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进京 马车里,盛宴铃散着头发,缩在角落捧着本书看,因看得久了,被奶娘徐妈妈一顿劝:“知晓姑娘爱读书,但也要注意身子,哪里能没日没夜的读。” 又喊小丫鬟官桂给她梳头发,“咱们到京都是要住在别人家的,可不能再由着性子如同在家一般经常披着发。” 官桂就笑,“这不是还没到京都嘛。” 徐妈妈:“那也快到了!” 盛宴铃性子柔和,便抿唇笑着看两人吵嘴。这马车上一共三人。徐妈妈和官桂是母女,都是她家的下人,也是这次离家去京都唯二陪着她的人。 而她去京都是为了嫁人。 盛宴铃今年十五岁。一年前,她的姨母,也就是京都的宁国公夫人给她说了一门夫家在京都的亲事。 最开始,母亲是不同意的,因为不想她远嫁。姨母便写信来说对方是翰林家的小儿子,虽然是庶子,可不但相貌好有学好,而且为人正派,又送来了画像,确实是一表人才,母亲才答应下来,婚期就定在明年五月。 但她家在岭南,临着南境,跟京都离得太远,得走三月才能到。便怕到时候出嫁途中出差错,于是将她先送到姨母家待嫁。 姨母和她阿娘都出身文信侯府,只不过姨母是嫡女,阿娘是庶女,且嫁的人也千差万别。 姨母所嫁的宁国公府是世家大族,而她阿爹本是个打猎的,靠着一身蛮力才从了军,如今也只是个五品校尉——之所以能娶到她家阿娘,还多亏祖宗冒青烟,多年前阴差阳错救了文信侯一命,便得了他一个女儿报恩。 两家往日里也没什么大的来往,只姨母跟她娘自小关系好,成婚后也经常书信来往,年礼走动,很是亲密。这回早早去京都,还是姨母为了她着想,跟阿爹阿娘商量让她先到京都熟悉熟悉,这般一来,还能从国公府直接出嫁,对方也就可以高看她一眼。 于是徐妈妈从知晓她要住进国公府邸后,便紧张得不行。 也不让她披头散发了,还买了些胭脂水粉来给她涂抹——就怕她被人说是小地方来的不守规矩,土里土气。 盛宴铃倒是不怕,她宽慰道:“阿娘说姨母心地很好,不用害怕的。只要别惹事,少出门,应当无碍。” 徐妈妈还是不安心。她不安心,就想做点事情。见官桂已经替盛宴铃梳好了一个简单的缀云髻,便打开箱帘开始选发钗。 刚挑了件金灿灿偏头凤,便被盛宴铃拦住了:“不要这些贵重的,就这般素净着吧。” 徐妈妈:“这哪里能成。” 官桂就帮着自家姑娘说话,“阿娘,景先生刚去世呢,姑娘守着孝,金首饰不合适。” 一句守孝,便叫徐妈妈发起了脾气。她狠狠瞪了一眼官桂,“景先生只是姑娘的先生罢了,即便去世了,也不该姑娘来守孝。” 官桂:“反正姑娘不想戴,你就不能让她戴。” 一转头,就见姑娘眼里落寞,隐隐有泪出来,显然是又思念起了死去的先生。她不经责备道:“阿娘,你瞧瞧,姑娘好不容易止住伤心,你又在这儿乱说!” 徐妈妈被她一顿抢白,气得一张脸红透了,却也不敢再说话。她知晓景先生在姑娘心里不一般,只好闭嘴。 但盛宴铃却已经止不住眼泪了。 她小声啜泣起来。 徐妈妈连忙道:“不戴就不戴吧,是我的错,祖宗,可别哭了,免得坏了身子。” 盛宴铃乖巧听话得很,就从抽噎的小声哭换成默默流眼泪,眼角噙着泪水,抱着本书缩到角落里哀戚去了。她本是清和柔美的长相,这般一哭,便极为惹人怜爱。 官桂也跟着感伤:“景先生长得那般好看,结果年岁轻轻就死了,实在是可惜了。” 盛宴铃便认真纠正她,“先生学问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那才叫可惜。” 哪里能肤浅的看相貌。 徐妈妈不喜欢读书人,也不喜欢好相貌,便一直看不上景先生——岭南之地临近边境,民智未开,崇武不崇文。景先生还是个病秧子,药不离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委实是入不了徐妈妈的法眼。 她还是喜欢能抡大锤的好汉子。 便嘀咕了一句,“学问好也不能当饭吃——他也没个功名没个俸禄的。” 盛宴铃就罕见的生了徐妈妈的气。 在她心里,先生是极好极好的人,容不得人诋毁。 景先生是四年前开春之时才突然赁住在她家住的巷子里的。 她家住巷头,他家住巷尾。他来时没什么物件,却有三箱子的书。 盛宴铃是个喜欢看书的人,可她爹是个大字不识的武官,又是个小官,俸禄不多,不能为她请先生,也不能给她买很多的书。于是就馋上了景先生的书。 她这个人胆小性子弱,但唯独在读书这一事上倔得很,知晓他学识渊博,便很是厚着脸皮上门求教。最初,他也不理不睬,只一味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徐妈妈彼时陪着一起去求的学,瞧见那样子,便断言他是在等死。 但后来他也没死成,病恹恹的一日又一日活着。他活着,她也不气馁,日日过去帮着做饭洗衣打扫院落,还拿着书蹲在他的摇椅下仰着头自言自语的问:“先生——书上说蜉蝣,渠略也,朝生夕死,您见过吗?” 许是问得他烦了,许是被她的诚心打动了,他也开始教导几句。 最后越来越熟,她在他家读书晚了没能回家,又胆小怕黑,便是他提着一盏好看的六角琉璃灯送她回去。 想到这里,盛宴铃又忍不住吧嗒吧嗒掉眼泪。如今,那盏琉璃灯已经成了她的东西,就放在马车上的箱子里,但先生却已经不在了。 徐妈妈是真后悔了。她是真疼盛宴铃的,便赶紧道:“我往后都少说景先生的不是,你不要哭啦!” 盛宴铃这才没生徐妈妈的气。她想,先生那般好的学问,他都没有功名,肯定是不愿意考,而不是考不上。但她不想跟徐妈妈争这个,徐妈妈根本不懂先生。 于是就索性不再说,只抱着先生给的书歪在角落看去了。先生到岭南的时候带了三箱子的书,后来的四年又添置了许多新书,如今已有七箱子的书了。她就把这七箱书都带了来,每日温习一点,认认真真,勤勤恳恳,也算不负她的教导。 等临近时京都城,已经过去了三月,她也看完了半箱子的书。到京都那天,宁国公的婆子早早等在城门口,见了她们来,便领着人接她们进了宁国公府。 此时正是六月初,天热的很,婆子一路走一路流汗,笑着道:“可等到表姑娘了,夫人想的紧呢。她今日本是想亲自去接姑娘的,谁知上午三少爷突然发热,这才留下照顾。” 盛宴铃知晓她说的三少爷正好比她大两岁,该叫表兄。她不太会搭话,但表兄病了,人家说了,自然要关心关心,便问:“表兄无事吧?” 婆子笑着道:“无事,只三月前晚上着凉大病了一场,便身子弱了许多,许是昨日又冷到了,这才发热。” 盛宴铃就不免又想起了先生。 先生三月前也是晚间着凉,最初还以为没事,后来却引得旧疾复发,就那么去了。 她便真心实意的道:“表兄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千万不要像先生那般倒霉。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宁朔 宁国公府占地极广,盛宴铃跟着婆子从西门而入,一路上见了不少亭台楼阁,湖光水色,又有无数的长廊接连院落,看起来十分气派。她本是默默在心里记路的,但绕了几个长廊之后,便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徐妈妈和官桂也是第一次走在这般大的院子里面,皆噤若寒蝉,不敢说话,生怕露了怯,让人看了笑话去。 一行人再走了几步,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了阵阵脚步声。引路的婆子脸上一喜,道:“应是夫人来了。” 话还没说完,便见一个身着墨绿色外衫,青白色下裙的慈和妇人朝着她们大步走来,笑着道:“可是宴铃来了?” 盛宴铃连忙停住脚步,朝着她屈膝行礼。宁国公夫人栗氏便扶住她,拉着她的手将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才松口气,“一路上舟车劳顿,我生怕你累着病着,如今瞧见你身子安康,我就放心了。” 又道:“我与你母亲是亲姊妹,未出阁时经常睡在一个屋子里,关系好着呢。你既到了我这,便不要生分,只管当自己家。” 她热情又慈和,善意流露言表,盛宴铃本有些生疏紧张的心倒是被她这句话说得安定了些。她含笑点头,“多谢姨母。” 栗氏就笑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徐妈妈等几个仆人落在后头跟着。 一路上两人叙旧,栗氏问:“你阿爹阿娘身子怎么样?” 盛宴铃:“好的,都很康健。”,然后顺着话头也回一句,“听闻三表兄病了,如今可好?” 栗氏闻言叹息一句,“烧是退下去了,但身子却没力气,大夫说要静养着。” 她拍拍盛宴铃的手,“本是今日要带你见他的,可他如今病着,我又恐他过了病气给你,便等他病好了再见吧。不过待会你却要跟着我去老夫人住的寿康堂见见其他的兄弟姊妹。” 盛宴铃轻轻颔首。来京都之前,阿娘就跟她说过府内的情况。 宁国公府人丁很是单薄,老宁国公是三代单传,宁国公老夫人也只生了如今的宁国公一人。直到姨母嫁了进来,连生下大姑娘和二少爷三少爷,这才打破了宁国公府单传的迹象。 过了两年,又有两位姨娘分别生下四少爷和五姑娘,然后宁国公府就没再添子嗣了。 所以满打满算,也只有两位姑娘和三位少爷与她同辈。其中,大姑娘嫁给了四皇子,二少爷已经娶妻,剩下的三少爷和四少爷以及五姑娘跟她年岁相仿,都还没有婚娶。 昨日快到京都的时候,她还将这些人都理了理,并不怕待会记不清。 等又绕过一架拱桥,三个抄手游廊,才到了寿康堂。见了她们来,婆子撩起帘子笑迎,“老夫人等着呢。” 盛宴铃就随着姨母走进去,发现里面的明堂内只有寥寥几个人坐着,果然是人丁单薄。坐在上首的是宁国公老夫人,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织金上衣,头戴金钗,映着白皙的面容,显得很是年轻。 她笑着道:“盼了三月,可算是盼来了。” 盛宴铃赶忙上前行礼,得了她一只翡翠玉镯子。 栗氏便又指着一对年轻夫妇道:“你大姐姐已经出嫁,你们这一辈,便是你二哥哥和二嫂嫂最大。” 盛宴铃于是又上去见礼。二少爷是个冷俊的性子,只是朝着她点了点头,给了她一块好墨。二少夫人倒是温和的很,笑着给了她一支金钗子。 三少爷还在病中,四少爷和五姑娘跟她同岁,按京都的规矩来,三人就不用送礼了,只论了序齿,都比她大。 这般见完礼,便用了一刻钟。老夫人笑眯眯的道:“先带宴铃回去歇息吧,等明日再叫她们姊妹几个一块玩。” 栗氏起身恭敬的带着盛宴铃告退。 然后走了一段路,这才跟她低声道:“你阿娘可曾说过我与老夫人的关系?” 盛宴铃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说过的。” 阿娘说,老夫人是个笑面佛。姨母跟她私下里并不和,只是明面上和睦罢了。 这还要从宁国公家的三代单传说起。因单传的久了,宁国公府便将头胎看得极为重要,但姨母第一胎却只生下了女儿。 老夫人勃然大怒,骂姨母断了宁国公府的香火,姨母月子还没出呢,老夫人便要她跪在佛堂前日日祈求神佛让宁国公府有个儿子可以传宗接代。 但日日求神拜佛,等到姨母第二年再有孕时,却又开始疑神疑鬼——往上三四代都是单传,怎么你就怀上第二胎了? 她怀疑姨母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亲孙子。 若不是当年宁国公还算拎得清,极力护着姨母,怕是孩子都不保。两人的梁子就这么结下来了,这么多年了也不曾和好过,只面子上面和和气气。 栗氏想起之前也摇了摇头,“她表面惯会做好人,骨子里却自私自利。你是我的外甥女,她定然是不喜欢的,你也不用特意讨她喜欢。” “这些话我先说与你,免得你不知晓,到时候凑过去,反而受她的委屈。我是不愿你受她委屈的。” 盛宴铃点点头,“我知晓了,我听姨母的。” 栗氏:“这一日功夫,说也说不尽。这府里的人和事我往后再跟你说。” 又道:“我与你准备了一个小院子,往后你就住在那里,万物都已经备齐全了,你今日先去住下,带来的箱笼不要急着收拾,等明日休养好了再说。” 盛宴铃就点头再点头。 栗氏很喜欢她的乖巧。等安排她住好后,又马不停蹄的去看三儿子。 三少爷宁朔正在喝药,他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姿颀长,还生得一副好相貌。见了栗氏来,唤了一句阿娘。 栗氏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想探他的额头,却见他身子一僵,头一偏,自然而然躲开了她的手。她诧异道:“怎么?” 宁朔垂眸:“儿子大了。” 栗氏大笑出声。 “你再是大了,也还是娘的儿子,探探额头有什么要紧的,我只想知道你退热了没有。” 宁朔声音低沉,“退热了,我无事,阿娘不用担心。” 栗氏就挺伤心的。儿子自从三月前病了一场,看起来与她不是那么亲近了。但孩子大了就这样,老二自小就清冷,也不喜欢与她亲近,如今老三这般,她倒是还能接受。 她叹息一声,又换了个话题,“今日你发热,不知道你表妹来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见她。” 宁朔淡淡点头。栗氏见他神色有些疲倦,便站起来,“你睡吧,我还要去对账。” 宁朔:“是。” 等她走了,他这才舒出一口气。 他有一个秘密。 他不是这家的儿子,他只是一缕孤魂。 三月前,他本该在岭南死去,但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附在了这具身体之上,成了宁国公府的三少爷。 此后三月,他昏昏沉沉,有时醒来脑子里是宁三少爷的记忆,有时醒来是自己的记忆,便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到底前世是梦,还是今生是梦。 直到今日突然又病了一次,神魂才算是真正清醒,七魂六窍也算是稳住,这才想明白自己又在别人的身子里活了一次。 又活了一次……他抬眸看向窗外,屋外烈日炎炎,竹影正晃在红墙之上,风拂影动,一片安宁。 ——只不知道,京都的旧人,可还如这红墙竹影一般安好?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昔日 宁国公府前院竹林遍地。 听闻百年前开府的老宁国公是个大字不识的武夫,却又喜欢附庸风雅,为了让自己有些雅气,便在府里这也种竹子,那也种竹子,种得满满当当。等到去世时还留下遗言,不准后代子孙砍伐竹林。 那么多的竹子,不砍是不行的。后代子孙们读了书,也对雅字有了自己的见识,于是将后院的竹子拔了,前院的竹林修修整整,刷了一面又一面的红墙,修成了京都一景,每年都要请人来这竹林曲水流觞,大宴宾客。 宁朔大病初愈,由小厮扶着穿过一片又一片清凉的竹林,到了宁国公府的小书房里。 宁国公和宁二少爷刚下朝,正在书房议事,见他来倒是惊讶,“不是说刚退热么?怎么过来了?” 宁朔:“闲着无事,看书也看不下去,便想来取些邸报看看。” 宁国公也没怀疑,“你病了一场,倒是懂事了,以前叫你看邸报,你总不看,只知道背些死书。” 便亲自拿了些邸报给他,“先看一看今年的。” 宁二少爷性子冷淡,但也叮嘱了一句,“别看太晚,免得糟蹋了身体。” 宁朔颔首,然后转身离去。 “宁三少爷”性子沉默,不爱说话,也不如宁国公和宁二少爷聪慧,只会读死书,“他”平日里跟着先生在京都郊外的秋山书院里苦读,跟家里人都不太熟,只跟母亲栗氏稍微亲近一点,但也只好了一点。 三月前病了,从书院回来后便一直养在家里,到如今病好,竟然无人怀疑他换了个人。 * 回去的路上,还是要经过无数的红墙竹影。林子里的清凉之意没有让夏日的燥意散了去,宁朔拿着邸报,脚步匆匆,一步走得比一步快,也更加的心浮气躁。 ——这片竹林他之前跟着太子来过。 那时候他还叫随明庭,是跟太子亲如兄弟的伴读,父亲也是受人尊敬的太子太傅。宁国公摆寿宴,太子带他来祝寿,曾被宁国公在这里毕恭毕敬的请了一杯酒。 想到太子,宁朔的眸子幽幽转深。 太子此人生性懦弱,胆小怕事,身为他的太傅,父亲便对他悉心教导。从他三岁启蒙,一直教导到二十三岁,整整二十年,事事亲力亲为,用尽了毕生心血。 但随着太子势力越来越大,陛下越来越老,父子之间便开始猜忌起来。四年前,也就是景泰二十三年,太子因赋税一事跟陛下意见相左,惹怒陛下。父亲为太子求情,却被人陷害贪污,陛下正是恼怒太子一系时,便直接判了随家斩立决。 彼时,太子本可以为父亲求情开恩,以求得时间查明真相。但太子没有——陛下暴怒,有了废太子的心思,他就不敢再去惹怒陛下,索性埋头不管,任由随家满门抄斩。 那一年,随家人的血就如同眼前这红墙一般鲜烈。 他本以为自己也要在那一天死去,但太子却突然胆子大了,用死囚替换了他出去,送去了岭南,却又叫人看着他,以防止他联系旧部出来闹事。 他没有办法逃脱太子的监视,犹如困兽,精疲力尽之下,刚开始也是准备等死的。但后来,有一个小丫头闯劲了他的院子,求他教导诗书。 他本不愿教导,但许是她求学的眸子太亮,又或者那日他求死的心松了松,竟然点了头。 这一教,又苟延残喘了四年,到了今年三月,悄无声息的病死在一个深夜里。 他死了,毫不可惜,他只怨恨苍天没有给他一个机会为随家满门的冤屈昭雪…… ——他是一定要为随家洗清冤屈的。 小厮就见他眉头紧锁,立在原地不动,神情痛苦。小厮吓得身子都抖起来,连忙喊他,“三少爷。” 宁朔闻言回神,吐出一口浊气,又迈开步子沿着一路的红墙竹影往自己住的行时院走去。此时天起了乌云,风吹竹叶落,落在青石板上,又被他一脚踏了过去,卷起一阵微风—— ——景泰五年进宫陪东宫读书,显赫一时,是常骑着高红大马肆意大笑的清风朗月。景泰二十三年满门被冤杀,门可罗雀,是囚于岭南之地的枯木。 景泰二十七年,身死魂留,又在宁朔的身子里活了过来。 他攒眉蹙额,再次踏过一片又一片枯叶。 这般的离奇经历,别人说出来,他是不敢相信的。 六月的天,孩儿的脸,方才还烈日炎炎,等他回到屋时,竟然开始下雨了。 京都的天就是这般变幻无常。 宁朔将邸报放在桌子上面,一本一本认真看起来。 他离开京都四年,这四年间犹如瞎子和聋子,对京都万事不知,“宁三少爷”又关在屋子里苦读,脑子里面除了书就是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即便是随家灭门之案,“他”也没有多少记忆。 便只能从邸报里面看看这四年京都发生的事情了。 正看着,便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栗氏走了进来。她一来就抱着他哭,心疼道:“我听说你去了书房拿邸报?你还看什么劳什子邸报!要是身子糟蹋了怎么办?” 又骂,“你阿爹那个狗东西!明知晓你大病初愈还不知道劝你!” 宁朔就僵硬的被她抱着。他年幼时阿娘就去世了,倒是没有这般跟“母亲”亲近过。 栗氏却还在念叨,“你爹就不是个东西,你那么小,他就说你天赋不高,玉不琢不成器,竟直接送去了秋山书院,一月才回几次家,逼着你苦读。天可怜见,我也不用你去挣功名,我只要你身子康健。” 她都想好了,“以后你不用管你爹,阿娘有嫁妆,阿娘养你。你就是一辈子都是无用的人又能如何呢?你别听你爹的还去苦读,依阿娘看,那么多有用的人还不是要死的,那有用无用又有什么关系?” 宁朔第一回听见这般的谬论。却也不敢违逆她,让她伤心。得了人家的身躯,做了人家的儿子,就要尽赡养的心。 眼见栗氏还要再说,他不得不答应今日不再看邸报,这才送了她出去,谁知她又不放心折回来,盯着他上床歇息后才安心离开。 这可真是……他摇摇头,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心却确实静了些。然后就想起了盛宴铃。 她是他的小弟子。在岭南四年里,他教导了小姑娘四年的诗书,得了她不少奉承和夸赞。 去岁冬日,教她“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的诗时,他还答应等桃花开了,要带她去桃林小溪边捉鱼吃,谁知岭南桃花还没开,他就病入膏肓,死在了春日尽头。 他死了,她那般的性子,必定是要哭一哭的。三月过去,也不知道她如今还会不会伤心…… 宁朔辗转反侧。重活一世,除了立誓为随家满门的冤屈昭雪,他如今还牵挂着的,便只有她一个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重逢 同一个雨夜,盛宴铃带着官桂站在窗边,提着笼灯去看窗外三五棵桃树。 六月里,桃树全是果子。官桂笑着道:“等明日天好了,我去摘几个回来吃,看着可甜可甜,也不知道甜不甜。” 徐妈妈瞪她一眼,“就知道吃!还不过来收拾床铺!” 官桂偷着吐吐舌头,正要去床边,然却听姑娘小声的念了一句诗: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 官桂好歹跟着姑娘长这么大,也是识得几个字的,笑着道:“果子都熟啦,哪里有桃花雨,哪里有肥鲤鱼哦,鲤鱼也不好吃。” 盛宴铃就笑了笑。她笑起来有些淡淡的郁然,两弯细眉笼着月光,让官桂顶着徐妈妈的怒火之眼也还是停下来夸了一句,“姑娘,您可真好,怪不得人家说月下看美人,美人更美。” 徐妈妈果然气得大骂:“没大没小,没尊没卑!快过来铺床,不然小心你的脑袋!” 官桂就赶紧提着自己的脑袋过去了,“你砍你砍——” 徐妈妈翻白眼,“滚滚滚。” 一屋子的闹腾。盛宴铃就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想起了先生。她很自责。 先生教她“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这句诗时,便说要带她去看桃花雨,捉鲤鱼吃,她便高兴得直点头。 但桃花盛开时,先生却说他病了,外头冷,他不能出院子,让她自己去看,看完了,挑好的景致画一幅桃花雨的画回来给他看,她当时只知道哭,也不听先生的话,到底没去。 现在想来,应该要去的。不然先生去世之前,即便是在画上看见的桃花雨,也算是看过了。 她泛着泪光关起了窗,也不敢将泪水给徐妈妈看见,不然又要被叨唠一回,索性就举着烛灯去看屋子里面的书架。书架上空空,只等着她放书了。 这是姨母给她专门置办的。姨母可真懂她。她喜爱些风雅的景致,窗外有桃树。喜爱看书,屋里有大书架。 如今全都满足了。 官桂也觉得宁国公夫人可真好。她的手在床上摸了摸,欢欢喜喜的道:“姑娘,这被子真滑,真好看,定然很贵重。” 徐妈妈也去摸了一把,笑得合不拢嘴,对盛宴铃道:“想来姨夫人是真的对你好。这才事事周到。” 她最担心的就是宁国公夫人不好相处,盛宴铃要受欺负。如今知晓如假包换真是个极好的人,终于放心。 ——所以她老人家就只担心姑娘未来的夫家好不好了。她又开始发愁,“哎,也不知道能不能见一见未来姑爷。要是能见一面就好了。” 盛宴铃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道,“姨母肯定会带我去见一见的。” 虽然男女有别,可要是有长辈在也无妨。 徐妈妈:“那就好,不然我这心里总不放心。” 然后又催道:“快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官桂就冲着盛宴铃眨眨眼抱怨,“她可真啰嗦!” 徐妈妈瞪她一眼回了厢房,让官桂陪着盛宴铃一块睡。 等第二日醒来,雨已经停了。宁国公府的规矩严,自有晨昏定省,早间都要去拜见老夫人。于是盛宴铃跟着姨母和二少夫人,五姑娘一块去了康寿堂。 宁国公和二少爷要去上朝,三少爷还在休养,四少爷要去读书,并不用来。 盛宴铃便发现要来请安的都是女子。 请了安,老夫人并不多说话,只让她们坐一坐就回去了。 盛宴铃就又随着众人站起来走出去。 栗氏把她交给了五姑娘——她要跟二少夫人去管家中事物。盛宴铃这才知晓姨母和二少夫人是很忙的。她们掌中馈,要去与仆妇们训话,还要去对账本,跟其他的人家走礼。 五姑娘对这些都习以为常。她是个腼腆的性子,带着盛宴铃回了自己的住处。然后很快玩到了一起——她们都极为喜欢读书,无论说的书多杂多细,都能接上一两句。 嗜书如命的盛宴铃终于找到了跟自己一样喜好的姑娘,真是感激涕零。五姑娘被她这般激动弄得也很激动,立马分享了自己收藏的孤本和杂书,还大方的表示可以借她回去读。 盛宴铃就有些羞愧:“我先生也给我留了书,很多都是孤本,可我不能借给你。你只能去我的屋子里面看。” 官桂在一边听着,很是着急——姑娘别的都好,只一到书上就犯倔。这般说话,不是得罪人么? 连忙补了一句,“五姑娘别见怪,我家姑娘的先生刚刚去世,她便珍爱这些得很。” 五姑娘也是爱书之人,很是理解这种感受,“好啊,我就去你的屋子里面看吧,不会弄坏的。” 盛宴铃羞愧又高兴,“书都在箱笼里,我今日是要摆一些到书架上面去的,等我整理好了,便请你去挑。” 五姑娘却道:“我闲着也无事,不若我跟你一块去整书?” 两个人便好成了一个人,欢欢喜喜,亲亲蜜蜜,手拉着手出门去。 徐妈妈就啧了一句:小姑娘家的交好就是这般的快。 两人住的院子相距也算不得远,不过要经过一处小花园。此时太阳已经晒起来,五姑娘就带着盛宴铃走小花园左侧的水榭,“这太阳最毒,别晒伤了脸。” 便绕路到水榭,刚走几步,五姑娘便拉着盛宴铃停了下来,侧身遥遥朝着小花园看去,“是我三哥。” 她疑惑的道:“他不是病着么?怎么在花园里。” 盛宴铃就好奇的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瞧见那位三表兄站在不远处的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不过因路中间有扶疏花木挡着,便只能瞧见他身姿颀长,侧脸面容清俊,皮肤白皙,带着一股少年人的稚嫩,但正脸却是看不清的。 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遥遥看了过来。 两人一个立在水榭廊下,一个隔着水池站在花丛簇拥的小路上,就这般对视上了。然后,宁朔的眸子就定在了她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五姑娘就连忙上前一步挡住了盛宴铃,看向自家兄长的表情也有些奇怪了——三哥自来懂礼守礼,怎么会第一次看见盛家表妹就如此放肆。 她虽然跟表妹相识不久,却甚为喜爱,不想她误解自家人没有规矩。正要转身朝她解释几句,就见她懵懵呆呆的仰头看着三哥。 五姑娘忧心如焚:表妹莫不是吓傻了吧? 盛宴铃却不是吓傻了。她只是觉得……觉得这位表兄的眼神很是熟悉。 至于为什么熟悉,她绞尽脑汁却又想不起来。 只能先行礼,低头,盈盈一屈身,“表兄安好。”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磋磨 宁朔万万没想到,自己出来透透气,竟然会看见盛宴铃。 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没有丝毫怀疑自己认错了人——彼时他被送去岭南之后,也算得上孤寂无依,所以曾经教养了四年的小弟子,曾经日日守在他身边忙活的小姑娘,哪里能认错呢? 但她此时应该在岭南才对,怎么会出现在宁国公府? 故人重逢,却让他又坠入此刻是醒还是梦的疑惑之中。 于是一时失神,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她轻轻柔柔喊了一句表兄,他才回过神来。 不是梦。 他记起来了。她家里是给她定了一门京都的婚事。彼时她跟他说时,只说定亲的人家是于翰林家的小庶子。宁朔在京都多年,知晓于翰林家世清白,那个庶子他也是见过的,很是上进,读书聪慧,长得也好,于她而言算是门好婚事,于是也放心。 当时他病入膏肓,强撑着精神听她说此事,也没有多问她如何得到这么婚事的。“宁三少爷”的记忆里也没有关于她的事情,所以昨日栗氏说来京都待嫁的表妹时,他也没想到是她。 他轻轻笑了笑。竟然真的是故人重逢。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两人终究是不能相认了。他挪开眼神,抱歉道:“我认错人了,只以为是阿娘年轻时候。” 五姑娘就松了一口气,笑起来,“表妹跟阿娘是很像!” 盛宴铃却越来越觉得别扭。这个表兄不仅眼神好熟悉啊,方才说话的语气她竟然也觉得熟悉。但她确实不认识他。 这种别扭的感觉让她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她偷偷的捏了捏五姑娘的手。五姑娘立马领会到了她的意思,但她很少说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溜之大吉。 还是宁朔知晓这个小弟子的习惯,见她手的动作,便知晓她要做什么。于是咳了一声,“风大,我身子还没有好全,便回去了。” 两个小姑娘点头如捣蒜。 他便笑着转身,觉得人生无常。本以为再见不到的人,竟然就这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而盛宴铃却看见表兄走路的姿势……又陷入了沉默。 她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表兄会让她熟悉! 这就是先生看她的神情,先生说话的语气,先生走路的姿势啊! 她手紧紧的攥着五姑娘,“三表兄平日里走路也是这般吗?” 五姑娘摇头,“没呢,平日里走得比现在快。” “但三哥哥最近病了嘛,阿娘说,就连声音都变弱了些。” 盛宴铃不爱出门,没见过几个男人,被五姑娘这般一解释,便也接受起来,“我觉得他像我先生——大抵也因着我先生一直病着吧。想来病弱之人,都是一般的姿态。” 五姑娘还是护着自家兄长的,便立刻道:“是啊是啊,他病着呢,咱们不跟病者计较。” 然后拉着她去屋子里面整书。盛宴铃看见满箱子的书也马上忘记了宁朔。这都是先生的书,要一本一本擦拭好再放到书架上去。 栗氏下午又去看宁朔。然后一颗心分两边用,让小丫头去看看盛宴铃在做什么,可有什么需要的,再转过头问宁朔,“听闻你早上出去散步了?看见你表妹了?” 宁朔:“是,她很像您。” 栗氏就很高兴,但她说:“我跟她娘像,她是像她娘。” 不一会儿,小丫头就回来了,“表姑娘在跟五姑娘收拾书呢,表姑娘有好几箱子书。” 栗氏:“我倒是没想到这个!这两个丫头都是爱书之人。” 宁国公府子嗣小,老四和老五虽然是庶出,但她并不曾亏待两人,所以很是亲近。见两个丫头玩得好她也高兴。 她道:“我屋子里也有几本杂谈,给她们送去吧。” 宁朔光是听小丫头说盛宴铃在收拾书就知道是个什么情景。之前在岭南的时候,她就喜欢在出太阳的时候将书捧出来晒,然后又沐着黄昏的光将书收回去。 一本本从书架上取下来,又一本一本的放回去,乐此不彼。 他恍惚一阵,然后跟栗氏道:“阿娘,我也有几本书,一块送给表妹和五妹吧。” 这也行!她也是盼着儿子女儿们对盛宴铃好些的。 她道:“你表妹孤身一人在京都里,我在家里还能顾着她,但在外头还要你们多帮忙,可不能让她受欺负了。” 如今就见他们合得来,就欢喜的很。 小丫头送了书去,又欢欢喜喜的回来道:“夫人,少爷,两位姑娘回了礼。” 她打开手里的小箱子,道:“五姑娘给了一本春亭庭训,表姑娘给了一本岭南游记。” 宁朔一听书名就十分了悟:看来她不是很喜欢现在这个他。 岭南游记是她去书铺买书时赠与的。这书在岭南很是常见,在众多书籍里面并不得她多重视。不过用来送与京都的表兄也是合适的。 于是这般送来送去,就到了吃晚膳的时候。 栗氏便道:“你还病着,就不与我们一块用膳了。我今晚让小厨房做了岭南的菜给宴铃,叫了你二嫂嫂和小五要与她一块吃。等你身子好了,你要是喜欢吃,我便让人给你做,岭南菜很是不错。” 她高高兴兴走了。但还没走多久,就见二少夫人急匆匆朝着她走来,“阿娘,祖母那边叫我们去。” 栗氏一张脸就沉下来。这个老娘们!不知道又作什么! 她拍拍儿媳的手,“你不要管,我来应付她。” 二少夫人就叹气。她本来以为自己嫁的好——婆婆是个好的,丈夫是个好的,小姑子小叔子们都好。谁知道老夫人是个闹腾的。好在婆母爱护她,事事顾着她,这才让她没有受委屈。 但人心是肉长的,婆母爱惜她,她也疼婆母,只奈何斗不过太夫人,只能是帮着婆母分担了。 她素来温和,此时也忍不住说了一句:“怎么总是作妖!” 栗氏听着舒服,但也劝解她,“别胡说,免得被人听了去。” 陛下以孝道治天下,老夫人又手段高明,她们一般只能受着。果然进了寿康堂,老夫人笑盈盈的道:“是好事!最近朔儿不是总生病么?我就日日烧香祷告,祈求菩萨让他身体健康。” “菩萨听见了我的祈祷,今日午间托梦给我,要让咱们去庙里上香,还要给菩萨供奉五百遍阿弥陀经和五百遍地藏经,最好在一个月内抄完供奉上。” 她看向栗氏,“菩萨说了,要生他的那个亲自抄写,这般才能保佑朔儿身子康健,不然他病体缠身,不知哪日又要大病一场。” 栗氏气得浑身哆嗦。 这真是狠毒,知道要拿捏她的软肋。 栗氏是信佛的。宁朔三月前病倒的时候药石无医,她不得不跪在佛堂前三天三夜,祈求菩萨能将儿子还给他。后来宁朔醒了,栗氏就觉得这是菩萨的听见了她的祈求之声显灵了,便吃了三个月的素,前几日才开荤。 所以老夫人以菩萨托梦的说辞来磋磨她去抄写经书,她不得不去。还得心诚的去抄写,生怕菩萨怪罪,真让宁朔再次病倒。 二少夫人心疼婆母极了,却又没有办法,只好道:“我帮婆母研墨吧。” 盛宴铃本是要等着姨母吃饭的,结果小丫鬟来说让她先吃:“夫人和二少夫人都去寿康堂了。” 她就只好和五姑娘先吃,不等她们吃完,便听说了姨母要抄阿弥陀经和地藏经的事情。 五姑娘脸色气得涨红,把这里面的厉害说给盛宴铃听,听得她目瞪口呆。 这可真是……好狠毒啊。这要抄到手断吧! 她打了个寒颤。阿娘之前总说姨母可怜,受了磋磨,老夫人恶毒,心狠手辣,她之前因没有切实感受到,总当故事听,如今真的感受到了,只觉得憋屈又苦闷。 原来京都还有这种磋磨人的法子! 她就心疼起姨母来了。 “就没有法子不抄经书吗?” 五姑娘叹息,“阿娘会抄的,三哥哥病倒的时候,阿娘在菩萨面前发愿了,无论菩萨要她做什么都愿意。她信这个。” 这就难办了。盛宴铃皱起眉头,“但也不能真抄啊。” 得想个办法让姨母避开这个才行,不然手真的要废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办法 盛宴铃从前未曾见识过这等阴毒的手段。她家的日子一直都很简单——阿爹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上无爹娘,下无弟妹。所以阿娘嫁过去之后没有伺候过公婆,也没有跟妯娌吵闹,年岁到了,又生了一儿一女时常逗弄,日子过得很是舒心,从没被人用过手段刁难,也没刁难过其他人。 即便是邻居家里,也是婆媳有商有量,很是亲慈。所以她活了十五年,也没见过如老夫人这般的恶人。 她深吸一口气,小声的问,“老夫人时常这般……对姨母吗?” 五姑娘点头,她平日里也是不说这些的,毕竟是长辈的事情,晚辈不好妄论。 但今日却也气急了,委婉说了几句:“祖母信佛,佛祖却不保佑,身子总不好,一病就是好几日。母亲便要侍疾,捡佛豆,捐香油钱。” 盛宴铃就听出了她话里面的意思——老夫人一生病,姨母就要劳心劳力跪着伺候,还要出银子。 于是听得眉头大皱。 她向来是个糯糯心软的好性子,此时也想骂一句市井里面学来的脏话:这个老娘们! 可她性子弱,到底不敢直接骂,只好憋红了脸,然后想了想道:“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五姑娘马上将头凑过去,低声问:“什么法子?” 她虽然是庶女,但母亲却给了她嫡女的待遇,一应好物件从来不缺,对姨娘也好,从来不磋磨。姨娘常说她是遇见了好人家,不然做妾的碰见了心毒的主母,哪里有好日子过呢? 将心比心,五姑娘自然很想帮帮母亲。 盛宴铃却有些犹豫。她自己是极为喜欢五姑娘的,两人也算得上是一见如故。但先生曾经说过,宫墙深宅,嫡出庶出,人心终究隔肚皮,最是弯弯绕绕不可信。 她跟五姑娘到底相处时日短,这种对付老夫人的法子哪里敢直接说呢?说了万一没成还被传出去,她自己就算了,就怕老夫人将这笔账算在姨母头上,授人以柄,让姨母更遭罪。 说到底,五姑娘不是姨母亲生,让她不能完全信她。人皆有私心,她还是向着姨母一点的。便一边愧疚一边自责口快,不该直说自己有法子。 但五姑娘通透,要是不说,她回去细细一想,就该伤心自己对她身份的介意,恐也要伤心的。盛宴铃还从未碰见这般的两难的事!便急出了一身汗,好在她还在算聪慧,最后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 她说,“我的法子,咱们两个肯定办不成,还得请了二表兄和三表兄帮忙才行。” 二表兄和三表兄是姨母的亲儿子,应该能信的吧? 也只能这么办了。 五姑娘比她还单纯!又是着急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太多,站起来就拉着她走,“二哥哥上朝去了,三哥哥却是在的,咱们现在就去找他。” 两个姑娘就到了宁朔的院子里。她们来时,宁朔也正好听闻了老夫人逼着栗氏给他抄经书的事情,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小弟子该要担心栗氏了,然后便听小厮说她和五姑娘结伴来看他。 他就笑了笑:哪里是来看他,应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笑意如清风朗月一般,倒是瞧得小厮一愣。三少爷性子虽然安静,却也是爱笑的。但三月前病了一场,便每日里阴沉沉的,看着极为吓人。今日这般一笑,却是跟之前一样。 看来是病情好多了。小厮就松了一口气,又去请盛宴铃和五姑娘进来,然后将门窗都打开,让外面看里面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为了避嫌,毕竟有个表姑娘在。 盛宴铃也知道这是规矩,便也规规矩矩的微微低着头,直到要说事的时候才抬眸看向表兄。 但只一眼,便让她从内心深处又涌起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此时天近黄昏,窗外暖光萦绕进屋子里,又被屋子里面的窗棂,花瓶,博古架等东西切得细细碎碎,撒在各处。 表兄身子弱,一直躺在临窗的榻上,夏日炎炎,明明脸上也得了些细碎的光霞,却还盖着条小毯子,好似很冷一般。 她的目光又往上移,只见他的头发草草用一根簪子束住,手里随意的拿了一本书,如此神情跟姿态,倒是跟常年病着的先生在庭院里面沐光看书时大差不差。 只不过先生年岁大些,神情清冷,眉眼之间有一股死气。表兄却脸庞稚嫩得多,眉间眼里还含着一种希冀,好似春日里草色渐绿,万象开春之景。 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摇摇脑袋,觉得这是自己是太想念先生了,便摒除杂念,对三表兄和五姑娘道:“要破这局,其实也不难。” 她小声道:“——老夫人既然说菩萨要让生表兄之人亲自抄写经书,姨母之前在佛前发愿,自然是要抄书的,可是生表兄之人,可不只有姨母一人。” 她说完,五姑娘眼睛一亮,“是啊——还有父亲呢,我怎么没想到这点。” 然后又顿了顿,迟疑道:“父亲公务繁忙,又有祖母横在中间……他会答应吗?” 盛宴铃就看向了三表兄,“所以我们才来找表兄帮忙,只要二表兄三表兄二人劝一劝姨父,只要姨父答应,就连同姨母和姨父一块都不用抄那么多书了。” 老夫人哪里舍得她的宝贝儿子受累,必定是不允许的。 她说,“到时候姨母只诚信诚意抄一遍经书去供奉便好——佛祖慈悲,心诚就灵,必定不会要姨母抄那么多遍的。” 这个法子倒是好,也跟他想到一块去了——即便她不说,他也是要为栗氏解决此事的。 毕竟得了人家的身体,还要用人家的家世去查明真相,那也要尽责为人家照顾好亲眷才对。 他颔首,“你们放心,我必定会帮母亲的。” 然后对盛宴铃道:“母亲和二嫂嫂面前,我会说主意是你出的,但在父亲和二哥以及其他人面前,这个主意却只能是我出的。” 盛宴铃就点了点头,她懂这个意思,便起身道谢,“谢三表兄护着我。” 她刚来,出这般的主意要是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宁朔便叫了小厮去看看宁国公和二少爷回来没,小厮跑着去跑着回,满头大汗:“回来了回来了,刚进屋呢。” 宁朔就起身,见她们惶恐不安,情不自禁安慰了一句:“我现在就去,父亲讲理,必定会同意的。” 两个腼腆的姑娘就由衷的欢喜雀跃起来,觉得已经做成了天大的事情。盛宴铃看宁朔的神情也更柔和了:大家都是同一条船上对付老太太的蚂蚱,大家都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宁朔被她这般神情看着失笑一声,盛宴铃就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拉着五姑娘走了。 她回去之后对官桂道:“我见过的男人大多喜欢帮衬父亲,孝敬祖父祖母,反而对母亲少有付出,去之前我还怕三表兄不答应,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不仅是对三表兄多虑,还对五姑娘多心了。盛宴铃就心有愧疚,翻箱倒柜的给五姑娘找了一本典藏来,准备待会儿给她带回去。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麒麟 栗氏从宁老夫人那里出来后,还带着二少夫人去了佛堂一遍。 犹如大家揣测的一般,自从宁朔那般病来如山倒一次之后,她尝到了苦处,便对天地神灵都有了敬畏之心,日-日诚心诚意参拜,只望神佛庇佑儿女康健。 如今老夫人说了这话,她即便知道九分是假的,但也还是害怕,便还是来佛堂跪了半个时辰。 二少夫人扶着她回去,给她揉腿,她却摆了摆手,道:“我的腿没事,倒是要你去帮我看看两个丫头怎么样了。” 她叹息道:“宴铃一来就出了这般的事情,恐会吓着她,你帮我安抚安抚,我今日实在是乏,就不见她了。” 二少夫人应声而去,刚走到盛宴铃住的小院门口,便见她和五姑娘坐在院子里一人手里捧着个竹篾篓子,里面放着一些青色和红色的粗线,还有剪子,少量的布,并一张画着麒麟样式的图。 两人坐得近,嘀嘀咕咕凑在一块说话,见了她来,眼睛齐齐亮起来,丢掉手里的篓子跑过来搀扶着她坐下,高高兴兴的道了一句,“二嫂嫂,可是有信了?” 二少夫人不解其意,“什么有信了?” 盛宴铃就和五姑娘失望的对视了一眼。她们还以为二少夫人是来报喜信的。便把去找宁朔的事情说了一遍,五姑娘叹息:“三哥哥早去书房见父亲和二哥啦,你一来,我们还以为事成了呢。” 二少夫人就一脸震惊看向盛宴铃,然后欢喜的问:“你想出来的主意?” 盛宴铃轻轻点头,“嗯。” 二少夫人赞赏道:“我们都没想到这个好主意,宴铃,你很是聪慧。” 她们这般的人家,婆婆磋磨儿媳,自然是有千百种法子,儿媳还击婆婆,也有五花八门的手段,但无论是谁,好似都把男人隔绝在外,日子久了习以为常,所以一时半会,她还真没有想到这个主意。 她道:“父亲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必定会同意的。你们不要担心。” 这一家子其实都很好,只祖母实在是烦人。 然后又指着竹篾篓子问,“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盛宴铃不好意思的道:“是岭南那边的风俗,要是家里有人病了,就编织几个麒麟挂在身上。” 以前她总给先生编着戴,编得多了,先生就将它们串在一块挂在床前,好似床帘一般。 五姑娘也接了一句话:“母亲担心三哥哥,我们就做些给三哥哥挂在身上,求得三哥哥康健,也让母亲好受些。” 二少夫人满意的笑,“你们都是好姑娘。” 然后道:“那你们就先做几个,我待会拿回去给母亲,让她给三弟。” 盛宴铃颔首。她闭着眼睛都能编出一只小麒麟来,而且时日久了,还能编出不同的样式,即便不是祈福用的,也能摆在家里瞧着玩。她手灵巧得很,几根不同的线在她手里穿梭来穿梭去,不一会儿,一只神采奕奕的小麒麟就出来了。 五姑娘摇着盛宴铃的手,“你给我也编一只吧?真是好看。” 盛宴铃夸下海口:“我给大家都编一只!” 就是不给老夫人。 正在此时,五姑娘的丫鬟就一脸大汗的跑回来了——她被派了去前院盯梢,见了她来,两个姑娘都很紧张,“怎么样了?” 丫鬟就道:“成了,成了,奴婢在前院月门处见着了三少爷,三少爷让我来告诉姑娘们,老爷答应去抄经书,便去找了老夫人,老夫人闻言就急了,也不让抄书了,也不说菩萨了,只说梦是反的——” 说到这里,她没忍住偷偷一笑,显然也觉得老夫人这话可笑。 盛宴铃就和五姑娘抱在了一块,二少夫人便也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一般,掏出了银子大赏四军,给了在场丫鬟们一人一钱银子——可见是憋屈得太久了。 她做了一回散财童子,就急急忙忙拿了盛宴铃编的小麒麟回去报喜。结果她去的时候,正碰见丈夫和三弟坐在婆母的床前伺-候她吃药。 倒是不见公爹,应该还在老夫人那里。 她笑着过去,见婆母眉开眼笑的,就清楚她已经知道事情经过了。便拿出麒麟给她看,“咱们家真是来了个好姑娘,瞧瞧,瞧瞧,这是什么。” 栗氏就乐了,“这是宴铃做的对不对?我知道这个,以前她阿娘还给我编过。” 然后看向宁朔,“你表妹对我好,连着你也受了福气,这定然是给你的。” 宁朔对这个再眼熟不过,但还是愣了一瞬。没想到在京都还能得到她编的小麒麟。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将麒麟往一握,就握在了手里。手里熟悉的触感,让他想起了很久之前他刚到岭南的时候。彼时无意教她读书,她就讨好的编了个麒麟给他。 他清冷的看了眼就转了头,并不接,她就又噔噔噔踩着小靴子转到他的眼前,小心翼翼的笑,两只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双手一直递着麒麟,乞怜道:“先生,你教教我吧,我知道,你很有学识。” 宁朔就想,他后来心软答应教她,也不是突然答应的,应当是她一次一次的讨好和笑盈盈的眸子让他觉得舒坦,这才在等死的日子里给自己加了件事做。 这事情一做,他的日子就有了烟火气。早间,她提着装好笔墨纸砚的小篮子来找他,给他做早膳,给他打扫院落,指着书上的话问他释义。他先时不懂怎么教,只教她问的,后来试着主动提了几个问题给她,她就高兴得很,又给他编了几个小麒麟。 “先生,你一定会好的,你这般好的人,定然会长命百岁的!” “——这麒麟能佑你长命百岁。朔儿,你可要好好谢谢宴铃。”,栗氏正欢喜,没发觉他在走神,好心情的道:“明日我也为你抄一遍阿弥陀佛经,到时候供奉去佛祖前佑你安康。“ 宁朔就哎了一声,“母亲,我身子已经大好了,你不要担心。经书可抄,抄一遍就好,佛祖慈悲,必定不会怪罪你的。” 栗氏欣慰的拍拍他的手,让他们先回去,“待会你们父亲就回来了,我有话跟他说。” 孩子们在就不方便了。 三人就走了出去。等到宁国公回来时,栗氏脸上就没了笑意,而是泛着酸楚,道:“孩儿们为我好,这才合起伙来做了此事,你不要生气。” 宁国公常年是个少言少笑的肃穆模样——二少爷就像极了他。听了妻子的话,摆摆手,自己端起茶喝了一口,道:“本就是母亲不对。” 然后说,“这次朔儿主动跟我说此事,也是他长大了,有了孝心,我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骂他。” 不过…… 他说,“他自从病了之后,倒是沉稳多了,果然孩子们还是要经历些挫折才行。” 栗氏就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别胡说八道!他们就是当一辈子的孩子我也愿意,千万别再来什么病痛了。” 宁国公:“……” 他一本正经的道:“慈母多败儿。” 又道:“今天事多,我去书房睡,你早些睡。” 栗氏原本提着心,若是宁国公看出了找他一起抄经书这法子不是朔儿出的就为宴铃说几句好话,如今见他没怀疑,也不在意,便连忙哎了一句,什么也不说了,只让人去大厨房说一声,晚间给他送些宵夜去,然后就让人去盯着老夫人院子里面的动静。 第二天盛宴铃便收到消息,说是老夫人病了,不见人,自然也不用去给她请安。栗氏还揽着她小声的咬耳朵:“说是她那屋子里昨晚打破了个缠丝白玛瑙碟子,五个白-粉定窑小茶碟呢!” 盛宴铃就捂着嘴巴笑,一屋子的欢快。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长明灯(1) 瞧了老夫人一出摔东西的好戏,栗氏却还是想要诚心诚意的抄一份佛经。 她对盛宴铃说,“我是要抄的,不然真怕佛祖怪罪。” 抄经书的时候也是欢欢喜喜的。她这回最欣慰的就是孩子们心齐了,每个人都是真心实意的为她好。尤其是朔儿。想到这个,她又忍不住哭。 “你姨父和你二表哥极为聪慧,读一行字,瞬息就能记住,可朔儿不是。他普普通通的,小时候苦读春夏也不如你二表哥读那么几天,所以大家见了他,便总说:你阿爹如何,你阿兄如何,你怎么这般?一日一日的说,说得他越发沉默寡言。” “我现在想来,真是恨死自己了,当初也不知道宽慰宽慰他,还顺着你姨父的意思,将他送去了秋山书院读书。我当时就该留他在身边的。” “送去苦读,十年寒窗,就算之后出人头地又能怎么样呢?我只希望他康康健健的,而不是之前那般死气沉沉的整日里盯着书。” 她擦擦眼泪,笑着道:“你不知道,他从小就畏惧你姨父和你二表兄,这回我受罪,他却愿意主动去找他们,我真是欢喜。” 盛宴铃就宽慰她,“我虽然刚来,却瞧着三表兄不像是沉默寡言的蠢笨之人,他应当只是内敛,一门心思在读书上而已。” 在栗氏面前夸宁朔,简直就像是往她的心里灌蜜糖,便连连点头,“他爱笑的,还会做木楔,有本事得很。哎,只是他爹和兄弟太厉害,就是小四,读书也是极为聪慧的,他自己便觉得比不过老的,大的,小的,越发对自己严苛,读书读到深夜也不停,我怎么劝也没用。可这回,我瞧着他是松快些了,对自己也好一点了。” 还去小花园里面逛了,还知道为她想办法对付那个老娘们了! 栗氏就哭着道:“我总算是熬出来了。” 盛宴铃便也听得有些伤感。看着是高门大户里面的当家主母,威风凛凛,可还是过得不尽如意。 不过两天,佛经就抄好了。宁国公抄了一本,栗氏抄了一本,老夫人也病了两天。 第三天,这才恢复了晨昏定省。请安完,她还单独留了盛宴铃说话。 她依旧和蔼的笑着,眼角堆着褶子,笑道:“我病着,还没跟你仔细说过话,你这几日过得还好?” 盛宴铃点头,“好的,多谢老夫人。” 别的一句话也不多说。老夫人又问,“我听你姨母说,你的夫家是于翰林家的第五子?那孩子我也见过,长得极好,也很聪慧,虽然是庶子,却也受于翰林重视,你将来有福了。” 盛宴铃就做不好意思状,微微低头,羞涩的笑。 反正不说话。 老夫人也不急,只慢吞吞的道:“你姨母是为你好的,所以才为你说了这般好的夫家,你以后可要好好孝顺她。” 盛宴铃便轻轻的点头,“是。” 老夫人看了看她的脸,忽然笑起来,“你长得很是水灵,京都比得过你的人不多,我看啊,也只有莫家的小庶女能比得过你了。莫家的那个小庶女也水灵……说起来,你跟莫家那姑娘也是同岁,都得了一门好婚事。” 这话断断续续,不尽不实,好似是说给她听的,也好似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就不肯继续说了,只笑着道:“好孩子,去吧,去跟五丫头玩,我听闻你们玩得好,这是好事,宁国公府子嗣不多,只她一个姑娘,她又不爱出门交际,孤单得很。” 盛宴铃就起身告辞了。