喂,阿青,赶紧过来。”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59章投票(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0章人有点多 蔚垚这话,假公济私的成份太重了,郑曲尺尴尬得脚趾头直抠地。 喂喂,你们能不能别一副自家小孩被别人欺负了,想暗中给她出头、讨回公道的样子? 她虽然看起来很弱难,但也不是谁都能够踩一脚的,她只是觉着无所谓,站在边边更自在轻松一点。 在场匠师则一脸莫名其妙加“这小子运气真好”的酸溜溜心态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60章人有点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1章投票(二) 底下的人倒是非常赞同,纷纷暗地里给王副官的决定点赞。 但因为之前被将军怼怕了,这次倒不敢再在底下嘎嘎闹腾,鸭儿造反。 这不行不行,若真输给付长枫,他们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牧高义跟史和通一脸危机,正打算跟王副官再商议一下,如果不能算全部的话,那算一半人数也行吧。 虽然他们也知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61章投票(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2章投票(三) 当那厚重的围布被扯落下来,扬尘垂地,当即一辆辗新光亮的马车,就这样撞入了众人眼球。 他们怔然了一下后,不由得纷纷瞠大了眼睛。 本不以为然的表情,这会儿却有些绷不住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们又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没眼花吧他们,这、这不就是那张图纸的马车活了过来吗?!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62章投票(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3章投票(四) “这、这怎么可能?” “就是说啊,之前明明就不是这样的!” 他们面面相觑,可面对彼此的茫然、惊疑与不确定,他们知道了,昨天的事不假,但今天的事也是真的。 有人忽然提出质疑:“难不成他们换了车?之前那一辆车,跟这一辆,根本就不是同一辆车?” 猛地一听,也有晕了头的人想都没想,表 《夫人救命,将军又有麻烦了》第163章投票(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