等出了门,就见五姑娘在廊下等着她,见了她出来,赶紧拉着她走远,然后才小声问,“祖母说什么了?” 盛宴铃很会抓重点,抛去所有杂七杂八的话,道:“她说了于少爷……还说了莫家的姑娘。” 五姑娘拧眉,“莫家?什么莫家?” 盛宴铃摇头,“说我好看,莫家的姑娘比我更好看。” 五姑娘:“你好看是真的,但比你好看的莫家姑娘……” 她也不知道啊。她常年在家,出门做客的时候,也没碰见过什么好看的莫家姑娘。 她就小声道:“许又是打什么主意,你要不要告诉母亲?” 盛宴铃就迟疑道了一句,“过几日说吧?姨母正说要带着三表兄一起去大雄宝殿寺供奉佛经呢。” 如此好心情,为了这个事去糟践了她的欢喜,不值当。 五姑娘也觉得是。然后取笑她,“母亲又说什么时候带你去见于五少爷么?” 盛宴铃就脸上起了红晕,做贼一般附耳过去,“说是七天后,那时候也约在大雄宝殿寺里。” 五姑娘就嘿嘿笑起来,“哟,一起去上香啊——上给月老?” 盛宴铃就不好意思也跟着笑。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情要托付给姨母。 她去找到姨母,请求道:“明日姨母去寺庙里,可能帮我一个忙?”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笑着点头,“什么忙?” 盛宴铃低声道:“我有一个先生,很好很好,可惜身子不好,常年病着,今年三月去世了。” “我给先生办了丧事就被阿爹阿娘催着来了京都,还没来得及去寺庙里面给他点长明灯,我就想在京都给他点一盏。” 栗氏就拉着她的手道:“这是你的善心,是好的,我怎么能不帮呢?” “我明日去,便去求方丈,请他亲自为你先生点长明灯可好?” 盛宴铃欢喜起来,“谢谢姨母。” 栗氏就笑,“傻姑娘,这值当什么谢。”,然后道:“那你就将先生的生辰八字写给我,我到时候还要让方丈烧在长明灯里的。” 盛宴铃就愣了愣,栗氏摇了摇她的手,“怎么了?” 盛宴铃便低下了头,“姨母,我不知道。” 先生来时,孤身一人。后来也只说自己姓景。至于叫什么名字,生辰哪日,之前过往,他不说,她也不敢问,便通通不知道。 栗氏就也奇怪,“怎么会如此。” 不过也宽慰,“不要紧,只是个念想,心诚就好。” 但盛宴铃还是伤心了一晚上,梦里梦见先生看着她笑,取笑道:“你也太爱哭了,这可怎么办?我也不能再哄你笑。”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长明灯(2) 第二日一大早,栗氏就带着宁朔要去寺里,两人同坐一辆马车,栗氏便看见了宁朔腰间悬着的小麒麟。 她笑弯了眉,“啊呀呀,你戴着好看,寓意也是极好的。” 然后就有些可惜。其实她也曾想过将宴铃说给朔儿,但老太太不同意——嫌弃门第低,丈夫也不同意,说什么朔儿愚笨,最好苦读到中了举人再娶妻,还是不耽误人家姑娘了。 这话虽然说得好听,但栗氏还是知晓,他也看不上盛家的小门小户,便只能罢了。 不过两个小儿女做不成夫妻,做兄妹也是好的。便老话重提,“你表妹在京都只有我们,咱们家要多多照应。” 不待宁朔点头,她就又高兴的道:“趁着你这次没回秋山书院,不若几日后跟我们一块再来寺里上香吧?你表妹那日要相看夫婿呢,到时候你跟于五少爷说说话,打探打探他日常的喜好。” 宁朔本也有意看一看小弟子的未来夫婿。两人一场师徒缘分,总是要为她打算前程的。 当初在岭南之时,他已经病入膏肓,思虑不了太多的事情,只记得于五少爷虽然年岁小,却也沉稳,相貌好看,才学不错,便没多说什么,但现在仔细想一想,他跟于五少爷也只是见了几次面而言,谈不上知晓他的人品,还得细细打探。 于是便点头,“好啊,我听母亲的。” 栗氏听了这话好似嚼了蜜糖,整个人都是欢喜的。儿子真的懂事了。 等到了寺里面,她先去跟方丈说,“我来还愿,也来供奉经书。” 方丈是个精瘦精瘦的老和尚,留着花白的胡子,眉淡眼沉,一副高人之态,不过见到栗氏给的银子后,便欢欢喜喜的给了一个笑脸,笑成了弥勒佛,亲自带着她去宝殿里,夸道:“夫人心诚,佛祖必然庇佑。” 宁朔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宝殿里。 大雄宝殿原指佛寺里面的正殿,但后来战乱频繁,寺里的其他殿就被毁掉了,只剩下一座正殿,下旨修缮寺庙的开国皇帝圣祖爷便笑着说,“既然如此,不若就叫大雄宝殿寺吧,其他的侧殿也不用修了,只修正殿便好,就如天下之道,只修正道。” 这话被后来的人传成了美谈。但是父亲却跟他和太子说过,圣祖爷这般说,只是因为没银子修缮侧殿,于是扯了个正道的大旗来挡着穷名声罢了。 彼时,他跟太子年岁还小,正是“愤世嫉俗”的时候,便连连惊呼圣祖爷圣明,他们俱都觉得人死身灭,和尚道士都是骗人钱财的,这世上哪里会有鬼神一说呢? 就该连大雄宝殿也不修的! 结果不过几年,他就真的成了鬼,不知哪路神灵想要帮他,又让他活了一回。 他深吸一口气,便听见栗氏叫他,“朔儿,来,快给佛祖上炷香。” 宁朔便第一次认认真真的跪下去,诚心诚意磕头。 栗氏很是满意,就又转身跟方丈道:“我还想为已逝之人点一盏长明灯。” 这话刚说完,外头就进来了一个人,带着帷帽,只看身形和穿着,能看出是二十多岁的男人,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 栗氏和方丈看了一眼,便都转头没再看。这般打扮,应该是不希望人知晓身份的。 栗氏就继续小声道:“他刚刚去世没多久,还能点长明灯吧?“ 方丈心里盘算开了,笑脸更大:“可以,还能做场法事,好让亡者安息。” 做法事赚得更多。 栗氏:“好啊,那就做场法事吧……” 但话还没说完,便见宁朔脸色苍白,她急得立刻过去,“是不是又病了?” 宁朔低垂着头,眸子里面染了霜,一只手捂在了心脏的位置,一只手撑在栗氏的身上,全身无力。 他这般的动静,也惹得对面戴帷帽的人看了过来,不过只看了一眼,便没多管闲事,转而退了出去。 等人走后,宁朔才觉得自己那股骨子里面传出来的痛感渐渐消减。 他抬眸看向门口,太子戴着帷帽已经走远了——栗氏和方丈不知晓对方是谁,但宁朔只一眼便能认得出来他的身影。 ——年五岁元月进宫陪伴太子,年二十一冬日进大狱时磕破了头跪坏了腿求见太子,年二十五三月死于寂夜时,也在怨恨着太子。 整整二十年零两个月。 他怎么会认不出太子呢。 但太子来大雄宝殿做什么…… 他闭眼,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的坐直了身子,这才轻轻朝着栗氏笑了笑,宽慰道:“母亲,不要紧,我只是跪了一回,起来有些晕。” 栗氏都吓哭了!她整个人都在哆嗦,“我们马上回去,回去看大夫。” 宁朔摇头,“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最是清楚,真没有事。坐一坐就好了,母亲方才不是在跟方丈说什么事情吗?您办完了,我们再回去也不迟。” 栗氏拗不过他,只得速速跟方丈道:“是我外甥女儿的教书先生,但只知道姓景,能做法事和供奉长明灯吗?” 宁朔被这话说得一愣,但刚刚看见太子骤痛的心却缓了缓。 嗯,这是小弟子在祭拜他了。 但她对他,也算是一无所知。他情不自禁的笑了笑,都能猜到栗氏跟方丈后面的对话。 果然,方丈问:“可知生辰八字?” 栗氏着急回去,直接摇头。 方丈问:“可知名讳?生于何地?死于何处?” 栗氏先继续摇头,急匆匆道:“不知名讳,不知生于何处,但死于岭南。” 方丈就有些为难,但还是想做这笔生意的,便道:“那就多烧点钱纸祭品,这般无名无生辰只一个姓的,怕是烧过去也要分一些给孤魂野鬼。” 栗氏无所谓:“那就多烧点吧。” 她还要拉着儿子回家看病呢,便道:“我叫人送银子来,方丈看着大办一场法事也就好了。” 宁朔本还想看看给自己的法事,但栗氏这回说什么也不同意,扶着他就走。 等人都走了,方丈才发现刚刚急匆匆一阵都没问逝者死期,他摇摇头,“算了,反正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缺个死期了。” 给银子就行。 一个小沙弥走进来,小声道:“师父,刚刚来了位戴着帷帽的施主想做法事,出手很是阔气,给了一百两银子呢。” 方丈的胡子便笑得吹了起来,“我这里也是大手笔,起码也有一百两。” 小沙弥就拿出施主给的纸递过去给方丈,“那位施主说急着走,按照这个做场法事就好,他就不在这里看了。” 方丈接过纸一瞧,乐了,“这个也姓景,不过有名字,叫兰时。” 他念出来:“景兰时,生于景泰二年九月二十二日午时,逝于景泰二十七年三月三日。” 享年二十五岁。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记得 另外一边,栗氏一回到府里,便招呼大夫来给宁朔看病,即便大夫确保宁朔的身体没问题,她也不敢放心,然后怀疑是不是自己只抄了一遍经书,所以菩萨真的怪罪了。 她吓得不行,当即就要去佛前叩拜三天,宁朔便赶紧拦着她,这般那般好说歹说,这才让她相信他的身子没事。 但栗氏还是纠结那一个问题,“为什么会突然痛起来呢?” 宁朔:“许是最后一丝病痛被菩萨带走了?之后便再无病痛。” 栗氏听了这话,倒是松快一些,这也说得通的。她还道:“你与从前真是大不一样了。” 从前的他,因为家里有兄长和父亲的聪慧压着,显得他特别的笨拙,便一个年少之人,却暮气沉沉的,即便笑起来也是低敛的笑,不如现在稳重自信。 他现在看起来……看起来很可靠。 栗氏既心酸又心慰,道:“你之前不容易,本是好生生一个孩子,比上不足比下却是有余的,但生在咱们家,普通就成了罪过一般,我便总担心你。如今你瞧着是开窍了,聪慧了,能言善辩了,还知道用话来劝我,不再是以前的沉默不语……你变了很多,我知道你以后会很好,我也为你骄傲,但我这心里,不知为何总是空落落的。” “就好像,你已经变了一个人……我却不希望你变。” 宁朔心里就泛起了浓浓的愧疚之意。 她的感觉是对的,这是属于母亲的直觉——她的儿子确实已经逝去,他不是宁三少爷,他是随明庭。 ——十八岁的随明庭,已经跟着太子在外结交大臣了。他面对一群老臣也能从容不迫,面对一群武将也能陪着他们一块去纵马骑射,他游走在京都长街之上,往返于东宫跟随府之间,年轻得意。 即便后面那四年里如同一截枯木一般,他的经脉骨子里,也有一股散不去的气势。 所以这些日子他再装着宁三少爷的样子说话,却举手投足之间,还是改变了很多。 他就慢慢的释放出这种改变。他知道,即便有着宁三少爷的记忆,他也模仿不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出来。 索性“慢慢改变”,让大家熟悉现在的他。但母亲的直觉是最准的,她已经感觉出来,他变了一个人。 宁朔在心里叹息一声,郑重道:“母亲,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您的儿子。” 栗氏就笑,觉得他真是越来越懂事了。黄昏时刻跟盛宴铃一块吃饭的时候还把他这句话说给她听,“你说说,这是不是长大了知道疼娘了?” 盛宴铃认真点头,“表兄很是孝顺。” 栗氏心情好,吃了一碗饭还吃了一碗汤圆进去,“我现在都不梨了。” 汤圆是团团圆圆的寓意,梨有个离音,总是不好的。盛宴铃就目瞪口呆,没想到姨母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 栗氏便哈哈笑,“等你以后有孩子了,你便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 盛宴铃就脸红起来,“姨母好不羞!” 她还是个姑娘家呢。不过足以见得姨母是真高兴。 栗氏就连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然后小声道:“你三表兄答应我了,到时候咱们去大雄宝殿寺里面见于家人,他也跟着去。” 盛宴铃吃惊,“表兄也去吗?会不会不太好?” 栗氏:“这有什么不好,这男人啊,更加懂男人,让你三表兄去跟于家五少爷说说话,打探打探他的喜好和过往。” 然后更加低声的道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都打听过了,这孩子老实,房里没人,干净得很。” 盛宴铃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脸烧成了天边的红霞,她连忙走到窗户边吹风,低头,手绞着手绢,“姨母!你又打趣我!” 栗氏哈哈大笑,后面几日,便一边忙着照看宁朔一边忙着去见于家人的事情,一颗心恨不得掰成两半。通常是问丫鬟一句宁朔,再问一句盛宴铃。 丫鬟笑着道:“三少爷依旧在看邸报,国公爷夸他呢,说他虽然开窍晚,但确实是宁家的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又道:“表姑娘和五姑娘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每天都在看书。” 栗氏就心满意足,“孩子们都好,我就心安了。” 二少夫人正好一边学着做麒麟,闻言看看四周啧了一句,“祖母要是一直病着——最是好。” 栗氏连忙捂住嘴笑起来。 等到了要去大雄宝殿寺前一晚,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栗氏就带着二少夫人和五姑娘打扮盛宴铃。 她道,“你长得极好,不用打扮也是好看的。” 盛宴铃这副皮相是一点瑕疵也没有。她不是清婉的长相,而是带着些许妩媚,眉目灿烂,让人一眼就看进了眼里。但这股妩媚又因她的性子宁静安然,还带着一丝糯糯之意,便淡去了许多。 是个极好颜色的姑娘,走在人群之中,定然会第一个吸引人的目光。 但第一次去见未来夫婿,再是好看也要打扮打扮的。她拿了一套压箱底的景泰蓝头面出来,“给你梳一个飞云髻,头上配一只偏头凤可好?” 盛宴铃便迟疑着摇头,“姨母,可有白色的玉簪子?” 栗氏疑惑,“你只想用白玉簪子?” 盛宴铃愧疚的道:“先生才逝去九十多日,未到百日……” 栗氏就拍了拍自己的头,后悔道:“我竟然忘记这事了!” 看得出宴铃跟她家先生极为情深,便道:“我那边有,只是没带来。” 于是一群人就往栗氏的屋子去,栗氏找到了白玉簪子,正给盛宴铃戴好,丫鬟就说宁朔来了。 栗氏就笑着道:“让他进来。” 宁朔就进来了。他是准备来委婉的问一问宁府大姑娘,也就是四皇子妃以及四皇子的事。 他想借助四皇子妹婿的身份,跟着四皇子跟太子等皇子亲近,再以这层身份,去接触当年参与随家贪污案子的人。 谁知栗氏不在,他便在这里等了等。没料到竟看见了盛宴铃。 她乖巧的站在栗氏身边,不施粉黛,穿着一件青色的裙子,头上只一根白玉簪子缀饰——这是为他才戴的白玉簪子。 不用她说,他就能明白。 他的心便起了一丝涟漪,慢慢的散去,荡起一层层波浪,由衷的笑起来。 ——这世上总归还是有人记得他的,也不算白活了一场。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妻妾 宁朔这般一笑,倒是叫栗氏又欢喜起来——瞧她儿子笑得多好啊。有宴铃在这里,是不能多留他的,再问他有什么事情,他也不说,只说过来请安,栗氏就想:肯定是见人多不好意思说。 她问:“急吗?” 宁朔:“不急。” 栗氏道,“那明日晚间从大雄宝殿寺里回来再说。” 宁朔便退了出去。等他走了,二少夫人拉着五姑娘也要先走,因为栗氏还要嘱咐盛宴铃一些私房话,五姑娘在这里听不合适。 五姑娘其实知道她们要说什么,当初她定亲见未来夫婿的时候,母亲也是这般私下嘱咐她的。想到那些话,她便丢给了盛宴铃一个复杂的眼神。 盛宴铃就有些紧张,“姨母,还有什么是要注意的啊?” 栗氏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心慌,然后道:“这男人啊,很早就开荤了。有些十三四岁房里是有人的,有些规矩严,房里管着不准添人,于五少爷便是后者。” 盛宴铃忍着红脸点头,栗氏却叹息,“可是男人三妻四妾,实在是寻常。这大族人家,也有大族人家的规矩,即便是管得再严,定了婚事之后,必定是要先给一个通房丫头的。” 这个丫鬟是帮着“试一试”主家的身体,也是让他们懂人事,免得在成婚之夜什么也不懂,也免得身子有什么毛病却不知晓。 按照京都的规矩,两人的婚事已经定下,怕是要有通房丫鬟了。有了之后,也不会立马抬成姨娘,而是要把这消息告诉未来的正室,由着她点头了,这才能抬姨娘。 栗氏道:“若是……若是于五少爷有了通房,明日于家夫人就会对你委婉的说一说,到时候,你点头就好了。” 盛宴铃一张脸就由红转白,她再没想过是这个事情。她深吸一口气,“——要纳姨娘?” 栗氏点头,“是,但……但也不一定,这么久了,一直都没听闻过于五少爷有通房。”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先跟宴铃说一说的,免得她不懂,到时候摇头,就要得一个善妒的名声。 盛宴铃整个人喘不过气来了。她来之前,阿娘没跟她说这些。且从定亲到京都,便伴随着先生的病重,病逝,病逝后的伤悲,先生的事占据着她的脑海,让她忽视了此事。 是啊,大户人家,都是有姨娘的。宁国公府也有,四少爷和五姑娘也是姨娘生的。 她好蠢,竟然没有想到这点。 但是想到了也没有用。她迷茫的看了一眼栗氏,“姨母,那我,那我就只点头就好了?” 栗氏就心疼的不得了,“是,哎,女子都得过这遭,你也别恨那个通房丫头……” 盛宴铃这点还是明白的,立马道:“我知道,她比我更加屈辱多了。” 好像是个玩意一般,被用上了“试”这个字眼。 要恨也是恨其他人。 然后想了想道:“原来男子干净,竟然只指定亲之前。” 定亲之前房里没人,便是干净,定亲之后,却是马上就要有人的。而这般的男子,却还要被称颂一句干净。 栗氏没想到她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倒是觉得稀奇。她刚刚是想劝她别恨通房丫头,就当她们是阿猫阿狗,要是性子好,就养着,要是不好,就发卖了出去,跟这般的人计较是最没有必要的,要是真计较上了,那就是家宅不安的前兆。 谁知道宴铃却说了这般一句话。 栗氏便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但见她是个明白人,想得痛彻,就不再说,又怕她心郁成结,连忙说起了其他快活的事情,想让她忘记刚刚的难过。 盛宴铃知道她的好意,也打起精神听她说。栗氏最初说家里的趣事想让她笑一笑,后来情不自禁就说起了宁朔。说他小时候如何如何,长大了如何如何,还抱怨道:“我还想给他早点说门婚事,但你姨父不让,非要他考中秀才。” 官桂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和笑声,便进去添茶水,栗氏让她再去端一盘果子来,她应声而去,回来的时候栗氏的嘴巴还没停,又见天黑,便起身执意送盛宴铃回去,一路上还在说。 等她终于走了,小院落了锁,官桂就舒出一口气,“姨夫人可真能说啊。” 盛宴铃抿唇笑,“是。” 而栗氏回到屋子里面满足的喝下一杯茶水后,却有些后悔起来:她是不是只顾着自己说了,忘记照顾宴铃的心情了?宴铃听了那么久,会不会嫌她烦? 哎,真不该,她这般大的年岁,却被个小丫头照顾。 婆子伺候她泡脚,笑着道:“老奴瞧着表姑娘是个极好的人,一直听着您说,半点不耐烦也没有,也不像是装的,真心实意的很。” 栗氏就道:“所以我跟她投缘呢,我一跟她说话就停不下来,她就那么听着,侧耳过来听,我就愿意把什么话都说给她听。她还什么都能附和上一嘴巴——可见读书读多了,便是学识渊博的。” 婆子小声道:“老奴听官桂说,表姑娘的先生是个学识通天地的厉害人物,表姑娘没准是跟着他学的。” 栗氏笑起来,“那是自然,瞧她屋子里面那么多书!宴铃说那些书她那先生都是读完读透了的。” 婆子给她擦脚,“夫人早些睡吧,国公爷今晚又在书房,怕是不回来了。” 栗氏落寞一阵,“哎,他这个人……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我得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带着孩子们去见于家,可不能出马虎。” 另一边,徐妈妈也在劝盛宴铃早些睡,“书明日晚间回来再看也行的!我的好姑娘,你快些睡吧,睡晚了,精神就不好,要是见人的时候打哈欠怎么办?” 她好紧张的,一直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官桂瞧见了,撇嘴,“阿娘,你自己睡去吧!你吵死了。” 盛宴铃也道:“还有几页纸,我看完就睡。” 徐妈妈瞪一眼官桂,又去看盛宴铃,却见她低垂着头,一直不抬头,说话也是低低的声音,便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她也不敢直接问,怕姑娘恼了她碎嘴巴,只拉着官桂去外面小声问,“姑娘怎么了?” 官桂茫然,“啊?没怎么啊?” 徐妈妈:“姑娘不高兴了!” 官桂:“是吗?” 徐妈妈一巴掌拍在她的身上,“你个蠢货!” 官桂委屈,“我不知道嘛。” 晚上还是官桂陪着盛宴铃睡,她凑过去,问:“姑娘,你为什么不高兴啊?” 盛宴铃还是愿意跟官桂说一说的,她道:“姨母今日说,于五少爷家明日可能会跟我说通房的事情。” 官桂惊讶又愤怒,“老爷就没有姨娘!” 她说的是盛宴铃的爹。 盛宴铃唉声叹气,“所以咱们都忽视了此事。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官桂丧气:“不忽视也没用,老爷夫人还是会答应的,这门婚事,实在是好,是咱们高攀的。” 是,高攀的婚事,所以当时镇子上无数人羡慕她,都说她要去过好日子了。 盛宴铃就突然嘀咕了一句,“要是先生……先生家世再好,也肯定不会纳妾的。” 官桂却不敢苟同,她说,“先生那般的人,说不得妾室更多。他长得那般好,要是家世好,肯定有丫鬟扑过去。” 盛宴铃:“他不会同意的!” 官桂就哄她,“好好好,不会不会。” 盛宴铃背过身去:“哼!” 哼!哼!哼!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景兰时 第二日,天还没亮,宁国公府的烛火就亮起来。盛宴铃也被官桂和徐妈妈拎了起来沐浴,将她里里外外搓了一遍,又抹上了香膏。唇上还擦了些许胭脂,让她看起来气色好一些。 最后一根白玉簪子戴在头上,简单又大方,徐妈妈却不满意,还是觉得姨夫人那套景泰蓝的头面最好,要是戴在姑娘的头上,便是佛祖也能迷了去的,何况于五少爷一个区区凡人。 盛宴铃就抿唇笑——完全是被徐妈妈夸张的话逗乐的。至于五少爷……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之前那般期待了。 哎,这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反正,她觉得自己以后成婚了也埋头看书吧,不管他的那些莺莺燕燕。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瞬间静下来,她想,要是她为了后宅之事而伤心忘记了读书,那也对不起先生这么多年的教导。 等收拾好了,去姨母院子里面用了早膳——今日因要早出门,便不用去老夫人那里请安,两人吃了一个安生的早膳。 吃完早膳去寺庙里,她和姨母一辆马车,表兄一辆马车,丫鬟婆子们一辆马车,奴仆侍卫们都是走路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很快就到了寺庙里。栗氏教盛宴铃,“京都这个地方,人多,上朝的,做生意的,出来谋生的,比比皆是,众人又都是有面子的,坐轿子,坐马车,骑马,要是碰上了封堵的时候,那便是坐在马车里寸步难行。” “于是想要出门,尤其走这条正街之时,便要起早,早早的出了城门,在郊外走起来就快很多。” 盛宴铃便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她打开窗户往外面小小的看了眼,瞬间就觉得姨母说的话真对。 人好多啊! 等到了大雄宝殿寺里,于家人还没有到。栗氏就有些不高兴,怎么能比女方来得晚呢?真是生气。但是不好跟孩子们说这个,便先去方丈那里要了一间女斋舍歇脚。 因是女斋舍,宁朔是不好在这里的,就去了外面大殿。盛宴铃坐着等了一会,却还不见于家人来,便有些蠢蠢欲动,她小声的跟栗氏道:“姨母,我能不能先去一趟正殿里面看看给先生供奉的长明灯。” 上回给先生做法事她就没来,这回来了,定然想去看看的。栗氏答应了,她道:“你去你去,等人到了,我就叫你回。” 她心里极为不高兴,准备等于家来的时候要好好的说一说,免得她们以为她家宴铃是可以轻慢的。 徐妈妈和官桂跟着盛宴铃一块去正殿,徐妈妈一路上憋红了脸,在心里将于家的夫人骂了一顿,觉得肯定是不爱护庶子,这才来晚的。 官桂却有另外一番看法,她说,“姑娘,你以后要立起来,于五少爷看起来是没用了。” 她认为连第一次见面都迟了如此久,于五少爷也不见得多厉害,当然,她也认为于夫人心坏,这才故意来迟了。而于五少爷反抗不了嫡母,足以可见没什么用,只能是姑娘自己立起来了。 盛宴铃闻言笑了笑,“等往后再看看吧,别冤枉人家于夫人,她若是这般人,之前就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先生跟她说史册的时候就曾说过,嫡母要拿捏庶子,最是好拿捏他们的婚事,比如史上出了十八位宰相的苏家,百年前就有一桩比较出名的嫡庶之争。 说是彼时苏家庶子比嫡子厉害,在士林里面颇有名声,他的嫡母就开始拖延他的婚事,用他的名声为筏子,认为他将来是登阁拜相的人,必定是要挑个好的,于是挑这个,挑那个,几年了就是不定下来,久而久之,有女儿的好人家就不愿意跟他说亲了。 按照姨母的说法,这位于五少爷也是少年聪慧有名声的人,想来要拿捏他,这婚事一年拖一年,也能拖得他心烦气躁,而不是这般痛痛快快的将婚事定下来。 她道:“先生说,做人做事,不能妄自猜测人家的好坏,要多看看为人再说。” 徐妈妈就撇嘴,“姑娘就是被景先生教坏了,这世上之人,天生就有敌对。” 正妻与妾室,嫡母与庶子。 盛宴铃可不爱听这个,她马上道:“先生说的怎么能有错呢?你看姨母,她就很好,她对五姑娘和五姑娘姨娘都很好。” 徐妈妈就笑,“姨夫人是万里挑一嘛。” 官桂促狭,“阿娘,景先生的长明灯可就在这寺庙里,你说他的坏话,说不得他就在看着你。” 徐妈妈就觉得后背一凉,连忙闭嘴,还在心里不断的说先生勿怪,盛宴铃和官桂就捂嘴巴笑起来。 但等进了正殿,三人的脸都变得正经。 此时太阳初升还没多久,正殿里面并没多有多少日光,一盏盏长明灯里面的烛火却将整个大殿都照得如同正午时分。 这里,该有多少人家思念的人。 她的心就酸起来,“我想先生了。” 不过很快,她就看见了站在另外一侧的宁朔。她惊讶一瞬,走过去问好,“三表兄,你怎么在这里。” 宁朔是来看自己的长明灯的。谁知道却在这里看见了自己两盏灯。 他垂眸,“无事,就来走走。” 而此时,盛宴铃却已经看见先生的长明灯了。别的长明灯下端都是写了名字的,唯独先生只有姓氏。她眼里就有了泪:早知晓,该问一问先生的名,这般供奉,不知道先生能不能收到她烧的纸钱。 然后余光一瞥,却瞥见了摆在先生旁边的另外一盏长明灯。那上面的名字也姓景。 岭南姓景的人很少,盛宴铃活了这般久,也只见过先生一个,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了另外一个姓景的人。 她喃喃读出来,“景——兰时。” “兰时——” 真是个好名字。 随后抬头,却见表兄脸色极为复杂,他紧紧盯着她,眸子却是能柔出水来——她也不知道柔出水来这个词形容他此刻的眼神对不对,但她着实被吓着了。 他这般看着她,好似她是什么极好极好值得珍藏一辈子的人一般。 先生也曾这般看过她。 表兄跟先生,真的很相似。 她急急低头,觉得自己又在胡思乱想,宁朔也知晓自己委实冒失,连忙移开目光,但嘴角却弯了起来。 ——从未想到,自己还能从她的嘴里听见这个名字。 她念他的名字,念得极为好听。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不雨川 随明庭,字兰时。 他的父亲随伯英在给他取这个字的时候,便笑着道:“兰时为春景,春景万象皆为初始,是个极好的名字。“ 但父亲会想到他最后死在春日里吗? 几年之前,宁朔绝对不相信命理一说,但现在却信了。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名为兰时,死于兰时,好像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他站在一侧,看着盛宴铃恭恭敬敬的跪在他的长明灯前磕头。每磕一下,头都是到地的,心诚。等她磕头完,又上前上了一炷香,这才小声的道了一句,“表兄,咱们走吧。” 徐妈妈和官桂一直站在外侧,倒是没有跟着过来。见她起身,便跟了过来,一人扶着一人骂,“于家也太过分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宁朔也皱眉,“是很不该。” 徐妈妈见得了表少爷的附和,说得更加义愤填膺,“还是翰林家呢,一点礼也不懂。” 盛宴铃便看了她一眼,“徐妈妈,慎言。” 徐妈妈委屈闭嘴,宁朔就看向盛宴铃,“你放心,若是他家有缘由还罢了,若是故意的,母亲和我必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这话一说,徐妈妈和官桂皆眉开眼笑,就是盛宴铃也笑了起来,觉得三表兄可真是个好人。 姨母是好人,三表兄,五姑娘,二少夫人都是好人。好人多,愿意帮她,她的底气就足了很多。 栗氏已经到侧殿等了,等得她一张脸沉下去,再沉下去时,于夫人才带着于五少爷姗姗来迟。 于夫人是个胖乎乎的妇人家,生得一脸慈和,名声也好——非是这般,栗氏是不愿意说这门婚事的。 于夫人一来就认错,“你千万别见怪,家里出了些事情,我是实在被绊住脚了,才带得我家小五也来迟了,该骂,该骂,你骂我,盛姑娘骂小五。” 这话说的!栗氏皮笑肉不笑,非要问个缘由出来,“什么事情啊?竟然绊住了你这般厉害人的脚步。” 于夫人脸一僵,笑道:“好妹子,你别埋怨我,我下回再说与你听,今天是个好日子,先让孩子们说说话。” 栗氏见她低头说好话,这才微微满意。然后就听她道:“小五,快过来拜见你栗家婶娘,以后就是亲戚了。” 又看向盛宴铃,“这是宴铃吧?哎哟,生得这般好,当初我就说,你家外甥女跟我家小五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还退了手上的白玉缠雕镯子给盛宴铃,“好姑娘,可千万别见怪,别恼了我们,实在是今日不赶巧,来日我亲自上门赔罪。” 于五少爷便跟着行礼,却不说话。 盛宴铃便看向姨母,见她微微点头,这才收了镯子。然后屈身给于夫人行礼,“多谢夫人。” 于夫人捂住笑,“哎哟哟,多好的丫头,我真是喜欢,来日我家办赏花宴,定要请了你来,你不要推辞。” 盛宴铃颔首。在此之间,于五少爷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盛宴铃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确实长得极好,生得一副玉树临风模样,高高瘦瘦,却又不显得瘦弱,比起先生来说是差了点,但是可以跟表兄比一比了。 她收回目光,并不多看。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栗氏便对于夫人的芥蒂少了,却对于五少爷的成见多了起来——之前说亲的时候不是这般的。 之前见他的时候,他虽然沉默,却也是懂礼知礼的好孩子,怎么今日就……就这般没眼色? 于夫人赶紧瞪了一眼于五,然后小声的对栗氏道:“你别见怪,他整日里读书,哪里见过什么姑娘……现在紧张得很,怕是手心都是冒汗的,你就别难为他说话了。” 栗氏听她这么一说,想想也是这个理,第一次见未来妻子,确实也会紧张。但宁朔却看着于五,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他是男人,最是懂男人的心思。他很明白,于五根本就是不在意宴铃,他的眼里没有羞涩,也没有不安,他当她是块木头。 宁朔便看于五怎么也顺眼不起来。再看栗氏,已经被于夫人说得眉开眼笑了——于夫人的一张嘴巴实在是厉害。 不过……宁朔却疑惑的看了盛宴铃一眼:她怎么也无动于衷的。 未来的夫婿,不是该羞涩又或者不满吗?怎么也像是不在意。 但是宴铃不在意还算了,许是她没有明白于五的不在意是什么意思。她一个姑娘家,从前接触最多的男人就是他和家里的父亲,她的兄长又一直在外打仗,常年不归家,她生性不爱热闹,整日里呆着看书,别说男人了,就是人也没见过几个的。 这般的姑娘单纯得很,她又胆儿小,若是夫君不在意她,成婚后像现在这样冷脸以待,她迟早会伤心的。 如此这般一想,于五真是罪大恶极。宁朔侧身,挡在盛宴铃和于五之间,正要问问于五,便听前头的栗氏惊呼起来,“什么?跟着不雨老先生读书?” 她欢喜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真是厉害,哎哟,我这算不算提前榜下捉婿了?” 盛宴铃闻言,好奇的看过去,“不雨?” 栗氏点头,“是啊,不雨老先生的姓氏特殊,姓不雨,名川,可是当代大儒,也是翰林学士,最是清正不过,廉明公正之声,是陛下都亲自夸的。” 她哈哈一笑,“如今行止就跟着不雨先生读书。” 行止说的事于五少爷,于行止。 盛宴铃也是知晓不雨是姓氏的,她在书里瞧见过,只是极为罕见,没先到在京都碰见了。她颔首,正要继续低头做个娴静少言的姑娘,却余光一瞥,瞥见表兄眸子微微眯起,嘴角讥诮的弯起,像是听见了什么大笑话一般。 她惊讶看过去,就见他有那么一瞬间是极为痛苦的。但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于行止跟着不雨川读书一事上,谁也没注意到他,他就又低下了头——若不是她觉得自己眼力向来好,脑子现在也是清醒的,怕是会以为自己看错了。 盛宴铃不解,却也不敢在这时候多问,更不愿意去窥探别人的痛苦,连忙低头。等她低头,宁朔这才将头侧开,装作看风景一般,看向了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一只麻雀跳到了窗棂之上,转身又飞走,就和很久很久之前,却又在他梦里重现无数次,迄今为止记忆鲜明的那年冬日一般——那年,冬日里刚下了第一场雪,他和父亲刚从蓟州骑马赶回来,便听闻太子惹了陛下的恼怒,被关在了东宫。 父亲身为太子太傅,当然要进宫求情,结果一去就没有回来。 他那时候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进宫打探消息,便将窗户打开,雪后初晴,一只麻雀落在了窗台之上,一点也不怕人。 他刚要走过去将雀儿赶走,就听管家慌慌张张的进来道:“少爷,不好了,外面来了许多官兵,说要搜查咱们家。” 搜查什么? 管家哭道:“说是不雨川首告老大人贪污江南赈灾一百万两雪花银。” 不雨川…… 宁朔回神,耳边依旧听着于夫人夸奖的话,“也是巧了,行止五日前做了一篇农文之书,被他瞧了去,便要收他做弟子。” “我现在就希望我们家行止,将来也跟不雨川老大人一般,是个清正廉明为百姓做事的,将来也跟老大人一般进玉堂册哦。” 玉堂册,是举世名臣才能进的册子,不雨川已经被记了进去。 宁朔就低头,又露出了讥诮的神色。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小畜生 这一次见面,倒是让栗氏又忧又喜。喜的是再一次证明于夫人其实是个好人:若是嫡母坏一点,于行止哪里能好生生的跟着不雨川那般的大贤读书。 现在的翰林院学士虽然已经不如前朝那样位同丞相,却在文人心里如同不可高攀的大山。 且不雨川老大人实在是个清廉之人。回去的路上,她还是跟盛宴铃坐一辆马车上,道:“你是不知道,这不雨川老大人啊,年少就有才名,却又不事权贵,视钱财如粪土,一辈子没有成婚生子,只读书,修书,教导弟子,教化百姓,历经先帝和陛下两朝,曾做过徽州,湖州,林州,玉州,徐州的府州大人——你说厉害不厉害?” 盛宴铃听他这般的履历就已经屏住呼吸,她点头如捣蒜,“好厉害啊——这般的老大人,实在是不多见了。” 栗氏:“是啊,他向来不涉党争,不爱权势,是读书人真正尊重的圣贤之人。” 所以于行止能跟着他读书,委实是好处多多。但是……她也很愁——于行止对宴铃并不热络。 真是没眼力见!宴铃这般的模样,性情,他就是做皇帝去,宴铃也是配得上的。 栗氏就有些不高兴。她叹息,“虽然说,嫁过去之后,婆媳相处是最重要的,毕竟丈夫有一半的日子在外不在家,但他再是不在家里,却是唯一能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婆母会死在你之前——她就靠着这个念头过日子了,想要熬死宁老夫人,女儿会出嫁,儿子也会娶儿媳妇,所以到最后,竟然也只有丈夫可以走到最后了。 她道:“以后……还得要打探打探于行止的喜好才是。” 然后难得的埋怨起宁朔,“让他来做什么的?让他来打探喜好的,结果呢,就站在那里跟个木头一般!气死我了!” 盛宴铃就笑起来,“姨母,我算是看明白了,表兄病的时候你天天心肝宝贝的,如今刚好,你又开始骂了,可见不是真心疼爱他的。” 栗氏就哈哈大笑,嘘了一声,“别说给他听!” 但回到家里,二少夫人和五姑娘围过来问的时候,她还是骂宁朔,“笨得很哟,真的,一句话也不会说。” 宁朔就在一边,闻言便做出犹豫的模样看了栗氏一眼,栗氏被他这般一看,还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要哄,然后就明白过来了,他是有话说——必定跟于行止有关! 她就叫二少夫人和两个姑娘出去,扯了个有理有据的谎言,撒谎道:“昨日朔儿不是还来这里找我么?说了今日晚间要跟他说的。” 这是真的。盛宴铃几人也知道,于是痛痛快快的走了。五姑娘还有些迫不及待:她很想听听盛宴铃对于行止的看法。 她还想说一说她对未婚夫的看法。 之前一直没人说! 二少夫人是不参与的,她还要回去对账呢,这几日婆母忙着盛宴铃的事情,家里的账本就交给她了,她忙得很。 三人走得很快,栗氏便叫丫鬟将门关了,急急问,“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不妥?” 宁朔点头。 他也是回来的路上想明白的。宴铃相貌好成这般,同岁的男子见了,即便不是一见钟情,也应该是欢喜的。这般毫无反应,一是他真的清心寡欲,持心很正,二是宴铃的相貌确实不待他欢喜,所以才没有欢喜之意。 栗氏听见第一种还好,听见第二种就觉得他担心的跟自己一样。然而等到宁朔说第三种的时候,她险些跳了起来。 “什么——断袖?” 是的,断袖。宁朔回忆宁三少爷在秋山书院的事情,咳了一声,道:“书院里面,也常有此事发生,他们将这当成是好玩的事情,也当成是一种消遣,又或者是利益相关……可也有一种人,只喜欢男人,对女子是喜欢不起来的。” 栗氏吓得脸都白了。她回忆又回忆,蹭的一下站起来,“于家今日也没有说通房的事情!” 她都要哭了,她是看中了于行止的相貌家世和才华,看中了于家的家风,却没曾想过,他还能是个断袖! 宁朔就赶忙道:“也不是只有第三种可能性,还有第四种。” 第四种?栗氏擦擦眼泪,“第四种又是什么?” 宁朔:“他心里有人了。还是个情种,所以看见表妹之后,无动于衷。” 栗氏就愁,“没听说他有心上人啊——这还不如第三种呢!” 宁朔:“母亲,不若让我去查查吧。查清楚了,总是好些的。” 栗氏却不依,“你的身子还没好,让你二哥去。宴铃也是他的表妹,他合该出力。” 宁朔:“二哥跟父亲最近忙得很,还是我去吧,我身子已经大好,出门不要紧的。” 栗氏也没办法了,这般的大事,交给其他人去她也不放心,于是唉声叹气,“可一定要没事啊,不然,我怎么对得起宴铃?怎么对得起她的父母?尤其是她的母亲,多信我啊。” 这可真是……要是一门好婚事成了坏事,那她就是罪人了。 …… “你是要我成罪人么?” 于夫人白白胖胖的脸上不再是那副欢欢笑笑的模样,而是冷若冰霜,她骂道:“当初我问你可要舍弃云烟娶盛家姑娘,你说你想好了,你愿意娶盛家姑娘——” 她气得脸都红了,“可现在亲事也定了,你这是闹哪样?你要退婚?你知道不知道,你要是退婚,盛家姑娘就名声扫地了!女子的名声,哪里是容得你这般糟蹋的!” 于行止跪在地上,不发一言,却也极为难过。 他是庶子,隔壁的莫家云烟是庶女。他们自小也算是熟络,渐渐的长大后,就生出了男女之情。 两人交换信物,是准备请家里长辈定亲的。谁知道宋国公家的嫡幼子却在宴席上面看上了云烟。 宋国公家派人来求娶。莫家自然是愿意的,云烟心里着急,便派人来找他,想让他跟两家人说清楚。 “你父母,我父母都是明理之人,也是看着咱们长大的,若是咱们相求,也许肯点头呢?求一求吧?好不好?” 但于行止退却了。宋国公的嫡幼子他也认识,在国子监的时候,他们也曾相处过一年,那是个有君子之风的人,将来有家里的助力,必定能登阁拜相的。 他又觉得自己一个庶子,拼了一生,也不过是到达宋国公嫡幼子的水平。 在那般的国公嫡子面前,他不配。 他自惭形秽,认为云烟嫁给他比嫁给自己好。 那几日,栗氏正好请人来问婚事。为了让云烟死心,他便答应了此事。 莫家随后也答应了宋家的婚事。 于行止便以为此生也就这般了。谁知道半月前,莫家突然跟宋家退了亲…… 他跪在地上,手蜷缩在一块,坚持道:“母亲,我想见云烟一面。” 于夫人大怒,没忍住破了功,“小畜生,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两个给你挑!”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于行止 于行止被骂了一顿,也不生气,知晓嫡母是气急了才骂他。他只是很后悔——早知道宋国公家会退婚,当初就该听云烟的去拼一把。 嫡母是个好人,父亲也是个好人,莫家伯父伯母也是好人。若是求一求,说不得就会舍弃宋家同意他和云烟的婚事。 他便悔得肠子都是青的。他当初为什么会退那么一步?为什么会同意跟盛家的婚事?他真的好蠢。 于行止认为自己行差一步,已然成了罪人。对不起盛家姑娘,也对不起云烟。 当知道云烟被退婚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宋青云对峙,可他又没有任何资格和身份去。 他只能婉转打听退婚的缘由,却什么也没打听出来,两家只说当初八字合错了,后来再合了一遍八字,发现两人八字不合。 这个缘由草率却又委实立得住跟脚。八字不合,看重这些的人家肯定是有顾虑的。但是这个缘由对大部分的人家来说,却是一个体面的借口。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就想去见一见云烟,问问到底是什么原因。可云烟不见他,她的贴身丫鬟说:“姑娘没事,很好,我家夫人正在给她说其他的婚事,不劳您操心。” 于行止一张脸白得不能再白。 昨日晚间,他再忍不住,还是趁着夜色去了宋国公家,见了宋青云一面。 宋青云却看着他笑,道:“于家贤弟,你好没道理,已然有了未婚妻,却还来插手莫姑娘的事情——你这般的行径传出去,人家不仅会看轻你的未婚妻,还会看轻了莫姑娘。” 于行止低声求问,“好生生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宋青云只笑不语,摇摇头,“八字不合罢了,是我跟莫姑娘没缘分,哪里有其他的原因。你今日上门之事,我不会说出去,但你向来读书厉害,于这些事上却是……却是莽撞的很,还很是自以为是,我尤其不喜。” 他郑重的道:“于贤弟,你我年岁相当,我从前将你看成是对手,往后却不会了。无论是你拜了不雨川老大人为师还是拜了谁为师,我都觉得你不足为惧。” 于行止一颗心跌入了谷底。他看着宋青云,只觉得自己是个笑话。他走在大街上,喝了一晚上的酒,第二日是醉醺醺被嫡母找到的。 嫡母冷着脸让人给他擦洗一遍,吃了醒酒汤,再换了一身衣裳,喂他吃了去酒气的药丸,还给他熏了香,道:“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于家的脸面,宁家的脸面,都不能丢。” 即便是去迟了,也比不去好。 于行止知道自己混账,他也知道连今日都不去,势必是要两家结仇了。可他已经不愿意再娶盛家姑娘。 如今,云烟被退婚,他真的不能弃置不顾,他必须要顾着云烟才行。至于盛家姑娘……她那般好的颜色,想来即便退婚之后,也还能找到一门好婚事吧? 他知道对不起盛宴铃,但是他没办法。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哀求道:“母亲……我想退婚。” 于夫人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真要退婚?” 她气得手都是抖的,大步走到他的面前,抬起手就打了过去。啪的一声,打得于行止脸瞬间肿了起来。 于夫人怒道:“于行止,我自认没有亏待过你。你少时聪慧,我就为你宴请名师,你心思敏感,我便早早让你去前院读书,远离后宅,你的一应小厮奴仆,我从不插手,让你父亲去亲自挑选,你姨娘早逝,我又亲自教导你言行举止,你虽然是庶出,但桩桩件件的吃穿用度,可跟你大哥二哥有区别?” 于夫人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占住了前面一二三四的位置,所以当于行止出生之时,她已然不在意,对他并没有苛责。 她自己生的没有多大的出息,反而是这个庶子少年就有才名,她也没有因此就打压他,还不断扶持他。 所以时至今日,她实在是不明白,他怎么还养出一身庶出的毛病,整日里自卑自贱又自傲。 她深呼吸一口,“今日,你怠慢了宁家和盛家姑娘,我还能为你圆谎过去,可是你要退婚,我怎么为你圆谎?你们八字都是合过的,难道也要说合错了?” 她冷笑连连,“我是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于行止脸色难看:“就说我八字硬吧……母亲,我不愿意再成亲了。” 这是自毁名声也要退婚。于夫人气得仰倒,甩袖子骂道,“你跟你父亲说去吧!” 作为于家这一代最出息的弟子,于行止的事情她是干预不了的。但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看在他还年少上,她也愿意最后一次认真跟他说道说道。 她说:“给你选盛家姑娘,也是有缘由的。” “你的庶出身份,确实让你不能跟世家嫡女成婚。盛家姑娘虽然不是世家嫡女,但她母亲也是侯府之女,姨母是宁国公夫人,表姐是四皇子妃。宁国公府你也知晓,那是单传又单传,早就没什么正经亲戚了,她家也只有一个庶女,都是当嫡女养的。” “宁国公夫人心地好,我们久居京都,也是熟悉她人品的。她打包票的外甥女,亲自给说了亲,将来也会做正经亲戚走,若是在她家出嫁,就跟宁国公府的姑娘也差不多了。只要宁国公,宁国公世子,宁三少爷,四皇子等人愿意看在宁国公夫人的面子帮她,那就是在帮你了。” “你父亲虽然是翰林院主事,咱们家也算是书香门第,可说到底,在京都这个地界里,我们又算得上什么呢?我也是为你选了又选,才选中了这门婚事,你要是退婚,往后无论你后悔不后悔,都不再有这种好事了。” 于行止知道嫡母事事为他考虑,但他心意已决,还是想要退婚。于夫人见这般好声好气的说了,他还是倔性子,索性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退了也好,你这般的脾气,即便是娶了盛家姑娘,我也为她不平——人家好生生的姑娘,那般花一样的容颜,凭什么被你这般对待?退退退,不退我良心不安。” 但是退婚不退婚,真不是她能定得了的。 她道:“这门婚事,虽然是我提的,却也要你父亲答应。这门婚事,我虽然同意退,却也要你父亲答应。还是那句话,你找你父亲去吧。” 她气急败坏,也不管于行止了,转身就要出去,不过在要迈出门槛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冷冷看向他,“行止,无论是定亲,退婚,都是你的意思——盛家姑娘何其无辜,我们就先不说了,只云烟……你以为,你这般做,她真的会感动?你以为你感动了谁?” “云烟是个好姑娘,当初不要宋国公家的婚事也愿意嫁给你,你却不要。如今你自以为是要退亲,你以为就是对她好了?” “行止,这两个好姑娘,你一个也配不上。”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查明(1) 于家发生的事情,盛宴铃是不知道的。她正在欢欢喜喜的跟五姑娘窝在床上看书。五姑娘的姨娘姓牛,却生得温婉可人。瞧见两个姑娘这般好,心里也高兴,还亲自做了吃食让丫鬟送过来。 官桂将它们一一摆出来,摆得眼睛都看直了。膳食盒子不大,可是糕点的品类却多。有京都时兴的玫瑰酥,龙须酥,桃酥,蛋黄酥。还有喝的,一杯是竹韵露,一杯是香薷饮。 盛宴铃便惊呼连连,“你姨娘好厉害。” 五姑娘抿唇一笑,“姨娘就爱做些吃食。” 当年姨娘就是会做吃食才被父亲看中的。她本是母亲的陪嫁丫鬟,文信侯府专门让她陪嫁过来做吃食给母亲吃,就怕母亲吃不惯宁国公府的东西。 结果姨娘就被父亲欢喜上了。他跟母亲提了之后,母亲便问姨娘的意思,姨娘点了头。 后来,姨娘跟她说,她很后悔。 “我自小就跟着夫人,她对我极好,知道我喜欢做吃食,便搜罗了膳食书给我,我看不懂,她还亲自教我读书写字。” ”夫人这般好的人,我要是求她给我开一间点心铺子,她也是愿意的。可我当时迷了心窍,觉得国公爷英俊,又那般体贴,便答应做了妾室,伤了夫人的心,再往后,我和夫人就没有那般好了。” 她真的很后悔。即便后来夫人没有磋磨过她,对她和五姑娘依旧很好,她却知晓再回不去了,她再做的膳食和糕点,夫人也不再动筷子,只跟她说,“你如今有了身份,又是五姑娘的姨娘,已然是主子,不可再这般伺候我了。” 姨娘羞得脸抬不起来,于是就连点心也很少再做。 “我哪里有脸做呢?都是夫人教我的东西。” 五姑娘想起姨娘的话,心里一酸。这回,姨娘定然是欢喜极了,心喜她有了手帕交,这才做了这么多的糕点来。 她见盛宴铃捏着一块玫瑰酥吃了一口,瞬间露出了称赞的神色,好似这是人间美味一般,便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等要回去的时候,盛宴铃还找出了一本广游记给她,“吃了这般好的东西,我必然要还礼的。这是我很喜欢的一本食谱,但我天性不会做这些,便将此事赠给真正懂它的人。” 五姑娘知道她是有多么爱惜书的,尤为惊喜和高兴,回去将书给了牛姨娘,道:“宴铃说,宝刀赠英雄。” 牛姨娘便欢喜得不知所措,只能是使出看家本事给两人做吃食。栗氏听闻之后,笑着道::“淑芳也是,这么多年,总算是解开一些心结了。” 牛姨娘名字就叫淑芳。 她其实没有怪过她,毕竟不是她就是别人,但确实是伤心过的。是别人总比是淑芳好。 不过她并不为这种事情伤心太久,早就忘却了过去。但淑芳却走不出来了,不仅不做糕点,还不再让宁国公进她的门。 她以为这般就能赎罪……栗氏想起这个就摇摇头,若不是老爷和她都是知晓淑芳脾性的,还以为她是离间呢。 但她有这份心,一做就是十几年,一个人呆在后院不出门,像极了苦行僧。 没想到这次竟然做了这般多的糕点。 嬷嬷道:“五姑娘性子静,也不爱出门,一个手帕交也没有,牛姨娘这是高兴呢,为她善待表姑娘。” 再者,表姑娘也是夫人的外甥女,她这糕点里面,也带着些讨好。 栗氏叹气,“也不知道她这辈子值不值得。” 嬷嬷就不敢再说了。栗氏也不愿意想,她心里着急宴铃的事情呢,焦虑的又去催宁朔,“怎么样了啊?你要是办不好,我就去找你大姐姐,哎,我也好就没见她了。” 宁朔其实已经查到了些许事情。但还有些事情没查明白,本来是想查个水落石出之后跟栗氏说的,免得一知半解的害她担心。但她急得来问,只好道:“怕是第四种可能。” 栗氏当时就气得急了眼,“好啊,好啊——他们家可真敢!” 然后顿了顿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小畜生心里有什么人?是伺候他的丫鬟?是别家的小姐?” 宁朔就道:“不是丫鬟,伺候他的都是小厮和童子。至于具体是哪家的姑娘,我也不敢肯定,但我猜着,应当是莫家姑娘……莫家跟于家比邻而居,他们认识,也说得通。” 这事情其实之前查难,毕竟是人家私下的事情,这么多年没有传出来,说明私下举动很是注意。 但是于行止此人却实在是放肆,在去大雄宝殿寺庙之前竟然敢去买醉。 宁朔:“他醉了一晚上,第二天早间才被于夫人拎回去。这般重要的日子之前,为什么就去买醉了?我便去查了,发现他去了宋家。” 不待他说完,栗氏耳朵就翁鸣起来,已经气得抹眼泪了,“我说他们家怎么来得这般晚!于夫人还骗我呢!原来是买醉去了!我真是瞎了眼,竟然给宴铃说了这么门婚事。” 又连忙擦擦眼泪,不解道:“去宋家做什么?哪个宋家?” 宁朔:“宋国公府。他去宋家找的是宋家嫡幼子宋青书。宋青书几日前,刚跟莫家的姑娘退亲——母亲,你给表妹和于行止说亲的时候,宋家也正在跟莫家提亲。于行止的婚事一定,莫家的婚事就定了。” 这般说得明白,栗氏还有什么不懂的。她捂着心口,“难道是觉得莫家定亲了,他也要定亲气一气对方?如今莫家退亲了,他又觉得他可以跟莫家姑娘再续前缘,所以对宴铃爱答不理?” 只想要想到这个可能,栗氏就气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拍桌子大骂:“这是什么道理?他们还拿姻缘做儿戏?” 宁朔叹息,“莫家跟于家是邻居,两家要是往来,他们青梅竹马,互生情愫是可能的。” 栗氏捂住脸哭,“这可怎么办?我这是害了宴铃啊。” 宁朔也很是后悔,当初就是再病着,也该为她把一把关的。现在却让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他轻声说,“年少之人,最是不可得之物珍之重之,于行止没有得到莫家的姻缘,能做出去宋家门上的事情,还能做出宿醉的举动,实在不是一个可靠之人,且即便是跟表妹成婚后,他也会心有执念。” 这般一来,怎么会对宴铃好呢? 栗氏一颗心如坠深渊,喃喃道:“按照你的意思……是要你表妹退婚么?” 宁朔也不知道。 这是人生大事,他刚刚所说,也只是猜测罢了。 他道:“母亲,我继续去查,要是猜错了,那还好,要是真的……不如你问问表妹吧,她心中自有决策。” 他的小徒弟,他最是清楚了,看着怯弱,却最是有主意。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查明(2) 天色已晚,再出去打探消息已然不合适,栗氏便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去睡了。睡之前还拉着宁朔又拜了一次菩萨,请菩萨保佑众人平安,保佑盛宴铃婚事顺利。 宁朔顺着她的意拜了菩萨烧了香,恭恭敬敬的磕了头,这才得以回屋。 一回去,小厮就倒了洗脚水来,他却摆了摆手让人出去,自己脱了鞋子,连袜子也没脱,和着衣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这倒不是为了盛宴铃,于家之事在他心里,虽然算不得小事,却也算不得大事,只要有宁国公府给她撑腰,退婚的过错就会全部落在于行止身上,宴铃再说亲时,婚事便不会差。且能尽快认清于行止的真面目,反而是因祸得福。 他彻夜难眠,只是为了不雨川。 不雨川三个字,也足够让他回忆起四年前随家满门被诛的冤屈。 四年前,这位一辈子行事清明,品性纯良,两袖清风的老大人将父亲告上金銮宝殿时,曾亲口说父亲贪污了景泰十一年江南赈灾的白银一百万两,在睦州老家从商的二叔也贪污了百姓及睦州下属官僚白银五十万两。 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要了自家和二叔一家的命。 随家子嗣一直单薄。到父亲这一代就只有二叔一个兄弟,算是耕读之家,家里不富裕,却也不穷,有田有地,赚得些许银两,父亲也因此能专心读书,后来连中三元,被称为奇才。二叔也做了商户,做些小生意。 彼时还是先帝在位,皇帝还不是皇帝,只是个没权没势的皇子罢了,父亲和他脾性相投,相交多年,时常来往,私下里还称兄道弟。 后来他做了皇帝,便将太子给了父亲教导。 宁朔还记得父亲曾经笑着道:“陛下常对我说,太子是他最重要的瑰宝。如今,他将他的瑰宝给我了,我必定是要教好的。要是教不好,便是有负皇恩。” 可谁知道太子长大后因生性胆怯就成了陛下厌恶的人呢? 宁朔仔细回忆那几年,只觉得陛下和太子都是无情无义之人。陛下为了打压太子,便抬举了二皇子晋王跟太子争,跟太子斗,而父亲扶持和教养太子多年,却不配他跪在朝堂之上为他喊一句冤枉。 宁朔想到这里便难受得紧,深深吐出一口气,起床,开窗,听着外面风声鹤唳。京都的天很怪,白日里光烈得很,晚间就要刮起狂风下雨。 雨点溅落在他的手上,他也不去擦,脑子里面又想起父亲的冤枉。 父亲确实在景泰十一年去过江南赈灾。那一年里,他也九岁了,还记得些许事情。他记得,父亲要去江南,朝廷拨银五百万两,他和太子从没出过京都,也想跟着去,父亲却肃穆着脸道:“这是救命的钱,即刻就要走的,哪里容得你们胡闹?” 但父亲还是高兴的,“陛下说,这五百万两银子,一两银子一条人命,他不敢交给其他人,只信我。” 去的时候红光满面,回来的时候也春风得意,道:“这五百万两白银,一毫一厘都用在了百姓身上。” 他还把随家那几年的庄子出息都搭了进去。这般的他,怎么可能去贪污银子呢? 宁朔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看见的真相——他的父亲,如同苍山白雪,为了皇家父子呕心沥血,从未有过二心,对百姓勤勤恳恳,从未贪污过半分。 所以,世人皆信不雨川,他却是不信的。 他在牢狱的时候就想过了,不雨川极有可能是晋王的人。彼时晋王正在跟太子争斗,只要太子落了下去,他就可以坐上储君的位置。 不雨川,绝对不干净。 白日里查于行止的事时,宁朔也顺带打听了这位廉政公明的老大人这四年如何过的,得知他依旧身居高位,依旧深得帝心,依旧被百姓赞叹,便一双手掐出了血来。 雨噼里啪啦的越下越大,宁朔回到案桌之前,又提笔写下了“小溪妆”三个字。 不雨川说父亲贪污的证据,一共有三个。一个是二叔在睦州贪污的五十万两银子。宁朔很少见到二叔,二叔也很少进京,对他并不了解。只听父亲说,二叔是个极为老实的性子,他跟父亲一般,也没有纳妾,一辈子只跟二叔母生了一个儿子,但将孩子养成了纨绔模样,每次写信都是担忧的口吻。 第二个便是“小溪妆”。小溪妆是坐落在京郊溪山的一座小别院,是父亲年轻的时候买的,之前一直没有住人,后来在景泰十八年的时候,父亲突然说别院赁给了人住。 而就是在这座别院里面,搜查出了白银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雪花银,打着官府白银的底印,被证明就是景泰十一年送去江南赈灾的那一批,是父亲贪污的物证。 第三个是人证,是父亲的心腹随管家。这位随管家幼时姓什么已经不知了,但是先做了父亲的书童,被赐了随姓,后来又成了管家,是父亲最信任的人。 最关键的时候,是他出来反咬一口,说父亲确实贪污了,小溪妆的白银是他看着藏进去的。 三条铁证,让父亲没有反驳的余地,直接押送进了大牢,七天后被杀。 而随家其他人,连同宁朔一块一直被关着,大半个月后才判了斩立决。 冬日的雪还没消,随家人的血却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所有人死了,没有人幸免。 除了他。 宁朔深深吸一口气,将窗户关上,又走回床上睡好。他依旧睁着眼睛睡不着,想的还是随家冤案。 他要是想要沉冤得雪,必然是要找到证据。比如,二叔贪污的真相是什么,比如,小溪妆那一百万两官府底印的雪花银是如何藏进去的,又是如何来的,还比如,随管家……为什么要背叛父亲。 一桩桩一件件,四年前他在牢狱的时候没想清楚,如今再回京都,是一定要查清楚的。 这般熬到黎明,终于了一丝睡意。迷迷糊糊之间,他又想起了太子…… 太子竟然去大雄宝殿寺里给他点了长明灯。 真是可笑。 怎么,是胆儿又小了起来,怕他的冤魂不散,从岭南到京都来报仇? 第二天,他起来的时候,栗氏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宁朔有些恍惚,连忙起床叫人进来,栗氏见了他脸色苍白,知晓他应该是很晚才睡,便很是自责,“还是不该叫你来管的,瞧瞧,瞧瞧,你自己先病起来了。” 宁朔:“母亲,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神色不好罢了。” 栗氏却要叫大夫。好在大夫来了,也说没事,“多休息,不要熬着。” 栗氏还是不敢叫宁朔出去了,她本来还想着趁热打铁将于家的事情查个清楚呢。 她说,“我还是自己去查吧,你休息吧!” 男人有男人的天地,女人也有女人的手段,这种后宅之事,本就是女子比较厉害。昨日叫宁朔去,也是因为查的是于行止。于行止是男子,去的地方,做的事情,行事细节,宁朔同为男人,有同窗可以打听。 但现在大概查出来了所以,就也不一定要宁朔去,她道:“我就直接去查莫家那个庶女,要是查出来确实跟于行止有私故意折腾宴铃……” 她冷笑一声,“那就别怪我了,于家莫家,都要给我吃不了兜着走。”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查明(3) 栗氏一向良善行事,但到底是多年的国公府夫人,是一族宗妇,若是戳到了她的软肋,也是有些狠厉的。 于是,她对着盛宴铃时流露出“我家苦命的宴铃怎么这么倒霉!”的神情,对着去查莫家的仆妇就一脸“不行就毁了他们”的暴躁,吓得仆妇一刻也不敢耽搁,立马去查了。 很快,她就查到了于行止确实跟莫家的庶女莫云烟有私情。但也应该止于有私情这一步,莫家姑娘自从退婚之后,便再没见过于家人。于行止上门求见也没应,且莫夫人又在给她找别的婆家了。 这倒是难倒了栗氏,“难道不是她捣的鬼?那怎么定亲又退亲?” 她还以为是莫云烟定亲之后却终究不喜欢宋家子,想要回来找于行止,这才又退了婚。 难道真的是宋莫两家八字不合? 宁朔道:“我再去查一查宋家。” 栗氏一边摆摆手心力憔悴的让他去查,一边觉得自己最近把这几年的眼泪都哭完了!先是朔儿病倒去了半条命,如今又轮到哭宴铃的苦命。 她的孩儿们怎么如此多病多灾呢。她现在看盛宴铃都是一脸苦相,强颜欢笑。 盛宴铃再来给她请安的时候,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她亲亲热热的揽着姨母,“你怎么了呀?是不是担心三表兄?” 然后眨了眨眼睛,低声询问:“还是老夫人又作了?” 栗氏就觉得宴铃真是哪哪都好,多孝顺她啊,多慰贴啊!等退了于家的婚事,定然要给她再找一个人间难得的好夫婿!定然不能比于行止差了! 她就满肚子话想跟她说。可是宁朔还在查宋家的事,叮嘱她先别告诉宴铃…… 栗氏正犹豫呢,就瞧见盛宴铃好奇的张大了眸子,好像猫儿似的,头微微侧倾,身子也朝着她斜了斜,“姨母,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呀?你告诉我吧,免得我担心。” 她本来就长得有些妩媚,这般神情,这般语气,撒娇一样,却勾人心魄,栗氏哪里舍得不说。 告诉你告诉你!都告诉你! 她就一顿说,像是如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说了一个底,什么都说了,然后愤怒的道:“宴铃,你放心,我肯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盛宴铃听了这么一番话,倒是有些伤心。说一点都不期待吧,好像也不是,再是心如止水,也是幻想过婚后两人即便处不成夫妻,还可以处成朋友。 反正是没有想过退婚的。谁知道人家把她当猴儿耍。 栗氏就哭道:“他们两家瞒得好呀!我估摸着,就是宋家先去莫家提亲,莫家那个姑娘马上就要嫁进高门了,于行止便不服气,答应了跟你的婚事。” “结果人家莫姑娘一退婚,他又惦记上了,你三表兄说,怕是他还动了跟你退婚的心思呢。” 盛宴铃目瞪口呆,惊讶之余又有些忍不住庆幸,“姨母,若真是这样,你该为我高兴的,现在还没嫁过去,一切都来得及,要是我嫁过去了,人家莫姑娘退婚,他还想入非非,我才叫苦呢!” 栗氏:“呸呸呸!哪里有这样咒自己的!” 但也觉得她说得对。只是到底对不起她,千里迢迢的把人接过来,结果才来几天,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她自责不已,“都怪我当初没有查清楚,贪了他的前程,这才害了你。” 盛宴铃摇摇头,“姨母不用自责,就算是回岭南去也没什么……其实经过这么一遭,我觉得不嫁人一辈子读书也挺好的。” 于行止不喜欢她,她其实也不欢喜于行止。两人在庙宇里见了那么一次,谁也没看上谁。 所以她那么一点点伤心也很快没了。她甚至觉得自己伤心也不是为了于行止,而是为了莫名其妙失去这一个未婚夫的身份。 然后就突然后知后觉想起老夫人说起莫家姑娘事情来了。 她都忘了这事! 便连忙说给栗氏听,“当时觉得没什么,虽然觉得她意有所指,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想着告诉你一声就罢了,不过当时你和三表兄正忙着去大雄宝殿寺,我就没说。” 于是就没记起来。 栗氏一听,又气又怒,手握成拳头,一锤子锤在桌子上(以前都是一巴掌拍桌子),震得桌子上的茶杯晃动起来,“好呀,好呀,这个老娘们!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我就说她这次吃了个闷亏什么都不说,实在是不符合她的性子,结果人家等着看我们笑话呢!” 这可真是气煞她了。 然后就不能细思,细思便更加生气,因为她仿佛大概好像似乎是想起来,她说要给宴铃定于家的时候,那个老娘们露出了奸邪的笑容! 栗氏当即就要过去找她算账。磋磨她就算了,她看在丈夫和孩子们的份上不跟她计较,结果这回真的欺负到孩子一生大事上面来了。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气势汹汹往外面走,盛宴铃却不敢让她就这般去——肯定会吃亏。于是连忙拦着,二少夫人和五姑娘正好携手来,见她们这幅模样,也赶紧过来劝。 栗氏被三个孩子抱着不能动,没法子,只能是又气又急又愧疚:“我真是害惨了宴铃!” 又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二少夫人和五姑娘,把两人也气着了。 盛宴铃其实自己没什么感觉,但是姨母这么一哭,她也跟着生气起来,“于行止也太过分了,于家也过分,都瞒着,藏着掖着——” 然后一针见血地指出:“于行止这般模样了,按照三表兄说的,不是该来退婚吗?怎么俩天过去,一点动静也没有?” 二少夫人就道:“他算个什么东西?就是于夫人答应了他说退婚也没用,必须得于大人做主才行。于大人……我也听说过,是个正人君子,但是比较顽固,怕是不会同意的。” 退婚对这种守礼,还号称书香门第的人家而言,怕是比杀了他们还难。 栗氏便冷笑道:“做出了这种事情,他们还想要脸面?于家我肯定是要落一落他们脸面的,现在就是拿不准莫家那个姑娘是好是坏。” 五姑娘就又指指寿康堂那边,“母亲,祖母既然能提前知晓莫家姑娘和于行止的事情,说不定从她那里查比较快。” 栗氏颔首,“你说得对,正该这么办!” 然后又忍不住哭,“无论我查不查得出,无论这桩事报复几个人,宴铃都叫我给耽误了!” 若是说不到好的怎么办?若是人家嫌弃她退过婚怎么办? 她一着急,脑海里就又冒出一个念头:实在不行,若是朔儿和宴铃没意见,就让他娶了宴铃,两个人都陪在她身边。 只是又叹气:怕是丈夫依旧不会同意。 这可真是愁死人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查明(完) 不待栗氏去查老夫人那里,宁朔已经托了同窗好友去打听宋家跟莫家退亲的缘由。 这位好友姓周,名皓,名字普普通痛,人长得也普普通通,读书更是普通——所以他就成了宁三少爷唯一的好友。 在宁三少爷的心里,周皓普通,他也普通,真是天造地设的挚友。但是熟悉之后,发现周皓的嘴巴可不普通,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且性子活泼,交友甚广,可不像他这般闷闷的。 于是就慢慢的远了。但比起其他人,他跟周皓还是最好的。 周皓的嫡姐就嫁给了宋家嫡长子,想要打听,找他是最快的。宁朔便上门来了。 周皓是跑着来的,一溜烟进了堂庭,看见宁朔坐在稻花浮雕的红木椅上喝茶,便大笑一声,“天爷,宁三,你也愿意出门了!” 宁朔放下茶杯,站起来,朝着他拱了拱手:“知道你今日沐休,专门来求你办事。” 周皓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说吧,你难得开一回口,我定然是帮你的。” 他今年也是十八岁,也在秋山书院读书,一月难得休两日,便想在家里睡个天昏地暗,但若是宁三开口,他是愿意跑两天的。 周皓总觉得自己欠了宁三一点点情义。毕竟宁三只有他一个朋友,但整个书院都是他的朋友——这么一比较,就觉得宁三跟其他的朋友比起来多了分真挚,于是对宁朔也格外照顾些,何况人家还是病人。 他高兴的道:“我本来想着睡两天就去找你吃一次茶,你不出门,只有我上门了。” 宁朔:“等这次的事情一了,我请你喝酒。只是此事,还望你看在我们昔日的情分上,千万不要说出去。” 周皓就一本正经起来,“到底什么事情?” 宁朔也没将母亲查了莫家的事情说出来,只道:“我表妹跟于翰林家的第五子于行止定了亲,千里迢迢进京待嫁,两家在大雄宝殿寺里见了一次,但于行止行为怪异,身上有酒味,不似外面传的那般品行端良,我心里觉得不安,便去查了查,就查到他前一晚去了宋家找宋青云。” 这话一说完,周皓脸上就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宁朔就知道找对了人。他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周皓就看看四周,小声道:“此事竟然跟你家拐着弯有关!” 他有些不愿意说,可宁三第一回求他,他还一口答应了,如今倒是叫他为难。 宁朔便道:“这事关我家的表妹的一生,还望你告知。” 又道:“实不相瞒,这是家母促成的婚事,若是出了事……哎,怕是我母亲难逃此咎。” 周皓便叹息,道:“你跟我去书房。” 宁朔的目光慎重起来,进了书房,一脸郑重,准备听一听到底是什么退婚的秘密让两家藏得这般严实。 周皓关了门,小声且难堪的道:“你也知晓,宋青云跟于行止两人都在国子监读书,他们年岁差不多,读书也差不多,便总被人暗暗比较……青云的年岁还大些,却每每被于行止比下去。他哪里服气?就打听于行止的事情。” “可巧……就发现于行止这个人虽然不贪金银,不吃花酒,对什么好似都云淡风轻的,却十分喜欢莫家的那个姑娘。” 周皓:“青云最初的心思也是坏的,他知晓于行止看重那姑娘,便想着求一求婚事——你不是什么都不看重吗?那你喜欢的姑娘呢?” “他那时候就想捣乱,看看于行止着急的丑态,没想真的娶。他是嫡幼子,家里宠得很,知晓他看上了莫姑娘,父母便去打听,知晓莫家姑娘是个好姑娘,便依着他的意思去了。” 宁朔闻言皱眉,“这不是胡闹么?” 周皓叹气,“是啊,胡闹,结果就这么一胡闹,却出事了。他发现于行止当了真,竟然退了一步,迟迟不来找他。便赶忙去了莫家,单独见了莫姑娘。” “见了人家姑娘一次,他便欢喜上了,对人家姑娘道:“于行止要是真的欢喜你,便不会舍得。他要是舍得,说明他不是真的喜欢,到时候,他退了,我就娶你。他没退,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宁朔:“……” 他觉得头都痛了,没想到此事还有这般一番曲折。不用周皓说他也知道后面的,彼时阴差阳错,正好母亲找到了于家身上,于行止便直接答应了跟宴铃的婚事。 宁朔对宋青云和于行止都充满了厌恶,“那后来怎么又退亲了?” 周皓声音更小了:“……定亲之后,不是要给通房丫头么?之前宋家管得严,青云自己也标榜君子,不肯要通房,结果……结果定亲后,给了丫鬟他也用不了。” 宁朔挑眉,无形之中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神情:“是……不举?” 是!周皓唉声叹气,“大夫说治不好。他那么个高傲性子,在国子监都能暗暗的跟于行止比,最后还去祸害人家的姻缘,你觉得如今不举,他自己受得了吗?” 可能娶了其他人,便也算了,但莫家姑娘跟于行止的关系让他终究介怀,又退了亲。退亲了,也不说真正的缘由,只说是八字合错了,让莫家气得要跟宋家断绝来往。 周皓能知晓此事,还是因为他家姐姐回来说与母亲的时候他听见了,不然谁能知晓这个?宋家瞒得死死的。 宁朔就觉得这事荒谬却合乎道理。他起身拜谢,道:“你放心,我肯定不说出去,此事除了你家知我知,不会再有人知晓。” 周皓就想,那可不一定。他姐姐那张嘴巴,能告诉母亲,不知道还会告诉谁呢。没准过一阵子,全京都还是会知晓的。 不过宁朔能不说就不说吧。他叹息,“我也能猜得到于行止会做什么了,怎么说呢……这事情,两个姑娘是真无辜,你家要是咽不下这口气,便将气冲着于家宋家去,别欺负人家莫家。” 他这个人,还是有些良心在的,尤其爱护花。 宁朔再次朝他道谢,回去对着栗氏道:“具体的我不能说,但莫家姑娘跟宴铃一般,没有丝毫错处。” 栗氏就颔首,一脸严肃,“好,接下来就是我的事情,你们不用管。” 又难得高兴,“你跟周家小子好,便约他来家里吃酒,我让厨房给你们备菜,这次这要谢谢他了。” 儿子难得有个好友。 然后又去把事情告诉盛宴铃等人,道:“于家这几日都没来,定然是于大人将于行止关着呢,不愿意跟我们家退婚。宴铃,你……你是什么打算?” 她虽然气,却也要听听小辈们的意见。 盛宴铃坐在临窗的靠椅上,低声道:“姨母,退了吧。” 她胆儿小,安静不爱闹,雷声厉害一点也怕。但真碰见事时,却是干脆利落得很,一点犹豫也没有的。 栗氏就喜欢她的这个性子!她咬牙切齿,“我待会修书一封给你父母,言明此事,你也写封信一块送去,免得他们担心。” 盛宴铃乖巧点头。 然后道:“三表兄为我奔波,我心里感激,只不知道如何报答,还请姨母替我表达感谢。” 栗氏就笑,“你们表兄表妹,哪里这般生疏,就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呢,你明日到我那里去的时候亲自谢他就好。” 她私心里还是希望宴铃跟家里的孩子们都热络些,将来等她死了,宴铃在京都也有照应,不至于孤苦伶仃没人帮。 盛宴铃便再次乖巧点头,结果还不待到第二日,就在乘凉用的廊亭里面见到了宁朔。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交谈(1) 宁朔是特意来找她的。他不放心她。 听栗氏说,她干脆利落的答应了退婚,看着倒是不伤心,坚强得很,应当无事。但他还是想来亲自看看。 再怎么样,也是一次挫折。小姑娘以前碰见挫折的时候,很是爱哭鼻子。她会乖巧的坐在他的院子里面闷不吭声流眼泪,也会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偷偷看他求安慰,然后得了他一番好话,便又会絮絮叨叨的:先生,我好委屈啊,我要是再做一次,肯定能做得更好。 娇怜得很,也与他最是亲近——所以他死后,都能想得出她要哭上多久了。 但这回换了身份,换了地方,他是没有资格听她一顿哭诉的,他连寻她也只能是装偶遇。 世家礼仪规矩,他们相遇了也不能隔得太近。于是遥遥一对眼,便一个站在廊下扶疏花木前不动了,一个站在半垂着细竹篾卷帘的廊亭里停了脚。 盛宴铃带着徐妈妈和官桂盈盈行礼,“表兄也来乘凉?” 宁朔嗯了一句,“屋子里面闷。” 盛宴铃:“晚间怕是又要下雨了。” 官桂直接抢了话:“是啊,京都的天可真怪。好在雨再大,也不会打掉树上的桃子——要是一年四季都能吃桃子就好了。” 官桂一门心思都在吃上。宁朔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闻言轻声笑了笑,“我那里有一本果糕书,专门说这种果子做成果饼的,不若你拿了去学一学,将桃子做成桃饼?” 那一年四季都能吃了。 官桂就也笑起来,“三少爷,我家姑娘的书不少,也有类似的膳食书。” 她是喜欢吃,又不是喜欢做吃的。她才不做呢,那么累! 徐妈妈就觉得官桂放肆了,连忙瞪她一眼,拉着她去后面跟着,留盛宴铃和宁朔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说话。 盛宴铃便也说起正事,“多谢表兄这几日为着我的事情忙活,你自己身子尚且还没好全,却还为我劳累。。” 宁朔:“大夫说我没事,多动动反而好,表妹不用挂心。” 然后顿了顿道:“于行止此人,瞧着脑子倒是有些糊涂,自以为是,倔得很。即便是于大人不允许他退婚,他也因着拜了不雨川为师,师如父身,便又会求不雨川出面来退婚。” “不雨川比于大人又更厉害些,他要是使出些手段来,必定是能退成功的。” 盛宴铃闻言先是诧异的看了一眼宁朔,“表兄似乎尤为不喜不雨老大人。” 然后琢磨了一下,笑了,“表兄是怕我对于行止还心存幻想,藕断丝连,所以才会告诉我他一定会退婚?” 宁朔便犹豫一瞬,还是道了一句:“倒不是怕你心存幻想,表妹能这么快坚定退婚的心,说明心神颇稳,无须担心。只是碰见此事,实在是倒霉,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婚无论是咱们家还是他家,无论于大人愿意不愿意,有不雨川在,最终是能退成功的。” “能退成功,便是幸事,不用伤怀,你的好姻缘还在后面,能干干脆脆的退婚,反而比于大人拖着执意不退好。” 说完这话,倒是有些感慨:如今跟她说话,也要弯弯绕绕,不然就是逾越。若是从前,哪里用得上这般的迂回。 盛宴铃听出了他的好意,知晓他是真心实意为自己好的,便觉得三表兄实在是个大好人,还觉得他跟先生可真像。 这种感觉实在是怪,她现在还不习惯。但还是因为种奇怪的感觉对他自然而然的亲近了些,道:“表兄放心,我不会伤心的。” 她往前面走了几步,离宁朔近了些,语气也轻快了许多,道:“我家先生曾说,女子一辈子本就不易,能痛痛快快过一辈子,便不要伤怀的活着。且我性子天生怯弱,便要有意的去强一些,这般才能过得好。” 小时候她不懂,只觉得强一点就是凶一点,还偷偷对着铜镜练了好几个凶悍的表情——但后来不用他教,她就懂了。比如说,他病入膏肓,她就要强着性子忍着心慌和泪水为他购置棺木。 比如说,等他既突然又情理之中病逝在一个寂静的深夜里时,即便后悔莫及没有见他最后一面,哭得不能自已,却还要忍着伤痛去为他操办丧事。 “我为他请了很多人来吃丧席,停灵七日,鞭炮就响了七日。” 这些话,她一直没处说去。其实她很想跟人说说先生的事情。于是这般一说,一提起,便有些停不下来了。 因为她发现宁朔竟然真的在认真的听她说先生。他认认真真,侧耳倾听,好像她在说什么人间乐理。 她就忍不住继续道:“我听闻人死留魂,七日不散。我先生是孤孤单单到岭南的,那一年春日里,我还小呢,瞧见他的马车上拉着好多书!” 她眼馋了,第一回厚着脸皮大着胆子上了门。她胆子其实很小的,这般胆儿大还是第一次。 “我平时都不敢看杀鸡!但我为了先生,我拔了鸡毛,炖了鸡汤——先生终于被我感动了,便教了我四年的学识。” “只是先生临死之前,我没能问出他的名字,生辰,来自何处,是否有家人,要不要写信告诉他们他的忌日……这些我都不知道,我便想着,那就给他热热闹闹,光是舞龙舞狮我就请了十八个,还搭了戏台子唱戏。” 岭南有给逝者家里唱戏的风俗。 唱了七天,老人孩子不用喊也来了,家里日日是人满的。 先生要是在天之灵,魂魄还在,必定是不会再孤单了。 ——孤孤单单来的,总要热热闹闹的去吧。 想到这里她又要哭了,便抿唇抽了抽鼻子,小颤音抖啊抖:“异乡客,他乡魂,哎,最终也没送先生回归故里。” 宁朔眸子柔成了春水。他想,这定然上天垂怜,才让他如同枯木一般的年轮里,在春日里碰见了宴铃。 他轻声开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般大的丧事……你先生定然也没想到自己能办这如此盛大的丧礼……他会感激你的。不要哭,知晓你如此挂念他,他也会欢喜。” 盛宴铃便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这般说着说着就哭,未免又成了先生口中的爱哭鬼。 但她不知道怎么的,对着表兄,她就总是会想起先生,如今还有很强的欲望跟他倾诉先生的一生。 宁朔瞧了出来。他有些失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只能是往前面走几步,站在廊外,靠着栏杆,侧了身子。盛宴铃眼睛一亮,也再次前行两步,倚在游廊栏杆上。 盛宴铃轻声细语的道:“表兄,你与我先生有些像。不是相貌,不是声音,不是年岁……” “可我就是觉得你们像。我想,也许是我家先生可能是世家公子的缘故。” 宁朔诧异:“你觉得他是世家公子出身?” 盛宴铃觉得他在怀疑,便有些不满,嘀咕了一句:“何止,我有时候觉得他神仙下凡呢。” 宁朔没忍住,闷笑出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交谈(完) 宁朔笑起来很好看。这源于宁三少爷其实长得很是俊美。 但他总喜欢低着头。他低着头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很自卑。 这个家里,任何人都是聪慧的,只有他好似笨得很。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不笨,只是普通了些,可是在宁国公府,普通就是一种罪过。 于是,他的头越来越低,又因常年在外读书,跟家里人沟通少,即便是栗氏的好言好语他也当是哄娃娃——母亲爱他,看不见他的短处,但他认为自己委实没有长处,所以母亲的夸奖他也不敢受。 他还憋着一口气,想要给家里的人看看。看看他是不是凤凰,看看他有没有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聪慧。但他始终普普通通,他做出过最好的文章,不过是父亲和兄弟们平日里常写的。 他便日渐一日的越发沉默寡言,低头垂眸,即便是笑起来也是没有声音的。 栗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道怎么办。今日她从小游廊处过,却看见他仰头抬眸,好似还伸展开了整个身子,正在看着宴铃笑。 他笑得不算大声,是闷笑,抖落着肩膀,应该是宴铃说了什么让他实在是忍俊不禁。 他这般一笑,少年人稚嫩的脸庞所带着的那股独特少年气就出来了,朝气蓬勃,像极了山间的一股风,一股烈风,凡有所过之地,所有人都知晓他来过。 跟从前大不一样了。她的儿子,终于快活了起来,终于不是沉默得让人忘记了宁国公府还有个三少爷。 真是病了一场,终于长大了。 栗氏情不自禁的也跟着笑起来,还笑出了些泪水。她欢喜又心酸,连忙止住要过去打搅他们的丫鬟,轻声道:“我们去书房找国公爷,别去他们那里了。表兄表妹的,还有丫鬟婆子陪着呢,没事。” 站在廊下廊上的两个人还不知道栗氏来了又去。宁朔还在笑,觉得盛宴铃实在是将他捧到了天上去。 天上下凡的神仙啊……神仙没有,孤魂野鬼倒是有一个。 盛宴铃却为他的笑很是不满,觉得他是在质疑自己说谎话。 她便认认真真道:“我家先生,谪仙一般的人物,自有一番幽兰气质在身上。但凡瞧过他的人,就没有说他是个落魄书生的。” 都说他是世家公子来养病呢! 只是……先生是从哪里来岭南养病的呢?盛宴铃也不知道。 先生说的是官话,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口音,但她听着,倒像是京都人。她阿娘就是京都人,但她娘早就说岭南话了,所以当时她只是偷偷猜测他是京都人。 “等我来了京都,我就更确定先生是京都人了——他说的话,跟你们说的一般无二。” 很多东西都可以装,唯独这些说话行事的习惯装不了很长时间,她敢打包票保定先生就是京都人。 但她说完这句话,又落寞的道:“我前几日就问过五姑娘了,她说京都没有姓景的世家,景姓的人都很少。” 景这个姓很是罕见,她也只是在大雄宝殿寺里见过一盏长明灯而已。然后就有些悲戚:她见过的姓景的人都去世了。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这股突然来袭卷全身的伤心,道:“然后我又失去了先生的身世线索。” 她其实将这些话说给表兄听,还是有所求的。她说,“我想——我想求求表兄,等我将先生的画像画出来,你帮我看看认识不认识好不好?” 她还想画出来给二表兄看看。二表兄常年在朝堂行走,没准认识更多的人。 宁朔见她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就头疼,还心疼她一腔真心实意。但他的画像确实不能在京都传出去,若是传出去,势必会给她带来灾祸。 他是有罪之人。说得难听一点,就是逃犯。 所以在岭南的时候,他也对她耳提命面,让她对外不可细说他的事情,尤其不能画他的画像。 当时她的画技已经很好了——这个世上真的天赋者。她的画技没有人教导,纯粹是她自己琢磨着画,画出来的东西如同真物,惟妙惟肖,他是比不上的。 她还爱钻研些小道,尤其爱画人脸。形形色色的人在她面前过一遍就有了模样,她回去就用笔将他们的脸都表情画出来。 她之前也画过他一张人脸,被他严词骂了一顿,这才答应不再画他。 谁知道现在她到了京都,没了他的管束,胆子又大了些,还敢去摸他的身世了。 他就只好劝,“我刚刚听你说你家先生,倒是听出了他不愿意提及过去身世的意思,既然他不愿意,你就不要去找了吧……且我猜测,他应该也不想让你画他。” 盛宴铃就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道:“是……我家先生是不准我画他。” 彼时为了让她忘记画他脸的念头,他还特意给她找了事情做。 “他让我练习凭空画人脸。就是我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给我说这个人脸上的特征——比如说浓眉大眼,颚骨高,鹰钩鼻,大嘴巴,我若是能依着这些特点将大概的脸画出来,我就能出师了。” “先生说,这是几百年前仵作和衙役等人会的本事,若是学好了这门本事,以后说不得有大用处,所以我现在还在学。” 不过她在先生的面前很少练习这门画技,毕竟跟着先生是去读书的,不是画画的。她还想默默地练好了这门本事以后吓坏先生呢。 正所谓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嘛。 ——但这门本事是宁朔是哄她玩的。她这般一说他也惊讶:他以为她知道这是哄着她的话呢!这本事前朝是有人练成功过,但等练成功之后,已经是暮年了。 他只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罢了,她后来一直没有在他面前提,宁朔就以为她知晓他的意思已然放弃了。 所以原来她一直不知道?她还默默的练上了? 他好笑又心疼,还道:“既然他如此不愿意透露身世,你还画他的脸做什么?还寻他的过往干什么呢?” 盛宴铃就看了他一眼,道:“表兄还没有至亲之人死去世吧?” “你可能不懂我,先生在世之时,我一直觉得他的身世不重要,他的过去也不重要。可是他过世之后,我就突然觉得……我该去探寻探寻他的过往。” 宁朔的眼睛又柔了起来,“为什么?” 盛宴铃:“不为什么……如果真要说的话,可能就是——这个世上,总要有人知晓他一生是如何的吧?” 不过,她觉得表兄说的也对,先生既然之前不喜欢她知晓他的过去,连名字都不曾告诉,如今她私自查,怕是会惹他生气。 她叹气,“算了,先把婚退了再说吧,先生的事,以后慢慢来……我也怕他恼了我,连梦也不给我托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对峙(1) 栗氏到书房的时候,宁国公和宁二少爷正在书房里面说话。 如今太子和晋王越斗越凶,朝堂之人逐渐站队,让宁国公府这般的中立之人越发难办。 又因他们家是四皇子的岳家,已经被人看成是四皇子的嫡系,若是行差一步,不仅引火烧身,怕是还会连累四皇子。 至于四皇子……他确实毫无夺嫡之心。他喜欢做木工,整日里沉迷木工活里不可自拔,太子和晋王对他很是放心——倒不是因为他没有夺嫡之心而放心,而是因为四皇子没有夺嫡的实力。 他的母妃是小家小户出身,所以母族不显。他自己也不喜欢读书,做什么事情都平平无奇,幼时就不显眼,等到长大了,领了个工部的闲差,既不跟高官之人交际,也不跟兄弟们打好关系,只下了值就带着四皇子妃在家里刨木头,老老实实,又自得其乐。 说起来,宁国公府还是他唯一的助力。 想到这个,宁国公就感慨:“如今想来,这门婚事也是陛下的恩泽,让咱们可以避开两王之争。” 如今这京都,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宁二少爷闻言皱眉,“不太平,也是陛下有意为之……” 宁国公连忙起身看看门窗,确认周围无人之后才斥责道:“你胆子也太大了!” 怎可说陛下的不是。 宁二少爷叹息,他还是年轻,做不到宁国公这般平静的坐岸观火,他低声道:“父亲,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当初提拔晋王,杀了随家,我以为他会废太子了,结果竟然又亲自将太子给提起来,反而去打压晋王……” 这不是取乱之道吗? 宁国公闻言默然,一会之后才道:“太子生性懦弱,不是储君之象。可咱们陛下,还在做太子的时候就出征过西南,做皇帝之后,又肃清过龚郭之乱,文武双全……” 所以陛下很看不上太子。 宁国公是跟着陛下的老臣子了,算是见证了他对太子珍之重之到恨铁不成钢想要废储的一路。 他叹息,“四年前,太子身边的势力除掉随家之外,便是太子妃的娘家苏家最厉害。其他的,因没了随家在中间牵着线,所以都散掉了。当时,我也以为太子要被废了。” 可事实证明,陛下心思难测,他见一群人上折子要废太子,立晋王,反而不废了,还亲自扶持太子跟晋王斗。 陛下这是享渔翁之利,不让任何一个人夺走他手上的权。宁国公想到这里就叹息,“咱们能离得远就远点,这段日子,你也少与国子监那群书生出去,免得不小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被人抓住把柄。” 宁二少爷便站起来,躬身道了一句是,然后打开门要回去。结果就见母亲站在廊外。 他连忙过去,“母亲……你来了,可直接让小厮敲门的。” 不用这么等在外面。 谁知道母亲掏出帕子哭了起来。 宁二少爷直接吓住了。 他的性子跟宁国公一般冷,说出来的关心话也冷邦邦的,他也自知有毛病,但性子如此,就是改不了。便只能慌张的冷着脸问:“是不是祖母又欺负你了?” 栗氏先瞪他一眼,“我受欺负也不见你们帮忙,我也不需要你们帮忙,可这次不同,这次无论如何,你们都得帮我。” 然后气冲冲的往书房里面走。宁国公早听见了,现在门口迎她,“这是怎么了?” 没听说母亲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啊。 栗氏看也不看他,进了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才道:“这回咱们是被欺负到门上来了,若是不欺负回去,咱们国公府门前那座石狮子也别立着了,直接推倒卖出去吧。” 宁国公就跟宁二少爷对视一眼,纷纷摸不着头脑,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栗氏这才将于家的事情说了一遍,愤愤道:“宋家和莫家我就不说了,他们本意也不是冲着咱们家来的,可是于家凭什么隐瞒这些事情?他们这般做,就是耽误了我家宴铃的一生!” 实实在在的结亲不成结了仇。栗氏骂道:“我怕宴铃高嫁太多反而被拿捏磋磨——我自己受过的苦我不愿意她受,这才不看家世只看人品和将来,谁知道看走了眼!我如今是悔恨也来不及了,我只告诉你们,这口气我必然是要出的。无论你们跟于家有什么牵扯,跟不雨川老大人有什么恩情在,我都不管!” 她来这里的目的也是如此。女子再是能管后宅,但一旦牵扯到前朝,后宅之事就必须要为前朝让路,栗氏生在京都长在京都,虽然后来跟着父亲去江南住过几年,但后来又嫁回了京都,便对京都这些事情颇为了解。 她知道不雨川年轻时候曾经也算是指点过丈夫一些朝堂事,这么多年来,不雨川虽然不收她家节礼,但两家并不交恶。 栗氏就怕丈夫会因为不雨川的介入会饶过于行止。 宁国公也确实有此意——他不想不雨川闹得太难看。毕竟就算是盛宴铃退婚了,他也能为她再找一门好婚事。 可是他更知道,不雨川是一个真正的君子,并不会因为于行止是他的徒弟就徇私。 他跟栗氏道:“若是你想退掉这门婚事,我带着你和宴铃去不雨川府上就好。他知晓缘由,必定不会为难你我,还会训斥于行止。” 栗氏就捂着脸哭,“说来说去,你还是不肯依着我将事情做狠点!他不雨川徒弟的名声是名声,我家宴铃的就不是吗?” 宁国公就捂额,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宁二少爷皱眉,“瞧着于行止也是个才子,怎么做出这般的事情。” 栗氏直言道:“有才无德,凭什么还能拜不雨川为师?” 宁国公惊讶,“你还想让他跟不雨川决裂?” 他皱眉,“是不是有点狠了?” 栗氏:“当初他为着气一气莫家姑娘,这才同意了咱们家的婚事。如今,他解气了,又要退掉婚事。宴铃千里迢迢从岭南到京都来待嫁,你们以为这一路上是好走的?” 她都要气死了!她哭道:“我且告诉你,这事情,母亲也插了手。她事先就知晓于行止跟莫家姑娘的事情,结果什么也不说,等我踩进了这个泥坑,她才在宴铃面前挑拨离间——幸而宴铃聪慧,于家暴露得也快,这才让她没有挑拨成功。” 栗氏都可以想象到,若是再过一年半载的,到了快要上花轿的时候,老夫人再把这事情说出来,那该有多恶心! 她就是存心的,所以这时候就开始就开始在宴铃面前说三道四了。 她的这些心眼,栗氏清清楚楚。她道:“我对不起宴铃,你也是!谁让你是你母亲生的呢!” 她再看向二儿子,“朝儿,你也对不起你表妹,谁让你是我生的呢?” 宁二少爷单名一个朝字。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肃着脸道:“父亲,母亲说的很有道理。” 于行止确实不配做不雨川的徒弟。宁国公就皱皱眉,然后颔首,不过只道了一句:“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我们是不能亲自出面了。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你且带着朔儿去于家和不雨家吧。” 栗氏擦擦眼泪先欢喜一笑,然后疑惑的问:“带他去做什么?他最近忙我吩咐的事情,一直没休息呢。” 宁国公:“你带去就行,。” 栗氏站起来,“行吧。” 只要别拦着她就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对峙(2) 得了宁国公的允许,栗氏这才能高枕无忧。她先带着宁朔去了于家,于夫人嘴巴上面正急得起泡——于大人一听于行止要退婚,就将人高声怒骂了一顿,然后把他关了起来,让他跪在佛堂里面认错。 还写了信去不雨家,说他病了要修养,怕是半月不能上门读书。做好这一切之后,于大人就断了于行止的水粮,如今已经三天了。 于夫人虽然没有将于行止看得跟亲生儿女那般重,也气他这次的行事实在是恶心人,但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就是猫儿狗儿也有了感情,哪里舍得他就这般被罚,但于大人是铁了心关他,她就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干着急。 嘴巴就起泡了,面色也苍白。看见栗氏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愣,因为栗氏没下拜贴没让通传,是直接往里面来的。虽然有丫鬟跑过来告诉她此事,但等见到冷若冰霜的栗氏时,她就知道遭了。 一时之间,那么个伶俐的嘴巴,突然不知道怎么说话。这事情是她理亏。 她连忙让人出去守着,清了奴仆,又亲自给栗氏和宁朔倒茶,这才道:“好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栗氏冷笑连连,“我还能怎么着,还能将你家的儿子打死不成?你们好手段,瞒得我好苦,如今打算怎么办?既拖着不退婚,又惦记着莫家姑娘——人不大,庶子一个,难道还想娥皇女英左拥右抱不成?” 于夫人眼睛一黑,知道最糟糕的局面来了,人家全部打听出来了。 她羞得不行,“我也是一时糊涂,好妹妹,你就怪我吧,当时莫家跟宋家说亲,眼看就成了,我家这个不得用的整日里颓废,正巧你来打听,我知晓你的为人,你敢打包票的外甥女,必定是极好的,我哪里敢错过,这才应承下来。” 谁知道这小畜生不做人事,倔成这样,执意要退婚,还被人家查出来了。 她满面通红,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如今,他正被罚呢,也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且饶过他吧。” 栗氏敢直接上门来,还带着宁朔,必定是经过宁国公同意的,这般气势汹汹,想来不会善了,心里便更加着急,道:“我这就去将那个不孝子带过来,由着你处置。” 栗氏颔首,“我今日过来就是要讨个说法,既然如此,就让他过来吧,一桩桩一件件,总有一个说法,也免得日后说我欺负你们家。” 于夫人唉声叹气,先叫人去提于行止来,再让人去叫于大人快回家,这才回去继续给栗氏添茶。 可栗氏一口没喝,她也只能提着茶壶装装样子。便叹气,“你别恼我,我虽然有私心,但也不坏,我是真的盼着两个孩子好的,谁知道我家这孽畜是如此模样,你看我这嘴,急着起泡好几天了,一夜都没休息好过,如今晕晕乎乎,强撑着的。” 栗氏不为所动,她觉得于夫人罪过可大着。当时若不是她打包票于行止连个通房丫头也没有,她也不会同意得那么快——如今想来,她这是拐弯抹角的骗人。 是,确实没有通房丫头,但是他心里有人,还成了执念,这可比前者恶心人多了。 她继续冷笑,不发一言,宁朔在一边瞧着,倒是觉得栗氏和于夫人都不容易。 眼看于夫人还要继续说,他便站起来,直言道:“于伯母,此事今日就要有定论,别拖来拖去的,免得最后拖成了仇。” 这话一出,于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了,这门婚事决计保不住,且听这话,若是自家硬气点,宁国公府便要当他家是仇家。 她无奈闭眼一瞬,叹息,“也罢,是我们于家没福气。” 然后看向栗氏,“你且放心,若是退婚,决计不会影响盛姑娘的名声——” 栗氏本来就生气,无论于夫人如何说,她都不会相信她是真心实意的,且有些事情不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 “女子名声本就不易,想要毁了多简单,到时候只要泼一泼脏水,我们是十张嘴巴也说不清的。” 她道:“孩子们都已经到了年岁,退婚之后,不可能立马就说亲,怕要等个一年半载,可这样耽误了年华,再说亲时便难了。” 她讥讽一笑,“我们不似你们,退婚之后马上就能跟莫家定亲……最后你们是和和气气一家了,我家的姑娘呢?真是岂有此理!” 她越说越气,遂不再出声,免得说出更难听的话。对于夫人说这些难听的话倒没有必要。 宁朔便又道:“我们自然没有错处,当然不用被影响名声。可于行止却做出这般丑事……难道也没有错处吗?” 于夫人心里的鼓声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她狐疑的看向宁朔,“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宁朔之前也算是行走在朝堂之上的人了,气质才学都是一流,自然懂得如何以势压人,他淡淡朝前走了一步,定在了栗氏前面,却让于夫人不知不觉往后面退了一步。 宁朔不再上前,垂手而立:“伯母,他也不是孩子,做错了事情,自然是要承担后果。” 正在此时,饿了三天跪了三天的于行止正好被提了过来,站在了堂庭里面。 他听了这话,声音嘶哑,双拳紧握:“那你们想要如何?” 宁朔见他这样,就知道他没有太多的愧疚之情,便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他的跟前,突然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直接往下一按,于行止整个人就跪在了地上。 于夫人惊呼,栗氏却觉得宁朔做得极对,道:“于夫人,他跪的是你,儿子跪母亲,本就是天经地义,何况你为他筹谋众多,可你瞧他,哪里是个感恩的主?” 她又笑起来,看向于行止:“我们想如何?年轻人,你是很有才华,可是京都最不缺的就是有才华的人。” “京都不缺你,你的才华终将不能实现,不若去外地做个云游天下的俗家道士,等到日后学有所成,也能成婚的时候再回来。” 这才是她的目的。只有于行止出京不回,以礼佛之心表明自己与姻缘无缘,这才能让宴铃的婚事尽可能快点再说一次好的。 不然即便说八字不合,别人也会以为女方八字硬而有所犹豫。除去八字不合,定亲之后再退婚的,即便是男子的过错,女子也会被说一句不好。 比如京都有女子因为男子定亲之后还没成婚之前生下庶子退婚的,就被人说妒忌,不容,再说亲的时候只能是下嫁,于是看破红尘最后出家做姑子去了。 且定过一次亲的姑娘,有些人家根本不考虑,到时候打听打听,知晓宴铃是因为于行止这点烂事退婚,他们固然会说于行止,可也会说宴铃的不是。 或不贤惠,或妒忌,或不容——这世上之人,给女子织造了无数的罪过,哪样不能安上来? 反正宴铃是被耽误了。日后能说一门好婚事,那也是宁国公府的本事,而不是他们于家推脱的筏子。不能因为宴铃有他们护着,于家就没有罪过了。 且她经历的事多,想的自然也更多。到时候宴铃成婚,若是于行止还在京都晃悠,且越来越位高权重,那宴铃的丈夫会不会在意他跟宴铃订过亲? 世家贵族,最是在意这些。栗氏不得不考虑周全了——因为她就见过这样的。 各为各的人考虑,于夫人也开始急了眼,“你们这是欺人太甚!哪里要逼着人出京去的!不行!肯定不成。” 这下子,她也知道于大人是不能保住于行止了,连忙冲着外面的婆子使眼色,让她去请不雨川。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物是人非 栗氏自然瞧见了于夫人的眼神,但她并不阻止。恩师如父,于行止又是不雨川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收的弟子,想来很是看重。 若要将于行止赶出京都,最好永远别回来,怎么也绕不开不雨川这三个字。若是于夫人不请不雨川来,她也是要带着宁朔上门去说明情况的。 她就笑笑,道:“于夫人,您也别着急,我是什么人,您也知晓,我可不是什么毒辣手段的,反而心肠好得很——比如说,我就不牵连无辜,此一事,就我们两家说清楚,其他人家,便不要牵连进来了。” 于夫人听得心里恼怒却又不好发脾气,觉得栗氏实在是欺人太甚。但于行止却忽然抬起头,“宁夫人,您说的可是真的?” 栗氏对于夫人尚且有个好脸色,但是对他就没有了。她冷笑一声,“自然是真的,我们宁家也是百年国公府,自然做不出什么虚伪欺瞒,毁了人家姑娘名声的事情!” 这话一说,于夫人又气又理亏,干脆袖子一甩,坐到旁边别开脸生闷气。于行止却舒了一口气。这几日,他最怕的就是退婚之后,宁国公府会查到云烟身上去。 刚刚来时,他知晓事情暴露后,也是最担心云烟。这都是他的错,要是宁国公府有气,就冲着他来,千万别冲着云烟。她是个小女子,是庶女,已经被退过一次婚了,若是再跟他的退婚牵扯在一起,想也知晓会遭受多少流言蜚语。 但是……他同样不愿意出京去。 十六年里,寒冬酷暑,只有他自己知道使了多大的力气才走到今日,才成了国子监里数一数二的才子,才成为不雨川的弟子。 他一直想着,等以后他功成名就,就可以去莫家提亲了,云烟也能风风光光的嫁过来。 但要是他没有功名……他自卑的心思就占了上风,手蜷缩在一块,犹豫不定。 宁朔瞧见他的模样,嗤然出声,“所以,你既想保住你的功名,又想迎娶佳人?” 他坐下,贵公子的坐态尽然显现,将跪在地上的于行止衬托得灰头土脸:“好没道理!什么好事都被你占尽了,我们家却是成了倒霉鬼。” 于夫人就连忙道:“我们也是愧疚的。以后盛姑娘的嫁妆,我们家出一些,行吗?” 于行止也抿唇道:“此事错在我,到时候就说我命硬……” 刚想说他命硬,这几年不能成婚,却又想到了云烟。她刚跟宋家定亲就被退了婚,流言肯定有些对她不利的,她又是庶女,短时间内,哪里还能说个更好的亲事。 ——他一直没见过她,要是见到了她,他就想问问,若是可以,这次他不退却,她能不能嫁给他? 若是她愿意,她也十六岁了,就不能等太久了,两人近两年成婚最好,不然也算是耽误她。 他就说不出口了。于夫人瞧见他这幅样子,恨得跟个什么样般,脖子和脸都红了,憋着一口气,只能朝着宁朔和栗氏道:“他不懂事,死读书的书呆子,又钻了老鼠洞,眼睛只管看着眼前的一点粟米不放,你们别跟他计较,就饶过他吧。” 宁朔便亲自给于夫人斟茶一杯,道:“夫人,他这般的人,您何必护着他呢?” “他若是跟莫家姑娘两情相悦,莫家还没跟宋家定亲呢,他却又答应跟我们家的婚事,这是不忠。“ “与我们家定亲,夫人这般的慈母之心,定然是问过他意见的,他点了头,您才敢点头。可他翻脸不认人,如今开口就要退亲,可想过夫人一番慈爱?此为不孝。” 于夫人听得掩面而泣,栗氏连连点头。 宁朔说到此处,声音大了一些:“定亲之后,他若是好生生的对待未婚妻子,那便也算是洗心革面,但他在我们去大雄宝殿寺前夜莽撞的跑去宋家,喝得酩酊大醉,让我们在寺庙里面等待多时,让夫人赔笑脸,在我母亲面前成了失信之人。” “夫人与我母亲,互相看重对方的人品。一个敢把外甥女嫁过来,一个已经想好教导儿媳,但此时于行止跪求您退亲,这是让您做不义之人——如此,难道他就是有情有义的人吗?” “您方才说他读书读傻了,但若真正是读书之人,理应知晓退亲之后,我表妹的困境,便应生出仁心,尊重于她。若真正是读书之人,便应最是重礼,而哪一本书上写了为一己私欲退亲是礼了?” 他声音越来越大,一字一句皆是掷地有声,骂道:“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不信之人,哪里是读书读呆了,分明是将书读到了狗肚子里面去,还装个人模人样!” 于夫人被骂得一脸羞愧——她还是有些良心的,于行止脸上也泛起不堪之色,半响之后艰难道:“盛姑娘貌美,又有宁国公府做势——” 栗氏本来听儿子骂人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来没有想过儿子能有这般的口才,正要高兴呢,就听了于行止这番话,便立刻又恼怒起来,“我家愿意干脆利索的退亲,是我家的姑娘聪慧,不愿意跟你纠缠。此谓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但这绝对不是你做出这般事情退亲的缘由。” 宁朔冷笑,“你既然选择做了情种,那就好生生感动自己,别在这里既想又想,反而落了下乘。” 于行止却有些不忿,觉得宁家未免行事太过,刚要开口说话,便见到不雨川老大人由人搀扶着龙钟老态的走了进来。 他连忙跪着磕了一个头,“先生——求您救我。” 但不雨川却没有看他,而是一直盯着宁朔,然后摇摇头,“你是宁家第三子?” 栗氏就站起来带着宁朔行礼,“老大人,这是我那不争气的三儿子。” 不雨川缓慢道:“是个了不得的好孩子,刚刚那番话,有理有据,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不信这十四个字,没有一个字是冤枉行止的。” 然后轻轻叹息了一句,“如此口舌,倒是有当年随……” 随什么,他没有说出来,又将后面的字咽了下去。 但宁朔知晓他要说什么。 他的手蜷缩起来,缩在衣袖里,忍住了滔天的恨意。 很久很久之前,他和太子也将这位老大人看做是最清正廉明之人,对他很是敬重。后来那几年,他为了帮太子笼络人,练就了一番本事,游走在各处,不雨川就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兰时倒是有一副好口舌。” 他慈爱得很,好似一个公正的长辈,但下一瞬间,就递上了诬陷父亲的证据。当时他坐在牢狱里面,用了很久很久,才接受了不雨川是晋王之人的现实。 谁都不可信。 宁朔缓慢的舒出一口气,再次去看不雨川,发现他比四年前更老了,头发也白了很多——无论恨不恨,终究是物是人非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结果 不雨川今年六十七岁,历经两朝,两朝都是皇帝信任至极的人。他做过五府府州,治理过黄河水患,劳苦功高,且甘于清贫,经常将自己的俸禄银子送去慈幼堂里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这般的人,每行一处,都能得一把万民伞,去时人人欢喜相告,走时十里长街送行,一度被传为佳话。 他年岁大后回京,却不在六部任职,而是去了翰林院挂职,自此认认真真修书,时不时去国子监讲学,是被人号称的当世圣贤。 这般的人,于行止是得了上天之幸才入了他的眼,于家眼看就要有一位青云之人要起来,于大人怎么舍得出事情? 他一听仆从说宁家兴师问罪般上门,便知晓遭了,连忙紧赶慢赶从外面赶回来,一脸的焦躁。但还是来晚了一步,不雨川已经到了,也十分认同宁国公府的话。 见了他回,不雨川朝着他点点头,道:“泉之,此事确实是行止错了,既然如此,承担这份责任,才算是大丈夫所为。” 于翰林名泉之,因也在翰林院修书,跟不雨川相熟,但两人不是一个品阶的。于泉之算是不雨川的下官,平日里也对他很是敬仰。 不雨川的话,他还是听的,知道大势已去。但却还是心存侥幸,着急道:“此事,确实是这个孽畜做得不对,可是打他骂他,皆是好的,就是将我们家的家底给盛家姑娘,我也是愿意的,可……可不该拿他一辈子的前途去赔啊,这是不是太过了?” 栗氏一听这话又急了,可是不雨川在此,她不敢放肆,只好憋着气,斟酌用词,便慢了一拍回话。 倒是宁朔从容的很,朝着于泉之行了一个学子之礼,回道:“于大人此话差矣,若是让他外出游学,他的一辈子就要毁掉了,那我们家的姑娘呢?要是我们没发现,又或者是宋家没有退亲,我们家姑娘嫁进来,于行止这么一副想着他人妇的模样,我们家的姑娘难道就没有毁吗?” 他说完脸色一冷,“说到底,你们也是觉得我们宁国公府不会为一个表姑娘诚心讨公道罢了,且也没有将一个小官之女的声誉放在眼里,明明错了,还在不断的说给她嫁妆家底和说一门好婚事——这些东西,她的父母兄弟和亲戚是没有吗?你们说这些的时候,满口的理直气壮,好似这些是对她的恩惠,却没想过,她一个小女子要面对的流言蜚语,远比你儿出门游学要难得多。” 他一句一句的紧紧逼问:“于大人,你家委实是太欺负人——难道这就是大人的治世之道么?” 于泉之本就不擅口辞,被他这一翻话说得整个人都红透了。于行止却是有话说,但刚要说话,就见不雨川看了他一眼,他略一犹豫,便又被宁朔截了话去。 宁朔紧逼之后,却也没有再追胜,而是放柔了语气,叹息道:“于大人也是混迹官场之人,倒不用在这里卖惨。我们也不是要他一辈子不回京,只是想让他外出游学罢了——难道除去京都之外,外面就没有好书院了?” “我瞧着大人和于夫人对他是百般宠爱,他却还是养成了这般自卑自傲的性子,如此,大人也应知晓,京都于他不是好住处。不若在外苦读,知晓京都已经算是温柔之乡,知晓外面的世道还有吃不上饭穿不上冬衣的学子,他虽为庶子,却父亲是官,母亲是贵,已然比过成千上万人,到那时候,说不得还会正了他的心性。” 于大人听了这话,脸色也缓了一些,他在心里叹息一声,倒是有些认同宁朔的话。 这个小儿子,天赋是好的,心性也不坏,但是过于敏感,也很是介意自己庶子的出身,这是小时候被他忽视受过苦的后遗症,于是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有改过来。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于行止,闭眼道: “你生母心思不正,总想着攀比争宠,于是逼着你读书,不断告诉你只有读书好了,才能得我青眼。又利用你争宠,不断强调你是庶子的身份,告诉你庶子就是低人一等,也只有读书好才能上进。” “她死后,我这才知晓你被这般教导,这是我的过错。” “后来,我将你送到你母亲面前教养。你是庶子,不是她生的,中间隔了一层,不将你当做是亲儿子那般养,也是无可厚非的。但她对你,即便有什么疏忽,却没有半分对不起你。” 于夫人扭脸无声哭泣,知晓大局已定了。 于行止身子一塌,只觉得五雷轰顶,喃喃道:“是,母亲对我极好。我从不怪罪母亲。” 他只是很羡慕兄长姊妹们有母亲这般的好母亲。 “母亲对我好,我就希望她也打我一顿,骂我一顿……” 而不是隔着一层。 他深呼吸一口气,“我也想要见父亲,但是父亲太忙了,每每见到我,便说要听话。” 听谁的话呢?听生母的话,寒冬酷暑,从未歇过一日,并不幸福。生母死后,母亲倒是不逼着他读书了,但他却已经知晓,自己要是不努力读书,便什么都没了。 如此日复一日,他呆在那个小院子里面,只有书为伴。后来……小小的云烟来做客,打开他的门,闯进了他的小屋子里面,不好意思的问他,“于五哥,我能借你一本书吗?” 他的屋子里面才算是有了光。 自从那以后,他就喜欢开着门迎着光看书,也很期待去莫家,去见一见云烟,跟她说一说话。 她爱笑,爱闹,他性子静,愿意听她说话,两人很是合得来。他本以为,两人是上天注定。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父亲,先生,我非出京不可吗?” 不雨川颔首,道:“你心性确实不纯,出去磨练磨练,未尝不可。你若是还愿意当我是你的先生,便出京去看看。天上地下,人间广阔,于你只有好处。” “至于……莫家姑娘,我也愿意为你走上一走,问问她愿意不愿意嫁给你。” 于行止闻言猛的抬头,“不可——我若是退亲,最好的理由便是八字硬,八字硬,哪里能马上娶亲,我不能娶亲,便要耽误了她。” 栗氏听到这里,倒是有些稀奇了:这般事事在意,好似将莫姑娘当做是命一般,但又一口否定恩师提亲,实在是……怪。 但这些已经不关她的事情了。她带着宁朔喜气洋洋的回到宁国公府,抱着迎出来的盛宴铃道:“快谢你表兄,他今日神气得很!” 盛宴铃不知具体情形,但瞧着姨母这样子,表兄已经是出大力气了,且亲肯定也退了,还退得很好。便马上给宁朔道谢。 此时,二少夫人,五姑娘都在,人多,他便也能留会。坐在一侧,道:“本就是应该的。” 栗氏却忍不住,大笑着将今日宁朔的话挑着厉害的说出来,盛宴铃听得惊讶连连,看向宁朔的神情也越来越佩服,还习惯性的认真道了一句,“表兄比我家先生厉害多了,我家先生就不擅口辞。” 先生闷闷的,像极了枯木。先生说,枯木如同哑巴,就不该说话。 栗氏就笑话她,“那我们朔儿是真厉害了,竟然比得过你那神仙一般的先生。” 盛宴铃不好意思的低头,便没看见宁朔眸子里面闪过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拜贴(1) 退了亲,盛宴铃一身轻松,晚上捧着本书看,徐妈妈却哭得厉害,又不敢哭出声,不断的呜咽。官桂就着哭声在一边吃桃子,吃得津津有味。 徐妈妈不敢扰了盛宴铃读书,却敢打自己的闺女,过去就一巴掌拍在她的手上,“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官桂就笑,她娘打她一点也不痛,于是继续啃桃子,劝道:“阿娘,姑娘这是得天之佑呢,不然等到要成亲了才知晓,又或者是等到嫁过去了才知道,那才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徐妈妈嗫喏了一声,小声的道了一句,“即便是他心里有人,那又如何呢?到时候于五夫人最终还是姑娘的位置。世上的男人都是如此,哎,哪里有什么干净的。身子干净,心不干净,还算好的,多的是心不干净身子也不干净的,像咱们老爷那般有银子了也不纳妾的,实在是少见。” 官桂便拧起眉头,“阿娘,你这话好没道理。” 还伸长脖子喊:“姑娘,你来听听这话!” 盛宴铃就过来劝解徐妈妈了。官桂帮腔,一句又一句说出跟于行止这般男人过日子的坏处。 “到时候自家有事,他却要去宋家帮扶受欺负的莫姑娘。” “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我们都要沦为笑话。” “到时候他说夫妻缘分止于此,他得不到心爱之人,就要去出家做和尚啦!” 徐妈妈被她们一人一句说的,颇为不忿,“你们就是被景先生教坏了!男子读的书,你们学了,听了,学的都是男人的道理,争强好胜,可你们是女子,女子本就是要温顺些的。” “他去帮扶莫家女,就温顺的递银子,要是闹出了笑话,就该一块抗,要是他想做和尚,就要劝道他走向正道。日子久了,他的心就到了你这边,到时候自有你的好日子。” “这才是贤惠之妻。” 官桂听得翻了个白眼,盛宴铃也不生气,只笑着道:“徐妈妈,亲都退了,姨母会给我再找一门婚事的。” 徐妈妈一听这话,就又硬气起来,“好好好,一定要找比于家更好的。于家那个小畜生,用鼻孔看人的渣滓,就该凄凉孤苦过一生。” 这时候倒是不劝她贤惠了,一个劲的要攀比。盛宴铃捂住嘴巴笑起来,第二天还是好心情,吃完饭后,还在廊亭又碰见了宁朔。 他正要去书房,见了她,倒是停下脚步,问道:“表妹安好?” 盛宴铃:“安好……” 昨日姨母说表兄在于家所作所为,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色已晚众人不得不回才罢,此间,她一直没有机会插话进去——可见姨母有多兴奋。 她便有好些话没有问表哥。 盛宴铃自觉这些日子跟表兄亲近些了,尤其是上回在游廊说话之后,她觉得表兄真真是个善人,属实是有问必答。 便大着胆子开口好奇道:“表兄昨日见着不雨川老大人了吗?他真的一口就答应了要退亲,还愿意让于行止离开京都?” 那就真是个圣贤了,与传言不虚。 宁朔的心就沉了沉。四年前那场血变,让他对不雨川生出了怨恨之心,所以他对这个人便一直以最坏的心思去揣测的。 他最初揣测不雨川会包庇于行止,但他没有,反而一口同意了。彼时,宁朔就继续用最坏的心思去揣测他答应此事的缘由。 他对盛宴铃道:“他对外的名声好,好了一辈子,自然不愿意在老年的时候栽在这么个小子的身上。若是为了于行止就湿了衣裳,实在是划不来。” 又道:“何况他与于行止不过是几日的师徒之情,哪里会全心全意的去帮他呢?” 最后还带着一点讥讽的意味在里面:“再者,于家在不雨川面前还不够看的,用于家来再次成就他的大公无私,不是更好吗?他又不亏。” 盛宴铃被这么一番话惊着了。然后皱眉,“我家先生教过我,看人看事,不能枉自揣度,表兄说的不雨川老大人跟我之前听闻的相差甚远,我又没有亲自见过他,因此即便表兄这般说,我也没法子附和你。” 宁朔就笑起来,“你这般是对的,你的先生……教得很好。” 盛宴铃就觉得表兄一颗心很是包容——谁夸先生,谁就是好人。 然后这才问,“表兄这是去哪里?” 宁朔:“父亲叫我去书房问话。” 盛宴铃便连忙让路,“那你快去,我耽误功夫了。” 宁朔:“不碍事,不过几句话罢了。” 他越走越远,盛宴铃瞧着摇摇头,喃喃道:“表兄看起来很是不喜欢不雨川老大人。” 等去了栗氏屋子里,跟她说,“我在路上碰见表兄,他被姨父叫去书房,估摸着也是问昨天的事情。” 栗氏就点头,“他变得更好了,你姨父听说后就想考考他的学问。” 又道:“他今儿下午还得去四皇子府见你大姐姐——他主动提过好几次了,之前可没有这般的心思,都是你大姐姐回来看他,哎呦,真是懂事了。” 盛宴铃就听她又夸了一遍宁朔,后面栗氏自己也不好意思了,“瞧我,一跟你说朔儿就停不下来。” 盛宴铃便表示理解,“我也愿意跟人说先生。” 栗氏哈哈大笑,然后开始说起另外一件事,“这次,那个老虔婆给咱们使绊子,丝毫不顾及你的一生,我心里恨得牙痒痒,只是当时首先要收拾于家,便没有去对付她,如今亲事退了,我这心里却还是恨她。” 盛宴铃就迟疑的道:“姨母想如何做?” 其实此事难全。因为老夫人对姨母千不好万不好,却对宁国公是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 宁国公即便对妻子尊重,却也会维护自己的母亲——不然姨母这么多年为什么会这么辛苦呢? 但栗氏却已经想好了,“我之前是能忍就忍,也没吃太多的亏,所以就一直忍着,可是她现在手伸得越来越长,今日是插手你的婚事,明日呢?” 她觉得必须要把此事重视起来了。盛宴铃就很担心姨母会吃亏,结果姨母还没有大动作,尚且不知道会不会吃亏,她却收到了一封来自莫家姑娘的拜贴。 徐妈妈就立马紧张起来,拉着她的手不断劝告,“咱们不见!你这性子见了她,肯定会吃亏的!” 徐妈妈已经把莫云烟当做狐狸精看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莫云烟 盛宴铃很是犹豫。她还没碰见过这种事情。 一来,她觉得见莫姑娘实在是尴尬,毕竟两人都跟于行止有过牵连,颇为晦气。两个都染了晦气的人见面,想来也算不得高兴。二来……她揣摩莫姑娘的心思,觉得莫姑娘可能是来为于行止求情的。 她肯定不能答应啊,她要是答应了,置姨母于何地? 何况姨母为她操劳此事,尽心尽力,她真是感激感动极了,怎么可能去伤她的心呢? 她跟姨母道:“我还是不见她了吧。” 其实她对莫姑娘的印象还蛮好的——可能是同病相怜。而且她觉得莫姑娘比自己更倒霉,碰见了宋青云和于行止这两个脑子不好的。 虽然表兄没说宋莫两家退亲的缘由,但是宋青云为什么去莫家提亲的缘由却是说了的。盛宴铃当时就很震惊,觉得最坏的还是这个宋青云,结果他自己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这么一大堆烂摊子事情。 ——当然,于行止也不是好东西。 栗氏也觉得莫姑娘不容易。她心软,道:“瞧这阵子打探来的消息,她看着是个聪慧通透的,应当不会上门来求情吧?许还有别的事情?你要是想见一见,那就见,见了,她若是求情,你就摇头拒绝,这也不值当什么事情。” 她叹息,“女子碰见这种事情,想要做点什么,肯定是四处碰壁的,咱们就别拦她了,撞壁……也挺疼的。” 盛宴铃就欢喜的点了点头,“姨母,那我就见见她。” 第二天,莫云烟就到了宁国公府。五姑娘和宁二少夫人先一块陪着盛宴铃见的她,说了一番话表示自家很是看重盛宴铃,然后才让两人单独相处。 莫云烟是个杏眼圆脸的姑娘,长得极好,行事落落大方,说话并不细声细语,时不时还会情不自禁的高声一句。且十分爱笑,进了屋子,已然笑了好几次了。 ——单是她笑得欢喜这点,就跟盛宴铃猜测得不一样。她以为莫姑娘经历了此事会愁云惨淡呢。 她着实不是个会交际的人,便斟酌着直言道:“莫姑娘,现下只有我们两人,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莫云烟便站起来,屈身给她行了一礼。盛宴铃连忙起身扶她,“你这是做什么!万万不可。” ——不会真是给于行止来求情的吧? 谁知莫云烟却道:“盛姑娘,我是昨日才知晓你跟于行止退亲的,也才知晓我退亲之后他的这些错事。” 盛宴铃就有些紧张,“你不会是为了给他道歉来的吧?” 那她不愿意接受! 莫云烟立刻摇头,“盛姑娘放心,今日我来,定然不是为了他的错处道歉。一者,我与你皆是女子,我知晓你愿意见我,也是可怜我跟你遭遇了同样的事情,我已经感激不尽。若是得了此种恩德还不能跟你感同身受,有何脸面站在这里呢?再者,于行止做出这般的事情,却还是执拗的很,没有知晓自己的错处到底在哪里,我如何为他道歉?我的脸皮没有那般厚,那是要遭天谴的。“ “而且我是我,他是他,我没有资格替他给你道歉。”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今日来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只为表达我自己的歉意,因为姑娘实在是被我们这事牵连太过,委实无辜。” 她自从知晓盛于两家退亲后就良心难安,刚刚挂着笑的脸上也肃容起来,“你本住岭南,千里迢迢来京都,是为着好愿景来的,谁知却碰上这寻常人家难碰见的事,幸而你大度,不与我计较,不然我真是要愧疚死的。” 这番话说得盛宴铃心里很是舒坦:她也觉得自己是受了牵连。虽然已经释然,姨母也帮她报了仇,但是莫姑娘理解她,站在她这边想,便觉得格外的欢心。 而且她终于知道于行止为什么会这般死心塌地的痴迷于这个姑娘了!委实是有缘由的——这般明事理心思通透的姑娘谁不喜欢呢? 她就感慨的道了一句,“你也受委屈了。” 莫云烟摇头:“我自己是事主,并不觉得什么委屈。不过是偶尔也埋怨老天实在是捉弄人。”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泛起了一股怔怔之色,然后回过神来,坚定的道:“我做了我该做的,即便结果不好,也能接受。” 说完又朝着盛宴铃行了一礼,“真的是对不住你。” 然后就告辞,并不多说一句,雷厉风行得很,带着一股英气,很是得人好感。盛宴铃已然是真心实意欢喜这个姑娘了,她就连忙送人出门,一路上从院子走到大门口,倒是有了一种送君离别的意思。 莫云烟就笑着道:“若不是此番情景,我与姑娘,怕是能成为闺中密友。” 盛宴铃:“此番情景也不耽误什么。” 莫云烟更笑得欢。许是这般得了盛宴铃的一番好意,又或者是实在没人问了,她本要上马车的,突然就停了步,颇为犹豫的道:“盛姑娘,你我虽然相见才一次,但我觉得,你是个极为聪慧的人。我有一桩事,不知道问谁……” 盛宴铃:“你说,能回答你的,我肯定告诉你。” 莫云烟就小声道:“我与于行止,幼年相识,身份相似,便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以至于少年相慕时,未曾想过分开……” 她并不否认自己爱于行止。即便是现在,她也是欢喜的。这么多年的相处,那么多来来往往,也不是几日几月就能淡忘的。从宋家提亲到现在,她固然痛苦,却也能容许自己依旧是爱着他的。 若是他们彼此跟其他人成婚,她也应会将这个人藏在心底,直到淡忘。但是……但是现在他退亲了。 她怔怔的看着远方,道:“我知道,他退亲是为了我。于情于理,于我于他,我都是可以跟他在一起的。好像话本里写的,戏台上唱的,好夫妻经历一番磋磨,终将成亲。” 可她却总觉得不对。 母亲和姨娘来问她的心意,她也不能给出一句准话。到底是嫁?还是不嫁? 她看向盛宴铃,“若是你……你嫁吗?” 盛宴铃毫不犹豫的摇头,“不嫁。我家先生说过,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她看得很是清楚,“你们既然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应当是彼此知晓情意的,为什么他还会退一步呢?退一步跟我定亲,无论是什么缘由,都是在舍弃你。” “他舍弃你了,还自以为是为你好,可站在你的立场上想过?” 她道:“我家先生还说了,人都是利己的,不利己的是圣贤。所以人不可信,要自己度量。我私以为,于行止并不可信。” “所以他现在可以为了你拼命,但万一他日后过得凄惨,不如意,便怪罪你,说自己今日模样,都是为了你,你又该如何呢?” 莫云烟听了,整个人都愣在当地,然后道:“盛姑娘的先生,实在是敏慧。” 盛宴铃就更高兴了,谁夸先生谁就是她的好姐妹。但等莫云烟走了之后,她又伤心起来,道:“慧极必伤……先生就是太聪慧了。” 徐妈妈听得暗自撇嘴,等到下响栗氏问她宴铃在做什么时,她道:“还在哀悼先生呢。” 栗氏便又感慨给刚从四皇子府回来的宁朔听,“今日又哭了一回,她那先生……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惊才绝艳之人。” 宁朔沉默一瞬,叹息一声,“不敢说名,不敢告姓,不敢说来处,不敢说去处……于她而言,又算得上什么好人呢。” 栗氏就吓得连忙骂道:“别在宴铃面前说!小心她恼恨你!” 宁朔闻言,便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拜师(1) 宁朔连着好几日去了四皇子府。 一是想要交好四皇子,日后好出现在太子和晋王身边——本来以他宁国公府少爷的身份是完全可以见到太子和晋王的,但宁国公特殊,是个纯臣。在如今这般的朝堂不偏太子也不偏晋王,属实清流,宁朔就不敢贸然行动。 否则给宁国公府招来横祸,那他才要后悔莫及。哪里能占用了人家的身子,还要祸害人家的呢? 便只能去四皇子府跟四皇子打好交道,想要委婉打听一些当年的事情,又能跟着四皇子见一见太子和晋王,慢慢筹谋后事。 结果世间的事情,属实稀奇。这日刚从四皇子府回来,便被宁国公叫了过去。宁朔进了书房,宁朝也在,脸上还露出鲜少有的红晕,一张常年冷脸激动得很,可见在极度的兴奋中。 宁国公也满面春风,含笑道:“你小子倒是有大福气。” 宁朔不解,“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宁国公情不自禁的笑出声,“今日我下朝之后,被不雨川老大人叫住。我还以为他是问责来的,谁知,哈哈,他说尤喜你一副好口舌,便想收为弟子。你啊,以后就是不雨川的徒弟了,喜欢吧?这可是你阿兄都没有得到过的。” 宁朝也是欢喜的,恭喜道:“三弟,日后你每日都要去不雨川大人府上读书,一定要好好珍惜。” 两人高高兴兴,宁朔却半天没有说出话。很久之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的道:“你们说……不雨川,想要收我做弟子?因为我有一副好口舌?” 他如此这般,宁国公和宁朝也没怀疑,皆以为他是欢喜坏了。毕竟他们都知晓,不雨川是他最敬仰的人。 如今能做他的弟子,想来也是愿望成真了。 宁国公满意的道:“之前你母亲说要去于家争论,我就想着让你一起去,不过可没有想过你能做他的弟子,我当时只是想让你跟不雨老大人说上几句话罢了。” 宁朝接着说道:“今晚就大摆一桌吧,为你庆贺庆贺——多年夙愿成真,真是羡煞旁人。” 宁朔袖子里面的手慢慢的又缩在一起,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一是为宁三少爷,二是为自己。 宁三少爷确实仰慕不雨川的才华,但他这个人尤为自卑,根本不敢希冀去做不雨川的弟子。他只想以后能被不雨川记住名姓,夸奖一句,也就罢了。 在宁三少爷的记忆里,不雨川的徒弟应该是天上地下少有的君子才行,他根本不够格。如果他在天之灵,能看见今日,不知道会不会高兴。 而无论宁三少爷高兴与否,宁朔都觉得颇为讥讽。 五六年前,不雨川其实也问过自己愿不愿意跟着他读书。宁朔当时笑着道:“若是没有父亲在,我就跟着您读了,可父亲也是太子太傅,教导的是储君,我离开他跟着您读书,不是让人怀疑他教导储君的能力么?” 不雨川当时就笑,“这些弯弯绕绕,你想的倒是多。可惜了……你确实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但早早进宫,钻了名利场,哪里还能读出个好字呢?” 他道:“兰时,你这幅好口舌,一定要清清白白,不要轮落到十八层地狱去,不然,那里的牛头马面是要拔舌的。” 宁朔彼时肃穆的道,“老大人放心,我跟父亲一般,即便入世,却也对得起天地和良心。上对君主,下对百姓,绝对清清白白,不会沦落到地狱里去。” 不雨川:“还望你记住今日之话。” 今日之话……宁朔低头,嘴角露出讥讽之色:当年被告诫的人依旧对得起天地,可是告诫人的那个大儒,却已经脏了心思。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颔首,“好,我知道了。” 再是不欢喜,也要去的。也没有别的缘由,只因他想用“弟子”的身份好好去探查探查不雨川的底细, 他想,老天其实真的待他不薄,正愁没有地方找证据,就把他送到了不雨川身边。 时日久了,说不得就会有意想不到的证据出现。 宁国公好奇,“我怎么瞧着你的模样有些不高兴?” 宁朔:“是高兴过头了……不知道该要摆什么神情。” 宁朝:“能理解,毕竟是不雨川大人。” 不雨川三个字的影响太大了。栗氏从知道的那一刻开始就哭,盛宴铃和五姑娘不断的哄也哄不住,宁二少夫人已经忙着去摆宴了,回来拿对牌的时候发现两人劝不住人,笑着:“母亲,再哭下去,眼睛都肿了,待会用晚膳的时候三弟瞧了,怕是会担心,他最孝顺了。” 栗氏就连忙止住哭声,又催着婆子去拿煮熟的鸡蛋剥了壳给她在眼睛上面滚来滚去消肿。 盛宴铃瞧着好笑,“姨母有时候跟个孩子一般。” 五姑娘感同身受。然后小声道:“我好羡慕三哥呀。” 读书之人,哪里有不想做不雨川学生的呢? 盛宴铃就迟疑的道了一句,“……可是,可是若三表兄不喜欢不雨川大人呢?” 她还记得宁朔每次提起不雨川老大人来的时候,都不是那么的……敬佩?又或者是厌恶。 反正不喜欢就是了。 五姑娘想也不想反驳:“不可能,三哥哥每次提起不雨川大人都很激动的。” 盛宴铃就觉得好奇怪呀!怎么三表兄在她面前和在别人面前说的话不一样呢? 晚宴的时候,一家子人坐在一起吃饭。老夫人坐在上首,也是红光满面,道:“好啊,肯定是菩萨保佑,这些日子我吃斋念佛求神,这是灵验了。” 栗氏就有些不满意。什么叫做你求神拜佛灵验了?她很想怼回去,但这种喜庆的日子里面何必管她呢? 便也不准别人接话,也不给老夫人再说话的机会,道:“朔儿,那你秋山书院那边还去读吗?” 宁朔摇摇头,“不去了。” 这般也好,宁国公府的人常年不跟宁三少爷住,不知道他的习性和小习惯,但是书院同吃同住的人没准会怀疑——有时候即便是有宁三少爷的记忆,还是模仿不来他的小习惯,时常会忘记。 然后抬头,就发现盛宴铃在偷偷看他,他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偏了偏头,随她看去。 盛宴铃便小声的跟五姑娘道:“我瞧着三表兄确实是不高兴的。” 人人都在欢喜为他庆贺,但他自己好像弥漫着一股悲戚。 但是没有任何人在意。 五姑娘看了一眼,乐道:“三哥哥肯定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呢,也许待会儿吃完饭回到屋子里面,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哈哈大笑个不停!” 她说,“这就是极度欢喜了。三哥哥是太高兴了,反而慢了半拍。”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寿客 是夜,用了晚膳,盛宴铃回了屋子里,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来看。徐妈妈瞧见了,一边端着热水走进来给她泡脚,一边感慨的道:“要是姑娘是男子,必定也能做不雨老大人的学生。” 比做景先生的强。 这话虽然没有说完,但盛宴铃和官桂都听得出她的意思。官桂正去拿换洗的衣裳呢,闻言笑着扭过身来道:“阿娘,你都说是不雨老大人了——老老老的,那就是一个糟老头子!糟老头子哪里有景先生好看。” 都做了景先生的弟子,哪里还会稀罕做不雨川的。 想景先生那般的标志人物,若是在京都肯定比不雨川受人追捧。 徐妈妈就瞪她,好心情白白被坏掉了,道:“人家不雨川老大人不靠脸吃饭。”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徐妈妈还是看不上景先生“白嫩嫩的脸”,不事劳作,却仗着是姑娘的先生,吃了不少盛家的口粮,拿了盛家不少银子。 盛宴铃就轻轻哼了一声,徐妈妈赶紧闭嘴,过去将热水倒在桶里,“姑娘泡泡脚,晚上睡得更好。” 官桂取好了里衣也走过来,正好瞧见了自家姑娘手上拿的书,好奇的道了一句,“姑娘,这本书……我之前倒是没见你看过。” 盛宴铃点头,欢喜道:“是一本说养花的书,先生之前没拿出来过,我之前就没看过。” 今日突然在众多书里面看见了,便拿出来看看。 官桂便不由得在徐妈妈面前高声说一句,“景先生博学多才,什么不知晓?养花也是小意思啦。” 徐妈妈憋着气,等盛宴铃泡完脚,她提着木桶出去,又拎着官桂到游廊上,狠狠的拧了她一下。官桂吃痛,笑嘻嘻的跑远了,然后去大厨房提宵夜。她去的时候,姑娘在看书,回来的时候,姑娘还在看书。 官桂:“姑娘,先休息一会吧。” 但却见姑娘的神色怔怔,看着书上的字发呆。她好奇的走过去看了眼,发现干干净净的书上,其他的地方都没有笺记,只有这一页书上有。 “牡丹为贵客,梅为清客,兰为幽客......菊为寿客……按十二月菊,余未之见。然菊为寿客,自是耐久。” 这一本书名为《十二月花神记》,前头说了如何养牡丹,梅花,兰花,这一章回则是写如何养菊花的。 然而就在这一章回上,先生单独写了一行字。 【寿客确实不如我名好听,却是长寿之象。汝不日就要亲自去提亲,不若也采一筐菊送去吧,寓为夫妻同寿,想来能得嫂夫人一个笑脸,倘若被打,我便骑马去接你,嫂夫人不会骑马,定然跑得没有我们快——与寿客。】 盛宴铃的心噗通噗通跳起来,依旧怔怔的看着书,脑子里面却在转了:这上面的字还很稚嫩,比之先生后来写的字差多了,但是依旧可以看得出,这确实是先生写的。 她的字就是仿着先生的字练的。她如今的字体也是如此稚嫩。先生曾经笑着道:“你还真是在走我的老路,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写的字也如你一般模样。” 盛宴铃的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下来。她伸出食指,珍之如宝的在那一行字上轻轻的抚摸,对着围过来的官桂和徐妈妈道:“我这是第一次……第一次看见了先生的过去。” 他绝口不提,从来不说的过去,终于第一次展现在了她的面前。她能清楚的从字里行间看出他少年时候的恣意和揶揄:他在跟一位名为寿客的好友开玩笑。 这位好友或许觉得寿客这个名字不好听,跟先生抱怨过,先生便在此炫耀一番自己的名字好听,还要再拉踩一番对方的名字难听。这位友人马上要成亲了,还要亲自去提亲,先生笑话他,要他采一筐菊去。 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一口浊气,最后道:“先生以前,定然不是在岭南那般的死气沉沉。” 他是什么样子的呢?年轻的时候,是如同这字里写的一般恣意吗?可曾捉弄过别人?可曾肆意跑过马? 他病恹恹躺在岭南的四年里,让她将他的过去很自然的也想得死气沉沉,但他年少之时,显然是鲜活的。 她喃喃道:“我还得看看其他的书,没准能看见只言片语。” 徐妈妈看不懂,挠了挠脑袋,“景先生的朋友名字确实不好听。” 官桂问:“这本书还有其他的地方写了字吗?” 盛宴铃摇头,“没了,就这一处。” 官桂叹息,“好可惜啊。” 徐妈妈警觉,“明日再找吧!今日要早早睡!” 未免姑娘半夜偷偷的起来看书,她今晚亲自睡在屋子里面。盛宴铃知晓她是为了自己好,并不违抗,只是晚间一直睡不着。 第二天就起晚了。徐妈妈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的起床,亲自去栗氏那里谢罪,宁朔碰巧也在,他今日要去不雨川府里读书,敬茶,便被栗氏早早的叫起来梳洗打扮。 徐妈妈也没避着宁朔,左右整个府里都知晓她家姑娘有个极为爱戴的先生。 她说,“昨日里翻出了一本书,里面有景先生写的字,姑娘瞧见后又哭了一顿,很晚才睡,还未醒呢,老奴便没叫醒她,特意来与夫人说一声,免得……” 免得老夫人那边知晓了怪罪。 栗氏果然很懂,笑着道:“那就让她睡!这些日子她辛苦了,至于寿康堂那边……不用管。” 她心里已经有了谋算,如今是一点也不管那边的幺蛾子。 然后去看宁朔,只见他脸上有些发怔,连忙问了问,“怎么了?” 宁朔神色复杂的道了一句,“没什么。” 栗氏以为他在紧张,笑着道:“你父亲和兄长上朝去之前还叮嘱你放平心呢。朔儿,不怕,在阿娘心里,你能做不雨川的学生,阿娘很是欢喜,但你不做他的学生,阿娘还是很高兴。” 宁朔便笑了笑,“是。” 此时,外面已然有了些许的太阳。他迎着朝阳上了马车,坐好,闭眼,一本本书在脑海里面闪过,然后《十二月花神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对……只有这本书可能被她看见过去的书,被他带到了岭南。 这是他送给太子的,书里写了一句揶揄的话,太子瞧见了,曾追着他打过半个东宫。去岭南的时候,这本书又出现在他的马车里。 彼时他对太子恨得咬牙切齿,也就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的,认为他是还清之前的情谊,是在跟自己划分界线。但是现在想想,太子若是有一份良心在,应当是想对他说:望君长寿。 宁朔嗤然一声,睁开眼睛:这又有什么用呢?一辈子胆小怕事,连自己的恩师和挚友都不敢为之叫一声冤屈,送这本书又有何用? 马车摇摇晃晃,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星星点点,让他又不由得苦笑:书里那句话应当不会让宴铃猜到他的身份。但是她该要暗暗的打听“寿客”是谁了。 她这般查下去,终究能查到以前的事情。也不知道能瞒多久……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案卷 马车一路从山坞巷子行到蒲庙街,不雨川就住在这条街第三家。 这里的地段算不得好,住在这里的人最开始也不是达官显贵,而是些商户。后来不雨川回京住进来,商户们的房子就被高价买了去,一些贵人们住了过来。 但这里的院子实在是太小了,一个人住还好,多住几个人就显得拥挤。于是贵人们又各回各家,只是屋子不再卖出去,长久以往,这边就显得安静起来。 宁朔去的时候,于行止也在。 他瞧见宁朔来,眼里闪过一丝不忿,但依旧行了一个礼。他比宁朔还小两岁。 不雨川道:“你们年岁相当,直接称呼名字吧,不用论次序。” 于行止点头,然后朝着宁朔特意说了一句:“你不用担心,我不日就要离开京都前往衡山,会在衡山书院苦读,未来五年不归。” “今日来此,也是为了拜别先生,没有其他意思。” 宁朔淡淡的点头,“希望如此,也应当如此。” 一句话将于行止说得脸上无光,然后不再说话,走到了一侧站着。 不雨川这才道:“我听你父亲和阿兄说,你愿意拜我为师。” 宁朔低头行礼,“是。” 不雨川笑了笑,“但我见你不是那么高兴。” 宁朔:“之前很是仰慕先生,只是前不久大病一场,突然看淡生死,很多事情……脸上就没了动容之色。先生勿怪。不过我确实仰慕先生……的风骨,清廉,不事权贵。” 不雨川听了这话,倒是没有怀疑。这些话听得太多了。不过让他最介意的是宁朔的“看淡生死”。少年之人有这个感悟,算不得好事。 他摸着胡子道:“你如何看待生死?” 宁朔顿了顿,道:“朝生暮死,蜉蝣一生,不敢贪慕春时之景。” 这话一说,不雨川就皱起了眉头。倒不是宁朔的话里透露着悲戚,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那也是个极好极好的少年郎,在十五六岁的时候曾经笑着跟抱怨:“老大人,我阿爹实在没有给我取好名字。兰时之景,不过占了四时之一,转瞬即逝。还不如殿下的寿客之名,好歹长长久久。” 他笑着道,“我之一生,即便只有四时,也该春日里穿着红衣打马游街,夏日里登山寻古树乘凉下棋,秋日里弯腰割麦穗,冬日里围炉煮茶看飘雪。” 不雨川回过神来就叹息一声,“我总觉得,你与我一位故人很像,但又不像。” “他在你这个年岁的时候,是出了名的猴儿,爱折腾的很。” 宁朔闻言一笑,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问,“敢问先生说的是谁?” 不雨川却摇了摇头,“不谈他……你也别像他,他命不好,摊上了一位罪人生父。” 宁朔的手指头又开始僵硬了。罪人生父……呵。 他喝完拜师茶,不雨川给了他一个白色的玉佩。 “这是我少有的珍贵之物,之前给了行止一个,如今也给你一个。” 于行止身上就挂着这块玉佩。宁朔看了他一眼,也把玉佩挂在了腰上。 不雨川让两位弟子坐在下首,问宁朔:“你读书,应当也是想要考科举的。将来可想好要做什么官?” 宁朔点头,“学生想去刑部。” 不雨川:“刑部……为什么想去刑部?” 宁朔:“突然发现自己对尘封在过往的卷宗很感兴趣,可能是看了斩薛记话本的缘故,还想从那些卷宗里找到一两处冤假错案,为他们找回真相,沉冤得雪。” 不雨川刚刚还在愁这个弟子“看淡生死”,发出蜉蝣一生的感慨,听了这话却不愁了:瞧着还是跟愣头青一般,还想着找冤假错案呢。 斩薛记他也听过,大概是说一个穷书生为一个牢狱里面的人洗脱嫌疑的故事。 薛是里面真正罪人的姓氏,最后被斩首而亡。 他笑着道:“你有这个志向,倒是也不能说错,且就这么办吧,以后,我多带你看看刑部的往年卷宗。” 宁朔起身拜谢,“多谢先生。” 然后便是回宁国公府——不雨川到底年岁大了,精神不济,支撑不了太久就得去休息。 于行止在宁朔回宁国公府之前叫住了宁朔。 他脸上神色晦涩,静静的道,“宁少爷,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托付你问一问。” 宁朔:“何事?” 于行止:“云烟……不,莫姑娘去了一趟宁国公府,见过一次盛姑娘之后,就与我一封诀别信——我想问问,盛姑娘到底跟她说了什么,才让她如此决绝。” 宁朔:“你一直都在走弯路。这种话,你该去问莫姑娘,而不是质问我家的姑娘。于行止,事到如今,两个姑娘都被你害得不浅,你还没有明白自己的过错到底在哪里吗?” “若是此时都没有明白,你这辈子,也就到这里了。” 他说完就要走,却被于行止拦住。 他的脸色因为愤怒红成一片,梗着脖子道:“你高高在上的指责我的模样,难道就比我好看吗?你们永远都不懂什么叫做庶子之痛,永远不懂我退了一步愿意跟盛家联姻到底在失去了什么!” “宁朔,你不懂,我就希望你懂,希望有一日,你能懂得我退的这一步到底有多痛。” 他愤然而走,宁朔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摇摇头,“可惜了。” 不过回到宁国公府后,他又特意去了庭廊之下,果然碰见了出来乘凉的盛宴铃。 他便走过去,依旧站在廊下,她也走过来,倚在栏杆上,高高兴兴的唤了他一声表兄。 宁朔心头一跳,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听见她在叫先生。 他咳了一声,把于行止的话说给她听,“这几日,你就不要出门了,他做事执拗得很,免得他怀恨在心找上你。” 盛宴铃就觉得于行止心胸狭窄,她道:“他好像只对莫姑娘一个人‘宽宏大量’,但就是这份‘宽和大量’,把莫姑娘害惨了。” 然后笑着说:“表兄放心,我也没有时间出去。我忙得很哩。” 她还想去翻先生的其他书,没准真的能找到先生的身世。她高兴得情不自禁带上了一点岭南口音。 然后小声而又郑重的道:“表兄,我也想问问你,你可知道,这京都有没有一个男人叫寿客的?” 寿客啊…… 宁朔便笑着摇头,“不知道,不认识,没听说过。”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不好 盛宴铃听了这话,也没有多伤心。在问三表兄之前,她其实已经问过二少夫人和五姑娘了。 二少夫人道:“这并不是什么稀罕的名字,我记得很多人都唤做寿客。” 然后闷笑出声,“寿客这名字啊,最初的时候还挺雅致,后来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街头小贩,都有叫寿客的,名多就不值钱了,不知何时开始,寿客竟然变成了贱名——就跟村子里庄子里面的人叫狗蛋一般。” 盛宴铃便恍然大悟:原来是个雅致的贱名。她曾经听阿爹说过,贱名好养活,于是很多人一生出来,就特意取个贱名,好似这般就能骗过阎王爷跟前来索命的小鬼。 她就明白为什么先生要在书里面嘲笑好友叫寿客了。她问,“如今二十五岁到三十多岁左右的男子,可有叫寿客的?” 二少夫人忙得很——镇国公苏家,也就是太子妃娘家的老夫人就要办寿宴了,她还得去检查一遍寿礼,便匆匆想了一遍,摇头道:“我记得有,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等我想起了再告诉你。” 五姑娘则安慰道:“人死如灯灭,你不用太过于执着去追寻他的身世。” 盛宴铃颔首。当时是想通了的,觉得自己查不查得出来都没事,反正有她念着先生,清明有他一祭,寺庙魂灯不灭,其他人记得不记得,也没有关系。 但是见了表兄,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一问。 但表兄却说不知道。她失望之余,倒是好奇的问,“二嫂嫂说,叫这个名字的很多,你同窗礼就没有一个叫寿客的吗?” 宁朔摇头,“没有。” 是真没有。 太子唤了寿客的名字后,陛下也没有让人避讳它——他的本意就是让太子好养活一点,长长久久的活着。但京都众人哪里还敢取?便没什么人叫了。 父亲曾经说过,太子刚出生的时候,陛下喜极而泣,抱着太子珍而重之,最初也取了像州之(思九州之博大兮),骛湛(骛诸神之湛湛)这种男子美好的小字,后来却怕太子人小压不住,便取了昭昭,明雪这般女子的名字,但还是觉得心里不安,最后才决定取寿客为小名。 “望他能长命百岁。”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正是太子被陛下打压到谷底之时,便叹息道:“谁能想到,如今想太子死的,还是陛下呢。” 宁朔摇摇头,不欲再想这对令人厌恶的皇家父子,反而再次劝解盛宴铃,“我还是那句话,你先生不愿意说出过往之事,必然是有原因的。你这般去探寻,万一探出了什么不好的,又被其他人所知,让他被人说道怎么办?” 盛宴铃就被这句话说得愣了愣,“——探出些不好的?” 宁朔就发现她真的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他道:“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先生……可能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才去的岭南吗?” 盛宴铃呆呆的摇了摇头。她认真解释:“先生是来养病的——他病了,时日不多,便看破了红尘,隐居到岭南,至此不谈过往,这是神仙境界。” 这还是宁朔第一次听见盛宴铃如此看待他到岭南的缘由。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因为病了,所以看破红尘,断绝俗世亲缘?” 盛宴铃点头。不仅是她这般觉得,镇子上面的人也是这般觉得的。 她道:“住在我们家对面的葛三嫂子还说先生是为情所困——话本里都是这样说的。但我问过先生,先生说他没有娶妻。葛三嫂子说,正是因为没有娶到妻子,这才看破红尘。” 这个说法是镇子里面大多数三姑六婆都认可的。她们都觉得先生这般长得标志的人,必然有一段风流韵事。 宁朔则惊讶连连,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盛宴铃:“哼!我就不信这个缘由,我家先生才不会为情所困。情之一字,都是凡夫俗子有的。” 她家先生可是神仙人物。 然后有些不忿,“镇上的刘寡妇还想在先生面前自荐枕席,想要得一个先生的骨肉呢。” 宁朔:“……是吗?” 盛宴铃愤愤不平,“是!她四处说此事,说先生钟灵毓秀,想来孩儿将来肯定也会中状元,那先生即便死了,她也有好日子过。” 这个缘由倒是挑不出错处。宁朔哭笑不得,又有些好奇。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听她说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实在是有趣。 他道:“那后来呢?” 盛宴铃愤怒得脸都红了:“后来葛三嫂子说,先生如同一根老木头,可经不起折腾,万一死在床上……” 死在了床上,是要吃牢饭的。刘寡妇失望而归,伤心自己不能得个状元种子,便避着盛家的人在外面说先生不举。 话说到这里,盛宴铃这才猛然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逾越之话。 她到底是个姑娘家,便从脸红变成了羞涩和不知所措。 好在宁朔震惊自己竟然在外面还有如此名声后,也顾及她的羞恼,悄然的往后退了退,一本正经的转移话题,他清了清嗓子,道:“表妹,我说的话,你好好想一想,从前没想过不要紧,但京都是非之地,一个不好,你和你家先生都要出事,所以如今该想想了。” 盛宴铃被吓得脸上由红转白。她颤颤的道:“我不认识几个人,又刚到京都,这些话只跟咱们家里的人说过……不要紧吧?” 宁朔见她面如土色,便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说重了吓着她了。他也知道瞒不住一辈子,但能多瞒一会儿就多瞒一会吧,最好是等到他找出真相,为随家报仇之后才发现。 于是狠狠心,道:“不要紧,但你千万不要再想着拿画像去问,也不要再打听了,免得引火烧身。” 盛宴铃愣愣的点头,呆呆的回去,然后从内心里想要去反驳三表兄的话,却又从内心觉得,三表兄说的其实也有一些道理。 她就陷入了迷茫,倒不是纠结先生是好人还是坏人,而是迷茫自己为什么这么蠢,先生不让自己画他的画像,不让寻他的过往,其实很有可能就是先生的过往不能被揭开,一旦揭开,会连累到先生。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为什么一直没有想过呢?她还自诩聪慧,如今想来,真是身在局中,根本没有看清楚。 她就深吸一口气,将那本放在案桌上面的十二花神记收到箱子里面去,然后又去二少夫人和五姑娘那里请她们不要外传,就当她没问过。 五姑娘还以为她是想通了,二少夫人忙得头晕脚软,也没有多想,点头道:“我必定不会出去说的。” 至于栗氏那里,盛宴铃根本没有去问过,因为她正忙着对付老夫人——虽然依旧没有多说一句怎么对付,但她知晓姨母出去了好几次都是为了此事。 而且姨母自己做这件事,连二少夫人都没有让插手,可见她是不愿意让孩子们掺和此事的。 盛宴铃觉得姨母是不愿意牵连她们。 所以她就不敢去打扰姨母,故而没问。如今也正好不用去解释了。 二少夫人脑子里面忙得一团浆糊,还拉着她道:“瞧我这个脑子!宴铃,正好你来了!你还得试一套衣服,到时候去镇国公府吃席面的时候穿。” 她解释道:“镇国公府苏家,也是百年世家了,当今太子妃就出自他家。今年原本说是不办宴席的,结果突然又办了……京都如今都急着买寿礼呢!” 盛宴铃便知晓这是一场大宴席,犹豫道:“我也要去吗?” 她不太喜欢人太多的地方,还是这种大场合。 二少夫人和五姑娘就相视一笑,揶揄道:“你不去谁去?母亲还要在这场宴席上面给你相个夫婿回来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教媳 二少夫人给盛宴铃的是一套桃红色上衣,袖子和衣襟之处点缀着桃花蕊,穿上之后衬得她朱唇粉面,人比花娇。下裙则是莲青色绣花蝴蝶百褶裙,走得快些,像是蝴蝶要飞上去缠绕花蕊一般,走得慢,便恰如百花里舞蝶,簇拥着人往前面走去。 这实在是巧思,又绣得巧夺天工。徐妈妈和官桂没看过这般好看的衣裳,连连惊呼,喜笑颜开。 五姑娘也道:“二嫂嫂这套衣裳选得极好,颜色粉嫩而又素雅,不争主家的颜面,却没人能忽视宴铃的美去。” 二少夫人选了好几日的衣裳,见盛宴铃完全撑得起来,没有浪费她的苦心,如今这神仙妃子一般的模样,委实让她有些骄傲,道:“我还在闺阁之间的时候,便常给姐妹们搭衣裳。” 然后道:“这下子,别说什么于家,就是赵钱孙李家,咱们也是配得上的。” 赵钱孙李泛指王公贵族之家。 盛宴铃被夸得涩然,但也极爱这套衣裳,不过也还记得问一问刚刚二少夫人说的镇国公家。 “怎么突然就要办寿了呢?” 她对京都这些世家很是好奇。 二少夫人:“听闻是镇国公老夫人年岁大了,喜静不喜闹,但陛下却顾念这些老人家越来越少,有心为她热闹热闹,说是……说是还让太子和众位皇子去拜寿呢。” 太子和皇子们都去了,京都其他人家还敢不去么?便纷纷准备起来,免得到时候失礼。 五姑娘就惊喜道:“那到时候咱们还能看见大姐姐。” 二少夫人笑起来:“你不爱出门,四皇子府也不爱去,你大姐姐念你好几回!怕是要被一顿说。” 五姑娘不怕大姐姐,她抱着盛宴铃的手笑嘻嘻道:“大姐姐最多骂我三句,她疼我呢。” 盛宴铃也没见过四皇子妃。其实之前姨母是要带她去四皇子府的,后来事情缠身,一事连着一事,便说等空闲了再去。 不过五姑娘跟她偷偷说过:“太子妃和晋王妃斗得厉害,大姐姐便一会儿被请去东宫,一会儿被请去晋王府,累人得很,最后索性称病下不了床,闭门不出,连三哥哥病了都没来。” “母亲为了不扰她,便也不让咱们上门去,只时不时让人把家里的事情告诉她。不过这几日,大姐姐的‘病’好多了,也让三哥哥去四皇子府了,等到镇国公府寿宴时,应当能‘好全’,之后咱们也能上门去玩。” 盛宴铃听了这么一番话,只觉得京都里面的水真深。原来平平常常被她忽视过去的事情,竟然还隐藏着这么多的缘由。 她敬佩道:“五姐姐,你看起来跟我一般不问世事,但我是真的闭了眼睛和耳朵,懵里懵懂,你却是什么都清楚,是真正的内外慧中。” 五姑娘被她穿着桃蕊蝴蝶衣夸了一回,被夸得脸色泛红,晕晕乎乎,颇有些不好意思,回去跟牛姨娘道:“她好会夸人啊,她夸人的时候好认真,我被夸得好高兴。” 牛姨娘就马上做了一盒子糕点去感谢盛宴铃。 如今两个姑娘都要去镇国公家做客,她还想给两个姑娘做个香囊戴在身上——她的手极巧,除了会做吃食外,绣艺也是一绝,便日夜赶工。 栗氏忙了几日,将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了二少夫人打理,但如今她忙完了,便要将家里的事情也过问过问才安心。 于是先问镇国公家的寿宴。二少夫人道:“按照您之前说的,备的是万寿珊瑚,足有一人高,是珍品,定然不会失礼。” 她又怕那珊瑚有好歹,便日日都要去瞧一瞧,然后不好意思的道:“后来我干脆搬到我屋子里去放着了,时时让人盯着。” 栗氏拍拍她的手,“好孩子,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年轻的时候也如你一般,做起事情来丢三落四的,还不如你呢。再者,这是你做事勤恳负责,你这般,又是我们宁国公府的福气。” 二少夫人听得舒心,又听栗氏道:“等你多经历几次便不会像现在这般慌乱了,只是你这个性子,实在良善,怕是会苦了你——你是长媳,以后但凡心软,怕是个操劳的命。” 她就觉得心里甜甜蜜蜜,摇头道:“母亲信我,我便不辛苦。” 婆媳两个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但天下的婆媳也不似全像她们这般,栗氏就恨极了自己的婆母,她悄声跟二少夫人道:“这回,你就瞧好吧,在镇国公府寿宴之前,我要将她送回睦州去。” 二少夫人差点尖叫出声!她万万没想到母亲竟然“心存大志”,便惊恐又期待,“母亲,你是抓到了她什么把柄吗?” 那是自然。栗氏道:“几年前,她就在放印子钱,险些逼死了人,我将那些人救下来,通通送去了外地。她经过那次也怕了,这之后再没放过印子钱,可是做过的事情哪里能抹去痕迹?我留着后手呢!” 她眼神凌厉的很,“当时我救人,一是为了人命可贵,不可妄杀。二也不是为了掣肘她,只觉得她失了心智,连放印子钱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怕她长久做下去,到时候连累了我的孩子们。” “但我知晓,她这般的人哪里肯消停?我便这些年时常让人去照顾那些被救下来的人,困难了帮一把,平日里也好好相处着,就等着今日呢。” 二少夫人万万没想到,母亲竟然还有这般的手段。她嫁进来两年,经常看见母亲被老夫人欺负,最初还以为母亲是孝顺可欺,后来发现母亲也有手段,时不时的还击回去,只是一直不软不硬,让人憋气。 但她真的没想过,母亲能忍下这般的大的事情,能给老夫人致命一击。 她站起来慌乱的踱步,“这真的能行吗?放印子钱可大可小,我怕父亲无所谓。” 栗氏就教导她:“为什么不行呢?为什么我是要让你父亲认她的罪?放印子钱只是个足够重的引子,我是要你父亲看见我这次的态度。我坚决如此,我有五个子女傍身,有娘家做依靠——如此态度,他也要三思而后行。” 不过是博弈罢了,又不是给老夫人定罪。 二少夫人就傻眼了,觉得自己还嫩得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牛姨娘(1) 栗氏跟老夫人博弈,是不准许小辈们在场的。她挑了个宁国公沐休的日子,早早的先堵住了老夫人,再将小辈们遣散开去,将几个小的都交给二少夫人照料,最后才让人去书房请宁国公到寿康堂。 今日二少爷和四少爷依旧不在家,一个去了衙门一个在书院读书,二少夫人要照料的其实也就是宁朔,盛宴铃和五姑娘。 眼看母亲等人在寿康堂半日了还没出来,日头越来越高,她便有些焦躁起来。小辈三个自然也是知晓栗氏要做什么的,盛宴铃便安慰道:“二嫂嫂放心,姨母做事心中早有定论,咱们不用担心。” 但她话语之间的颤音还是出卖了她也很担心的事实。二少夫人便过去揽着她的肩膀,哽咽道:“宴铃,母亲实在是不容易。” 盛宴铃知晓,她愧疚低头,“姨母都是为了我。” 二少夫人心中酸涩:“也不只是为了你,她是怕祖母以后还要插手小辈们的婚娶,三弟四弟还没有定亲呢。再者说……” 她就险些流出泪来。因为母亲也是为了她才决定动手。 她嫁进来两年有余,肚子里却一直没有动静。婆母常宽慰她宁国公府子嗣本就艰难,不是她的问题,也不用去吃那些劳什子的补药,那才是糟蹋身体。 她被宽慰得心里安稳多了,谁知祖母却蠢蠢欲动,想要给丈夫纳妾。 祖母插手孙子房里的事情,本也是应该的,她知道后伤心却没办法反对,倒是丈夫主动拒绝了祖母,道:“祖母该给孙儿补药,而不是女人。吃了补药,才能跟妻子生儿育女,而不是纳个女人损害精气神。如此本末倒置,实属不该。” 将祖母气个仰倒。但却将气撒在她的身上,还去外面搜罗美人——她觉得孙子拒绝她给的婢女做妾,是因为婢女长得不好。 男人哪里能逃得脱美人关呢?只要女人长得好,就不怕孙子不动心。 二少夫人委屈至极,母亲便道:“你放心,她买一个回来,我就放一个出去。我给她们找个好人家嫁了,总比做妾好,她们心里也是有数的。” 但二少夫人还是害怕。母亲彼时叹息,应当也是将此事记在了心里,前几日就对她说,“等我将这老娘们送回老家去,你就不用担心了。” 想到这个,二少夫人又要哭了。她深吸一口气,坚定的道:“咱们就等着吧,母亲定然会赢的。” 五姑娘闻言,想了想,小声问,“二嫂嫂,母亲今日要跟父亲说的……是祖母放印子钱的事情么?” 二少夫人惊讶的道:“你知晓?” 宁朔和盛宴铃也朝着她看了过去。 五姑娘点头,“知晓……是姨娘跟我说的。” 姨娘说,母亲是好人,又救了别人的命。 “母亲救人的时候,姨娘也在。但是没让姨娘插手,也不让她对外说。” 但牛姨娘没忍住,告诉了女儿,让女儿远离老夫人:“她那般的人,连人都敢逼杀,薄情寡义的,难道会真心对你好?” 彼时老夫人突然对五姑娘有了热情,牛姨娘害怕极了,连忙日日叮嘱女儿,“她这是觉得你是庶出,跟夫人必然有隔阂,想要拿你做筏子恶心夫人呢。” 五姑娘便自此不敢单独去寿康堂了。 今日想来,也是胆战心惊的,“这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我差点忘记。” 盛宴铃见她不安,连忙过去安抚,倒是宁朔看了她一眼,然后道:“五妹妹,牛姨娘……现在怕是在寿康堂了。” 府里的主子们有异样,奴仆们其实最能看懂风向。懵懂的夹紧了尾巴,聪慧的已经猜了出来,更不敢吭声,于是今日府里的小厮丫鬟走路都是轻手轻脚的,不敢弄出丝毫的动静。 牛姨娘虽然不是奴婢,但她是个聪慧的人。府里戒严,她跟着栗氏这么多年,又知道老夫人放印子钱险些逼死人命的事情,定然也猜测了出来今日大的阵仗是为了什么。 虽然宁朔到宁国公府不久,但也有宁三少爷的记忆,大概知晓这个府里,倒是真正的内外清明,没有嫡庶之争,没有妻妾相害,人人都是正常人,就老夫人一个拎不清。 既然如此,让这个拎不清的回老家去,倒是众人一致的心意。牛姨娘就算不是为了栗氏,也会为了五姑娘豁出去一把。 他道:“母亲此番,其实并不需要一个人证。不过是跟父亲的一场博弈罢了。” 他相信母亲会赢,所以能淡定的坐在这里。但是牛姨娘并不曾居于高位,看不清这个事实。她会觉得多个人证,就多能压住老夫人一头,能让母亲的赢面多些。 宁朔感慨:宁国公府倒是出了些难得的好人。 盛宴铃闻言,也明白了过来,蹭的一下站起来,脸色白了白,“三表兄,你的意思是不是……若是姨母去做这件事情,姨父虽然会恼怒,但也无可奈何,毕竟母亲忍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才提出来,他不敢太过于驳回。但要是牛姨娘也过去……” 牛姨娘只是个妾室,这些年也算不得受宠,很可能会受姨父和老夫人的迁怒之火。 宁朔点了点头,五姑娘就瞬间坐不住了,连忙要去寿康堂。二少夫人拉住她,看向这个一向沉默寡言,最近却总是一言一语都犀利得当的三弟。 她道:“你可有主意?” 盛宴铃也赶紧看过去,期待而又紧张,一双眼睛亮得如同外面的正午之光:“表兄,这可怎么办?” 宁朔便觉得这种光让他觉得自己身上担了责任,却并不觉得重,反而让他在负重前行的路上有了些许安宁。 这种感觉也很新奇。属实奇怪。 他想,他之前总混迹于朝堂,母亲早逝,家里没有兄弟姐妹,被女子围绕报以期望,这还是第一次……不,仔细想想,也有好几次了。 先有宴铃和五姑娘来求他让宁国公抄经书,后来为了宴铃退亲的事情,她们又是这般看着他。 他自然是要帮一把的。他回忆了一下牛姨娘的生平和性子,问五姑娘,“你想让我怎么帮呢?” 不待她说话,宁朔继续道:“此事已然发生,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牛姨娘被关禁闭罢了,有母亲护着,还不至于出事。父亲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即便当时生气,后面求一求,也就过去了。” “但我听闻,牛姨娘早年一直想要开一间吃食铺子……” 盛宴铃当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而却又带着那种明亮的光看向宁朔,“表兄……你的意思是让牛姨娘借着此事,不破不立,干脆出去开铺子吗?” 宁朔颔首,“我也吃过姨娘做的糕点,实在是好。也曾经听她跟五妹妹念叨过很多次出去开铺子——我想,要是牛姨娘同意,有我跟五妹妹还有母亲求情,父亲没准会同意。” 他看着明显怔怔然的五姑娘道:“牛姨娘一直想做此事,只是没有胆子说,且这事也实在……有些不合规矩,但规矩是人定的,是宁国公府的私事,是可以改的。再者,今日她为了母亲,大着胆子敢去寿康堂,想来是鼓足了勇气。” 这番勇气也让他敬佩。 他道:“既然如此,不如大胆到底,将她想要做的事情一并做了吧。” “你去,我去,我们为儿女。儿女所求,总是能令牛姨娘的底气更足些的。” 六月末暑气重,外面蝉鸣,烈日当空,光被蝉鸣之音引入明堂里,盛宴就觉得表兄也在发光了。 她看着这般的表兄迷了眼,觉得他应当就是先生说的君子,觉得此刻的表兄比平日里还高大了不少,人品绝佳,真是让人信服,安心。 以后她要是有大事,也是愿意相信表兄,托付他去办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成果(一章半) 五姑娘哭得不能自已。连宁朔都看得出来的事情,她自然也看得出。只是姨娘性情确实弱,也不愿意给母亲增添麻烦,便一直按着此事不表。 而且,姨娘也不敢这般做。她道:“我还是嫁在京都,夫家也是有头有脸之人,姨娘若是抛头露面,便对我的名声不好。她迟疑于这点,并没有跟母亲说过。” 再者便是,在宁国公府的日子安详又静谧,过着过着就习惯了。 五姑娘怔怔道:“我……我其实也不知晓姨娘如今的想法了。” 此时才发现自从长大之后,她就将目光看向了自己,并没有太去思虑姨娘的内心所求。 现在想来,也是不孝。 宁朔见她急得一张脸煞白,便安抚道:“那就去问问。要是愿意,到时我们把话串好了,只说让牛姨娘去打理母亲的铺子——她本就是母亲从文信侯府带出来的,此事是常理,也没人会说道。” 且牛姨娘喜欢的是忙碌于后厨,便也不用做抛头露面之事。他道:“五妹妹,我是这般想的,不知道你如何决定。” 五姑娘咬咬牙,“那就去问上一问。你说得对,姨娘少有这般的胆量,今日应当是用完了所有勇气去的寿康堂,下回,她恐怕就没有这般胆子了。” 宁朔便起身,跟还在发愣的二少夫人道:“二嫂嫂便照顾好表妹,我带着五妹妹去一趟寿康堂。” 等人走了,二少夫人才缓缓回神,惊讶连连,“我怎么不知道牛姨娘还有此志向?三弟常年不在家里,他怎么知晓的?” 盛宴铃想了想,道:“许就是常年不在家,便能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却又是家里人,恰好熟悉众人的心性,久而久之,也就看得更加清楚。” 这话是说得一点没错,宁三少爷确实就是这般的人。他沉默寡言,却有一双利眼。心思敏感,便能对其他人感同身受。 尤其是弱者。许是他认为自己也是弱者的缘故,便对弱者颇为关心。比如说,他知晓牛姨娘的志向,也知晓栗氏受的苦楚,还知晓学堂里面一个穷秀才经常吃不上饭的事情。 对于牛姨娘和栗氏,他觉得自己帮不了,便将事情藏在了心里,选择了逃避。倒是对那个穷秀才,却是暗中送去了不少的吃食。 他选择了可以帮忙的弱者去帮扶。 这种性子……善良也无奈。 宁朔站在寿康堂里,帮着栗氏和牛姨娘质问宁国公时,突然之间,感觉到了宁三少爷的那些隐而不宣的痛楚以及一丝质问完后的畅快。 他惊讶一瞬,只觉得也许冥冥之中,他今日选择帮牛姨娘,也是在帮宁三少爷。 他是不是……是不是也曾想过帮牛姨娘?但他太过于自卑,终究没有踏出这一步。 宁朔的目光便更加轻柔起来:这又是一位至纯至善的少年郎,只是命运对他不够恩赐。 他便对着宁国公的话辞也越发尖锐起来,“父亲,这么多年,您难道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吗?祖母刁难母亲,不是一时之事,您看见了,安慰母亲几句,便觉得尽到了做丈夫的责任——这般的态度,其实比不安慰还要无耻。” “因为父亲知晓了苦难,却因为这些苦难没有降临到自己的身上,没有感同身受,所以没有当一回事。” 就犹如多年之前,他明明知晓三儿子胆小怯弱,天资一般,却一意孤行,将孩子送去了秋山书院读书。 最后的结果,不过是让这个少年越来越自卑,越来越闷,即便是笑起来,也是默默的弯起嘴角,并不曾开怀大笑过,最终郁结于心,病逝于最好的年华里。 宁朔自从到了这具身体里后,想的都是随家被诬陷一事,而从来没有好好的体悟过宁三少爷的感情。 今日他终于体会到了,竟是这般的难受而委屈。 他摇头道:“父亲总是以为自己做得很多,做的事情都是正确的,但是于母亲,于牛姨娘,于我……就真的正确吗?” 栗氏听见他这般的悲痛之声,立马红了眼,捂着帕子哭。牛姨娘因为宁朔这番话感动不已,磕头道:“国公爷,求您……妾身这次,不为自己,只为孩子们的孝心。若是辜负了这份孝心,妾身真是无地自容。” 宁国公闻言,气得脸色通红。今日被一向好言好语的妻子逼着送走母亲也就罢了,如今还要被儿女逼着写一封放妾书。 哈!他就算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但也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吧? 他也不朝着牛姨娘发脾气——他跟牛姨娘已然十多年不曾同房,他也不重女色,一封放妾书还是愿意写的,毕竟她为自己生养过一个女儿,又向来老实本分,这般求他一回不容易。 但也舍不得打这个好不容易发声的儿子,只好拿起茶杯咕噜咕噜喝下一杯水,最后犀利的道:“朔儿,我问你,你此时孝顺你母亲,就不孝顺你祖母了吗?” 宁老夫人早就想大骂了!便大哭起来,“小畜生,小畜生,如此大逆不道之话,到底是谁教导你的?” 她还是习惯性的怪罪栗氏。 栗氏却心软软的,替宁朔道:“母亲不用逼问他,这话不是我教的,也不是其他人教的,是这么多年孩子们看在眼里知晓的。” 她苦笑着抹一把泪水,望向宁国公,“谁的母亲谁疼。我顾及你心疼你的母亲,便忍气吞声二十余载,可她还不罢手,开始插手小辈的事情。” “云娘是韩将军的老来女,最是宠爱,配咱们家是绰绰有余的,并不是高攀了咱们家。我待她好还来不及,母亲却从外面搜罗美人来恶心她,时日久了,你以为韩将军不会有意见?” 韩云娘就是二少夫人。 栗氏清醒的道:“朝儿那么个不知冷不知热的性子,跟你一般,冷冰冰一块,云娘再热的心也迟早要冷掉,彼时再有母亲从中搅浑,你以为夫妻还会和睦吗?” 她说到此处,站起来有些愤怒的指责道:“我当年说要将宴铃说给朔儿,你们母子都不同意,不过是嫌弃盛家势弱,我便退让一步,不再提此事,一切以大局为重。” “但是母亲却想将她的娘家侄女说给朔儿,还想将宴铃说给她娘家侄儿——哈,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瞪着宁国公,一字一句的问,“我问你,这事情,你是知晓的吧?你是不是还同意了?” 宁国公听了此话,脸上倒是显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他确实有些意动。倒不是说同意让宁朔娶老夫人娘家侄女——老夫人娘家十多年前就开始败落,他很是看不上她家的闺女。 但确实有些意动于将盛宴铃说给老夫人的侄子。他道:“舅舅家里虽然不如之前,但是比之盛家还是可以的。” 破船也有三千钉,在他看来,这也是一门好婚事。 栗氏就气道:“舅舅的儿子,哪一个不是房里有好几个的?” 宁国公就有些头疼,“我确实没有坏心思——男儿郎哪个没有三妻四妾的?是咱们家是管教得严罢了。再者说,那几个小的,无论哪个,读书都是好的,都是有功名的,比不上于行止,可比下有余吧?” 谁知道妻子介意此事,竟然下足了心思想要将母亲送回睦州去。但他确实心动了。 不为别的,只为栗氏说的母亲插手小辈的婚事。一是怕她真搅弄得二儿子房里不宁,致使一对好生生的小夫妻离心离德,二是怕她糊涂,听了娘家的话,强行给老三老四瞎点鸳鸯。 对于自己的母亲,他还是了解的——她完全干得出来。什么昏招她都是使过的。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是哭也来不及的。 他就去看老夫人,宁老夫人猛的摇头,“我不去睦州!我就是死也要死在京都。” 宁国公:“母亲只用回去休养几年……” 宁老夫人大哭拒绝,大骂道:“好啊,好啊,我千辛万苦养你,如今我老了,你就这般对我?” 宁国公又头疼了,“母亲,你也好久没回睦州了,回去休养几年,游山玩水,又有什么不好?” 等到二儿媳妇生下儿子,等到小辈们成婚,就把她接回来,皆大欢喜。 栗氏眼见母子两个人吵起来,见好就收,便带着其他人出去。盛宴铃早等在院子里,见了她出来,连忙过来抱着她,“姨母,你还好吗?” 栗氏欢欢喜喜,“好,好,好得很。” 晚间她带着盛宴铃睡,见她忐忑不安,道:“你别急,那老娘们的心意哪里是一时半会能磨好的,再磨几天就好了。” 她拍着盛宴铃的背,轻轻的安抚,话语里面却带着一种痛快,“她从前总用我的孩子们来压我,磋磨我,如今,我也用她儿子去压一压她。” “一想到她终于体会到我的痛苦,我就高兴之极。” 她道:“放心吧,你姨父不会心软的,他心里也有算盘珠子——他可太清楚他老娘是什么烂人了。危及我时,他可以沉默,但是危及他在意的人时,却不可能沉默留情的。况且我态度又如此坚决,他要是不送回去,便是一场大战,那老娘们的娘家已经失势,没人为她说话,比起我来,更容易送走她。” 盛宴铃听得发冷,其他的也不想问了,只问,“姨母,你恨姨父吗?” 栗氏:“不恨。世道如此,与其恨他,不如自己筹谋,痛快些活着好。我有我在意的,他也有他在意的,不过是算计着过日子罢了。” 她说到此处,倒是也有些意兴阑珊,叹息道:“宴铃,还望你日后成家能省事些,别像我这般。” 盛宴铃听了这话,一时跟着姨母伤悲,一时却由衷的升起了一股莫名的顿悟:若是成婚后都是这般尔虞我诈,你来我往,又有什么意思呢? 还不如出家做姑子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嘿嘿嘿 第二日,宁国公还在磨老夫人,也就没时间写放妾书给牛姨娘。牛姨娘坐卧不安,忐忑得很,就怕宁国公反悔。 栗氏拍拍她的手,安抚道:“他答应的事情就会做到,这点还是好的。” 自从背叛栗氏做了宁国公的妾室后,牛姨娘见了栗氏就好像老鼠见了猫,常常低着头躲着走,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坐在了她的身边,也是第一回被她拍这手安慰。 于是泪目纵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嚎啕大哭,好似这么多年的委屈和后悔都要哭出来一般。 宁国公正好劝解老夫人一番刚回来,就听见这般的哭声,皱了皱眉头,甩手又走了:他自认不是个爱好女色的人,看上牛姨娘,也是爱她的温柔小意,并不为她的颜色。 她不愿意伺候他,他也没强求,这么多年养着供着,并不苛责,怎么到现在,倒是他逼着她一般? 他摇摇头,觉得家里的女人要翻天了。索性两天没回家,任由家里闹腾。等到第三天回家的时候,老夫人的脾气也被磨得差不多了,她好声好气的问儿子,“我若是发誓不插手小辈们的儿女婚事呢?” 宁国公这回不用栗氏逼着也是不答应的,他道:“人说,知子莫若母,如今,我也告诉母亲一声,知母莫若儿。” 他叹息,“母亲,你改不了的。你要是改得了,也就不会这么多年来,都在找栗氏的茬了。” “你之前那些小打小闹,栗氏宽和,不跟你计较,我便也没有管。可是孩子们开始长大了,你再闹下去,怕是会出大患。” “我也不会送母亲回去太久,只希望母亲回去拜佛求神,顺顺心绪,好好过日子,等回来的时候,别再想着夺掌家权了。父亲在世时,你便没有将府里打理好,是父亲将管家权给了栗氏,你却只盯着她责怪。” 母亲生性善妒,心胸狭窄,又实在愚蠢,他也是知晓的。但到底是母亲,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到了如今。 宁老夫人闻言大怒,便站起来一巴掌打在了宁国公的脸上,恶狠狠的道:“我生了你,不如生只畜生!你如今是只管你的崽子们不管老娘了吗?!” 宁国公被打了一巴掌还好受些,毕竟送走母亲,他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但他道:“这些年……您给舅舅家送的钱银还够吗?我粗算一下,便也要二十来万白银了吧?” 老夫人瞪大眼睛,“你查我?!” 宁国公就还是那么一脸的冷冷淡淡,但声音却是松松缓缓的,可见是真的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反而像是办案一般例行解释,“母亲,我说过了,你心思浅,算盘全在脸上。再者说,舅舅家早已经没落,要是没有你的暗中接济,又是怎么走到今日还在死撑着面子的?” 他其实一直以为是母亲的私房钱接济的,谁知道母亲竟然瞒着他放了印子钱。这事情他是真不知晓。 这也是他愿意送母亲回睦州去的缘由,他头疼道:“母亲在家里是不缺银子的,放印子钱无非就是为了接济舅舅——说实话,家里那几个小辈我还看得上,尚且能看得出是有出息的,可是舅舅……呵呵,什么年岁了,还纳了一房十八岁的小妾,我的脸上都不好看。” 宁老夫人就憋着一口气,被说得直接晕了过去。盛宴铃听闻之后,只觉得老夫人是没在岭南。岭南的人骂起人来,那是能气得人胸口吐血的。 五姑娘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小声问:“那你会骂人吗?” 盛宴铃摇头,“我不敢,我胆子小,所以我就避着人,也不跟她们吵。” 她现在也只学了一个老娘们。 五姑娘就笑,她也不会骂人。两人真是配绝了。五姑娘抱着盛宴铃,“你可一定要说一个京都的郎君,我们一辈子相处。” 盛宴铃就叹息,“哎,我都没心思了。” 到京都之后,就一直在出事情。 五姑娘宽慰她,“你只是倒霉罢了,好男儿还是很多的。比如说三哥哥。” 说起三表兄,盛宴铃可就不颓了!她马上小声的回了一句,“三表兄真是除了我家先生和阿爹之外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经由此事,她对宁朔的认知是焕然一新。虽然对他已然从“沉默寡言”到“有一副好口舌”有所改观,但这次却是直接将他从“男人”的认知上推翻了。 她说,“我觉得他好会站在我们女子的立场上解决事情——我必须要说一下……” 话还没说完,就被五姑娘截了去,“你必须要说一下,你家先生跟三哥哥很像,也是这般的态度。” 盛宴铃很满意,五姐姐还会抢答了。她点头,“答得很对。” 她道:“反正,我觉得三表兄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以后想定亲应当是不难的。” 五姑娘就眼神闪了闪,看看四周,将门关了,把盛宴铃带到床上去,大热天,还将被子笼在两人的头上,这般作态,就是要说大秘密了。 盛宴铃好紧张啊,“什么事情啊?” 五姑娘压了声音还要压,“我跟你说,你千万别说出去。” 盛宴铃就犹豫,“那你别说了吧?” 五姑娘:“……你怎么这般呆!我偏告诉你!” 盛宴铃好奇,也做贼一般压低了声音,“到底是什么事情啊?” 五姑娘:“我那日在祖母那里……就是那日……我听到母亲说,她还有意将你说给三哥哥呢,只是父亲不同意。” 盛宴铃惊讶,“姨母还有这心思呢!” 五姑娘就见她脸不红心不跳,深觉没意思,她问,“我三哥哥这般好,你不喜欢吗?其实你要是给我做三嫂嫂,那就正正好了。” 盛宴铃其实也觉得嫁给三表兄很不错。 她道:“姨母和二嫂嫂是好性子,有她们护着我,家里就没人敢欺负我。” 五姑娘:“那咱们就是姑嫂吧?真好!就不用分开了。我回娘家就能找你玩。” 两人相视一笑,又连忙捂住嘴巴压低了笑声,笑声就显得有些奇怪,跟她们平日里的文静很不同。 盛宴铃:“嘿嘿嘿。” 五姑娘:“嘿嘿嘿。” 但是好遗憾哦,没能做成姑嫂,不能常一块玩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二叔 盛宴铃第二日黄昏又在游廊里碰见了宁朔。他正从不雨川家里回来,脸上尽是汗水,身上也是汗透了的,一股子味道。 他依旧是踩着游廊下的青石板路走,见了她停下来,抬头朝着廊上笑问,“表妹已经在消食了?” 盛宴铃不好意思的道:“是。” 姨母今日请了一个蜀州厨子回来,做了许许多多的甜菜,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但有一道香辣鱼片让她胃口大增,故而多吃了些。 她道:“用的生姜、胡椒、芥末来炒出热油,然后泼在早已经煎炸好的去骨去刺鱼肉身上,热乎乎的,很辣,姨母就让婆子在我们吃的时候往身边置了些冰块,又热又凉快。” 宁朔就发现她谈兴颇高,且十分亲昵主动,看他的眼神都是软乎中透露出一股信任——这是之前没有的。 他便知晓这是因着他为栗氏和牛姨娘说话之事。然后就更加庆幸她是站在他的面前,不然如此单纯良善的小姑娘怕是要被人骗走了。 他情不自禁的教她,“我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晚辈应当要做的事情,表妹不要因此觉得我是个品行皆佳之人。” 盛宴铃就不好意思的颔首,“表兄看出来了啊。” 她现在确实很信任表兄。 但表兄越是这般说,她就越觉得他是个好人。 宁朔见她一脸清澈,就有些头疼的想:往后给她相看夫婿,定然要找个心思简单家也世简单的。不然就这般的性子,被人吃了骨头吐出来都还要感动得蹦跶几下,问问人家她的骨头好吃不好吃。 世上的骗子里,男人总是比女人多的。他往日里也常看见男人骗姑娘的。 骗些钱财还算好,若是骗得姑娘以为自己得了“爱”,那才是要命。 他在岭南的时候她还小,没有教导过她这些事情,如今姑娘已经长大了,必然要说说这些。 但他如今又有什么身份去说?表兄的身份是不好直言的。他便趁着天色还未暗,拐弯抹角的道:“我身边的一个同窗,很是擅长装君子,尤其是在姑娘面前装模作样。有时候装得多了,便觉得自己是个真君子,说话一套一套,哄得姑娘信了他,拿家里的银子给他用,养着他。但他骨子里面是个小人,哪里会真的疼惜姑娘?还是出去拈花惹草,逛青/楼,结诗社,还用的都是姑娘的银子。” 盛宴铃先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听得气愤,道了一句:“这姑娘真是单纯。但凡正人君子,都是目不斜视的,哪里会同姑娘私相授受?” 宁朔:“……” 嗯,还不算傻。 他就道:“正是这个道理。表妹往后也要提防这些装好人和正人君子的小人才是。” 盛宴铃听了这话,却更加感动了,目光柔柔的看着他,“表兄,你真是个好人。” 还来提醒她不要受骗。 啊,除了先生和阿爹,表兄就是世上第三个好男人。 宁朔就哭笑不得,索性也不教了,只心想罢了,自己能看顾就看顾着吧,指望她一个小姑娘明白什么呢? 再者,世上之人,本该教导人不要行骗,而不是教导人提防。 他一身臭烘烘,说完了话便要走,却见她又兴致满满的问起他在外面的事情。他的脚步就停了停,继续侧耳听她说话。 盛宴铃:“表兄跟着不雨老大人如何学什么呢?学书上的东西?还是学朝廷大事?” 宁朔:“都不是……学刑律,看刑部往年已经解决过的案卷。” 盛宴铃眼睛一亮,她道:“表兄,我还没有看过这般的案卷,你能给我也看看吗?” 她极爱读书,只要是文字都愿意看看。这点宁朔也是知晓的,但是他现在找出来的案卷都是有用的,不好给她。 他正在查二叔家里受贿银子的事情。这般的案子,因为涉及了父亲的贪污案,所以案宗具体的细节不会被宣之于外,但是案宗不同。它一般会把事情的经过和涉事的主要人员都写清楚。 所以想要查二叔的案子,去刑部调案卷是最快的。 他便时不时试探着从家里拿一些过去了的冤假错案卷宗给不雨川,请他教导。 最后,他肯定是要求着不雨川带他进刑部看那些尘封的案卷的。随家抄家一案应当是看不到了——这是大案,刑部另有处理,但是二叔接受睦州商户和官员贿赂一案,当时不知怎么的,却是单独作为一个案子审的,应当不会被封起来,大概能看见,便成了一个突破口。 ——他细细想过了,父亲的案子不好查,不如就先从二叔家里开始查。按常理来说,栽赃陷害太子太傅,超一品朝廷大臣,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去的,可能算无遗漏,事后还会善尾。但是栽赃陷害一个睦州商户,便有可能留下踪迹。 退一万步说,父亲总说二叔老实可靠,但父亲跟二叔也常年不在一块呆着,万一父亲看错了人,二叔是真的受贿了呢? 宁朔细细推敲一番,觉得即便是真受贿了,那这受贿的背后,必然也是有人在做推手。 找出这个推手,便找到了一个证据。于是去查二叔一案当年的卷宗便极为重要。 他就对盛宴铃道:“等到镇国公家寿宴后我拿给你吧?目前的案卷我正在看,不好外借。” 盛宴铃只是问一问,也不一定要看。她还有好多书没有看完呢。 ——上次表兄让她不要大张旗鼓在外面查先生身世,她还是很听劝的。本身胆子小,被吓了一回胆子更小了,不敢问人,于是只能自查,想要在书里面看见更多的蛛丝马迹。 看书其实还是很费时间的。比如说现在,她出来走了走,又要回去看了。 于是告辞而退,宁朔这才又急匆匆迈着步子回到院子里。后日就是镇国公寿宴,他到时候肯定会看见太子等人的,所以必须得提前做好功课,免得到时候露馅。 他还想借着这场寿宴多认识几个人,没准以后能用上。 他脑子里面堆了事情,一边脱衣服一边想,等到小厮捧来了新的衣裳,他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好臭。 一身的汗味!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皱眉:所以刚刚,他就是这样跟宴铃说了半天的话? 也不知道熏到她没有。 她的鼻子可灵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随伯英 七月三日是镇国公老夫人的六十大寿。栗氏和二少夫人早早就备好了一应要用的东西,一家子人齐齐要去祝寿。 宁老夫人如今“病”了,不“能”出门,四少爷倒是罕见的从国子监回来,一同随着前往。 他也是个少年英才,虽然弱于宋青云和于行止,一直稳居第三,但因是第三,却是没什么人提起,于是有些默默无闻。 他跟于行止身世倒是很像。也是庶子,生母早逝,自小跟着栗氏,但比于行止心胸开阔得多,一言一行皆是大气,只不过……跟宁国公和宁二少爷一般,他也是个不苟言笑的。 父子三人冷冷站在一块,宁朔便显得鲜衣怒马起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衣裳,绣着青竹,底下着的鞋子也蜿蜿蜒蜒的点缀着银线挑染成的竹林,显得十分富贵。 盛宴铃出了门,在门口遇见众人,第一眼看的就是他。他是里面最高的,也是唯一一个见了她就眼眸轻笑着的。 她瞧见了这份笑意,便觉得笑意似春风,于是也朝着他笑了笑。五姑娘瞧见了,好奇问,“你笑什么?” 盛宴铃指了指宁朔身上悬着的小麒麟,“看,还挺配的。” 栗氏也跟着看了过去,笑道:“是我特意让他戴上的!你这个麒麟给他带去了好运,宴铃,我要谢谢你。” 盛宴铃不好意思,“姨母总是谢得我心虚。” 栗氏揽着她:“不过你也要谢谢你表兄,你头上这支钗子是他选的。他眼光好,给小五和芸娘挑的都好看,我就让他也给你挑了一支,果然很好看。” 盛宴铃今日穿的是那套百蝶舞桃蕊的衣裳,头上的簪子却是一枝牡丹雕花样式。她的样貌本就是带些妩媚,桃蕊含苞待放,压下了一些艳丽,牡丹却将她的端庄显露出来,与妩媚相辅相成,实实在在的淡妆浓抹总相宜。 等上了马车,五姑娘跟盛宴铃一辆马车,她悄悄道:“小时候三哥哥就被送去了秋山书院,母亲不忍心,几次三番接回来,父亲却执意要送去,回来三哥哥自己也不愿意待在家里,喜欢待在山上。母亲当时就说,三哥哥以后要和家里生疏的,为了让他多跟我们多多熟悉,就总拉着他替我们选东西。” 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她叹息,“现在的三哥哥真好,以前闷不吭声的,我真担心他。” 盛宴铃没见过三表兄从前的模样,但也认可现在的三表兄很好。她说,“人总是经历了生死之后,就豁然开朗,会慢慢的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五姑娘就斜睨了她一眼,“一般你说这话,便后面跟着你家先生的话。我听你说了这般久的先生,大概也猜得出你家先生肯定看透了生死吧?” 她兴奋的道:“快说说,你家先生于生死之上,可有什么感悟?” 盛宴铃便羞涩一笑,但摇摇头,怅然道:“我家先生说,他没看开过生死。他其实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但他做不了,便只好在岭南等死了。因为做不到,便心有执念,也就算不得看淡生死。” 她还记得,先生说这话的时候,是来岭南第二年的春日。她坐在爬满了凌霄花的墙下,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听着先生用极为遗憾的声音道:“如今,我只是一截枯木罢了……阎浮提众生,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这话说得她极为伤感,也曾问先生到底要做什么事情,先生却只是笑着道:“春时已尽,多思无用。” 但他还是思虑过重。大夫说,先生要是想得少点,也就可以多活几年。 想到这里,她叹了一口大气,“后来,我也不敢问先生要做什么事情了……我应该问问的。如果我知晓的话,再难,我也会为先生去做的。” 这也是她想找到先生身世的一个小小的原因。 五姑娘就宽慰,“还望你能找得到。” 盛宴铃就想,她如今还得偷偷的找,估摸着更难了。 这实在是一件伤心事。大好的日子,她便不想让自己露出难过的神情,想了想,转移话题,“五姐姐,你跟我说说镇国公家的姑娘们吧,夫人们打个招呼就走了,姑娘们说不得要在一起说话。” 五姑娘点头,“是,肯定要说说话的。虽然说……镇国公府是太子的岳家,太子和晋王又是……我们却还是要相交的,不能躲,免得人家以为我们别有心思,你明白吧?” 盛宴铃懂。她虽然刚来京都不久,但也听闻了太子和晋王不和。而宁国公府则是四皇子的岳家。 五姑娘就小声说,“太子妃今年二十七岁,跟太子同岁,是家里的大姑娘。她之下,倒是有十九个姑娘,但已经有十五个已经嫁出去了,有些嫁出了京都,有些在京都,但嫁的人也不显贵,今日回来,也是做姑奶奶回的,并不会有时间跟我们交谈很久。” 所以她们要记得的姑娘只有四个。 五姑娘颇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她家的姑娘,我也记不全。” 实在是太多了。 盛宴铃就想了想五姑娘刚刚的话,抓住了“嫁得都不显贵”的话头,也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只有太子妃一个嫡出的?” 五姑娘点头,“镇国公只有太子妃一个嫡女,但有三个嫡子。他一共有五个儿子,只有两个庶出。不过孙子孙女倒是多……反正,他家里子嗣太多了。” 盛宴铃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啊……” 五姑娘:“对。所以外面有时候还拿咱们家跟他家比。” 宁国公府子嗣少嘛。 然后看看左右,即便坐在马车里面,但还是小心翼翼,声音压低了再压低,最后想开口,却还是害怕被人听了去,干脆附到盛宴铃的耳朵边道:“其实,不止是跟我们家比,还跟以前的随家比。” “随家也是一个儿子,那位大人还没有纳妾,自从随家主母去世之后,他就带着儿子一个人过的。” 京都里面的人说起他来,都说他是不近女色的君子,而镇国公一房妾室又一房,儿女生了二十几个,于女色之上,实在是没有收敛过的,都知晓他是个贪好女色之人。 这话,但凡说给京都里面其他的姑娘听,都能听懂。但是盛宴铃不知道啊,她好奇道:“随家?” 声音只不过是大了点,五姑娘就吓得厉害,赶紧又附过去,悄声道:“是,之前的太子太傅随家,随伯英。” 四五年前,随府灭家的时候五姑娘已经十一岁了,倒是记得许多事情。她见盛宴铃一点也不知晓,便道:“这事情是忌讳,你千万不要说。尤其是在镇国公府。” 她简单的将随伯英贪污一案说了说,然后道:“当年,陛下,镇国公,随伯英,是传闻中的君臣相合。镇国公和随伯英年岁相当,又都是辅佐太子的重臣,一个是太子太傅,一个是太子岳父,两人很是交好,经常一起出去喝酒,有时候随伯英还会睡在镇国公府。” “因太过亲近,于是很多人拿他们作对比,其中就有比子嗣的。” 盛宴铃先感慨京都的人无聊,然后叹息,“可惜了,那么个大官,竟然贪污。” 顿了顿又道:“幸好他子嗣少,不然像是镇国公府,要是获罪,真要抄家灭族,那该……” 该死多少人。 五姑娘就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但两人很快觉得这个话题又沉重了,立马又说回轻松的,比如说还留在镇国公府没有出嫁的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四位姑娘的性情,好不好相处等事。 这般说了半个时辰,马车才慢慢悠悠的到了镇国公府前。 盛宴铃下了马车,瞧见门前两只石狮子威武不凡,车水马龙不断,感慨道:“书中写的鼎盛之家,应当如是。”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吃瓜(兰时) 宁国公府也是鼎盛之家。镇国公的儿子们正在外面迎客,见了宁国公下马车,马上迎了过去,一人一句伯父,然后亲自带着众人进府。 穿过前面一个院子,再转过几处游廊,便要男女分开走了。男女宴席地方各不相同,就是为了避嫌。所以,她们今日其实是见不到男客的。 栗氏之前就跟盛宴铃说过这个规矩,还道:“所以说,便要将你往端庄大气上打扮,夫人们都爱大气的姑娘。” 毕竟以后是要管家。她们尤其不喜欢小家子气的,也不喜欢笨的。 盛宴铃因为这个,还有些不喜欢京都。她想,比起京都来,岭南虽然穷苦了些,却没有这么多规矩,她从前虽然不经常出门吃宴,但吃宴的时候,夫人姑娘们都是松弛的,爱笑的,不像现在,人人都笑得恰如其分,像是拿着尺子量出来一般。 她也不是觉得这种笑不好,而是她不会这般笑。不会这般笑,便像个外来客,其实一眼就被看穿了,比如现在,姨母带着她跟各家说话的时候,众人第一句话就道:“刚来京都吧?哎哟哟,还带着嫩呢。” 栗氏就笑,“你们别打趣她,她是个嘴巴笨的实心眼姑娘。” 盛宴铃盈盈屈身行礼,抿唇笑着不说话,显得害羞却又大方。五姑娘已经被别的相熟姑娘拉走了,就只有她一个跟在姨母身边。她颇为紧张,怕出声露怯,便干脆装腼腆。 夫人们就善意的笑出声,“跟你们家小五一个性子,怪不得黏在一块。” 栗氏能带着盛宴铃来见这些人,说明还是跟她们相熟的,见了面,让盛宴铃露了脸,又满心满意的表明自己对这个外甥女的态度,便不再主动说要给她选夫婿的话,这是世家大族的矜持。 然后就要说几句其他的话。栗氏这段日子忙着跟老太太斗法,很多事情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比如说太子宠妾之事。 在镇国公府里谈及此事确实不好,毕竟是太子妃娘家。但几位夫人好久没见,这事情说得小声点也能说。 她们哪个也忍不住,于是就有夫人道:“太子妃良善,那妾室却是飞扬跋扈得很,听闻才刚刚怀了孩子,就在东宫里面叫叫嚷嚷的大闹了一场,疯疯癫癫的。” 栗氏也听闻了此事。但她不知道那妾室叫嚷了什么。 另外一位夫人便道:“叫嚷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是大吵大闹的哭着往外面跑。” 当然是没跑出去,但此事很多人知晓了。皇城底下,哪里有新鲜事情呢?诸位夫人们皆有自己的看法。 “妾室们争宠的手段,咱们还能不知晓?估摸着又要栽赃陷害谁。” “哭着可怜,哎哟哟,梨花带雨的,男人看见了能不心疼?” “听闻还是打着赤脚往外面跑的,真是有伤风化。” “再是想争宠,害人,也该为着肚子里面的孩子着想,所以说,这些妾室,根本就是只顾自己的宠爱,连孩子也不顾了。” 这般说一说,半点不提及太子妃。谁也不会提不能提的话,于是点到为止,又说起其他的事情来。 盛宴铃装模作样端庄大方却又偷偷竖着耳朵听了一回,听见了这家的儿子突然发疯,要去做和尚,那家的女儿实在不懂事,竟然还会些栽赃陷害的手段。她还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宋青云。 夫人们挤眉弄眼,没有把不举两个字说出来,但盛宴铃却瞬间懂了。 栗氏当然早就知晓了!但她还要当做不知道,捂着嘴惊讶的道:“……这种事情,怎么会传出来?我可一点没听说。” 一位夫人便道:“这事能说?宋家藏着掖着呢!我还是跟周家的夫人走得近,这才知晓的。” 栗氏就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我记得,周家的嫡长女嫁到了宋家做宗妇吧?” 是。宋家的事情,她作为儿媳妇自然是知晓的。她还帮着找了大夫看,说是天生的,看不好。 这位大少夫人是京都有名的大嘴巴,即便宋夫人再三叮嘱,她还是没一会儿就告诉了就多人。 宋青云此人吧,在外面性子还是和和气气的,有许多好友,但他常年跟于行止在国子监争风光,无形之中打压了不少人,便有人心存了气,一听说此事,立马当做热闹瞧,与他宣扬得轰轰烈烈。 反正,他的名声就毁了。往后好人家的女儿是不会嫁给他的。嫁过去做什么?守活寡?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谁也做不出这事。 栗氏幸灾乐祸,还要收敛笑容假模假样的说一句,“哎,真是……天妒英才。” “谁说不是呢。” “也是可惜了,往后怕是国子监的人提起他来,说的不是才名儿是这般的名声,真不好听。” 盛宴铃就发现了,宋青云的缺陷瞬间淹没了他的苦心经营了多年的才华之名。 这可真是不好说,但她也幸灾乐祸的低下头笑,觉得老天自有报应。 但说起宋青云,夫人们自然也想起了另外一位英才于行止。这位也是栽了个大的,得罪了宁国公府,前几日就收拾行囊出京去了好不可怜。 但盛宴铃还在这里,她们便不好说。栗氏却是想听听于行止惨状的,还要在诸位夫人们面前说说他的八字命硬,便兴奋的支开盛宴铃,“你去找你五姐姐,我与你婶娘们说说话。” 盛宴铃便行礼离开。 五姑娘跟三位姑娘在亭子里面说话,她刚刚跟着姨母是在花园角落里。从角落走到亭子里,需要经过一条小道,这条小道之上,花丛密生,看着像是没有打理过的,颇有野趣,但也像是特意这般露出一股“野”来,便成了四不像。 盛宴铃会赏花,看得出这小道的好与坏,但当她被当做花赏的时候,还是有些胆怯的。 这一路上不少姑娘都在看她。有偷偷看的,有光明正大看的。她强忍着走到凉亭里面,一直抬头挺胸,坚决不给宁国公府丢人。 但到了亭子里,听见五姑娘笑话她,“你瞧见没,多少人看你看直了眼睛。”时,她就瞬间卸掉这口气,软趴趴的趴在五姑娘的身上起不来了。 五姑娘搂着她软腰直笑,“瞧瞧你,瞧瞧我,艳福不浅。” 亭子里面其他的姑娘也笑起来,各个善意得很,很快交谈起来。盛宴铃就发现,虽然五姑娘在家里的时候好像不善言辞,但是在外面交际起来,也是厉害的,几句话就说得人开怀大笑。 她们正在说小名。 男子二十岁及冠,那时候才会有表字。女子十五岁及笄,也会有小名。但是大多数人都是在名字里面取一个字相叠。 比如说,五姑娘闺名一个曦字,小名便叫曦曦,这些姑娘都是如此叫她的。 但有的姑娘会单独取一个。比如现在亭子里穿黄色衣裳的这位,她是刑部尚书的女儿,她爹一生研究刑律典法,为人可是严正,给她取名叫正气。 没错,是真叫正气。那她小名叫什么呢?正正?气气?便要重新取一个。 她是这里最小的,刚刚满十四岁,正在愁十五岁的小字。 她道:“你们不知晓,我现在正是担惊受怕。就怕我家阿爹又给我取什么勇勇的小字。” 听得盛宴铃也笑起来。不过,这位姑娘很快又振作起来,道:“我自己也想了一个略微好听些的,男女都可用,说不得我爹会同意,你们帮我参谋参谋。” 盛宴铃好奇:“是什么小字?” “兰时。春日里的那个兰时。你们觉得怎么样?” 盛宴铃就想起了大雄宝殿寺里摆的那一盏长明灯。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那位逝者的名字,就叫景兰时。 她就不说话了。这事情说不得。倒是五姑娘和其他两位姑娘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想要说什么,又有些迟疑。 一时之间,气氛竟然有些僵住了。 章节目录 请假条 明天中午替换 今天电脑又坏了,估计我要买新电脑了,抱歉。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请假条 明天中午替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宴席(1) 黄衣裳的姑娘就姓黄。因有了一个黄姓,便格外喜欢黄色的东西。衣裳要穿莺黄的,香囊要用鹅黄色点缀,头面也统统是黄金的偏头风钗,黄金的发钿,黄金的步摇,黄金的珠花——黄金也是黄色嘛。 此时,这位满头黄金头面的黄正气姑娘也察觉到了小姐妹们奇怪的神色,好奇问,“怎么了?” 五姑娘就看看四周,跟其他几个姑娘使了眼色,这才低声道:“兰时此名……还是不要取了吧。” 黄姑娘:“为何?” 她不解道:“我是春日里生的,取这个名字正好啊。” 五姑娘便更加小声了,“你不知晓吗?随家……随明庭的表字便是兰时。这是陛下亲取的。” 黄姑娘刚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她不太关注这些。但她爹是刑部尚书,她也算得上是官宦世家出身,京都的大事和大人物到底还是知晓些的,于是很快就想起来,便捂住嘴巴惊呼,“啊!啊!是哦!” 她连忙道:“就当我没说过,就当我没说过。” 这般作态,倒是让盛宴铃好奇起来,但看黄姑娘的神色也知道不该现在问。不过她今日在马车上已经听五姑娘说过随家的一些事情,大概也知晓这个名叫随明庭,被陛下亲自取名叫兰时的人,是曾经的太子太傅后来的大贪官随伯英唯一的儿子。 罪臣之子,自然是不能提起的。 姑娘们就不再说起这个人,转而说起宋家的事情。她们也知道了! “天爷,宋青云竟然不举……可惜了莫家的姑娘,那是个极好的姐姐,我那年去赴宴脏了裙子,她还替我用手绢擦了泥呢。” 黄姑娘一脸叹息,“要不是我家没有阿兄阿弟在说亲,我是要跟她做姑嫂的。” 五姑娘算是“知情人”,狠狠的说了宋青云一顿,“就是,毁了人家姑娘名誉!莫家也是好脾气,要是我家,哼哼。” 众人自然知晓于行止出京的消息,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但猜也猜得到宁国公家下了狠手,便很是羡慕,“你家母亲也是极好的……你家三哥哥和四哥哥什么时候说亲?” 五姑娘无奈的道:“看父亲的意思,恨不得他们要考上状元再定亲。” 三位姑娘就笑成一团,道:“你家的兄长们已经是才貌双全的人中龙凤,若是还考上状元,那要别人家的兄弟们怎么活?” 黄姑娘小声的揶揄,“但你家两位兄长都是闷葫芦……天爷,一想到他十天半月不说一句话,我就不敢嫁了,我怕自己到时候憋死。” 她是个喜欢说话的。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笑声。盛宴铃便发现了,其实……京都说是规矩严,但无论是夫人们还是姑娘们,私底下都极为“肆意”。她们说起男人来,也是无所顾忌的。 比如,黄姑娘又说起了京中少年郎们堪配夫婿的名次。首先便排除了宋青云,道:“最初他能堪配榜首,如今……啧啧,谁要啊?” 然后说起于行止,拉着盛宴铃的手道:“盛家姐姐,你也倒霉。” 最后说起周家的周皓,宁国公家的宁三少爷和四少爷,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又开始偷偷摸摸做贼一般道:“其实今日不说起随兰时,我已经忘记他了。但说起来……当年他在京都的时候,无人能比吧?” 五姑娘颔首,“是,我曾经见过他一次,他跟我家的儿郎们都不同。” 盛宴铃好奇,“如何不同?” 五姑娘便对她道,“你没瞧见过他,可能不理解我的话,你若是见了他,便能知晓鲜衣怒马是什么意思。” 其实随明庭骑马从长街而过的时候,她们还小呢,但是说起他的相貌,他的举止,他的本事,皆是知晓一些的。 “是东宫伴读,陛下亲自赐字,风光无限。” “五岁进宫伴读太子,十三四岁游走国子监,十五六岁跟着随伯英开始结交大臣……当年可谓是春风得意。” “他长得极好,郁郁青青,身姿颀长,有一回大雪纷飞之天,穿着一件鹤氅来我家赴宴,端着酒杯谈笑风生,多少姑娘被迷了眼。” “还有男人自荐枕席呢!他都不要,他没成亲,也没有妾室。我听人说,有和尚给他算命,说他二十五岁之前有大劫,万不可定亲,不可亲近女色……” 一个被遗忘的人,不说起来还好,说起来,就谁都忍不住来说几句。人人都记得他几件小事,小事各不相同,但最后皆都唏嘘一句,“真是可惜了,有那么一个爹……二十一岁就去世了,还没活到二十五呢。” 盛宴铃就也唏嘘了一句:“听你们一说,我也能想得出他当时是如何的风光。鲜衣怒马少年郎,不外如是。我还没见过如此的儿郎呢。” 她家先生病恹恹的,眼里没有什么光,常年坐在那个小院子里面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实在不能算是鲜衣怒马。 到了京都,表兄们也不是这般的人,一个个闷沉沉的,三表兄倒是笑得好看,可是也看着十分稳重,不是打马游街之人。 黄姑娘:“京都后来也有人模仿他的言行举止,可从来都是画皮难画骨,要说我,随兰时的一身风骨实在是正,听闻当年科举之案,他为了揭露真相差点死了……” 正要继续说,就见镇国公府的十四姑娘带着两个小丫鬟过来了,笑着道:“我说,你们躲在这里说悄悄话,也不去跟姐妹们行酒令——曦曦姐姐,你是最懂诗书的,怎么也不去?都叫我来请你们呢。” 黄姑娘听见她说话就有些不高兴,“十四娘,你说话真是不好听,来叫我们就该说我们都厉害,怎么单独还夸一夸曦曦姐姐,万一我们小心眼记仇,你怎么办?” 亭子里面另外一个姑娘便用帕子擦了擦嘴,笑着道:“你生十四娘的气,我们却生曦曦的气——谁让大家只知晓她厉害,而不知晓我们也厉害呢?” 如此阴阳怪气还不客气!盛宴铃悄悄看了她们一样,发觉她们刚刚的和善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针对。 她便对这群姑娘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盛宴铃站在一边不说话,倒是十四姑娘一时之间脸面上下不来,白一阵红一阵,最后憋屈笑着道:“我不过是不会说话,真没有其他的意思,你们别见怪。” 五姑娘此时就恢复了往常的腼腆,小声细细道:“无事的,走吧。” 一群人便往园子中间走去。没一会儿,就来了一个十三娘相迎。她说着俏皮话,“可算是找到了,啊哟哟,几日没见,你们怎么都瘦了些?今日风虽然不大,却也要站稳些,别被风吹倒了。” 又看向盛宴铃,“这位姐姐是盛家姑娘吧?今日可有好几个姐姐妹妹说你是神仙妃子一般的模样,我先前还不信,如今可算是信这世上真有这般的美人了。” 然后还要朝着黄姑娘道:“往日咱们两好,你不会见了好妹妹就不要我了吧?我要哭是的!你不要偏心哦!” 这般一个个人说到了,盛宴铃觉得这真是一个好姑娘。刚这般想,五姑娘就提醒她,“别被她骗了,她就是这般,见了谁都要说好话,路边的狗都要夸几句毛长盘靓,背地里却是个阴狠性子,十四娘那般的人,在她手里都吃了不少亏。” 盛宴铃:“……”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人一多,果然千奇百怪起来。 此时已经到了花园正中间,放眼看去,大概有二十多个姑娘在此行酒令,也已经朝着她们看来了。 她就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从小地方来的盛姑娘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过姑娘呢。 好多人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宴席(2) 盛宴铃还是第一次在这般的富贵雅致之处吃席。小桥流水,湖山奇石,花丛烂漫,四处摆着果盘和糕点茶水。 靠近游廊之处,一位姑娘手里拿着一朵牡丹,一位姑娘站在雕刻着“行雅”二字的红鼓之前,手里还拿着鼓槌,显然正在击鼓传花行雅令。 见了她们来,有相熟的姑娘跟五姑娘和其他三位姑娘说话,有的只是微微点头,有的扬起笑脸努力插话,还有的则沉默的站在一边不管热闹,有的则眼有不屑,嘴唇讥诮。 盛宴铃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贵族姑娘的神情百态,便忍不住在心里记了记她们的脸。倒不是为了以后记得她们谁是谁,而是习惯性使然。 ——当初先生让她去学画人脸,首先要学的便是人脸的百样。她有时候画得痴了,便要戴着帷帽坐在小巷子口的茶摊上,看着街前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他们每个人的五官都不一样,神情也不一样,五官和神情合在一块,才算是一张人脸。后来琢磨得多了,便发现想要深究下去,还要看更多不身份的人。 ——她之前只看过市井之人的百态,贵族姑娘们的百态还是第一次见。 盛宴铃便想,若是回去有闲,倒是可以画一画这种贵族姑娘的脸。 正在想,五姑娘已经拉着她坐下了。她们的位置很是靠前,黄姑娘就坐在两人身侧。 方才喜欢“面上说好话背地里行阴事”的十七姑娘又笑着到了她们这里,“我跟你们坐,我可不会这些,曦曦姐姐是有名的才女,有你在,我便能躲懒了。” 京都的规矩是一桌一个雅令,只要那一桌的姑娘有一个对出酒令,便算是过了。 五姑娘无可无不可。倒是刚刚喜欢“挑拨离间”的十六娘闻言,笑着道:“十七娘,小小一张案桌,已经坐了曦曦姐姐和盛家姑娘,你就别去挤了。” 她似笑非笑, 十七娘生得有些胖,相貌也普通。时人都以瘦为美,还有“好细腰”的说法,她自小即便是不吃不喝,也瘦不下来。 时日久了,就十分自卑,更是敏感有人说这个。十六娘这般说,实在是戳了她的肺管子。但今日是大寿之宴,她也不敢真的发脾气,只能暗暗怼回去。 但脸色已然不好。而且蹭的一下站起来,坐在了十六娘的身边,“那我就跟十六姐姐挤一挤,自家人,谁也不嫌弃谁。” 黄姑娘就悄悄的跟盛宴铃道:“所以说生那么多姑娘做什么!一个个的都是庶女,嫡母根本不教养,任由姨娘们教着,于是就成了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十七娘自卑,骨子里立不起来,心胸又不开阔,便成了如今喜欢讨好人却又喜欢阴人的性子。” 盛宴铃顿了顿,道:“……其实,十七娘也不胖。” 在她们岭南,这哪里算胖呢?正正好的身材,只是骨架大了一点。但是岭南就喜欢骨架大的姑娘。打起仗来,这般的姑娘跑得快,还能带着家里的人跑。 再者,在盛宴铃看来,十七娘长得也很好看,一脸的福相,是岭南夫人们最喜欢的样貌。 黄姑娘就啧了一句,“即便是胖一点,在别人家里自然算不得什么,但你想想,她们家十几个姑娘呢!一个个的,都喜欢攀比……” 说来说去,还是家里的女儿太多了。物以稀为贵,即便是人,一多就不值钱。 盛宴铃就深以为然。正要跟黄姑娘说一说十七娘应当生在岭南之时,外面突然有女使过来道:“太子和太子妃到了。” 姑娘们便也不行酒令了,连忙都站起来,不远处的夫人们也都往门口走去,这是要去相迎。 五姑娘就高兴的跟盛宴铃道:“那大姐姐也肯定到了,我们过去看看。” 盛宴铃哎了一声,跟着走了。栗氏早就在找她们了,见了她们来,连忙拉着两人的手,“待会好好见见你们大姐姐。” 盛宴铃好奇的问,“待会太子也会来吗?” 栗氏摇头,“不会,太子去男客那边,咱们这里只有太子妃来。” 她见盛宴铃露出失望的神情,笑着道:“怎么,想看看太子?” 盛宴铃不好意思,“那可是太子。” 太子,一国储君。只比皇帝少了那么点身份了。对于她这般小地方出来的人来说,太子就好像话本和戏折子里面的人一般,还没见过活生生的。 栗氏就笑,“见太子妃也是一般的。” 盛宴铃哎了一句,“是,我也没见过太子妃。” 都是大人物。 没一会太子妃就来了,还带着六岁的女儿朝华郡主一块来的。镇国公夫人打头,带着一群人跪了下去,然后站起来,然后坐下,盛宴铃却最终没有见到太子妃的脸。 因为不能抬头。大家都是微微低着头的,拘谨得很。且她只来了一刻钟,然后就带着朝华郡主和镇国公夫人走了。 她走了,盛宴铃才能抬头。栗氏没等她歇口气,就连忙拉着她和五姑娘到了四皇子妃身边。 “这是你大姐姐!” 盛宴铃行礼,“大姐姐。” 四皇子妃笑意盈盈揽着栗氏的手,“阿娘,宴铃好看还是我好看?” 栗氏毫不犹豫,“宴铃好看。” 四皇子妃就和五姑娘一起笑起来。盛宴铃也不好意思的笑,顿时就轻松了许多。她就诚心诚意的觉得姨母一家真好。哪个都好。 ——之前只觉得她们好,但比较了一番外面的人,就觉得她们更好了。 这般的家,实在难得。 四皇子妃见她目光澄澈,十分欢喜,道:“血缘真是奇怪,往日里我是不喜欢小姑娘的,但我一见你,便欢喜得很,你放心,你的事情我都知晓,我定然给你找一个好夫婿。” 盛宴铃羞涩的点头。她即便不是那么着急找夫婿,提起此事,又是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还是有些害羞的。 五姑娘见了她的模样,还要笑话她几句呢。结果突然想要去如厕。她就道:“你们别说太多私密话,等我回来说。” 栗氏大笑,“去吧去阿吧。” 四皇子妃拉着盛宴铃说话,问她在岭南的事情,问她在京都过得好不好,问她可习惯今日的宴席,正在问她喜欢不喜欢看木工书时,院子了突然惊呼一片,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哭喊,“朝华郡主——” 四皇子蹭的一下站起来。整个花园里面都喧哗一片,齐齐往叫喊声前去。然后就听见有人惊呼,“曦曦姐姐——” 还有的人喊,“宁五姑娘——” 盛宴铃慢了一拍,等到太子妃和栗氏急匆匆往前去的时候,她才惊恐得拖着软绵绵的腿跟着。 走了不少路,才走到一个湖边。 “五姐姐——” 她嘶哑的开口,便见五姑娘怀里抱着十七姑娘,倒是不见朝华郡主。 两人浑身湿漉漉的,已经有人给她们披了衣裳,但十七姑娘晕过去了,手却紧紧抓着五姑娘的手不放。 栗氏和四皇子妃已经去抱她了,五姑娘冷静的摇摇头,“母亲和大姐姐不用担心,我没事,只是十七娘不放开我,我也不敢硬掰,也不敢动她,已经去叫大夫了,大夫来了就好。” 正说着,就见人群里太子妃一行人急匆匆而来,四皇子妃连忙过去说话,盛宴铃这才深一脚浅一脚的到了五姑娘身边。 她忍住不哭,“五姐姐,你确定没事吗?” 五姑娘此时还小声跟她开玩笑,“无事——我水性好,只是十七娘……太重了。” 此时大夫已经来了,这才将十七娘带走。栗氏要带着五姑娘去换衣裳,又不放心盛宴铃在这里待着,干脆带着一起走。 进了镇国公客房,五姑娘换了衣裳出来,打了个喷嚏,栗氏连忙给她一碗刚刚丫鬟送来的姜汤,等她喝了,才小声问,“怎么回事?怎么就去湖里救人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宴席(3) 栗氏一问这话,五姑娘就慎重起来,压低了声音道:“母亲,镇国公家怕是要出大事了。” 栗氏也知晓此事小不了。她很肯定自己在一片慌乱之中听见了朝华郡主这四个字。但是过去的时候却没见到郡主,反而是十七娘在小五怀里昏迷不醒,那这其中必定有“岔曲”。 这个岔曲要是能说就还好,要是不能说,那就是知晓人家家里的密辛了,若是遇见心地不纯之人,是要被牵连和惹祸的。 所以她就得亲自来把把关,撑撑腰。 她安慰道:“你别怕,有我在,无论是什么事情,你都可直说,我会为你做主的。” 五姑娘很是感动。她笑着道:“是出了事情,所以我方才在那里等着母亲和大姐姐来,不敢跟任何人走。” 盛宴铃听到这里,才发现自己实在是稚嫩。因为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讶然道:“原来不是因为十七姑娘昏迷不醒才不好挣开你的手,而是你不想离开人的视线么?” 姨母和五姐姐要是刚刚不说这句话,她必定想不到这里。 然后脸色更加惨白,“五姐姐,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五姑就先宽慰她,“无事的,应当不要紧,你先不要慌张。” 然后才对着栗氏道:“我跟你们分开之后,便带着素心跟着镇国公府的小丫鬟去了厢房如厕。” 素心是五姑娘的贴身丫鬟。 “那厢房母亲也知晓的,离当时咱们说话的小花园并不远。” 栗氏点头,“我知道那里。” 她们也不是第一次到镇国公府上做客,这些宴客的地方,多多少少知道点。 五姑娘就道:“当时我从厢房出来,便看见了十七娘。她说自己也是来如厕的,却并不着急,便拉着我寒暄,捧我今日的衣裳穿得好看,首饰华贵,我不欲跟她多说,便道要走。” “十七娘还拉着我不放,我便解释说母亲和大姐姐都在跟宴铃说话,我得回去听一听。她便笑着说:‘不如从右边小道假山石头路走,那边是直通小花园的,走得最快。’,我当时就觉得,这话说得十分刻意,她是在有意拖延我。” 栗氏点头,“极有可能。” 盛宴铃也道:“若是以恶意去推测,她像是有意让五姐姐去她说的那条小道一般。” 五姑娘:“我虽然少谋算,却也不是什么傻子,宁愿多一份谨慎,哪里敢掉以轻心,自然不肯走小道,于是断然拒绝。五姑娘就放了我离开,但我走着走着,便又担心受怕起来,因为我怕她是反着来的——万一她是故意说小道引我怀疑,却是引着我去大道呢?” 盛宴铃:“可是,即便她不拦着,你也是要走大道的……” 但话还没说完,她就自己明悟了过来,“不是……不是!她还拖延了时间!她是想让你在那个时间,在大道上碰见什么人什么事吗?” 栗氏就满意的看了眼两个小的,一脸骄傲,瞧瞧她家的姑娘多聪慧!她断然道:“十七娘肯定有鬼。她那个性子……实在不像是好心的。” 五姑娘:“是,所以我就不敢走了。我不敢去碰见那些事情,也不敢往回走,干脆就直接装肚子疼,退回了几步,坐在假山石上不动。就是此时,我听见小道里传来了孩子的哭声,像是溺水的声音。” “当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带上两个丫鬟就往那边去,便瞧见十七娘救了溺水的朝华郡主出来,岸上只有一个宫女,穿着宫里面的衣裳,正在从十七娘手里接过了郡主。但十七娘自己好似被水下的草缠住了。那宫女见我来了,顾不得十七娘,只朝着我点了点头,便抱着郡主飞奔而去,今日寿宴,丫鬟婆子们都在前面,附近也没有人,我只好一边喊人一边亲自带着素心和带路的小丫鬟一起下去救她。” 栗氏皱眉,“下次直接叫人!哪里就要你自己去救了!那可是水下,她还被水草缠住了,你水性再好,万一也出事了怎么办?何况还有丫鬟在呢!” 又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读那么多,怎么就忘记了这个!” 五姑娘听训。但她抬起头,隐隐有话说。 栗氏这才停下来,皱眉问,“方才我一直牵挂着你,倒是忘记素心了,她人呢?带路的那个小丫鬟呢?” 五姑娘这时候神色已经开始不好了,也没了刚刚的冷静,道:“把十七娘救上来之后,她们刚开始还在我身边,后来被先来找人的镇国公府婆子带走换衣裳了。我却怕得很,觉得此事多奇怪,不敢离开,便对她们说十七娘抓着我不放,不好挪动,要是一挪,将五脏六腑都挪动了,那才是大罪过,让她们尽快去找大夫。” 素心原本不敢走,但五姑娘却让她跟着婆子去。 也是直到此时,才有其他的夫人姑娘们过来。婆子们这才退开。 后来不过一瞬,栗氏等人就到了。” 栗氏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先没好气的骂镇国公府,“早听闻他家的女儿多,除了太子妃端正贤良,其他的都是各有心思,估计你是卷进十七娘跟谁的官司里面去了。” 又道;“你让素心跟着去换衣裳是对的,你怕是卷进了脏事里,又牵涉朝华郡主,让婆子们带素心她们过去暗地里盘一盘也是好的,好让她们知晓你只是碰巧救了人,是被无辜牵连进去的。” 有时候这些话自己说别人反而不信,让别人去审问,他们反而就信了。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这都是小姑娘们的官司,算不得什么大事。她最害怕的就是朝华郡主出事。但是从刚刚小五的描述里面来看,朝华郡主应该是掉进水里被十七娘救了,十七娘又被小五救了。 至于十七娘有什么官司,这不关她们的事情。 她拍拍五姑娘的手,“不要紧,这事情明说就好。” 但说着说着突然停了,她问,“不对啊……你是个聪明孩子……就因为这个不敢离开大家的视线?不对,你快说,还有什么事情!” 五姑娘却愧疚道:“母亲,我可能真的给你惹祸了。我在下水救人的时候,在救十七娘那个地方,无意瞥见了假山后有一个男人。” 一句话惊得栗氏后背都凉了,连忙问:“什么男人?” 五姑娘:“一个白日里都带着面纱的男人,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这肯定是不寻常的。 五姑娘:“他穿着深衣——我没看见他的身子,他躲在假山石后,应当是想先探出头来看看,但被我一眼就瞧见了。他脸上有面纱,整个人藏得严实,但下袍却露出了一脚,被我瞧见了,衣袍像是粗麻。” “但只一瞬之间,我就没看见他人了。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正巧十七娘不断的往下面沉,我心思一散,就忘记了要叫人去抓。” “等到上了岸,我这才心有余力,记起了此事,但去抓肯定是抓不到了,于是怕打草惊蛇,只能装作自己根本没有看见的模样,这才允了素心先去换衣服,我守着十七娘不敢走。正如母亲所说的一样,让她们先盘一盘素心,反正素心是没有看见的。” 栗氏这下子心真的要凉了,但还是道:“那又如何?你是我宁国公府的姑娘,即便是撞破了阴私之人,也是你受了惊吓。” 五姑娘舒出一口气,“母亲,我只怕会给你惹麻烦。” 她与母亲皆清楚,这般的寿宴,这般白日里,在后院之地,能有一个男人蒙面出现,实在是匪夷所思。 盛宴铃稍一琢磨也懂了,她道:“今日太子来,太子妃来,镇国公府必定会严加查人。但还是有人蒙面而入……” 有心人一想便会想到太子。这会不会是来杀太子的?而且最开始,是朝华郡主掉进了水里。朝华郡主还是太子的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姨母,此事要说与镇国公府吗?” 栗氏颔首,“自然要说。” 又对五姑娘道:“你还是照实说,还是只对镇国公夫人说。” 五姑娘点头。栗氏就抱着她,叹息道:“你现在是不害怕,但你回去仔细想一想就害怕了,这多险啊!好孩子,你放心,回去之后我就给你报病,你就别出门了。” 盛宴铃被这句话说得惊恐起来,“难道还会有人来报复五姐姐?” 栗氏:“小心为上。” 又叮嘱了五姑娘几句,这才带着两个姑娘出门。外头的丫鬟一直等着,也不着急,见了她们出来,笑着道:“宁国公夫人,五姑娘,盛姑娘,太子妃娘娘和我们家夫人请你们过去喝杯安神茶。” 栗氏点头,三人跟着丫鬟往前面走。此时,外面依旧热热闹闹的,还能听见戏台子的唱戏声,咿咿呀呀,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随着这鼓声,她们绕了几处假山和湖石以及雕栏画栋的游廊水榭,这才到了主院。丫鬟就站在院子门口不肯进了,栗氏就带着两个小的进,一进去,便瞧见镇国公夫人亲自站在门外接,栗氏连忙笑着道:“夫人怎么这般客气。” 镇国公夫人一脸感激,“要不是你们家曦曦,十七娘凶多吉小,自然要亲自来接的。” 栗氏便道:“哪里就如此了。” 但又低声道:“不过……这孩子吓坏了。” 镇国公夫人心一凛,“什么?” 栗氏:“里面说,里面说。” 屋子里面,太子妃坐在外间,旁边还躺着朝华郡主。 小姑娘显然是睡着的。屋子里面除了她们之外,也没有其他的人。见了栗氏等人来,太子妃笑了笑,小声道:“夫人莫怪,如今我实在是不敢将朝华挪出我的目光之外。” 栗氏表示理解,问,“十七娘醒了吗?” 镇国公夫人:“还没醒呢,大夫说要到晚间才行。” 栗氏叹息,便让五姑娘说了一遍看见的事情——当然,肯定是不会说揣测十七娘有诈的事,只道:“彼时我肚子疼,便稍作休息,听见了求救的声音,便赶忙带着丫鬟们过去。” 又说了蒙面人的事情。 “方才人多,我不敢说出来。” 太子妃的手就慢慢蜷缩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人像 京都是个极为讲规矩的地方。比如今日男客和女客就是分开宴的,男客在前院,女客在花园。前院和花园之间有婆子和小厮守着,彼此泾渭分明,以保证不会出现醉酒男客闯入女客院子里“吟诗作对获得佳人青睐”,也不会出现女客突然到前院“摔倒绊脚被人扶住从此姻缘天定”。 ——这两种情况每过几年就会出现一次,让人防不胜防,每每闹出“佳话”来,京都总会要说上几个月。 所以为了不让自家成为京都好几月的笑话,镇国公夫人这次是防了又防,就怕出事,没想到还是出事了,还是这般的大事。 她和太子妃对视一样,瞧见太子妃微微点头,便立马站起来去门口吩咐人,低声说了几句,便有仆妇领着人走了。她这才回来对着栗氏道:“此是贼人,也不知晓是怎么进府的,必须马上捉住,否则恐生事端。” 栗氏做出歉意的模样:“我们家小五不经事,当时还以为看错了,只顾着去救十七娘。后来救了人上来,脑子也不清醒,晕晕乎乎,直到我问,她这才说起此事,但也不能确定……可我想着,总要说一声的,免得真出了事情。” 反正,话没有说死。至于朝华郡主如何落水,为何身边没有仆妇,为何十七娘要从那边去,为何有黑衣人,她都不管不问。 栗氏只道:“只望是虚惊一场,是这孩子看花了眼睛。” 镇国公夫人就握着栗氏的手感激得很:“你肯来告诉我,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等查出来了,我便亲自上门道谢。” 太子妃也轻声说:“宁国公夫人心善,此事我记心上了。” 又道:“若是真有贼人,彼时曦曦看过去时,他必定也看见了曦曦,他知晓被人看见,想来是不敢再犯事的,势必匆匆而逃。” 镇国公夫人:“好在宴席还没散,我们守着门,他就出不去。” 太子妃琢磨了一下,又问五姑娘,“你可看见贼人具体的模样?” 五姑娘:“没有,只看见一双眼睛。” 太子妃:“大概多高?几何年岁?” 五姑娘想了想,“不高不矮,大概七尺。束发。但太远了,看不清头发是黑还是黑中带着白丝,也看不清眼角是皱还是顺。” 太子妃颔首,“多谢你,等此事了了,我下帖子请你进宫吃酒。” 五姑娘连忙站起来道:“不敢当。” 此时宴席还没散,但栗氏却已经不想再待下去了,说清了此事,便要带着孩子们走。 “请太子妃和夫人跟四皇子妃说一说,告诉她别担心,曦曦落水受惊着凉,我得先带着她回去歇息。也请告诉我们家云娘,让她跟我们一块回去。” 镇国公便道:“一定一定,哎,今日本是母亲寿宴,谁知道会出现此事,实在是抱歉。” 栗氏笑笑,又彼此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镇国公府。二少夫人已经焦急的在门口等着她们了。 她今日来了镇国公府,便去找娘家人说话。今日她阿娘也到了镇国公府贺寿,两人离人群远远的,主要说宁老夫人的坏话。 正说到宁老夫人竟然知晓于行止品行有亏却不相告,反而挑拨离间时,外头就传来了消息,说是五姑娘救了十七娘。 她吓得立即赶过去,却已经慢了一步,栗氏三人已经去了镇国公夫人那里。她就干脆出来等。 见了三人来,她马上拉着人上了马车。栗氏见她着急得嘴上都起了水泡,笑着道:“无事无事,不要慌。”,又见两个小丫头皆一脸惧色,又调笑了一句:“这事情是不是越想越害怕?” 五姑娘点点头,“是……” 栗氏:“我就说!有些事情是当时不害怕,事后越想越害怕的,所以干脆就别想了,反正已经说清楚,往后就不关你的事情。” 五姑娘却道:“母亲,我现在是越想越后悔,真的,我当时看见那贼人就该大叫出来的。” 盛宴铃抚慰她,“五姐姐不要如此想。你很是聪慧,当时不叫让,必定是因着什么念头阻挡住你了。” 栗氏闻言点头,“你不是说当时十七娘往下沉了吗?你是为了救人耽误了,并不要紧,千万不要苛责自己。” 盛宴铃:“对,而且当时太远了,你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 五姑娘想了想,却道:“还有一个缘由……当时那个地界,我不敢叫嚷。” 她们身上的衣裳都是湿的。要是被男人看见了,即便是贼人,外面也会传难听的话。 她说到这里,难堪的低头,“母亲,即便只有一瞬,可我还是想过的。” 栗氏就心痛起来,“何必如此责备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盛宴铃也点头,“我若是五姐姐,势必想不到如此多的事情。” 说句实在话,她还是第一次碰见这般的大事。这实在是让她心惊胆颤。 栗氏低声道:“今日之事,实在是蹊跷。你刚说时,我原本以为这只是十七娘设计的……” 一个庶女,筹谋“救”下郡主,这事情并不新鲜,但是现在想来,却是不简单。 她摇摇头,“最怕牵扯朝堂,等会你父亲回来了,我还要告诉他才行。” 五姑娘叹息,“母亲,多亏有你。” 等回了宁国公,栗氏和二少夫人去商量事情,盛宴铃陪着五姑娘说话。说的还是镇国公府的事情。 五姑娘依旧后悔,“我当时觉得自己眼花了,但现在肯定是见着了人。我觉着,没准是他将朝华郡主推入湖里去了,又觉得今日如此戒严,贼人哪里进得去呢?说不得是家贼。” “又或者,他跟十七娘也有些关联?” 盛宴铃这:“此事就别想了,交给镇国公府去办吧。” 五姑娘也想忘记,但实在是忘记不了。她跟盛宴铃躺在一个被窝里面说悄悄话,“我现在可能是想得多了,久了,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他。” 然后顿了顿,更加小声的道:“我还怕自己忘记了他的眼神。不然下回遇见了我也认不出他怎么办?” 盛宴铃想了想,就道:“那就画下来。” 五姑娘讶然,“画下来?” 盛宴铃,“是。每个人的五官和眼睛都是不一样的。画下来之后,记不起的时候看一次,那双眼睛必定是记得住的。” 五姑娘画技还行,她马上就道:“那我画一画。” 盛宴铃当即给她研磨,“好啊,你试着画一幅,要是画不好,我照着你的画和你描述的眼形和脸庞来画,我可会画脸了。” 她可是特意练过的。 五姑娘颔首,“好!” 大概一刻钟后,她将画给盛宴铃看,“你看看。” 盛宴铃:“……” 她道:“还是我来吧。” 五姑娘笑起来,“那我给你研磨。” 盛宴铃也不客气,她画得很快,立马就将这个人的眼睛大概描了出来,然后画了黑色的面纱戴着。 五姑娘便觉得绝了。真的一模一样!她惊喜连连,“宴铃,你真的好厉害!你怎么做到的?” 盛宴铃有些害羞的道:“先生说我画画有天赋。” 五姑娘更笑得厉害了。 栗氏和二少夫人办完事回来恰好听见这笑声,双双对视一眼,齐齐松了一口气。 能笑出来就好。 正好此时宁国公带着三个儿子也回来了,栗氏便喊了两个姑娘出来,道:“此事还要跟他们也说一说才行。” 五姑娘此时已经完全不恐惧了,拿着盛宴铃的画给栗氏看,高高兴兴的道:“母亲,这就是那个人的眼睛!这是宴铃画的,她可真厉害,真是栩栩如生。” 要是被送去镇国公府,必定是能助他们抓人事半功倍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和稀泥 这幅画最终没有被送去镇国公府。宁国公压了下来。他坐在上首,威严的道:“若是你们画错了,若是正好有跟这双眼睛相似的人,便是要有冤假错案的。” 他摇摇头,“此事不妥。” 盛宴铃就知晓这幅画是要被没收去了。诚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道理她是懂的。五姑娘叹息,但也无可奈何,家里所有人都是要听父亲话的。 那就没有她们的事情了。她端起茶杯喝茶,掩藏眉眼,不让人看见自己的遗憾。 盛宴铃却在此时偷偷看向了三表兄。她发现三表兄在姨父说“此事不妥”后,脸上和眼里都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 那副样子……很像是先生。很像是先生思虑事情的样子。 哎!她真是魔怔了! 她收回目光,低垂着头,努力克制自己去看三表兄。但还是没忍住,又偷偷摸摸做贼一般看了一眼:还是好像啊。 宁朔倒是没有察觉到盛宴铃的目光。他坐在椅子上不言一语,却想起了父亲对宁国公的评价。 “忠臣,却也是中臣,于太子而言,不可信,不可拉拢,但有一日太子的事情到了他手里,也不用担心,他会站在中间和稀泥,不会出卖太子。” “那要是晋王的事情到了他手里呢?” “自然也会和稀泥,不会出卖晋王。” 这般的性子,其实还不止是体现在国事上,他在家里也是一样的——这么多年在栗氏和老夫人那里和的一手好稀泥,最近被逼急了才做了抉择。 宁朔就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道随家的冤屈,他是知晓还是不知晓,若是知晓,逼急了他,会不会透露出一些消息来? 他脑子里面盘算着东西,倒是不曾注意到盛宴铃。但他对她的目光极为敏感,一放下茶杯,便马上看见了她的眼神。 他就些许无奈:幸而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这才将如此偷偷摸摸之举也变得软软糯糯,娇憨烂漫,可爱淘气,不然必然是一副贼眉鼠眼之相。 他这一无奈,盛宴铃更觉得像了。她心里莫名欣喜又心虚,赶紧不再看,心里还有些不好意思——总将表兄看做先生,其实是对表兄的不敬。 因为这会让她将对先生的感情倾注在表兄身上。比如说,方才她觉得表兄像先生,表兄看了她一眼,便好似先生看了她一眼,她就情不自禁的将表兄当成了先生。 如此这般,她便希望表兄更像先生一些——表兄喜欢吃豆饼,先生不喜欢,如今表兄正拿了一块豆饼吃,她便好希望表兄放下豆饼。 ——别吃了,先生不喜欢。 她被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便由不好意思变成了自责和难堪。表兄如此好,她有这个念头便是冒犯了人家。 她自觉罪大恶极,罪责深重,脑袋都抬不起来了。羞愧难当。 宁朔虽然不知晓她为何突然这般,但是又有些好笑。她自小就是这般,觉得自己犯了错,就将头垂下去,也不看他,犯的错越大,头就垂得越低。 如今都大了,怎么跟个孩子似的。不过这一会儿的,她又觉得自己犯什么错了? 刚刚似乎一直都在看他?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他不动声色,道:“父亲,既然如此,那就让镇国公府自己解决吧,咱们插手太多反而不好。” 镇国公点头,“理应如此。” 于是散的散,走的走,五姑娘揽着盛宴铃的手出去了。要出门,自然要看路,她的头抬起来,看也不看他,急急而出,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还加快步子快走了几步,步子都浮了浮,狼狈得很。 宁朔倒是真好奇了:这丫头干了什么亏心事,亏得这般的虚? 但此时是不能问的。他放下茶杯,理了理袖子,也站了起来准备走。刚起身,便被宁国公叫住,道:“朔儿,你跟晨儿都留下。” 宁四少爷单名一个晨字。 宁二少爷自然也是留下来的,便又变成了府里的男人对今日寿宴的看法。 宁国公倒是没问他们对今日黑衣人的猜测,而是自己问:“今日晋王和晋王妃没有来寿宴,你们如何看?” 宁二少爷:“之前听闻镇国公老夫人本是不做寿宴的,儿子想,镇国公之所以选择不做,也是怕多生事端,毕竟现在太子和晋王斗得如火如荼,一个寿宴,能生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办得大些,皇帝不喜欢,说是奢侈铺张,办得小点,皇帝也不喜欢,说是装模作样——这都是太子寿宴被皇帝骂过的话。 于是镇国公干脆就不办了,谁知道皇帝要他给老母亲大办呢? 皇帝亲自送了礼物,各皇子都去了,大官小官也去了,就是晋王没去,晋王一派的人倒是去了不少。 宁四少爷就道:“晋王是不是在跟陛下对着做表示不满?” 宁二少爷皱眉,“父亲,我还是觉得陛下在取乱之道。他若是不满太子才德,废了立晋王就好。可他又不废太子,随家灭门之后,他又把失去了一条臂膀的太子扶持上来跟晋王斗——” “如此之下,太子和晋王都已经恨上陛下了。晋王今日不去,何尝不是在对陛下表示不满?” 宁国公叹息,“是……晋王连掩饰也不掩饰了。” 宁四少爷深吸一口气,“父亲,您不是说陛下最是英明神武吗?他怎么会如此……如此……” 如此昏庸。 他不敢说,宁朔却在心里替他说了。 宁国公注意到他神色动了动,便主动问他,“朔儿,你说说你的看法。” 宁朔也不藏着,他道:“父亲,后宫尚无主位。” 宁国公本来只是想听一听他的看法而已,并不曾看重,便端起茶杯喝茶润嗓子。谁知道他来了这么一句。 他差点呛住,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宁朔:“父亲,自从先皇后去世后,陛下就再没有过皇后,即便是晋王如此得宠,他的生母也还只是贵妃。” 宁国公脸色凝重,“然后呢?” 宁朔:“陛下每每加恩于太子和晋王,看起来没有节律,但细细想来,其实也有些可以摸索的规则在里面。” 他道:“太子势弱时,陛下就会加恩晋王,晋王势弱时,陛下就会加恩太子……这次让镇国公府大办寿宴,便是陛下对太子的恩典,如此盛事,陛下在深宫里听说了,会欣慰非常,又听闻晋王没去,独自一人在家里,必定会心生怜惜。” 宁四少爷皱眉,“晋王不去,怎么会心生怜惜?不是该发怒吗?” 宁朔摇头,“不会,只会怜惜。” 宁国公听得脸色变红。他久在朝堂,又是陛下的心腹,怎么会不知晓陛下的心思呢?陛下的心思就犹如宁朔说的一般无二。 他以为连朝儿都说错了,其他两个应该也会错。 谁知道朔儿竟然说对了。他道:“确实,陛下的性子,应当还会怜惜。而晋王只要‘弱’得好,怕是贵妃能得皇后之位。” 宁四少爷不解:“为什么?” 宁国公看向宁朔,宁朔:“晋王还能有什么加封的?也就剩下一个嫡子的身份没有了。不然再斗下去,他这般荣华还一直被太子压着,那些跟随他的人会动摇的。” 宁四少爷听得脸色怒了起来,“那太子呢?此举不是动摇太子的军心吗?” 宁朔的声音便越来越冷,“陛下不在意。若是以后在意了,再废了皇后就好。” 贵妃手上是有人命的。 宁国公就发现,自己这个儿子其实不呆,何止是不呆,简直是聪慧至极! 好啊,好啊,他就说,他宁国公的儿子怎么会蠢笨,果然,长大了也开窍了。 他问:“但你如何想到这些事情?” 朔儿并没有见过陛下,也没有接触过朝堂之事啊。 宁朔:“陛下,太子和晋王的性子以及恩怨,学堂私下里议论过很多次,人人皆知。再者,儿子只是推己及人而已。” 宁国公好奇,“哦?推己及人?” 宁朔:“是,儿子十几年来看着父亲在祖母和母亲之间和稀泥的手段也看出了一点门道,自然知晓。不外乎这次给母亲一串珠子,下次又给祖母一只手镯。” 宁国公:“……” 咳! 他骂道:“胡说八道!” 他才没有。这只是手段罢了。 宁朔就淡淡道:“陛下又何尝不是这般想呢?他并不知晓自己做错了,他以为这只是手段罢了,很是正确。而且,他还觉得自己很爱太子和晋王,犹如父亲觉得自己很是尊敬祖母和母亲一般。”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感同身受 宁朔此话,倒是让宁国公若有所思。太子和晋王之争由来已久,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朝臣们都已经默认陛下这是在使用制衡之术。 大家看见的也是陛下给太子和晋王的权势,但陛下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呢?难道真以为自己是在同时心痛两个儿子? 这也太过于荒谬了。 但宁朔以宁国公自己举例,他又很能感同身受,因为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同时尊重母亲和妻子,认为妻子和母亲吵闹,自己才是那个夹在中间最难做的人。他平日里要忙那么多事情,结果还要为母亲和妻子之争费心费神,简直操碎了心。 想到这里,他似有所觉,看了宁朔一眼,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这话除了我们,不可对任何人说,就是不雨川老大人也不能说。” 又叮嘱另外两个儿子,“你们两个也不能出去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咱们家如今正正好,可不能在嘴舌上出事。” 三个儿子都点头道是,宁国公这才满意。然后让他们回去休息,等到人走了之后,他本想去看看母亲的,但想起方才宁朔的话,便又停了停,索性硬起心肠去了妻子房中。 倒是宁老夫人熟知儿子秉性,以为今晚他必然会来寿康堂安慰她——毕竟,都是京都德高望重的国公府老夫人,人家镇国公老夫人今日高朋满座,好不风光,而她却被关在家里,即将被送回睦州老家。 这么大的落差,怎么能不安慰安慰她呢?她都想好怎么哭着说了,如果能哭得他心软,到时候能留在京都也说不定。 谁知道等到半宿人也没来,让人一打听,发现儿子去了栗氏那里,已经熄灯睡觉了。她心中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了过去。 第二日,栗氏人逢喜事精神爽,悄悄跟盛宴铃咬耳朵,“昨日里,我都打算好你姨父会心软去寿康堂了,谁知道没去,我叫人偷偷去打听,说是昨晚那边又摔了一套汝南的白瓷。” 她幸灾乐祸的,“啧,那套汝南白瓷可是她的陪嫁,向来欢喜,一般是不拿出来的。昨晚特意拿出来,估摸着是为了跟你姨父打感情牌,说她从出嫁到如今受的罪,以前每每这时候,你姨父总会答应她所求,结果你姨父根本没去!她要气死了吧!” 然后有些好奇,兀自纠结起来,疑神疑鬼的皱眉:“真是怪了,怎么没去呢?会不会有诈?” 盛宴铃捂着嘴巴笑,觉得这般的姨母真是可亲可爱,她小声问,“昨晚你没问姨父?” 栗氏瞪大眼睛,“可不敢问,可不敢问,万一是他忘记去呢?万一问了他改变主意呢?我还特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自己在镇国公府累坏了,要早点睡,然后熄灯上床,还睡在了外侧!” 就是防止丈夫半夜良心不安起来去寿康堂。 盛宴铃差点笑出声。她揽着姨母的手,“这说明姨父想通了。” 栗氏还是有些担心:“可他是如何想通的?这么多年了,他这么变一变,我又忐忑不安。” 盛宴铃想了想,猜测:“昨日我们走后,就是三位表兄在书房里,说不得是他们劝的?” 栗氏就笑起来,“肯定是朔儿!他最是心疼我,我得问问他。” 于是今日沐休没去不雨川府里面的宁朔就被叫来了。他听了栗氏一顿问,大概猜到是他以太子和晋王比作栗氏和老夫人,让宁国公清醒过来,但这话确实不能对栗氏说,便道:“既然父亲已经醒悟,母亲好好把握就是。” 把握机会趁早将老夫人送回睦州。 说到睦州,他顿了顿,问栗氏,“母亲可去过睦州?咱们家在那边没有亲戚了吧?” 栗氏摇头,“没去。别说我,就是你父亲也没去过。家里那些亲戚都是拐着弯都有十八道的,反正一个近亲也没有了,但宗族还在,咱们家也不是嫡支,来往不多,只每年给族里捐银子,有点香火情。” 宁朔点了点头,大概明白了。 说起来,随家跟宁家都是从睦州出来的。这倒是给他查二叔家的案子便利,毕竟他去查睦州官场,也是说得通的。 他前几日就对不雨川说过:“宁家出身睦州,我祖母也将回去,将来若是能做官,学生便想回睦州从县令做起,以此起势高升。” 不雨川并没有阻止他,还以为这是他跟宁国公商量好的,便顺着他的意,跟他说了睦州许多官场之事。 宁朔借机问了一句,“睦州世家里面,如今还有哪些是可以剑指朝堂的?” 不雨川便发现了,这个学生问话十分犀利,且不像是个雏鸟,反而像鹰。 他笑着说,“睦州的事情,你父亲应当比我更清楚。但是……确实,睦州那个地方,四年前我因查随家之案了解过大概,倒是可以跟你说一说。” 宁朔当时手就握在了一起,但是没有顺着问随家的事情。 ——这件事情不能着急,一着急必然出错,引人怀疑,到时候还要牵连宁国公府,便是造孽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又跟栗氏道:“父亲退了一步,母亲为着长远之计,在给祖母回睦州的财帛上也可以让一让。当然,还是看母亲自己的意思,怎么高兴怎么来吧。” 栗氏好感动,觉得宁朔简直就是上天给她的“女儿”,着实贴心。 然后一转头,发现盛宴铃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是不抬头看宁朔。栗氏还以为她在守礼,便笑着说,“自家兄妹,不用避讳这么多,我还在这里呢。” 有长辈在,还是可以说说话的。但盛宴铃却不敢看宁朔。还是跟昨天一个道理,因为她觉得表兄现在这般厉害的模样,真是越来越像先生了。 之前觉得像,也只那么想一想,如今觉得他像得过分,便脑子不受控制起来,忍不住想把他当做先生的替补……不,替补这个词也不对,替身好像对一点。 一想到替身两个字,她捂住脸羞愧难当的埋进被子里,恨不得捂死自己。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替身 因为脑海里冒出了“替身”这个陌生又让人害怕的词,昨日深夜她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觉得自己真是罪无可恕。 但这个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念头,自然而然的就盘踞在脑海里面,无论她怎么想要忘记都忘记不了。 哎! 她在心里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第一次发现了自己原来是如此的卑鄙无耻。于是宁朔一进来,她就低了头,坚决不看他。 不看他,就不会想让他穿上先生的衣裳,不会想让他拿上先生的书,不会想让他再挂一串麒麟,不会想让他别吃豆饼! 哎!哎!哎! 她萎靡不振,内心如打鼓,敲击尚且纯善的良心。 栗氏忙问,“是不是昨晚上没睡好?还害怕镇国公府的事情呢?” 盛宴铃只好答是。栗氏便教导她,“向来高门大户,总有些龌龊事情,就昨日之事,其实都算不得什么。你是没看见,有的人家一条一条的人命抬出去,好似抬的是鸡鸭鹅狗一般,一点都不在意的。” 盛宴铃听得心有戚戚,正要说话,便听外面婆子道:“镇国公府派人来了。” 栗氏忙出去,屋子里便留了盛宴铃和宁朔两个人,外面有丫鬟婆子站着,有丫鬟恰好送来一盘豆饼。 宁朔随意捏了一块吃,然后听小姑娘细声细气的问他,“表兄爱吃豆饼吗?” 宁朔说真话:“算不得爱吃。” 他其实不是很挑食,只是栗氏喜欢吃豆饼,屋子里面时常摆放着,他来了也就捏一块吃吃。 刚说完,便见她小小的脸上出现纠结的神情,然后推了推身边的桃花糕,“表兄吃桃花糕。” 宁朔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拿了一块起来吃。 盛宴铃的神情就自然而然松弛了,盯着他吃了一口,自己也拿起桃花糕吃了一口。 两个人吃起来,宁朔恍然觉得回到了岭南小院里。她也是这般给他推推桌子上的桃花糕,“先生吃,我也吃。” 她还会美滋滋的问:“先生喜欢吃桃花糕吗?” 宁朔觉得可吃可不吃,但她问了,势必要说喜欢的,不然小姑娘就会去折腾桂花糕玫瑰酥……他觉得吃食都差不多,也就没必要折腾了,于是点头。 结果这么一吃,就吃了四年。因为她年岁小,喜欢吃一样东西,就愿意长长久久去吃,好像永远吃不厌一样。 他也曾在吃得不想再吃的时候委婉提过,“今日还是吃桃花糕吗?” 小姑娘认真的点点头,“吃,可好吃了。” 他头疼不已,直接了一些,“不会觉得腻?” 小姑娘振振有词:“真正喜爱的东西,怎么会觉得腻呢?是越吃越喜欢的。” 然后狐疑的问,“先生不喜欢吃了吗?” 瞧着她一双真挚紧张的眼神,他还是昧着良心道,“喜欢的,我也同你一样的想法,只是怕你吃太多吃腻了。” 于是小姑娘高兴起来,第二日又给他做了满满一碟,叮嘱他,“虽然好吃,但也不能贪吃哟。先生身体不好,吃多了积食。” 宁朔:“……” 这实在是一件哭笑不得的趣事,他想起来就好笑,于是情不自禁地笑了笑,盛宴铃一瞧,深深叹了一口气:有时候真的怪不得她,表兄除了皮相都不像先生之外,还是很像的——这句话着实矛盾,但是很是贴切。 她就没忍住又推了推桃花糕,“表兄再吃一块吧。” 宁朔:“……” 他只好再拿了一块。 盛宴铃高兴起来,小脸上雀跃不已,好似做了什么大事,做成之后满足得很。 宁朔根本没把此事往之前的自己身上想,也万万不可能想到自己在此刻被人当做了“替身”,便只感慨小姑娘到底年岁还小,刚刚还在被镇国公府的事情吓着了,此时就快活的吃起了糕点。 而且,她是真喜欢桃花酥啊。现在吃的这盘就是她自己做的,往府里面都送了,自己那里也有一盘。 他吃完了,正怕她再推桃花糕过来时,就见她脸上突然袭入了一股难言的失望之色。 她的头又低了下去,脸上还有羞愧之色,垂眸转身,有些局促不安。 宁朔自认为自己已经很懂她了,但此时此刻,还是有些摸不清头脑:怎么骤然欢喜骤然愁的。 果然还是个小姑娘呢。 他咳了一声,问道:“表妹怎么了?” 盛宴铃声音如同蚊子一般,“没,没怎么。” 呜!她实在是对不起表兄!刚刚一个没忍住,竟然还是将他当成了先生的替身,见着他吃桃花糕,她便觉得回到了从前,实在是欢喜。 可惜欢喜之后,不得不面对现实。便欢喜一阵,痛苦一阵。 她唉声叹气,只觉得自己这样不好,必须得要控制。 她就不愿意跟表兄待在一起了。她蹭的一下站起来,“我去找五姐姐。” 宁朔觉得她不对劲。好在盛宴铃还没有走出房门,栗氏就回来了。她还以为盛宴铃是出去找她的,便道:“是想问我镇国公府的事情吧?” 盛宴铃顺着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她家的人来可说了什么?” 栗氏撇嘴,“说是家贼,一个管事,自己做了一身夜行衣,想要趁着大家都在忙的时候从后院的库房偷些东西出去,结果碰见了你们。如今管事的已经送去官府了。” 盛宴铃一听,觉得这个缘由自己都不信。栗氏拍拍她的手,“说到底,这都是别人家的事情,管它呢。” 盛宴铃又问,“十七娘醒了吗?” 栗氏点头,“醒了,但是具体的我也没问。方才那婆子说,十七娘受了风寒,要在家中静养……我估计呀,她这是出了什么事。” 盛宴铃也觉得是。栗氏就小声道,“镇国公造孽,生了那么多女儿,都把她们给各自的姨娘养……不是我说什么,姨娘多的人家,哪里能和和气气的,好东西就那么多,谁争赢了就是谁的,久而久之,底下的姑娘们就学着了。” “都是镇国公造孽。” 盛宴铃点头,也觉得是这样。然后一侧身,发现宁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边,她吓了一跳,连忙找借口走掉了。 栗氏看了看她,再看了看宁朔,拧眉骂道:“你欺负宴铃了?” 宁朔无奈的摇头:“没有。” 他从来不曾欺负过她,也是实在不知道她今日是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桃花酥 盛宴铃躺在床上。大热天的,她将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连同脸也盖上。夏日的被子薄,她呼吸之间能将脸上的被子吹得鼓起来——可见气急气粗还气长。 徐妈妈见了,小心翼翼的出去拉着官桂问,“姑娘怎么了?” 官桂也不明所以呢,“不知道啊,一回来就这般了。” 姑娘这般,她们也不陌生。打小的习惯了。有时候是跟人吵架嘴巴笨,吵不赢,岭南一带又是拼武力的,她便好似秀才遇见兵,便回家蒙上被子将自己闷起来——这叫生闷气。有时候是做了错事,乖巧的拉上被子,“以被蒙面”,羞于见人。 景先生去世的时候,姑娘还蒙着被子哭了好久呢,官桂把这叫做“蒙头大哭”。如今又见姑娘蒙头了,却不知道她是在生闷气还是羞于见人。 反正哭是没有哭的。 徐妈妈就觉得官桂不如国公府的丫鬟多矣,骂道:“你看看人家素心!五姑娘就是少吃一口饭她都知晓,你呢?你是恨不得姑娘不吃饭,好将姑娘的饭全吃了!” 官桂自觉委屈。 “姑娘不想吃,自然不能逼着她吃,她不吃,饭就是浪费了,我吃了有什么关系嘛。” 她跟姑娘情同姐妹,她又不会害姑娘!官桂就甩开徐妈妈的手,“我去问问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她进了屋子,小心翼翼的蹲在床头问,“姑娘,你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盛宴铃吹着气,“没。” 官桂:“那你是做错事情了?” 盛宴铃不说话了。 官桂便爬上床,轻轻的拉开被子,看见姑娘一脸的汗,脸红彤彤的,显然是闷着了。她吓了一跳,赶紧掏出帕子给她擦脸,然后心惊肉跳的:这是犯了多大的错把自己折腾成这般啊。 又想:顾念刚刚是从姨夫人那边回来的,会不会是在姨夫人面前做错了事情?会不会遭姨夫人的恼怒? 哎,住在别人家里,即便姨夫人再好,也是没有自己家好的,反正也没有嫁人了,不如收拾东西回岭南去。 她便透露了一个消息,“姑娘,其实庄员外家的庄二郎喜欢你呢。” 盛宴铃正在责备自己对表兄的行为实在是无耻,她向来行善积德,如今竟然生出了“恶”之心思,实在是难以接受。 结果就听了官桂这句话,懵了,“庄二郎?” 官桂就点头,“是啊,嫁给庄二郎也挺好的,他家只有他一个,又是养牛的,足足有几百条牛,够咱们活了。” 盛宴铃本来在伤感的心就颤了颤,道:“那还是算了吧。” 庄二郎生得如同牛一般,实在是不能托付终身。 官桂就叹息,“哎,他家好多牛啊。” 这事情一打岔,盛宴铃很奇异的,就没有那般伤心了。她说,“如此……还是留在京都嫁个读书人吧。” 徐妈妈探进一个脑袋来,见盛宴铃已经好多了,便连忙道:“可要吃午膳?” 盛宴铃:“吃的。五姐姐今日还不在家里吃吗?” 徐妈妈笑起来,“牛姨娘的花果铺子才开张,她过去帮着算账,姨夫人说,就当是提前管嫁妆了。” 盛宴铃:“姨母真是心好,如此这般,牛姨娘就是在给五姐姐打理铺子,五姐姐出嫁之后,也是能时常见到她的。” 但姨母这么好,自己却将她的儿子替做了先生,委实可恶。 她决心最近都不见表兄了。 好在后面几日,宁朔也忙得很,两人也没有碰面的机会。栗氏道:“自从上回从镇国公府回来之后,你姨父便便很器重他,时常叫他写策论,他又跟着不雨川老大人读书,听闻是看刑部的案卷,如今着重看睦州的案卷,这几日跟魔怔了一般,看得是废寝忘食,说话也少了,笑容也少了,哎,我好怕他又回到从前那般呆呆闷闷的模样。” 盛宴铃便宽解他,“表兄知晓用功便是好的,那些不用功的才是叫长辈发愁。” 栗氏叹气,“为母的,只希望他健健康康。” 然后又说,“上回在镇国公府,你跟你大姐姐都没有好好说说话,我过几日忙清了,送你祖母回睦州老家后,便是准备带你去四皇子府走一走的,结果今日朝堂又出了件事情,怕是要推迟了。” 盛宴铃:“出什么事情了?” 栗氏低声道:“你大姐姐说,晋王的生母玉贵妃娘娘好似要往上面走一步,马上要成皇后了。” 盛宴铃大吃一惊,“贵妃做皇后……那太子怎么办?” 就连她这般不知世事的小姑娘都知晓要是贵妃做皇后,太子会更艰难了。 陛下这是没给太子好日子过啊。但是不给太子好日子,又何必让镇国公府办那么大的寿宴呢? 她真是想不通。 栗氏也想不通,但这事情也不是她能想的。她道:“朝堂上面的事情,倒是交给爷们就好了,但是贵妃那边,咱们还要准备贺礼,这才是最难的。” 宁国公府中立,送得重了不好,送得轻了也不好。栗氏很是为难。不过也有高兴的事情,她说,“这回四皇子也跟着往上面走了走,陛下亲封他为王爷,封号为顺。” 四皇子妃就成了顺王。 所以四皇子妃里也忙了起来,根本没有时间顾及盛宴铃的婚事。栗氏却也不担心,道:“以王妃之位为你筹谋,势必要比皇子妃身份要顺利得多。” 盛宴铃:“此事不急,刚退了亲,我也不大,等一年也是等得的。” 岭南十八岁成亲的姑娘很多。京都倒是成亲得早一两年,但是十八岁成亲,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栗氏就拍拍她的手,“你放心,翻遍了京都,我定然能翻出一个逞心如意的出来。” 此事都快成栗氏的执念了。 她念念叨叨完,又喊婆子进来,“待会朔儿就回来了,你快些叫厨房做些豆饼给他备上。” 盛宴铃一听这话,就极力遏制自己的嘴巴不出声。但栗氏却看出了,好奇道:“宴铃,你是不是有话说?” 盛宴铃连忙摇头,“没,没话说。” 栗氏不免要问,“你不是个能说谎的孩子,脸都羞红了,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你尽管说,姨母会为你做主的。” 盛宴铃便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声的道了一句,“表兄好似不是那么喜欢吃豆饼,他喜欢吃桃花饼。” 栗氏惊讶,“是吗?” 盛宴铃想起表兄吃桃花饼的模样,觉得表兄应当是喜欢的。若是真喜欢吃,那其实她说一说,也没有什么事情。她就点了点头,“是的。” 栗氏大笑起来,“你啊,你就是胆儿太小了,这又有什么不好说的。” 她说完,就跟婆子道:“去,去让厨房做一碟桃花饼给三少爷送去。” 于是,等宁朔从不雨川家里回来的时候,便看见了桌子上面摆的三碟桃花酥。 宁朔:“……” 四年来都逃脱不了的命运。 他好笑出声,倒是让身边的小厮吓了一跳:三少爷自从看睦州官员案以来,可是好几日没有笑过了。 他去厨房提热水的时候便对厨子道:“三少爷看起来很喜欢吃桃花酥,你们明日再多做点,我带去不雨府。” 厨子正愁没机会讨好三少爷呢,当即使上全身的伎俩做出了五盘桃花酥。 第二日,宁朔在不雨府上,便看见了小厮孝敬给不雨川的三盘桃花酥,也看见了自己桌子上面的两盘。 他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算了,算了,吃什么都是一样的。 不雨川见了他这般的神色,倒是笑了笑,“你向来老成,今日倒是破功了。” 宁朔便道:“是……吃了许多了。” 不雨川倒是道:“若是真心喜欢,吃再多也不厌的。” 宁朔便发觉不雨川跟宴铃有些像。宴铃纯粹,不雨川又是什么呢? 他看着不雨川的目光复杂起来。 这般的人,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要去帮晋王? 他着实是想不通。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问案 宁朔来不雨府里多日,发现不雨川依旧是那个无妻无儿女,一个人清贫度日的老大人。他不善经营,没有铺子供给,也没有田庄收成,唯一的俸禄银子还给了慈善堂一半,于是几日才能吃一次肉。 倒是喜欢喝茶。吃肉的那天,便要喝一杯普洱,捧着茶杯笑道,“大肉配普洱,瓜子配乌龙,我不爱瓜子,独爱肉,便只能喝喝普洱了。” 他的银子只能买几两普洱喝一年,买了普洱就买不起乌龙茶,只能二者选其一。 宁朔听了这话,觉得耳熟,稍一回想,便能想起幼时父亲曾对他说,“不雨老大人虽然喜欢喝茶,但其实喝不出什么区别,什么茶到他嘴里都是一般的滋味,不过正因如此,他特意选了贵一点的普洱喝,认为贵一点的茶肯定味道好,即便尝不出来,心里想着这是极好的滋味,便也是好的。” 这是这位老大人一生唯一选择了“奢侈”的一次。 “他经常说,大肉配普洱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他这一生,无欲则刚,实在要说欲望,便也就剩下只有这点口腹之欲了。” 父亲感慨,“这个世上唯有不雨川一人还能让我如此敬佩。” 他对宁朔道:“你要学学不雨川大人这点,只要你自己无欲则刚,便能清正自持。” 宁朔当时便觉得自己此生是做不到了。他要帮扶太子,想要靠着自己走到父亲这个位置上,想要封侯拜相,想要青史留名……他的欲望实在是太多了,哪里能够无欲则刚呢? 他好奇的问,“父亲可曾做到?” 父亲便笑起来,“我也不能。” 人皆有私欲,等闲做不到,于是不雨川就成了圣贤之人。 如今,他坐在这位当今圣贤的屋子里,拿着案卷,恭恭敬敬的问他,“先生,我最近看见了一宗案卷,是您经手的,便想问问你。” 宁朔最近一直在看睦州的案宗,不雨川也是知晓的。一听他说是自己经手的,脸色却僵了僵。 因为他经手的睦州案卷只有一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半响之后才问,“是睦州随家案吗?” 宁朔点点头,“是。” 他端着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问,“此案里面,我有几处问题尚且不明,不知道先生能不能为我解惑。” 不雨川看了他一眼,迟疑了半响,最后问,“那么多的案卷,为什么要挑随家的呢?” 宁朔一本正经,“这是大案……再者说,即便当年我还年少,但也知晓和敬佩随伯英大人,听闻他贪污之后,还震惊了许久。如今有机会一览当年的案卷,又有先生在,自然是想听一听的。” 不雨川倒是没怀疑他的用心。随家跟宁家向来没有什么交情,随明庭跟宁朔年岁差得也大,应当也没说过几句话,要说故意用此事来套取什么,实在是说不上。且当年随伯英和随明庭一个位极人臣,清正廉明,一个鲜衣怒马,君子如松,确实是能让宁朔这般的少年人去钦佩和记住的。 他叹息一声,“随家随伯英一案……陛下不让谈及当年之事,我告诉你,若你哪日喝醉了说出去,也是独惹祸端的。但是随家二房收受贿赂的案子,确实是我一手经办的,也没什么不可说,我跟你说说,也无事。” 宁朔便发现,无论是不雨川还是刑部朝堂,都是将二叔受贿和父亲贪污一案分开了。 他好奇的问,“为什么会如此呢?随家二房的受贿案和随伯英贪污案,不都是随家的案子吗?而且是一起被您首告的。” 他这话又让不雨川失声一瞬,然后喃喃道:“确实是我首告……时至今日,还有许多人说我是晋王的人,这才将随伯英告上金銮宝殿。但当年桩桩件件,哪一样也不曾诬陷了随家,我……不曾后悔。” 宁朔的手指慢慢的缩紧,“如此证据确凿吗?” 不雨川毫不犹豫的点头,“是。” 宁朔心中恼怒,发觉自己即便过去多年,却还是无法释怀不雨川口中的“证据确凿”四个字。 他轻声笑了笑,缓解出心中这口憋闷,然后问,“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将两案分开放呢?” 不雨川:“是太子妃之意。” 宁朔抬头,“什么?” 不雨川叹息,“随伯英是太子太傅,太子妃自幼许配给太子,也跟随家相熟,她……想来是觉得随伯英可能无罪,所以当时连夜来求我,让我将随伯英和随家二房案卷分开放。” 这般一来,即便日后能翻案,那随家二房即使真的贪污了,也不会牵扯到随伯英。 宁朔不曾想过背后竟然是这般的真相。他看向不雨川,“先生为什么要答应?您不是说证据确凿吗?” 不雨川便肃穆的道:“当时是证据确凿,我才上书,陛下查证,这才判定。可是天下那么多人,谁又能相信我是真的查到了证据才上书的呢?太子妃不信,便随她的意。我知晓,天下还有不少人跟她一样,所以她说分开,便分开吧。” 宁朔听得眼热,被太子妃所做之事以及不雨川那句“天下还有不少人跟她一样”触及心扉,不由得低下头深吸一口气,犹豫许久,终究轻颤着声音问道:“先生若不是晋王之人而去做此事……万一如同太子妃等人所说,此事是冤假错案,那先生该如何自处?” 不雨川闻言,先是一怔,而后道:“若真是冤假错案,我即便陪上这条命也是赔不清的。可这应当不是冤假错案,当年随伯英在牢狱里面也是认了的。” 然后声音急促了一些,道:“随家二房,随伯英皆认下了罪过。” 宁朔紧追不舍,“学生记得,当时太子正惹怒了陛下,宫中传言要废太子,而随伯英死后,太子并未被废……会不会是随伯英为了太子,承认了此事?” 然后继续抿唇出声,“牢狱之中,向来重刑,说不得其中有些证人也是屈打成招呢?” 他在牢狱里时,一副好好的身子,短短几日,就被打掉了几十年的寿命去,何况是其他人。 但不雨川摇头,“不曾……当年认证物证俱在,我才上书首告的。” 他问宁朔,“你也认为随家无辜?” 宁朔不点头也不摇头,“无辜不无辜,我也只看证据。只是话到此处,听闻有人质疑先生首告之意,便也忍不住想了想若是此事是冤假错案的可能。” 不雨川一张脸郑重之极,“我这一生,办过无数的案子,杀过无数的贪官污吏,若是其中有一宗案子是错的,我即便是万死也难辞。但我不能因为怕办错案子,所以不敢去办。” 他教导宁朔,“你既然想走刑部的路子,便要清楚的知晓,这世上之人,有面如菩萨心如毒蝎的,也有面目凶悍阴狠却心地良善的,绝对不能因为对方名声好坏先去判断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你该以手里的证据为主。” 宁朔起身弯腰行学生之礼,“是,谨遵先生教导。” 不雨川颔首,“你若是能做到如此,我便可以放心了。” 然后顿了顿,说起随家二房的案卷来。 他道:“随家二房老爷名唤随仲英,一直在睦州从商,鲜少进京,人人都说他是老实人,但是从随家二房搜出来的账本看,他应当从十年前就开始贪污了。” 然后顿了顿,道:“我光这般说,你是不能感受到这宗案卷之复杂的。我看不如这般——随仲英的案卷在刑部,下次我带你去看看,上面证据很全,经过也清晰。” 又道:“你看看也好,这是一宗很典型的老实人受贿案,看完之后,你便会知晓人心险恶,一定要看他背地里做了什么,而不是看他的名声和脸面。” 宁朔肃着脸,再次行礼鞠躬,“是,学生谨记。”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不怪 宁朔回到宁国公府时,已经是黄昏时刻了。如今虽到了七月下旬,却还是热得不行。小厮嘀咕了一句,“今年比往年更热了。” 倒是怀念之前一到傍晚就下雨的六月。进入七月以来,已经有半月没有下过雨了。 “哎,再这般下去,地里的庄稼怕是不好。” 宁朔听了这话,心思一顿,想了想,道:“明日咱们去庄子里面一趟。” 他特意去正院问栗氏,“母亲,咱们家的庄子,我倒是很少去,在哪里都记不清了。” 栗氏极为喜欢他现在这般跟自己说话,就数给他听,“南边的秋山肯定是有的,自从送了你去秋山书院读书,我买了不少田地在那里呢。” “北边是故渊一带,都是马场,咱们家也不养马,倒是没有置业。西边的松山田地最多,不仅国公府里的,就是我嫁妆里面的田地也在那里,每年出息不少。” 宁朔耐心的听她说话,然后才问,“那东边的小溪山呢?” 栗氏想了想,“小溪山那边偏僻得很,田地不肥,但是有泉眼,咱们家是有一处院子在那里,不过位置不好,泉眼也不好,一般是不去的。” 宁朔就道:“母亲,我想明日出城去庄子上看看。” 栗氏惊讶:“做什么要去庄子上?” 宁朔:“天越发干旱,我想去看看庄稼。先生说,为官便是为民,这天再干旱下去,民便不好了。” 栗氏又骄傲又欣慰,“我儿真是厉害。” 马上就要去安排一应出行的东西,被宁朔拦着了,“骑马出去一日就能来回,轻便,也快,带其他的反而累赘。” 栗氏也不强求他带齐了东西,只问,“你想去哪里的庄子?” 宁朔是为了小溪山上随家别院去的。当年就是从那座别院里面搜出了一百万两白银定了父亲的罪。 如今时机成熟,借口有了,他便想去别院里看个究竟。但又不能直接去,还要婉转几次才行。于是道:“先去秋山,去了那里,还要去见见先生和同窗。等有空了,便去松山看看。再有时间,还想去小溪山住几天,我还没有去过那边。” 栗氏听得连连点头,高兴得很,“是要四处走走,别整日里闷着读书——瞧见你如今一身的生机和血气,我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 然后絮絮叨叨说起家里的事情来,还颇有些怒气的抱怨起宁朝,“他跟你父亲一般,冷邦邦的,像块捂不热的冰,我真为你嫂嫂抱不平,成婚两年了,还没有给她买过簪花。我也教过他对媳妇好,要用心去护的,他却敷衍得很。” 虽然她自己也没有被送过簪花,但还是为儿媳伤心。 她便想教导教导宁朔,“你如今也大了,我知晓你是个热心热肺的,跟那对父子不一样,你将来可要对妻子好。你要是对妻子好,我给你多留些银钱。” 像是哄孩子一般。 宁朔便觉得栗氏真乃天下难得的好人。她越是好,他便越发愧疚。若是她知晓宁三少爷已经逝去,不知道会如何绝望。 他回到房里,从宁三少爷的私己里面拿了一百两银子出来,画了朵牡丹花的样式,将花样子给小厮,道:“去珍宝阁打造一枚簪子。” 小厮应声而去,宁朔关了门,又在纸上写上了小溪妆三个字。小溪妆别院里面搜出来白银一百万两,二叔那里搜出了五十万两白银。 今日听不雨川的意思,二叔那里的五十万两银子大概是真贪了的……但也不一定。因为不雨川的意思还直指父亲也是肯定贪污了的。 他就颇有些头疼的丢下笔。 若不是自己就是随家人,仅不雨川今日的话和神情,他都会相信随家满门都是贪污受贿之人。 且即便他是随明庭,在不雨川说出二叔家里受贿之案时,他也情不自禁的怀疑二叔可能是真受贿了。 因为他没跟二叔接触过,不知道二叔的为人,就跟世上之人一般,因少跟父亲接触,便觉得父亲就是个贪污吏。 好在父亲还有他,他从不怀疑父亲的清廉和忠诚。 有他一人,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拾起笔,又在纸上写上不雨川和晋王两字。 当年随家出事,他跟父亲立马就被抓进了刑部的牢狱里面。父亲关在了西边的甲字房里,他关在了南边的乙字房。 两人从被抓进去之后,就没有再见过面,也没有说过话。从被抓去牢狱到送去岭南,宁朔一直被关在不见天日的牢狱里面,没有见过什么人,每日里都在受刑讯。 那是个冬日,寒冬腊月,他被吊着打,一日一日过去,他咬死了不松口,但父亲却松口了。 当时绝望至极,却又咬牙撑着。 天下人都会相信父亲贪污,他不会。若是连他都相信了,那父亲该有多绝望? 后来,他知晓父亲死了,随家的家仆死的死,卖的卖,满门被杀。 这成了一桩铁案。成了他在岭南午夜梦回时难言的噩梦。 他将凡是参与此事的人,一个个的写在纸上,包括不雨川。对不雨川是晋王之人的猜忌,也是他在当时在一个个差点疯魔的晚上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琢磨得越久,便越是认定了不雨川是晋王的人。 但如今经过四年的沉寂,又以宁三少爷的身份跟在不雨川身边读了一月的书,他倒是慢慢的有了另外一个想法。 万一……不雨川不是晋王的人,他是真的以为父亲和二叔贪污受贿的呢? 这个念头让他坐卧不安,却又不敢断然否定,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本心清明。 他是想要为父亲和随家昭雪,想要报仇,而不是去否定当年的一切。若是否定所有,便会让查案之路走了偏道。 他只能捂着骤然紧缩的心脏痛苦的在写着晋王和不雨川的纸上画了一条半虚半实的线。 有了怀疑,便要在心里存疑的。倘若不雨川不是晋王的人,那也有利用他的秉性去帮着查当年之事的手段。 不管他是不是,都要好好从他那里谋划一番才是。不雨川此人,绝对可以利用。只有看清了他,才能好好利用他。若是看错了去利用,反而事情不成。 他压着戾气思虑一番,这才想通了,便蹲下去,将这两张纸都用火石点燃了烧掉,眼见纸张没有灰之后才起身。 屋子里面蓦然闷了起来。他觉得窒息不已,不免又去了园子里面躲凉。风声飒飒,有了凉意,心也静了不少。 然后又碰见了盛宴铃和五姑娘。两个小丫头正在说顺王妃的贺礼。 四皇子晋了顺王,四皇子妃自然就成了顺王妃。这于宁国公府也是好事一桩,顺王府里要摆宴,宁国公府便要去吃席。 宁朔与她们见过礼,便听五姑娘问,“三哥哥,我跟宴铃想着,府里送的是府里的心意,我们送的才是我们的心意,就想单独送些东西,你觉得送什么好?” 宁朔:“胭脂水粉?” 这下子不只是五姑娘,就连盛宴铃也笑了起来,觉得三表兄可真是不懂这些。 她是打定了主意不太想跟表兄说话的,免得想要他“学”先生,导致自己罪孽深重。于是垂头抿唇笑着不说话。 不过一低头,就瞧见了三表兄身上挂着的小麒麟。 这是刚来府里的时候给三表兄的,没想到他一直戴着。 宁朔早瞧见了她的神色。见她先是垂头,再是盯着他的小麒麟看,恍惚间虽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他对她熟悉之至,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眼神里面那丝莫名的期待。 他犹豫了一瞬,狐疑的开口,“表妹……表妹的麒麟似乎寓意格外好,我戴了之后,总觉得神清气爽,不若请表妹帮我再做一个?” 盛宴铃的眼神就慢慢的亮了起来,虽然极力掩饰自己的神情,但宁朔还是从她笑弯了的眉眼,上扬的嘴角里看出了她欢喜雀跃之情。 她矜持的点头,“好啊——那我就给表兄再做几个。” 先生身上也要挂好几个呢。 然后在心里祈求老天不要怪罪她:这是表兄自己求的,怪不得她,她也是为了表兄好。 她心里念念不断,希望有所回响:不怪,老天爷不怪哟。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情事 自觉罪孽减轻了一些的盛宴铃高高兴兴的回去做麒麟了。她是做熟了的,每一个都做得又快又好,五姑娘就跟着她一块做,见她手快得很,好笑道:“你做慢些,又不急。” 但盛宴铃却忍不住。她好高兴啊。她只要想到表兄戴上这些麒麟就抑制不住的翘起嘴巴。 五姑娘瞧见了,好奇的低声问:“你真这般高兴?你不会是喜欢上我家阿兄了吧?” 盛宴铃脸不红,心不跳,坦然自若的道:“没有啊。” 五姑娘相信了。这确实不像是春心萌动的样子。 她纳闷的问:“……那你这般高兴做什么?你好不正常哦。” 盛宴铃想了想,觉得全然瞒着倒显得自己心虚,便半藏半露的透露了一点点,委婉的道:“之前我只碰见过先生病恹恹,只给他一个人做过麒麟,如今又碰见了三表兄,又能做麒麟了,便很高兴。” 五姑娘想来想去,总结道:“那你是喜欢做麒麟啊。你不早说,你给我做也好啊。我也挺喜欢的。” 盛宴铃觉得不一样,她说,“要给病人做,才有好寓意,才有意义。” 五姑娘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理由,她遗憾的道:“好吧,那你还是给三哥哥做吧,我身子康健得很。” 盛宴铃瞧见她不问了,这才舒了一口气,又说回正事,“那咱们给大姐姐送什么呢?” 五姑娘觉得亲手做的才算是心意,道:“你也会做刺绣,咱们不若给大姐姐家的孩子做些衣裳吧?” 顺王妃生了一儿一女,大的是儿子,已经五岁了,小的是女儿,尚且三岁。两个孩子都不大,做他们的衣裳简单,赶赶工还是来得及的。 但栗氏舍不得她们这般熬,这般熬是要绣坏了眼睛,赶紧道:“不若就送些他们爱玩的东西就好了。” 她说,“欢哥儿喜欢刀剑,便给他做把木头剑吧,巧姐儿喜欢踢毽子,做个俏皮的毽子就好。” 这也太简单了点。盛宴铃和五姑娘互看一眼,都有些迟疑。 但栗氏却觉得心意到了就好,“都是自家人,哪里那么见外。再者,这次顺王爷的王位来得匆忙,日子定得紧,我还要给你们两准备宴席的新衣裳呢,你们也要过来试穿的,哪里有时间做那些。” 五姑娘就颇为遗憾,“那只好下次再给他们做衣裳了。” 栗氏就笑,“你明年就出嫁了,等有了孩子,有的是做衣裳的时候。” 五姑娘低头,还是有些羞涩。快快拉着盛宴铃回去做毽子了。 夏日里天热,屋子里面闷,两人依旧搬着东西去竹林躲凉,依旧又碰见了从不雨府里急匆匆回来的宁朔。 盛宴铃这回也不躲了,反而有些欢喜的叫住宁朔,“三表兄。” 宁朔往后面退了几步,他一声汗味,自己都要熏着了,可不愿意她闻着。 盛宴铃也觉得他一身汗味不好闻。先生体弱,可是从来都不出汗的。她昧着良心问:“表兄要不要先回去换身衣裳?” 沐浴也不是害表兄,并不算亏心。 ——良心尚安。 宁朔点头,“表妹何事?” 盛宴铃:“给表兄的麒麟做好了。表兄待会来散步的时候取吧?” 宁朔想也没想颔首,这才急匆匆转身离开。 盛宴铃看着他的背影感慨,“表兄好似总是很忙的样子。” 五姑娘点头,“马上要去顺王府宴了,他要去帮着顺王做事呢。我还听母亲说,三哥哥今日还去了秋山庄子里看庄稼,还要跟着不雨老大人读书……哎,这般一算,确实好忙。” 盛宴铃深深赞同。等到宁朔来的时候,她已经让官桂将麒麟取来了。她一共做了十八个。 这也是有讲究的。 五姑娘好奇问:“有什么讲究?” 盛宴铃就认认真真的说,“十八罗汉也是十八,合起来就是十八罗汉保佑表兄的意思。” 又道:“要是分开戴,就要一式两份,每一份是九个。意为:天道缺衍,九九归一。” 她说完,见表兄的脸上明显有怔怔之色,忙问,“怎么了?” 宁朔脸色复杂的看着她。 他记得当初在岭南的时候,她也热衷于做麒麟,常常手做得红了也不知晓停下,有一日为了诓骗她停下来,便说了这句话。 彼时她手里的麒麟已经有十七个了,他就哄着她做到十八个停下来,结果她竟然还记着。 他就说,为什么后面给他的麒麟都是九个九个,十八个十八个的。只是当初他一门心思都在其他事上,倒是没有细思此事,只觉得她做得不多,便也随她去了。 没想到她是一直记得这句话,所以才按照他说的办。如今还将这句话当做事岭南的风俗一般说出来,说得五姑娘都唬住了,“那我做其他的,比如说平安符,也能做十八个或者九个吗?” 盛宴铃一本正经,“可以的,这肯定是有深意的。” 五姑娘很是信服。 宁朔苦笑不得,心里又软了起来,而后就瞧见她眼巴巴的看着他,那种期待的眼神又浮了出来,他这回看得更明白了。 这是想让他戴上? 他试探着往腰身上挂了一个麒麟,便见她露出了失望之色。他不由得又挂了一个,她眼眸都亮了。宁朔就又挂了一个,却见她微微失望,看向了他的右边腰身。 宁朔就往右边佩戴了一个,果然就见她满意了。 然后就见她看上了自己的手。 宁朔便想起在岭南的时候,他是腰上悬五个,手腕上各悬两个。 虽然悬挂之后,行动不便,但他当时病着,也不用出门,便随她去了。 可是现在自己是宁三少爷,她怎么还是想要他这般悬挂。他先是好笑的顺着她的意思去,将九只小麒麟都挂在了身上,然后一瞬一念而过,就觉得不对劲了。 宴铃这眼神不对……分明是对待从前那个他时的迹象。 他后背一阵发凉:她看出来了? 不,不对,不像是看出来了。 倒像是……像是将现在的他“替”成了从前的自己。 怪不得她这几日奇奇怪怪的! 宁朔无奈的摇摇头,却又觉得十分疑惑:她这般用情至深……真的是对一个先生的情义吗? 这个念头刚出来,他的神色就肃穆起来,眉头紧皱,心中甚至升起了一股惶恐。 比起被她看穿了身份,他更怕自己勘破了一段少女情事——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情意。 章节目录 请假条 明天中午十二点左右补6000字 感冒了,今晚先睡啦,晚安,明天中午补,写得差不多了,但还要静下心来修一遍。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请假条 明天中午十二点左右补6000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初见 宁朔刚到岭南的时候,盛宴铃才十一岁。她年幼,稚嫩,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好奇和敬佩。后来一年一年长大,再看他,就变成了依赖。 一份依赖之情,于师徒之间,也算正常。宁朔从未多想过。小姑娘的眼眸清澈无比,他的心思也从未歪过,两人之间,称得上坦坦荡荡。 但如今她这般的模样,显然跟之前不同。他又不是无知的少年郎,自然懂得她那份期待“他变成先生”的眸子里,藏着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依恋之意。 若仅仅是依恋之意倒还好,但普通的依恋,哪里能生出“替身”的心思。 怕是……爱恋。 且看她的模样,恐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便惶惶害怕至极:他已然逝去,她若是恍然回神,发现自己恋上了一个死人,又该如何自处? 少不得又要大伤一次。 宁朔眉头皱起,盛宴铃却未曾发现,还曾经在“先生也这么戴麒麟”的念想里。她甚至心头酸酸的,觉得先生戴着其实还要比表兄好看一点——表兄骨相像先生,皮相却还要差一头。 先生貌美,无人能及。 她又坐回石凳子上,心里有些欢喜,又有些失落,最后她也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了,干脆不想。她拿起一枚崭新的铜钱,又拿起栗氏特意找来给她们的鹤羽,灵巧的开始做毽子。 五姑娘就看看她,再看看三哥,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怪。至于怪在哪里,她又说不清。 但这般不说话也不好啊。而且三哥你不说话倒是走啊——小麒麟都拿了,可以走了吧?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好在三哥好像是有正经缘由的,他说,“我来做木剑吧?你们力气小。” 五姑娘哦哦两声,“劳烦三哥了,那你来做木剑吧。” 宁朔并不与她们坐得近,但也坐得不远,静静的用匕首在木头上雕刻剑纹。一伙人又不说话了。 五姑娘深吸一口气,试探性的挑起话头,“三哥今日还是跟着不雨川大人读刑律吗?” 宁朔想着宴铃大概率是爱慕上了他的事情,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五姑娘:“……” 她干脆转头看盛宴铃。 想跟盛宴铃说话实在是太容易了!她开开嗓子,问,“你跟你家先生怎么认识的啊?” 果然,刚刚还埋头苦做毽子的小姑娘瞬间抬起了头,脸上绽开笑脸,“我家先生是外来的。我们那条巷子很久没有搬进新人了,他一来,好多人去看热闹。我也去看了。” 她回忆了半响,五姑娘以为她要说好多话了,谁知道她只是肯定的道:“好多书啊!” 五姑娘笑起来,就连宁朔也情不自禁的笑了笑。 五姑娘问,“后来呢?” 盛宴铃笑着回忆,“后来啊……” “有一日晨间,我和徐妈妈从他家门前过,看见他躺在大树底下的躺椅上晒太阳。” 正是春日,绿树新芽,徐妈妈却撇了撇嘴,道:“怎么像极了枯木。” 想到这里,她心头颤了颤,认真的跟五姑娘和三表兄道:“徐妈妈胡说!她只看见先生像枯木,却没想过枯木逢春,也有发芽的时候。” 她努力比划,“先生的身边,是岭南百年的大树,先生的头上,是百年大树厚重的树冠,绿叶桑桑,斑驳树根,即便是枯木,也该有一线生机吧?” 五姑娘跟着她的比划,脑海里面竟然真的生出了一幅画:春光乍泄,细细微微,朝阳从百年大树的缝隙里透过去,晒在了一位俊美却行将就木的人身上。 朝日跟暮起沉沉的人缠绕在一块,矛盾又柔和。 她生起了一股作画之心。要是画出来,定然是好看的。 五姑娘也是爱书爱画之人,她情不自禁的把自己想的画面说给盛宴铃听,“咱们画出来吧?” 盛宴铃却瞬间哑巴了一样,摇摇头,“不能……不能画先生。” 五姑娘遗憾连连,“可惜了。” 盛宴铃也觉得可惜了,她只能坚强的道了一句:“反正,从那时候起,我就相信先生会发芽!” 五姑娘就又笑起来。觉得她形容得童趣又吸引人。宁朔也在她一句句话里回忆起了最初遇见她的时候。 彼时,小小的姑娘怯生生站在他家院子门口,忐忑不安的扒着门框小声自报家门,“这,这位……先生……我就住桃岭巷的巷头第一家。” 那确实是个春日,他记得春光也好,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孩童般的稚嫩,和着春风,就这般出现在他的耳边。 他闭着眼睛,坐在树下,靠着大树晒太阳。虽然并不曾睁开眼睛,也不曾开口回应,但却还是被“这位先生”四字扰了一瞬心神。 倒是稀奇。 还是第一回有人叫他先生。 但也没理她。他脑海里正盘算着到底是谁害了父亲,没有心思回她的话。但她却十分执着。不一会,就捧来了一块桃花酥。 刚开始,她还讨好的站在门外,然后就小心翼翼的不问自进了院子门,期待的站在他的面前。 “这位……先生,您是不是有很多书?是不是很有学问?” 宁朔睁开眼睛,清冷的神色明显吓着她了,她害怕得后退了几步,可见胆儿小。 但几瞬之后,又大着胆子朝前走了一步,“您有那么多书,也是教书先生吗?” 整个镇上,只有教书的老先生才有那么多书。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桃花酥往前面送了送,“先生……我可以看看您的书吗?” 他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她只能乖巧的走了。但留下了桃花酥。 日升日落,他一晚上都没有回屋,只靠在大树上做噩梦,第二日清晨也不知道是被露水冷醒的还是被朝阳晒醒的,浑身难受得紧。 他想,就这样难受的死去其实也挺好的。 他艰难的睁开眼睛,然后就看见她满含期待的看着他,一双眸子亮得很,还小心翼翼递了一块岭南早膳常吃的山霖糕来。 “我可以……借您的书看看吗?” ——所以……那么个怯生生的姑娘,怎么就大胆的爱慕上自家先生呢? 他心里烧得慌。 人死后,知道弟子懵懵懂懂的爱恋自己并不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情——就算是他没死,这也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他叹息,觉得全身的肉都是疼的。酸酸涩涩,疼得他脸色惨白。 疼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身上会疼起来。 好在他一直低着头,等到将剑刻好了,两个小姑娘也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倒还是在一边说宋青书的事情。 “我听见他……那样的事情全京都都知晓了,心里真高兴。但是母亲说,到时候莫家姑娘也会去大姐姐家,我好怕莫家姑娘会受委屈和牵连。” 盛宴铃:“哎,那怎么办?到时候咱们跟莫家姑娘一起说说话?” 五姑娘点头,“好啊——再多找几个人,咱们守着她,她就不会听见那些闲言碎语了。” 然后骂道:“姑娘家倒是罢了,有些男人的嘴巴才是真难听!” 盛宴铃同仇敌忾,“到时候咱们还是分开吃席的吧?见不到男人吧?” 五姑娘点点头,“说也是说宋青书!” 所以她们要防的只是喜欢说闲言碎语的女子。 盛宴铃也算是参与过一次贵族姑娘的宴席了,觉得还行,不过:“大家确实喜欢说些京都的……新鲜事。” 她肯定也被暗地里说了的。 宁朔就见她们挨着头说谁家的姑娘和夫人嘴巴不饶人去了,丝毫没有在意他在一边。 宴铃的眼神也没有再期待的看着他。 在这一刻,宁朔竟然有些哭笑不得:所以他在杞人忧天什么呢? 他摇摇头,继续雕刻木剑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画像(1) 八月初五,顺王府宴。栗氏早早的就带着一家子人过去了。男人们去帮顺王待客,她和二少夫人去招待夫人们,盛宴铃和五姑娘帮着照料姑娘们。 今日的宴席场面也很大。听闻这依旧是皇帝的旨意:他觉得顺王就没办个大宴。 原话就是:老四整日里抱着木头,木头这种话了。” 盛宴铃颔首,都不敢说出声,压着嗓子道:“我知晓的,我只问姨母。别人我都不敢说的。” 栗氏点头,但也难免叹息一句,“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这般的日子。” 朝堂之弊,陛下手段,连个小姑娘都能看出一二了。再这般下去,天下都要乱。 五姑娘抿唇没说话,但和盛宴铃对视一样,都觉得此事陛下做得不对。 等到了顺王府,见了大姐姐,已经来不及叙旧,栗氏带着顺王妃和二少夫人出门迎客,检查物件,盛宴铃就被五姑娘带着去迎姑娘们。 黄正气姑娘今日也来得早。她笑嘻嘻的道:“咱们好,你们却不出门,我只好来见你们了。” 然后看看四周,瞧见暂时没什么人,这才问,“上回在镇国公府,你们最后……怎么样了?” 五姑娘不可能告诉她实情,只道:“朝华郡主落水了,十七娘去救,结果她自己上不来,我就带着丫鬟去救她了。” 这话虚虚实实,黄姑娘也不知道相信了没有,笑起来,“你和十七娘都是大功德一件。” 但也不继续问了,而是道:“哎,你知晓宋青书最近的事情吗?” 这话一说,盛宴铃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黄姑娘做贼一般,小声的道:“这个贱人!他又去纠缠莫家姐姐了。他家还想为他跟莫家结亲呢。“ 盛宴铃怒道:“真不要脸!” 黄姑娘颇为赞同,笑着道:“连宴铃姐姐都骂人了,可见是真气人。” 盛宴铃就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不要脸的男贱人人人得而骂之。五姑娘趁机道:“我正要说,今日是我大姐姐宴客,可不敢出什么碎嘴子的话,到时候我和宴铃要是忙,没时间顾及莫家姑娘,你带着人守在她身边吧?” 黄姑娘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此正义之事,万死莫辞。” 盛宴铃:“……啊?” 没有这般严重吧? 黄姑娘就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段日子正在看侠客话本呢。” 五姑娘笑起来,“就你喜欢看那些书。” 正在说,又有人来了,她连忙带着盛宴铃过去。等到莫姑娘来的时候,黄正气姑娘一身正气,马上过去揽着她。 莫云烟刚开始还错愕,等到好几个姑娘或多或少的站在她身边守着她时,倒是颇为感动。 她跟黄姑娘道:“我无事的。也……也没人说我。” 倒是听见好几个在说宋青书做事不痛快。 黄姑娘觉得自己如同女侠一般,正在行侠仗义呢,哪里听得下她的话,还是亦步亦趋的守着。只要有人敢暗搓搓的看莫云烟,她就瞪过去,倒是瞪得好几个胆小的闭口不言,丝毫不敢提及此事。 不远处好几位夫人见了,笑着打听黄姑娘,“说亲了没?这般的性子,可为宗妇。” 就有相熟的道:“还没呢,都十四岁了,还跟个孩子一般,但确实正气凛然,人又孝顺。” 夫人们心里有数了。但没人为莫云烟说亲。宋国公府再怎么样也是国公府,他家点名了要的姑娘,其他人也不敢去插一手,免得到时候结仇。 莫云烟倒是不在意。她依旧落落大方,笑着对护着她的姑娘们道:“你们好意,我心里十分感动。无以为报,等到日后空闲下来了,便请你们去茶楼吃茶。” 黄姑娘得了这番感谢,心满意足,觉得自己可真厉害。刚要快活的去找五姑娘和盛宴铃,就听闻太子妃和晋王妃来了,众人便去拜见。 太子妃和晋王妃都带着些英气,吃席的时候坐在上首,顺王妃倒是坐在一侧去了。她也不在意,只跟五姑娘道:“看着些姑娘们,今日别出事。” 五姑娘点头,于是坐在下首吃东西,却耳听四路,眼观八方。盛宴铃被带得也紧张不已,好在众人还是体面人,各个都很体面,无论是吃东西还是说话发笑,又变成了用尺子量过的一般了。 盛宴铃还偷偷看了一次太子妃和晋王妃。她发现两人也不算是泾渭分明,而是和和气气的说笑。晋王妃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叫太子妃笑起来,还给晋王妃递了一块果子糕。 想起之前听闻太子妃和晋王妃“井水不犯河水”“河蚌相争”等话,她又低下头去乖巧的吃东西。 正在吃呢,前院那边却吵起来了。顺王妃当时脸色就不好了,太子妃和晋王妃互看一眼,然后站起来,“四弟妹,我们一块去看看?” 顺王妃点头,笑着道:“想来又是喝醉了酒。” 三人匆匆而去,剩下的人就开始嘀咕上了。黄正气姑娘最是喜欢这种热闹,她坐卧不安,然后让小丫鬟去前院听个响声。五姑娘连忙拉住她,“添乱做什么!” 黄姑娘叹息,“哎,我好想听听是谁闹起来了。” 不过很快她们就知晓了。因为一个男人的声音明显高昂起来,犹如鬼叫一般,喊得众人都听见了。 “天下人都可说的贪官,我为什么不能说!随伯英贪污江南灾银一百万两,那是多少条人命——他儿子随明庭,好大喜功,犹如青楼妓女一般游走在百官之中,人人厌之——” 黄姑娘听得有些不高兴。因为她想取名兰时,那位随明庭跟她一个名字。 然后又听那人大笑出声,“竟然还有人说他相貌绝佳,乃绝世公子,我呸,一个个的趋炎附势夸大其词,我看他啊,相貌丑陋,实在是恶心至极。” 盛宴铃听得好奇,小声问,“这是喝醉了?” 五姑娘脸色难看的点了点头,“估摸着是喝醉了。” 盛宴铃不是第一次听闻随明庭之名,有些好奇。黄姑娘一见,便马上凑上去小声的嘀咕,“我在我阿爹那里见过随兰时的画像,不丑,就是很好看。” 她愤愤不平,“随伯英贪污是随伯英,我阿爹都说了,未曾证实过随兰时贪污的。” 盛宴铃还想再听听,却见五姑娘看了过来。她连忙正襟危坐,不敢跟黄姑娘窃窃私语了。 不过黄姑娘却还是想为同名之人证明点什么的——她有侠义之风嘛。 于是道:“等过两日我去你们府里玩一天,我把那幅画也带过去给你看看!” “真的很好看!” 好东西,就是要跟朋友分享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太子妃 前院,宁朔站在顺王下首,眸光清冷的看了眼还在院子里面大哭大喊骂人的萧适,低声跟顺王道:“都骂这么久了,还是任由他骂下去?” 顺王沉着脸点了点头,“随他去,我倒是要看看他能喊骂到什么时候。” 他心里也恼火得很。 他平日里不争不抢,一心只想刨木头,是谁也不得罪,什么都不管,满心满意踏踏实实过自己的小日子。就连这次做顺王也是父皇自己给他晋的,他之前都没想过做王爷。 且他仔细想想,委实跟晋王无冤无仇,遇上了还能和和气气说几句兄友弟恭的场面话。 谁知道他竟然会派人在今日里闹这出! 顺王很有些不满,老实人也生了气——他只是不愿意争抢,却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便也不让人拦,也不让人劝,就静静的站在原地让萧适喊骂。 他倒是想看看,萧适能这般喊骂多久,父皇那里又会如何想。 宁朔见他是真生气了,便沉默的点了点头,又看向还在骂随家的萧适。 萧适今年三十七岁,是景耀十九年的状元郎。他出身贫穷,为人木讷,刚到京都时又不会说话,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后来被人排挤,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投靠了晋王,如今官至京兆府尹,事事皆听晋王的意思做事。 所以今天萧适在这里闹,不仅顺王觉得是晋王的意思,其他人也觉得是晋王的意思。 太子脸色已然不好,太子一系也有愤愤之色——谁不知晓随伯英是太子太傅,随明庭是东宫伴读,论起情分来,一个可做太子亚父,一个可做太子亲兄弟。 这般的人虽然贪污而死,陛下也没有“牵连”上东宫,但是众人心里都有数,无论是忌讳还是其他的什么深意,都不敢在太子面前提随家。 结果今日顺王大喜之日,萧适在这里大骂随伯英贪官污吏,随明庭如青/楼妓/女。这不是当众打太子的脸吗? 萧适越骂越起劲,太子脸色越来越难看,顺王却稳住了,狠狠瞪了萧适一眼,就是不出声打断他。 宁朔觉得顺王这般的反应倒是出人意料。萧适今日敢在宴席上面发疯,一是仗着晋王马上要成嫡子的威风踩太子的脸面,二就是踩顺王的脸面了。 踩太子,晋王做惯了的。踩顺王,晋王也不在意。但是今时不同往日,顺王的脸面也是脸面了,他寸步不让,不打哈哈让萧适出去,只让他骂——这就尴尬了。 骂到何时去? 宁朔没有一点被“骂”的伤心,被断为“青/楼妓/女”四处赔笑也不在意,倒是从今日之事看出了几分朝堂跟四年前的不同。 比如说,四年前,晋王就不敢如此嚣张,太子也不会如此沉稳,在萧适骂的时候估摸着就要跳脚打人了,还有顺王,若是顺王四年前碰见此事,便只能打落牙齿往嘴里吞,哪里敢跟太子和晋王置气呢? 瞬息浮生,荏苒而过,大家确实都变了。他稍一想想,便又低声跟顺王道:“既然如此,不若让人鼓瑟吹笙,重开宴席,咱们吃咱们的,只让他骂声助兴吧。” 顺王一听,颇觉可行,一屁股坐到蒲团上,然后看了宁朔一眼。宁朔不愧是被骂成“青/楼妓/女赔笑客”的,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肃容举杯,“太子殿下,晋王殿下,诸位大臣贵客,莫要为了一个酒鬼扫兴,还望吃喝尽兴。” 又道:“今日是顺王爷喜事,理应有奏乐,歌舞为大家助兴,若有不周到之处,再望海涵。” 此话刚落地,便有乐人开始弹奏,一群穿着红色舞衣的美人上前跳铃鼓舞,倒是将萧适的骂喊声沦为了一种和声。 又有几个舞姬的袖子甩在了他的头上,他本就是坐在地上酩酊大醉骂人——仿的是文士风骨,洒脱之意。但这般被鼓乐声渐渐时不时覆盖几句,又被袖子甩一甩脸,有一个舞姬精准的甩在了他的嘴巴上,啪的一下,他被打得呛了呛,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便被好几个舞姬踩了几脚,顿时就显得滑稽起来,如同一个小丑,就这般暴露在众人眼前。 太子脸色松缓下来,隐隐有了看戏的意思,晋王眯着眼睛看了高适一眼,再看了顺王一眼,眼见顺王还是没有软下去的意思,想了想,看了身边人一眼。 他身边的人立马高声道:“萧府尹,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日子,提那些晦气的事情做什么,没得扰了顺王爷的心情。” 太子听见“晦气”二字,静静的看了此人一眼,没有出声。宁朔看过去时,只见他沉稳的坐着喝酒,不置一言。 但两人从小一块长大,他如何看不出太子已经是愤怒到极点。他内心嗤笑一声,端起酒杯,也喝了一杯酒。 今时今日,随家满门都是由人谩骂的罪人,无人敢反驳,就连太子,父亲那般耗尽毕生心血教导,他也不敢站起来拂袖而去,别说是斥责萧适一句了。 他微微叹息:若天地有灵,那父亲看见今日之事,可曾后悔教导太子? 正要再喝一杯酒,就见前院游廊处突然出现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太子妃和晋王妃顺王妃万吉等参拜声,便知晓是女客那边来人了。 顺王连忙站起来,正要过去见人,就见太子妃的声音响起。她冷笑三声,“萧府尹,快住嘴吧,你家祖宗冒青烟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个状元郎,别到时候因为口德惹了阎王之怒,这烟烧尽绝了户,彼时真是得不偿失,哭也没地方哭去。” 太子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萧适早在晋王身边之人说话的时候就住了嘴,此时听了太子妃之言,不敢出声反驳,只敢道:“太子妃好没道理——” 刚要继续说,就见太子妃微微朝左伸出手,一个侍女就给了她一根长鞭。 晋王瞧见这鞭子微微皱眉:这是太子妃还年幼的时候进宫,父皇见她善骑射亲赐的。 这鞭子父皇曾经用过。彼时父皇还开玩笑道:“太子以后若是不振朝纲,可鞭笞三下。” 晋王便迟疑起来,一瞬之后还是上前一步,行礼道:“太子妃何意?” 太子妃握着鞭子,并不多言,直接一鞭子甩在了晋王身侧。虽然没有伤着晋王,却也让他彻底沉下了脸,不得不往左边移了移。 太子妃面前便没了阻拦之人,嗤然一笑,傲然道:“晋王殿下还要跟我一个妇人见识么?” 然后径直往前,一鞭子鞭笞在萧适身上。 萧适吃痛,但晋王让开了,他也不敢多话,恐生岔曲——毕竟今日顺王这般强硬的态度,他们是没有料到的。 太子妃见状,招了招手,侍女便抬去了一张太师椅。她气势十足的坐在凳子上,手里持着鞭子,冷脸相问,“景耀十三年,萧府尹在何处?” 萧适不知其意,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在渝水。” 太子妃冷笑:“哈,渝水就在潇江之下,枉你今日还能如此谩骂随伯英,果然是良心被狗吃了。” 她又狠狠的扬起鞭子在他身上鞭笞一下,随着萧适惨叫一声,她高声道:“既然你忘记了,我便来告诉你——景耀十三年,你尚且还是个读书人,心思纯良,良心还没被狗吃了,想来也感恩过随伯英前往潇江治水,让数万万人活下来的恩德吧?” 她扬起脸,厌恶的看着眼前之人,“随伯英江南治灾,贪污灾银百万余两,你可骂他。但他曾救你于水火之中,救治灾民数万万人,你焉可骂他?” “随明庭为随伯英之子,理应受此牵连,人头落地,没人喊冤。可陛下都不曾说他跟其父一般贪污,朝廷也无一丝证据说他受贿,你有何资格在这里说他是青楼妓女赔笑客?” “他若是,你又是什么?诸位常去吃酒的大人们又是什么?” 高适吃痛大喊,“太子妃即便贵为储妃,也不该所以鞭笞朝廷命官!” 太子妃却又一鞭子落在他身上,高高在上的骂道:“此鞭为陛下所赐,可鞭笞太子——今日我打你,是你的福气。你要是不服,就随我进宫去跟陛下好好说一说来龙去脉,让陛下看看,你这不善言辞之人,是如何丧尽天良为非作歹的。” 她站起来,收起鞭子,朝着顺王和顺王妃致歉,“实在是我脾气不好看不下去,此处先与你们说声抱歉,改日再东宫请酒。” 然后毕恭毕敬的站在了太子身后。太子此时已经勾起了嘴角,朝着顺王拱了拱手,带着太子妃等人走了。 此事传到后院,盛宴铃竖起耳朵听了太子妃之话,便觉得心潮澎湃,羡慕的道:“太子妃好厉害啊。”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太子 另一边,厉害的太子妃也已经到了皇帝面前请罪。武帝听闻此事,笑着道:“你做得很对,朕很是羡慕镇国公有你这般的麒麟女。” 跪在一边的太子听了这话,知晓皇帝在羞辱他,也不在意,依旧沉默的跪着。他知道,无论今日他是硬是软,在皇帝眼里都是错的。 等回了东宫,夫妻两个遣散奴仆,独自在屋子里面说话。太子妃指责太子,“殿下,今日你这般反应,倒是让晋王看了笑话。” 太子先是习惯性沉默低头,然后自嘲道:“我又有什么办法?若你今日之事是我做的,父皇早将我也鞭笞几鞭子了。” 太子妃哑然,知晓他说得半点没错,但又生气道:“即便如此,萧适骂的可是随大人和兰时,你也不该没有半点反应。” 太子的手慢慢蜷缩在一起。 太子妃没有注意到,只恼恨得一锤子锤在桌子上,“晋王今日如此辱骂随家父子,难道殿下就不气愤吗?” 太子便蓦的抬头,眼神阴鸷的看着太子妃,“我的心只会比你更痛。太傅如同亚父,兰时犹如手足,他们之死,我日夜受尽折磨,我知晓你看不起我当时的懦弱,不曾为他们求情,我也看不起自己,但我如今再是看不起,也改变不了当年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我只能在父皇面前卑躬屈膝,只能在父皇面前低下头颅,这般才能以懦弱自卑之象去博得父皇的同情和心安,以此来跟飞扬跋扈的晋王相争。” “这四年里,我是如何活着的,别人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太子妃闻言熄了火气,心里梗了一道,半响才缓缓道:“寿客,这般的日子,我们还要过到何时去啊。” 太子本是怒火中烧,被这声‘寿客’叫得眼睛一红,然后撇过脸,“不知。但你放心,我也不是那个懦弱得只会躲在太傅身后的人了,更不是那个……那个不听太傅话的人了。” 太子妃听得悲从中来,“当年,我就该劝着你。” 太子:“是我之错,不关你的事。彼时我正傲然自满,连太傅的话也不想听……” 他深吸一口气,“当初太傅和兰时去蓟州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稳住东宫,切不可莽撞,尤其是江南赋税改革之事,一定要等他们回来再说,可我……可我……我对不起他们,当初该我去死的,该我去死的!” “太傅临时之时,我不敢去见他。我怕看见他眼里的厌恶之意,失望之情,后悔之心……” 说到此处,他已经泣不成声。也不敢继续说兰时,因兰时被他送走的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太子妃。 他深吸一口气,“英娘,我听闻枉死之人,魂魄不散……你说,太傅和兰时,会不会还在我身边看着我?” 太子妃小名英娘。 她叹息一声,递给他一条手帕,本想说几句宽慰之话,但却还是心里憋屈,道:“寿客,兰时会恨你,太傅却不会恨你。太傅会跟着继续帮你,兰时却不会了。” 太子闻言,愣愣的看了她一眼,默默半响,最后讥讽一笑,哽咽颤抖的道:“是,兰时已逝,寿客未凋,春日只有三月,菊却能开四季,委实不公。” 太子妃见他这般,伤心的别过头,“往日已过,只看将来吧,只有为他们昭雪,才有颜面下去见他们。” 太子沉默点头,静静的站起来,正要走,就听太子妃迟疑的问了一句,“昭美人……你准备如何去安置?她似乎……似乎不太想要呆在宫里。” 太子脚步顿了顿,道:“她怀了我的孩子,先养胎吧。” 太子妃颔首,“可。” 等太子走了,她默默坐了半响,想起今日随家父子被骂的话,又心潮不宁,干脆叫人拿酒来,“再去叫小厨房切一盘子肉来。” 一向伺候她的侍女点点头,出门吩咐小宫女,“记得要熬一碗醒酒汤,再做个甜酒冲蛋。” 然后回到屋子里面,小声的道:“太子妃,咱们不管……苍院那位吗?” 苍院那位说的就是昭美人。太子不好女色,如今四美人两侧妃的位置上,还只有昭美人一个,其他也有几位侍妾伺候过太子,却没有名分。 可以说,昭美人是太子唯一放在心上的。如今还有了孩子……侍女总怕以后昭美人妨碍到太子妃。 太子妃却严肃的看了她一眼,“那不是个能出幺蛾子的,看好了底下的人,别去磋磨她,不然,别怪我株连他们。” 侍女知晓她的脾气,问明白她的心思后就有数了,却还是担心,“太子妃心善,如此对她好,她要不是个明白人,以后来对付您,那该怎么办?奴婢最怕的就是她生下儿子……那般一来,又恐会生出不臣之心,害了小皇孙。” 宫里不少这般的事情,侍女忧心如焚。 太子妃摆摆手,却不在意:“若是那般,杀了她就是。如今东宫之危在外面,不在里面,找人看好了她就是。” 她头疼不已,“也不知道太子从哪里找来的女子。照我说,他若是不能让昭美人臣服,放了出去也好,何必要框住人家。” 太子就没有办过一件爽快的事情。 此时酒来了,侍女给她温了一杯酒,小心翼翼的道:“说来也怪,能做太子的侍妾,能得太子的恩宠,这是福气,这位昭美人刚开始来东宫时还好,结果现在怀孕了,反倒疯魔了起来……” 太子妃:“谁知道太子在玩什么把戏。” 她如此不在意,侍女倒是松了一口气,但又为她抱不平,“明明您才是太子妃,理应殿下与你恩爱……” 话没说完,太子妃就傲然道:“他配不上我。” 侍女是跟着她一块长大的,知晓她的傲气,笑起来,“多年前,老爷还担心你欢喜兰时少爷,生怕你跟太子和兰时少爷牵扯出一段话本里才有的乱情,便有了兄弟隔阂,夫妻仇恨。” 太子妃笑起来,“兰时也配不上我。他嫩得很,我可不啃嫩草。阿爹整日里胡思乱想,谁同他一般,脑子里面就只有女人……” 想到她爹那一屋子的女人,一溜串的兄弟姐妹,她也有些不高兴,然后叹息一声,“阿爹见我不爱太子,总在想我是不是心里有人。可人这一生,难道总要喜欢一个人么?我却不是这般觉得的。” 她站起来,走到庭院里面看月亮,月光皎洁,人间却污秽得很,她喃喃道:“我不懂陛下,也不懂殿下,只能尽我所能去做我能做的事情了。” 侍女知晓她又在为随家伤心,恨恨道:“萧府尹实在恶心至极,兰时少爷明明是为了殿下结交大臣,他进退得度,见人先笑三声,他是鲜衣怒马,春风拂面一般的性子,能刚能柔,当年人人都以能与他结交为荣,谁知这才四年,就被辱没成……辱没成青楼女子!” 太子妃嗤笑一声,“青楼女子是迫不得已卖身卖笑,其中苦处他萧适看不见,竟然还拿出来比喻兰时。他这个人……能跳出来,必然是晋王许了好处。” 她哼了一句,“后日阿娘进宫来请安,你让她来东宫,我有话嘱咐她。” 侍女应声而去,太子妃这才回屋,喝了醒酒汤,又去儿女的屋子前转了一圈,见都睡了,这才安心自己睡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蜜糖 顺王府里,宁朔也正被顺王拉着说话。宴席早在太子和太子妃走的时候就散了,宁国公府的人留下来帮着顺王府送客,众人都知晓今日顺王府是无妄之灾,各个走得十分客气,还宽慰道:“下回有宴,咱们再来吃一顿。” 顺王妃笑着回:“等夏日里的热乎劲过去,咱们来赏秋。” 送完了人,栗氏要带着二少夫人和两个姑娘先回去, “家里也有一堆子事情。” 顺王妃应承,顺王却要留宁国公府四个男人说话的。 于是开了书房,请了宁国公等人进去,先骂道:“晋王也太嚣张了。” 然后道:“太子没什么脾气。” 此话说得十分委婉,然后大夸特夸太子妃,“太子妃真中了一个英字,父皇的鞭子没有赏错人,这才帮我出了这口恶气,改日还要让王妃带礼感谢回去。” 宁国公也跟顺王持一般的意见,不过这事情也怪不得人家太子,陛下确实对太子成见很深。又过了一个时辰,听闻太子妃已经进宫拜见了陛下,陛下夸奖了太子妃,但却没有其他的表示。 顺王大怒,“父皇难道不责罚晋王吗?” 宁朔适时插话:“闹事的是萧适。” 顺王:“萧适也没有责罚!” 宁朔眸子都没抬:“萧适骂随家,随家是罪臣,并没有骂错。他又是醉酒,名士么,总是率性的。再者说,太子妃已经抽了他三鞭子了,陛下这是准备两不咎。” 顺王听得脸都涨红了,“晋王欺人太甚。” 宁朔也觉得是。他便转身想要委婉问问宁国公对晋王今日之事的看法,谁知一转头,便看见宁国公,宁朝,宁晨三人一般无二的正襟危坐冷面脸,他失语一瞬,转头跟顺王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顺王开玩笑道:“这就是我怕跟宁国公打交道的缘由了,你以前也闷闷的,如今倒是开朗了许多,我总算有了个和气的人说话。” 宁国公努力笑得慈和,顺王摆了摆手,“岳父大人还是别这般笑来吧,顺其自然就好。” 宁国公就摸了摸胡子,道:“晋王一年比一年嚣张,是陛下给的底气,也是……也是做给人看的。” 当年太子一系的随伯英一死,他底下的人散的散,被杀的被杀,晋王本以为自己是可以做太子了。 结果皇帝却重赏太子妃娘家镇国公苏家,又将太子拔了起来。 “跟在晋王身后的人当然要想一想陛下的意思。要是陛下只是想用晋王打压太子,那他们跟着晋王算是个什么意思?” 宁朔明白了,“晋王怕手下的人以为他只是太子的一把磨刀石,所以便要把架子摆足了,也在试探陛下的底线。” 宁国公点了点头。宁朔沉默一瞬,正要说话,就听顺王悲戚的道:“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父皇究竟在做什么。” 宁国公就吓得赶紧道:“王爷,咱们不涉党争,这些事情……就随它去吧。” 顺王也只是哀鸣几句,比起这些,他更加喜欢刨木头。于是送了宁国公父子出门,还拉着宁朔的手道:“今日你很好,以后多来王府坐坐,我是你姐夫,我们理应亲近。” 宁朔就想,顺王也是个不会说话的。果然宁国公父子三人都有些尴尬,等坐回马车里,宁国公也道:“陛下不惩治晋王和高适,顺王爷最近必定气闷,你过来劝一劝也好。” 宁朔趁机问了一句,“父亲,随家之事——” 但还没说完,宁国公却肃容看了过来,“不可妄言。此事千万不要在其他的地方说。” 宁朔沉默点头,心却也跟着沉了下去。等到回了府,他情不自禁的朝着竹林小道走去,果然见宴铃就在那里。他的心松了松。 虽然不知道为何而松,但他确实高兴了一些。 盛宴铃已经走到了他的不远处,高高兴兴的喊了一句三表兄。然后顿了顿,“三表兄不高兴?” 宁朔摇头,“没有。” 盛宴铃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明明就是很不高兴啊。 她就招待他,“你吃些桃花酥吧?” 先生吃了桃花酥就会高兴一点。 宁朔却笑起来,“表妹……桃花酥,其实并不是那么好吃。吃了也要腻的。” 盛宴铃有些不高兴,“那是你不懂欣赏罢了。” 先生可是吃了四年。 宁朔:“一个人吃得久了,总是想换换口味的。” 他谆谆诱之,想让她去知晓真相,知晓她的先生也许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他也有许多缺点,并不是她口里万般好的模样。 她对他那懵懂的爱恋,说不得就是被骗了。 盛宴铃却不听。抱着桃花酥就要走人,宁朔连忙道:“表妹……” 盛宴铃回头,“表兄何事?” 宁朔几瞬挣扎,最后无奈的遵从自己的内心,“表妹可能跟我说说你家先生?” 他被人骂了一日,当时不在意,但一回到府里,一旦一个人而行,萧适的那些话就开始攻击他。 被人骂了,总是难受的。当初的荣耀随着罪人两字被覆盖,随之而来的便是满城的谩骂,即便他已经改了身份换了门户,却还是一想就意难平。 此事哪里能平呢。他不甘,却又暂时没有办法。便觉得卧薪尝胆,慢行慢打算也是一种煎熬。 若是没有宴铃,此时他应当回书房去看睦州卷宗去了,压着自己往前看,但因有宴铃在这里,犹如一块蜜糖,黑夜里面的一点光,让他想要情不自禁的松快松快,听她夸一夸他,看看从前的日子。 他想,他应当只是想尝一尝蜜糖的甜味,想要让自己晒晒太阳。即便太阳之光只漏了一点下来,他也甘之如饴。 这般的心思,被他看成是“软弱”。但他挣扎过后,却也愿意让自己迷失在这般的软弱之中一刻。 他期待的看着她,“表妹的先生,似乎极为厉害,我也想听一听。” 盛宴铃难免要落入他的圈套。谁能拒绝跟人谈论先生呢?何况是三表兄。他这么像先生,以后说不得也会变成跟先生一般的人? 能有几分像先生,真是三表兄的福气。 她就坐下来,又把桃花酥放在桌子上,认真道:“我家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掐指一算,就知晓哪里会下雨,书上看一看,就能画出一副堪舆图。” 宁朔本是将她当做是一块蜜糖,听她说一说过去。故人之言,钦慕之意,总是暖心暖肺的。但绝对没有想过她这块蜜糖里面掺了假。 他好笑道:“这……一般人也办不到吧?”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些。她怎么会觉得他会这些高强的本事呢? 盛宴铃却自有一番逻辑,“一般人自然办不到,所以我家先生才不是一般人。” 她想现在越想越觉得先生是有大本事的人。 宁朔:“……” 他才逝去五月,就已经在她心里成了个“掐指一算知晓哪里会下雨的人”,等他逝去一年,她会不会觉得他是神仙? 他觉得松快又心酸,半响无语,听着她还在说那些熟悉或已经忘记了的事情,笑着道:“你家先生应当会感激你这般记挂着他。” 盛宴铃却突然落寞道:“人死成空,我记挂不记挂,已经没用了。” 然后伤心了,拒绝继续跟他说话,站起来道:“刚刚黄姑娘送了信来,说她明日要来做客,表兄,我先回去跟五姐姐商量怎么待客了。” 宁朔点了点头,但又喊住她,迟疑一瞬,问,“表妹对今日潇适骂的随家如何看?” 盛宴铃转身,立于一片竹林之中,闻言惊讶道:“我怎么看?” 她抿唇想了想,道:“贪污的已死,牵连的也死了,有些人觉得可以骂,有些人觉得不可骂,骂不骂的,反正不关我事。” 宁朔就看着她说完屈身行礼带着官桂走远了,倒是他愣在原地,最后笑起来,喃喃道:“是,事不关己,人人都是如此。”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画(1) 栗氏得知盛宴铃和五姑娘要请黄姑娘来做客,便连忙拿了二十两银子出来:“叫她们好好置办一桌,咱们家鲜少有姑娘来呢。” 想了想又拿出二十两银子,“如今八月里,正是吃蟹的日子,让厨娘做一桌蟹,再温一壶橙子酒供姑娘们喝。” 二少夫人颇为贤惠良善,“那我再添二十两银子给她们买些蟹醢回来吧?” 蟹醢又叫盐藏蟹和蟹蝑,缘自以盐淹之作蟹蝑的法子。这是一日得不了的东西,必须要做三五日才能有几只味道好的,烹煮十分复杂。 明日黄姑娘就来做客,自家做是来不及了,便只能出去买。栗氏听了,拍拍她的手,“哪里要你的银子,都从府里出,不仅她们吃,咱们也吃,咱娘两个今年也没吃过蟹呢。” 于是大操大办起来。还给老夫人那里送了几个。老夫人过几日就要走了,正在收拾东西,兵荒马乱的,哪里有吃蟹的心情,又是体寒之人,平日里温补为主,更是不可能碰蟹,便骂道:“贱妇欺人太甚,我儿实在被迷惑了!” 底下的奴仆们听见这话,纷纷低头跪着,气得老夫人又摔碎了几个琉璃牡丹花碗。 栗氏听闻之后,又给她补了几个铁碗,笑着道:“您老岁数大了,手抖是正常的。只是陛下生性节简,好几次叮嘱臣子们不可浪费,您这日日砸了碗,费的银子也多,儿媳便做主给您打了一套铁碗来,好看得紧,也不重,但绝对打不烂。” 老夫人气得差点晕过去,栗氏见了,弯起嘴巴走了——这个老虔婆生什么气,当年她生出顺王妃的时候,她就怀疑顺王妃不是宁国公的女儿,还要拿铁盆来捂死婴儿呢。 想到这个栗氏就气,回去大哭一场,心里的气解了,便又高高兴兴的拿出二十两银子来给盛宴铃和五姑娘,“再买一套蟹八件来,我听闻京都出了蟹八件的新样式,咱们好不容易待一次客,可不能轻慢了人家。” 盛宴铃数了数银子,“八十两银子了……能吃得了这么多吗?咱们就三个人。” 五姑娘:“正经够用了,也不用全置办了酒席,多出来的银子到时咱们添点,再请母亲和二嫂嫂吃一顿。” 盛宴铃夸她,“五姐姐,你想得真周到。” 但黄姑娘还是被她们的郑重吓到了,看见蟹醢惊呼一声,“才出来呢,你们就买到了。” 又道:“哎哟哟,我真是受宠若惊,下回我来,还能有这待遇吗?” 盛宴铃轻笑起来,“要看我们的银子够不够。” 黄姑娘就抖抖自己手里拿着的画,“我可带了好东西来,就凭着我手上这画,你们都想着要再请我一次。” 盛宴铃好奇,“是什么画?” 黄姑娘打哑谜,“我先不说,等吃了之后你们再看,不然我怕你们神思不留,魂都被勾走了,反而吃不下这桌好螃蟹。” 五姑娘不信,“到底是什么好东西?” 黄姑娘:“先吃,先吃。我好几年没吃到这东西了,人常说金膏盐蟹一团红,我来看看你们家的盐蟹是不是红的。” 五姑娘和盛宴铃对视一眼,无法,只能先吃蟹。吃着吃着倒是忘记了画的事情,皆因黄姑娘喜欢打听,这次又打听了些事情来。 “那宋青云说是要去做和尚!” 盛宴铃噗嗤一声,五姑娘喝了一口橙子酒去腥味,道:“就该做和尚去,要不是他当初横插一脚,如今莫姑娘说不得和于行止成婚了,宴铃也不用受此屈辱。” 这却是黄姑娘不知道的事情!她眼睛发亮,好像一只看见了猎物的狼,眼睛嗷嗷发亮,“曦曦阿姐,快说说!” 她最爱听这个了。五姑娘身子一僵,知道自己说漏了话,深觉圣贤之言果然是对的:喝酒果然误事。 她脑子晕乎乎的,哪个圣贤说的也不记得了,只记得黄姑娘虽然爱打听,哪些事情能说哪些事情不能说还是分得清的,便让她发誓,“涉及莫姑娘和宴铃的清誉,你可不能说出去。” 黄姑娘赶紧点头,盛宴铃坐在一边听她们说话。明明说的事情也包括她,她却觉得好似置身事外一般。 直到黄姑娘大骂宋青云果然受了报应断子绝孙,于行止不配得到任何人之后,抱着她哭,“好姐姐,你受难了,来,咱们喝一杯——你要是不嫌弃,就嫁给我哥哥吧,我哥哥虽然是个迂腐的人,却长得好看,也爱读书,在读书人堆里算是拔尖的。” 盛宴铃听得有些意动。五姑娘连忙指出黄少爷的缺点,“他太老了!” 黄姑娘听见“老”字,瞬间偃旗息鼓,抱着酒壶默默为哥哥垂泪,“是,我哥有些老了。” 盛宴铃笑起来,“多大啊?” 黄姑娘难以启齿,“二十五了。” 盛宴铃惊讶,“比我大了十岁呢。” 五姑娘气势汹汹,“好你个黄正气,枉费我们把你做好姐妹,专门做了一桌子的蟹来招待你!你,你,你——你对得起正气之名吗?” 她气得手都哆嗦了。 黄正气姑娘马上恢复一脸正气的模样,“我就是说说,真的,就是说说。” 又小声嘀咕,“我阿兄真不错的,这些年就是荒废学业去了,不然早中状元。” 说起来,黄少爷也是个少年英才。年轻的时候,也曾如于行止和宋青云这般在国子监声名鹊起,但他很快就不愿意再读圣贤书了,反而喜欢上了种地。 没错,种地。他曾直言,“读书能让地里长出庄稼吗?读书能让百姓吃饱肚子吗?还是种地吧。” 他的心愿就是种出让百姓都能吃饱肚子的东西来。于是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发誓百姓不吃饱他就不娶妻。 气得黄大人心口疼,整日里唉声叹气。 但黄正气姑娘很是喜欢阿兄,“他也算不得离经叛道吧,他这是一心为百姓。只是没人理解他。” 盛宴铃听了,顿生好感,“令兄实在是让人佩服。” 五姑娘:“但他太老了。“ 盛宴铃还是有些不同意见的,“我家先生也就二十五六的年岁,并不见老的。” 黄姑娘一听有戏,连忙要上前再说说自家兄长的好处,结果被五姑娘没好气的瞪,“你就欺负老实人。得了得了,都吃完了,酒也喝完了,你快现出你的画看看,再敢胡说八道,就扯了你的皮。” 黄姑娘只好垂头丧气的去打开画。 卷起来的画从她委靡不振的手里一点点展开,道:“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想给你们看看跟我同名的随兰时长什么样子,我跟你们说,他长得真是如同陌上如玉公子,好看得紧……” 结果一抬头,就见盛宴铃呆呆的看着画里的人,半响之后,眼睛迅速红了起来,大滴大滴的泪水就这么砸在了酒杯里面。 黄姑娘不明所以,也愣了愣,“好看……你就多看看……别哭啊……” 她不解道:“随兰时是长得好看,但也没有好看到哭的地步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画(2) 黄正气姑娘拿来的这幅画是她家兄长画的。 她家阿兄名正经,跟随兰时同岁,虽然都很有名气,但两人一个围着太子兜兜转转在朝堂,一个愤然撕书,扛起锄头去种豆,委实脾性不同,因此没有相交。 但黄正经少爷却也钦佩随兰时的风骨,当然,尤其喜爱他的脸庞——兄妹两都有点看脸下菜碟,对于长得好看的人,总是觉得其人的风骨也重几两。 所以某次黄正经少爷扛着锄头从郊外回城,看见随兰时穿着红衣扬鞭纵马穿过城门之时,便顿觉眼前一亮,回家捡起了笔头,率性认真的画下了这副鲜衣怒马图。 但画完又去种地了,倒是将画随意一丢,不再在意。倒是被他爹刑部尚书黄大人捡到了,认为画得极好,便收进了书房里的博古架上。 后来随家灭门,这幅画也没有被藏起来,依旧放在博古架子上,所以黄姑娘一偷就偷了出来。 这幅画便也能展露在盛宴铃的面前。 她痴痴的看着画上的人,耳边翁鸣,总觉得自己好像勘破了一个真相,她想伸出手去摸一摸画上的人,却又害怕这个触手可及的秘密。 她呆愣在原地,外面的蝉鸣鸟叫声,五姑娘和黄姑娘喊她的声音,都随着翁鸣之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先生病危之前说过的话。 先生说,“徐妈妈说得极为不错,我确实是一块枯木。宴铃,不要再给我找大夫了。” 盛宴铃却哭着不准,“肯定有妙手回春的大夫。” 先生闻言咳嗽一声,轻轻笑了笑,虚弱得很,“可世上纵有妙手回春之人,我也是不愿意活了啊。” 彼时,盛宴铃一点也没有听出什么话外之意,只以为先生病痛太久,不愿意再活着受罪,她执拗的道:“等到病好了,就会想活的。” 先生还是笑,垂下手用帕子擦拭了一下她哭湿了的脸,认认真真的跟她讲道理,“宴铃,你不知道,我疼得骨头痛,日日夜夜,如有附骨之蛆,难以入睡,每每入睡,便觉得自己泡在水里,鼻子耳朵眼睛嘴巴,都是水……都是罪。” “就这般静静的逝去吧,我也能解脱了。” 当年没有细想过的话,今日在看见这幅画的时候,在知晓这幅画像上画的是谁之后,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以至于先生的每一个字,都在她的脑海里重复又重复,响彻云霄一般,让她的耳朵疼起来。 盛宴铃泪眼朦胧,让她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和画,她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最后踉踉跄跄一脚,踩到了案桌下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蟹八件,一个不小心往前扑去,扑在了画像之前。 画上的人以千倍万倍的放大之姿映入眼帘之下,让她可以清晰的看见一个策马而奔的少年郎。 他大概多少岁?此时的先生多大? 十六七岁的模样吧。 原来先生十六七岁是这般的模样啊。 他那不可对人言,从不诉说的过往,也……原来如此。 她静静的坐在地上,伸出手摸了摸画像人的脸,在五姑娘担忧的声音里回了神。 五姑娘和黄姑娘对视一眼,“宴铃,你到底怎么了?” 盛宴铃不可能说真话,她虽然不知道明明该死去的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岭南,但她也终于明白了先生无名无来处,不让她画他画像的缘由了。 她在两人的搀扶下抱着画回到座位上,低头小声道:“我,我从来我没有看见过画得如此好的画。” 五姑娘傻眼了,“啊?画得这般好?” 虽然画得是挺好,但也算不上这么好吧?好到看见就失态了? 哎!她是知晓宴铃在读书画画上有些痴的,可也没有想到这般痴啊!难道这画上有她不知晓的妙笔之处? 倒是黄姑娘听了此话,目光迸出一股惊人的气势,也顾不得想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缘由了,连忙上前抓着盛宴铃的手就问,“你真觉得好吗?宴铃,我就知晓你懂我阿兄,我引荐你们认识吧!” 天爷,人间知己难寻,她阿兄那种怪胎终于有人肯欣赏了。 五姑娘吓得脸色都白了,一个劲的催着黄姑娘走,“宴铃有痴性,你也有痴性?走走走,不然我不客气,朋友都没有做了。” 又苦口婆心的对盛宴铃道:“你我正年华,如花美貌,切不可被一幅画就迷中了,被骗去嫁与老男人。” 老男人的妹妹还想挣扎挣扎,五姑娘已然不客气了,拖着黄正气姑娘就往外走,抓住一个点就诋毁,“你阿兄名字也不好听,谁家正经人取名叫正经的?” 黄姑娘委屈连连,她还叫正气呢!难道她不正气吗!遂指责五姑娘人身攻击,但又想着未来还可能是拐着弯的亲戚,便忍下这口气,眼睛都憋红了,“我不跟你计较。” 但被赶到门口,她也顺势走了,故意不收回画再走——笑话,画留在这里,下回还能带着她家阿兄上门遛一遛。 她家阿兄貌美,又踏实肯干,虽然如今已经晒得不剩多少美貌了,也脾性古怪,但用胭脂水粉涂一涂,再收敛性子别说话,姑且还有点优势。 但走了几步,还是有些不甘心,怕五姑娘在盛宴铃面前“口出恶言”,连忙如同一股疾风一般飙进了院子里,看得五姑娘傻眼呆住,然后提起裙摆就去追,大喊站住。 可惜五姑娘平日里是踩着小步手拿书笔的,比不上黄正气姑娘偶尔还要被自家阿兄拎去郊外扛锄头,所以没赶上,等赶上的时候,就见盛宴铃抱着画坐在地上,仰着头,被急奔而去的黄正气姑娘弯腰用手扣住肩膀,一本正经的叮嘱,“宴铃姐姐,老男人懂得疼人,真的!这也不是错处!而且才二十五岁,也不是很大对不对?男人二十及冠,他才及冠五年啊!” 盛宴铃呆呆的被她扣住肩膀摇,黄姑娘的汗水都摇得掉在了她的衣裳上。 她听见前面的话还没有什么反应,不过听到后面一句话时,即便脑子里面还是一片浆糊,还是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 是,先生才二十五岁,大好年华,算不得上老的。 五姑娘:“……” 她气急败坏,冲过去就要揪黄正气,黄姑娘到底是扛过锄头的,连忙后退几步,然后拐弯,又如同疾风一般消失在庭院里。 宁家四少爷宁晨正从国子监回家,就在游廊扶疏花木之下看见了一个穿着黄色衣裳的姑娘笑着跑远了。 他感慨,“这是谁家的姑娘,如风一般。” 游廊下的丫鬟笑着道:“是黄尚书家的,今日喝了一些酒,跟五姑娘打闹呢。” 宁晨点点头,有些艳羡,“她气力可真好。” 宁家一家子读书人,整日里坐着,家里的姐姐妹妹也是柔弱的,他还没见过这般跑得远的姑娘。 像是一阵卷风。 而另一边,五姑娘还在苦口婆心,“宴铃,你久在岭南,民风淳朴,不知道这些老男人的路数,他们最是可恨了,也别因着正气平日里好就信她——别的不说,就说咱们府里的二哥哥,他在外名声也好吧?但他会疼人吗?根本不会!二嫂嫂连朵簪花也没得着!” 盛宴铃感激她的好意,但她现在实在是没有办法跟她说这个,她抱着画站起来,“五姐姐,今日是我失态了,我觉着,应当是我喝了酒的缘故,这才如此心绪起伏,不如回去睡一觉起来再说吧。” 五姑娘也觉得是!平日里宴铃也不这般,但因为有了这般的大岔曲,她也没仔细想“她看见画就哭”的其他缘由,她和黄正气姑娘都在纠结老男人的年岁上了! 哎,还是跟母亲说一说吧,这事情可不能轻率。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梦境(1) 五姑娘将魂不守舍的盛宴铃送回屋子里面歇息,然后马不停蹄的去了栗氏那里。 她把黄正气姑娘的贼心说了一遍,愁眉苦脸的,“宴铃单纯,对诗书颇有一股痴性,是不看相貌年岁,只看才华去的。可岭南民风淳朴,她又少见人,哪里知晓才子佳人根本就是戏文里面的东西,京都是没有的。” 然后叹息,“你是没见着她今日的痴样,都哭了。” 栗氏闻言也肃容点头——她倒是不在意黄正经的年岁,男人大个十岁也没什么的。但她同样觉得黄正经不是一个好夫婿的人选:他不考科举,不做官。 换而言之,他没有前途。 栗氏出身大族,嫁到宁国公府之后,丈夫上进,儿子们上进,将来都是有大好前途的,所以她看不上黄正经一个白身。 倒是黄正气她很喜欢,还道:“我想将她说给晨儿呢。” 五姑娘惊讶,“说给四哥?” 栗氏小声问,“你觉得可行吗?” 五姑娘脸露难色,她有些伤感,又有些期待的道:“可四哥是庶子……” 黄正气姑娘是嫡女,在家里备受宠爱,黄家怕是不会同意。 虽然四哥是养在母亲膝下,也做嫡子教导,但确实依旧是庶子。母亲……没有改过他的族谱。 族谱之上,她和四哥都记着庶子庶女之列。 栗氏听了这话,倒是愣了愣,然后叹息一声,“曦曦,我没有将你记成嫡女,你可怪我?” 五姑娘急得摇头,“母亲,我没有怪过你。我知晓,母亲已经很好很好了。而且为我们说亲的时候,也是按照正经嫡子嫡女的身份去的,我们心里都懂。” 栗氏就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她缓缓道:“人皆有私心,有做不到的事情。当初,我愿意好好对待你们,但你们终究不是从我肚子里面出来的,我哪里肯给名分?” 宁国公没有提,她就当不知道。无形之中让她舒快了不少。但如今时过境迁,孩子们也已经长大,秉性纯良,并无不好之处。再者,宁国公拢共两个妾室,一个早就逝去,一个放了出去开铺子,从没碍着她的眼,便该释然的都释然了,也愿意再做一回好人。 她说,“就说你们早就记名在我膝下吧。” 五姑娘当场就哭出了声。栗氏抱着她,“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五姑娘摇头,抱着栗氏哭得更凶。 也不是欣喜于被记做了嫡女,也不是嫌弃牛姨娘不好,而是总有一股隔阂随着此事而去,她这辈子再无遗憾了。 她擦擦泪水,又跟栗氏一起去找盛宴铃。母亲这般对她好,宴铃是母亲牵肠挂肚的人,她便更想对宴铃好了。 两人携手而去,二少夫人也正好赶过来,忧心道:“我听闻宴铃病了?徐妈妈来托我请大夫呢。” 栗氏闻言大惊,连忙进去,就见盛宴铃确实烧了起来。她急得团团转,“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二少夫人:“孙大夫年岁大了,我让人抬了轿子去,马上就来。” 栗氏摸了摸盛宴铃的额头,“哎,这么烫!” 她转身问官桂,“你家姑娘怎么突然就烧起来了?” 官桂哭哭啼啼的,“宴席散了之后,姑娘回来说想睡一觉,累得很,我和阿娘就出去等着了,但不一会儿听见姑娘在说梦话,便进来瞧了瞧,就见她脸色潮红,神志不清,显然在发热。” 盛宴铃虽然身子娇弱,但鲜少生病,还是来势这般迅猛的病,官桂有些六神无主,除了哭还是哭,栗氏便觉得必须得再给宴铃配两个稳重的丫鬟来。 好在她是养大过好几个孩子的人了,很有经验,让人开窗透风,又拿了冰块融于水中,用帕子浸了水拧干了放额头上降温,最后又拧了一块帕子给她擦脖子和手。 擦着擦着就哭了起来,“天爷,可千万别像朔儿一样啊。” 正说着,大夫就来了,徐妈妈跟着大夫一块的,见了栗氏,连忙跪在地上哭,“姨夫人,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姑娘。” 栗氏让人扶起她,“必定不会有事的。” 五姑娘:“会不会是吃了螃蟹的缘故?还喝了橙子酒!” 会不会受寒了? 栗氏和二少夫人后悔不已,早知晓就不让吃螃蟹宴了。 好在大夫很快就道:“无事无事……” 其实瞧着像是伤心过度,导致一瞬精神气没了,让寒风侵入,这才开始发热。 但孙大夫即便是宁国公府家养的大夫,也不敢说这话。于是想了想,委婉道:“恐之前……姑娘是个多思的性子,又有些难事,于是郁结于心,今日碰巧喝了酒,吹了风,伤了本,所以就一并发作了。” 徐妈妈马上道:“是,我们姑娘先生去世了,这半年来,她一直都很伤心。” 孙大夫心想着就对了,他摸摸胡子,“等她醒来了,还是要好好养着,别再伤心了,小小年岁,何至于此。” 若不是伤心到极处,是不能将身子一瞬间毁成这般的。孙大夫叹息,“姑娘也是至情至性之人,往后倘若再碰见这般的伤心事,一定要好好开导,不然极容易毁身子。” 他写了安神的方子,徐妈妈忙带着官桂去熬药了。栗氏听得直流眼泪,“哎,她阿娘也是如此的性情。” 一屋子的人都在抹眼泪。她们都经历过宁朔病了的时候,生怕盛宴铃有个好歹,于是都守在床上,不肯动弹。 盛宴铃却是不知道的。她回来之后就觉得头重脚轻,将画打开看了一回,此时已然神志不清了,什么都想不了,只一个劲的哭。迷迷糊糊之间,又怕这画被人瞧见了,抖着身子和手将画藏在了箱子里,然后爬到床上去睡。 她必须得睡了,睡一觉清醒点,这般才能理清头绪。但沉沉睡了去,梦里面全是先生,她又有些不愿意醒了。 她梦见先生躺在床上,明明已经是春日,他却还盖着厚厚的被子,笑着道,“宴铃,不要救我,就让我这般静静的逝去吧,我也能解脱了。” 解脱?解脱什么? 她拒绝去梦这个。她拼命的挣扎,拉着先生就要走,“我们跑吧,跑远了,阎王就追不上咱们了。” 先生却摇头,“跑不了,我太重了。” 盛宴铃就弯下腰,“先生,你来我背上,我背着你跑。” 她也不顾先生愿意不愿意,背着人就开始跑。她在梦里跑得很快,但是跑着跑着先生就不见了,她自己也越来越小,变成了十一二岁的样子。 她站在巷子尾,天色沉沉,夜幕已临,外面下着雨。她记起来了,岭南多雨,还打雷。她胆儿小,先生这时候就会送她回去。 那时候,他的身子并没有像后面那样起不来,但也不会出门,他甚至从来不出巷子,从巷子尾送她回家,只走到巷子头,便不再踏出一步。 这也是他唯一出门的时候,也是他出过最远的远门。 她想到这里,心痛得很,先生就出现了。他举着一把伞,手里提着一盏琉璃花灯,唤她,“宴铃,我送你回去。” 盛宴铃却问,“先生,雨靴呢?” 下雨天,先生会给她一双雨靴,她穿着雨靴,躲在先生的伞下,有时候也会接过先生手里的琉璃灯提着,踏踏踏,踏着水回家。 巷子里的路是青石板路,上面还长了青苔,先生总要提醒她,“慢点,慢点……” 她就会仰着头笑,“好啊,慢点,先生身子不好,也慢点。” 慢点,慢点…… 慢点再死,好不好? 她发现自己又在梦里面哭起来,先生举着伞狐疑的看她,“你哭什么?” “先生,你死了,你死了。” 你死了啊。 你解脱了。 可我知道了你的身份,我怎么办。 我解脱不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梦境(2) 她在梦里面依旧不肯醒来。但先生从她说出“你死了”那句话开始就不见了。 伞不见了,雨靴不见了,琉璃花灯也不见了。 雨还在下,她被淋湿了一身,坐在青石板上哭。 哭了很久很久,天色放了晴,她呆呆的爬起来,明知道是做梦,却还是朝着记忆里面的小院子走去。 先生正躺在树下的摇椅上晒太阳。她此时好像又不伤心了,高高兴兴的跑过去,跟记忆里面的一个个画面重叠。 她坐在地上,抬起头问先生,“您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先生笑而不语。 盛宴铃有些急,她想告诉他:你叫随明庭,字兰时,你爹是太子太傅,你是东宫伴读。 你从京都来,你今年二十五了。 你不是老男人! 她嘟囔着嘴,很想把这一切都说给他听,但话到嘴边总觉得说不了。 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她生气的在喉咙上打了一巴掌,还挺痛。但脖子上的手总算没了,她气呼呼的对先生道:“先生,你好年轻,你好英俊,你是京都人人都称颂的如玉君子。” 还说,“先生,黄正经少爷给你画了一幅画,是一副城门纵马图,穿着红色的衣裳,扬着马鞭,先生,你好肆意,你好壮硕。” 先生还是笑眯眯听着,但依旧不说话。 盛宴铃说着说着就停下来,她的神情也变得认真了,“先生,你还有什么遗憾呢?” 先生就转过来,“遗憾?” 盛宴铃,“是,遗憾。” 先生:“我没什么遗憾。” 盛宴铃大声道:“你有!你有的。” 她怒气冲冲,罕见的生气了,“你说过的,你说你其实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但你做不了,便只好在岭南等死。因为做不到,便心有执念,也就算不得看淡生死。” “你说,阎浮提众生,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你说,春时已尽,多思不用。” 她说到最后,又哽咽的哭起来,“先生,你有遗憾,我想帮你弥补。” “你做不了的事情,我来帮你做。” 又开始下雨了。 明明刚刚还是春光大好,明明刚刚没有雨的。 她讨厌这个梦。她要醒过来去做事了,先生只能在梦里,她却能出去的。 但是醒不过来,越是着急醒就越是醒不过来,她就掐自己的喉咙…… 栗氏就见盛宴铃的喉咙抽了抽。老天爷!她赶紧叫大夫来,“孙大夫,你快看看,快看看。” 一屋子兵荒马乱,好在孙大夫十分稳重,立马就喊:“盛姑娘,盛姑娘醒醒。” 盛宴铃睁开了眼睛。 先是一片漆黑,忽而有光。 她又闭上眼睛,光太刺眼了。 外面的蝉鸣声响了起来,也震得她耳朵疼。而后缓缓的,慢慢的,人声嘈杂。 “是姨母啊。” 她看见了栗氏的脸。 栗氏捂住嘴巴哭起来,“哎,哎,是我。宴铃,你可算醒了。” 再不醒,她又想去佛堂里面跪三天。 …… 宁朔从顺王府回来的时候,就听闻盛宴铃病了。小厮捧着一只雕刻着珍宝阁的盒子问,“三少爷,咱们去哪里?夫人也在表姑娘那里。” 天还是热得很,宁朔一身全是汗,正拿着帕子擦脸,闻言顿了顿,“表姑娘怎么病了?” 小厮:“小的也不知道,就是听说孙大夫被叫过去一天了。” 宁朔终究不放心,还是去了盛宴铃那里。到了地方,他取过小厮手里的盒子,独自进去,然后知礼的站在堂庭不入,跟徐妈妈道:“你们姑娘没事吧?” 徐妈妈眼睛都哭肿了,“没事了,哎,烧了一天。” 正在说话,就听栗氏在喊他,“进来进来,别站在外面。” 宁朔就进去了。 盛宴铃在里间,他站在外间,中间月拱门帘子放下隔着,他瞧了一眼,问:“表妹大好了吧?” 栗氏伤心,“没好呢。刚刚又睡了过去。” 宁朔:“到底怎么了?” 栗氏:“吃了螃蟹宴,哎,还喝了酒,吹了风,于是就病了。不过大夫说,她这也不是突然病的,她家先生去世这半年,她心里一直放不下,郁结于心呢。趁着这病,就发了出来。” 然后叹息:“宴铃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宁朔却极为了解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有别的事情吗?” 栗氏却注意到了他手里的盒子,“你这是珍宝阁的?” 珍宝阁是京都有名做首饰的地方。 宁朔点点头,将盒子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栗氏看,“是给母亲的。” 是一只牡丹钗子。 栗氏又要哭了。这回是喜极而泣。 哎呀呀,她也有人送簪子了。 她欢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捂着嘴巴笑,却还要说:“你也是,光给我了,也不知道给你二嫂嫂和五妹妹表妹都打一副头面。” 宁朔:“花样式是我自己画的,希望母亲喜欢。” 栗氏:“喜欢喜欢,哪里会不喜欢。” 儿子特意给她的啊。 宁朔就道:“我进去看看表妹。我之前也病过,看看她是不是跟我一样的症状……” 栗氏有些犹豫,但她实在是高兴,又觉得自己还在呢,也不要紧。于是点点头,“我陪着你一块进去。” 宁朔:“二嫂嫂跟五妹妹呢?” 栗氏:“她们守了一天,我让她们先回去歇息了。” 宁朔颔首,“母亲待会也去歇息吧。” 栗氏现在满满的精神,“不要紧,我不累。” 累死也值了! 她进了里间,情不自禁的就去看镜子,想要将簪花戴到头上去,就这么一瞬间功夫,宁朔已经走到了床边。 盛宴铃迷迷糊糊醒来,正巧看见了他担忧的神情,恍惚间好似看见了先生,迟疑的喊了一句:“先生……你来看我了啊。” 声音细细小小,如同怔语,但宁朔听清楚了。 然后听见她认真的说,“先生,那个萧适是个狗爹养的王八蛋,你别生气。” 她一副宽慰的语气,“先生,等有机会了,我给你骂回来。” 宁朔身子一僵,猛然抬头看她。 栗氏还在一边美滋滋的照镜子,好似听见了一点声音,连忙过来,惊喜道:“宴铃,醒了?饿不饿?” 盛宴铃神智渐渐的回来,看看姨母,再看看宁朔,这回看清了,不是先生。 她抿唇,颇有些委屈的瞪了宁朔一眼,然后哭了起来,“饿的。” 屋子里面就忙活开了。 宁朔站在一边,终于也回过神来:她知道了。 她就是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知晓他“身份”的,但是他很肯定,她清楚明了,众人骂的随兰时就是她的先生。 好在她不知道自己也是她先生。 还瞪他呢。 他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又觉得她瞪他那一眼也带着可爱,一时间五味杂陈,最后突然有些说不出来的甜蜜。 ——如今事关起己来,萧适在她眼里,倒是成了狗爹养的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亡魂 黄昏已临,蝉鸣之音都少了些,屋外昏暗的笼光晃在地上,墙上,恍若游影。来来去去的丫鬟婆子们走来走去,又将光踏破。 宁朔站在一边看向帷帐里掩着的盛宴铃。她正被栗氏扶着喝了一口水。旁边的官桂捧着一碗粥,徐妈妈端着一碗菜,看这架势是要喂她。 一缕光笼在她的脸上,让她显得白净透彻,又带着几分人间烟火味,恍若梦境一般,有几分不真实。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这紧追不放的目光,她好奇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明显愣了愣,小嘴一瘪,就要哭。 宁朔轻轻笑了笑。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难说得很。他与太子朝夕相处二十年,却得不到他一句维护,不过教了宴铃四年,便得她这番真心,还要去骂萧适狗爹养的。 他情不自禁的闷笑起来,盛宴铃哗的一下掉下泪来。 太像了。 ——他就站在光里笑,如同先生听她说些傻话后的忍俊不禁一般。 两人一个笑一个哭,昏暗的光透过直棂窗照射进来,晃在这个脸上,晃在那个脸上。 栗氏终于发现这里还有个宁朔了!顺着宴铃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他笑得欢! 她连忙瞪他,再瞪他——要不是今日得了他这一只簪子,她是要拧他一把肉的。 便让徐妈妈和官桂来给盛宴铃喂饭,然后拉着他出去,一路走一路数落,“宴铃比你小,是咱们家最小的人了,你要温和宽待,不能嘲笑她被人喂饭。她是病人嘛。” 宁朔:“母亲,我没有。” 栗氏:“你没有你笑什么!你分明是嘲笑她!不然她哭什么?她本来就敏锐,生病的人心绪起伏大,你别惹她哭!” 宁朔只好吃哑巴亏。 栗氏最讨厌男子这般嘻笑女子了,她恨恨道:“你别惹了些坏毛病回来,姑娘家本就是身娇体弱的,你万不可看轻她。” 宁朔只好说,“我错了。” 栗氏这才满意。她教导儿子,“今日之事,万不可再出现了,你表妹被我害惨了,哎,我是愿你们都护着她的。” 然后继续唠叨:“还有簪子,你听我的劝,给你嫂嫂妹妹们都买一些回来,咱们家子嗣单薄,同在一家,就都是亲骨肉。” 宁朔笑着点头,拐着弯打听,“听闻今日吃了螃蟹宴,是跟谁家的姑娘吃的?” 栗氏警觉,“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宁朔:“随意问问罢了,免得母亲再训我。也是好奇,五妹妹和表妹都没有请人回来过。” 栗氏松口气,“是刑部尚书黄大人的女儿。我想将她说给你弟弟。他们年岁相当。你刚刚说,我还怕你欢喜上,你年岁大了些的。” 宁朔,“我都没见过,哪里会有这个心思。” 但栗氏怕他心里不满,解释道:“本该先与你说的,但黄姑娘家里宠得很,怕是要留到十七八才出嫁,我想着要是能成,便先定下来,到时候你四弟也才十八九岁,成婚正正好。但你可不能等了,一旦说亲,便要说大一点的。” 然后还愁,“你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你也该说亲了。可你父亲一直不提……” 宁朔忙道:“我还是先读书吧,我不急。” 栗氏看了他一眼,又想到了宴铃。朔儿真跟宴铃是天生地设的一对,宁国公府已然有了王妃,云娘和黄姑娘也是名门之女,曦曦也是嫁与高门……那朔儿跟宴铃这一门婚事即便不是门当户对,也理应不要紧。若是自己逼一逼,说不得丈夫会同意。 但也要问问儿子的意见。要是他也喜欢宴铃,她就去试一试。她便期待的问,“你觉得你表妹……” 宁朔吓得后背冒汗,“母亲,你不要乱点鸳鸯。我与表妹如同亲兄妹。” 栗氏就挺失望的,“哎,你一点也不争气,眼光也不好。” 但也不能强求小儿女为着自己在一块。便摆摆手,“你自去歇息吧,一身的臭味。” 宁朔:“……” 他只好回去又换了一身衣裳。知道从栗氏这里打听不出来,便让小厮去打听,小厮也不靠谱,回来道:“听闻是黄姑娘拿了一幅画来。然后五姑娘追着黄姑娘跑了一回,黄姑娘又跑了一回。” 大概是知道自己说了跟没说一般,他说完就羞愧的低下了头。因为具体的真打听不出来,听闻是夫人和五姑娘封了口。 宁朔却猜到了一点。 必定是那画上写了他的事情。又或者是……那就是他的画像。 一想到这个,他的心扑通扑通的跳起来:所以,宴铃极有可能看见了他的画像?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便彻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第二日上午去了不雨川家看睦州案卷,下午依旧去了秋山田庄一趟,黄昏时刻入宁国公府门,然后匆忙去竹林,却没看见盛宴铃。 他抿唇站了一会,借着让栗氏挑选簪子的花样式机会问:“何不让嫂嫂和妹妹们来选?” 栗氏就道:“你二嫂嫂忙着呢,小五倒是带着宴铃去街上散心了。” 宁朔手收紧,有些不好的预感,“表妹不是刚刚生病了么?怎么还出门去逛?” 栗氏:“今日又好了,她觉得屋子里面太闷,院子里面也太闷,叫了大夫来看,大夫说身子无碍,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如果想出去走走也好,说不得对病情更好。” 然后叹气,“听闻岭南山多水多,很是养人,京都除了宅院就是宅院,哪里有那般的好景色。宴铃之前在岭南估摸着是这里走那里走的,可来了京都,一般都没出门,哎,我想着是不是太拘束她了。” 宁朔却觉得不对劲。宴铃不是个爱动的性子,她胆儿小,下雨天怕打雷,不出门,夏日里太晒,她也不爱出门。于是整日里捧着一本书看,一看就是一天。 她不可能主动出门走动的。 他心在嗓子眼里,都要出来了。他说,“她们去哪里逛了?我一路回来,倒是没看见。” 栗氏看着花样子,越看越喜欢,随口道了一句,“金银巷子那边。那边的首饰铺子不错,都是贵重的,我让她们多买点。” 宁朔闭上了眼睛。 金银巷子,除了住的那一条胡同之外,外面也有商铺,是专门为富贵人家打造东西的,后来变成了富贵人家爱去买东西的去处。 住在金银巷子里的人家,也如同这个巷子名字一般,金银富贵。 随家,就坐落在那里。 他重活之后也打听过,陛下一直荒废着那座宅院,不曾赏赐人去住。 偶尔从那条巷子门前过,他也不敢去看。 看什么? 看看满门被灭的鲜血么? 但宴铃肯定会为了他去看的。 他觉得自己心头有一股酸涩涌出来,咽喉之处,还有一股火,让他烧得厉害。 他站起来,道:“天这般黑了,怎么还没回来?” 栗氏笑着道:“宴铃还没见过京都的夜市,我派了护卫护着她们,让她们不急着回来。马上要中秋了,四处的商家都挂着灯笼呢,晚上好看得紧。” 宁朔:“也是。” 他道:“不觉又到中秋,怪不得周皓约我晚上出去。我原没有应他,如今看来他大概是想约我看灯会。” 栗氏忙道:“是周皓啊?他上回可帮了我们的忙,又是你唯一的朋友,叫你,你就去,别闷着在家里。” 宁朔:“好,我听母亲的。” 栗氏满意,“你如今越发听话了。” 宁朔就马不停蹄的骑着马去了金银巷子。果然在巷子口看见了宁国公府的马车。 他骑着高头大马,手执着马鞭,心紧到了嗓子眼,抬头看去,赫然看见宴铃提着一盏灯笼正在照随家的牌匾。 灯笼越举越高,随府两个字越来越现,宁朔情不自禁的催赶着马慢吞吞往她身边去。 ——万家灯火中,她站在夜幕里,用仅有的一缕灯光,照引着随家唯一的亡魂…… ——归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浮光掠影 很久之前,盛宴铃听闻过一个词,叫做浮光掠影。书上说,这话的意思注释得有意境一点,便可用幻象二字来解。 而如今,她提灯映牌匾,浮光月影之间,听见马蹄声阵阵,侧眸轻转身,便见先生如同那幅画里一般骑着马而来,穿着红衣,扬鞭策马,若明若暗,眇眇忽忽,似镜花水月,有影无形。 她屏住呼吸,提灯朝前面走了几步,仰头看马上的人,轻轻的唤了一句:“先生,是你归来了吗?” 宁朔骑在马上缓缓俯身,免得她头仰累了。遂头愈来愈低,她的眸子也跟着他的脸慢慢下移,头徐徐低垂。然后提灯去照他的脸,灯影重重,漆黑夜幕,明明是一张截然不同的脸,她却不似之前狐疑,而是带着一份希冀,执拗的盯着他的眼神。 宁朔心便柔成了水,在心里回了一个是。 ——是,是我。 随氏亡魂,归来了。 他跳下马,想喊一句表妹,却又不忍心打破她的幻象。他知晓,此时此刻,她看见的自己不是宁三少爷,而是随兰时。 她真的看见了。 她眸子里面显露出来的希冀,不是因为觉得他像,而是觉得他就是。 父亲说,世间认人,大多只认皮相,不识骨相。她从一开始就看见了宁三少爷皮相之下,独属于他的那份骨相。却犹不敢认,只敢做替。 而如今,她又看见了他的魂。 不是她先生的魂,是随兰时的魂。 他想,若世间有神,若神明有心,想来是让她看见了自己的魂相。 皮相,骨相,魂相,相相不相同,她却都看得清。 但看得越清,便越是痛苦。他是不敢认的,宁愿她糊里糊涂的过一生。 宁朔轻轻叹息一声,没有回她的话,再次朝着牌匾看去,那上面已经黑漆漆一片,挂在阀阅上面本该亮起来昭示权贵的灯笼已经残破不堪,再也无法点燃。 终究成了断壁残垣般的荒园。 “表妹。”,他低头看她,“你也觉得牌匾上面的字好吗?” 一句表妹,瞬间将盛宴铃唤了回来。她迟迟不应,仔仔细细地去看他,想从他的眼里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发现他恍若另外一个人。 她抿唇不语,却又无话可说。刚刚那一瞬间的猜忌,属实荒诞。而她确实不该将自己的荒诞无稽压着另外一个人承认。 她垂眸,久久不语,好久之后才轻轻嗯了一句,“是,我就是来看字的。” 她也确实是以这个缘由驻停在这里。 宁朔接话:“五妹妹呢?” 盛宴铃,“去接黄姑娘了。黄姑娘就住在隔壁巷子。” 宁朔:“我去见周皓,路过这里,看见你在这里看牌匾,便知道你是又犯了痴性。” 他说,“京都不少人都喜欢这两个字。” 他朝着牌匾指了指,“这是随伯英自己写的,听闻当年写这幅字的时候,正是随家鼎盛之时,他便难免带些春风得意,很多人都说他这两个字十分张狂。” 盛宴铃顿了顿,才道:“不是张狂,是肆意。” 她不太喜欢有人说先生的父亲坏话。 她仔仔细细的回忆先生之前说过的话,没有找到他说父亲的。但每每书里面提起父母之恩,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世上还有父母之怨。 零零总总,虽然说父母的话不多,但她还是能感觉得出他爱护着他的父亲。 这些事情,不用他说出口,她就是知道。 她看了看牌匾上面的字,突然道:“表兄,随家是景耀二十三年被抄家的吗?” 宁朔点头,“是。景耀二十三年隆冬。” 盛宴铃喃喃道:“隆冬吗?” 宁朔:“是,我记得事发之时,天降大雪,随伯英贪污的消息传到秋山书院,无数人为之震惊。” 盛宴铃:“随家……满门被灭了吗?” 宁朔:“……对。睦州的随家二房在睦州就被问斩了,随伯英妻子早逝,只有一个儿子。他一手带大了随兰时,并无姬妾,所以,随家满门,也只有父子俩人而已。但有不少奴仆也被牵连了,杀的杀,卖的卖。” 盛宴铃听得心揪起来。她提灯照路,缓缓的朝随家大门走。 先生是景耀二十四年春到岭南的。他应该是被“换”了出来。 不然怎么解释还有一个随兰时被朝廷斩杀呢? 换囚之说,并不罕见。至少她在各种书里面看见过三次回。但既然能被写出来,说明还是发现了的。 先生却没有被发现。 是逃得足够远吗?还是有人护着他? 她脑子里面越来越清醒,有很多东西呼之欲出,却又一瞬间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道:“我听说,随伯英贪污了江南赈灾银款百万两,睦州随仲英受贿五十万两白银,对吗?” 宁朔:“对。” 盛宴铃却想:不对。 如果随伯英真的贪污了百万白银,先生不会那般郁郁寡欢。 他说,他有遗憾,他还有事情去做。但被困在岭南,所以才不能去做。 如果随伯英真的贪污了,按照先生的性子,他就没有这股执念,也不会强撑着一口气活在世上。 正是因为不相信自己的父亲贪污,却又无能为力,所以才日日夜夜,如同有跗骨之蛆啃蚀,睡卧不安。 她脑子里面的念头越来越清晰:最开始的时候,先生还能走路。他曾经从巷子尾走到巷子头,看着她进家门,却从来不入她家。 他曾经站在巷子口看外面人来人往,却从来不踏出一步。 大家都说他是个怪人,盛宴铃也没有多想。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世上有本事的人都怪,而且先生身子不好,只是不愿意出门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她为他想好了所有的理由,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不是不想出去,而是……出不去。 盛宴铃觉得自己人生十五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也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记性好。她仔仔细细的回忆,突然觉得她家的巷子,其实有些不同寻常。 闷,很闷。 自从先生来了之后,周围的屋子再也没有赁出去过,但那些宅院里面却像是有人住。 她也曾怀疑过里面是不是住了人,却从来没有往深处想。 而在这一刻,她蓦然清醒,觉得那是院子的门缝里,生出了一只只眼睛看管着四周,不让一只雀儿飞出去。 先生他,也许一直被人看着。 他是枯木,还是一截带着枷锁的枯木。他们让他活,却又在他的脚上绑上了锁链。 何其残忍。 她呼吸声越来越急促,最后手都在发抖,强行镇定道:“表兄,之前,我不是向你借过睦州的案卷吗?今日回去,我能借一卷看看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黄正经其人 当盛宴铃说睦州之时,宁朔就懂得她要做什么了,也懂得她化在话里的未尽之言。 ——她相信随家无罪。 他怔在当地,一时之间,只觉耳边翁鸣之声乍起,让他生出些恍若梦里的虚幻之感。 她为什么相信父亲无罪?就因为他的儿子是她的先生么?她为什么敢这么快就肯定随家无罪呢? 她还要去看案卷,她更懂得去看睦州的案卷。 她想要做什么?翻案么? 荒诞。荒谬。 却又让他荒芜的内心深处突然发痒,干涸的泥土渐渐有了湿润之色,仿佛一颗嫩芽悄悄的拨开了土粒,试探性的冒了头。 好似逢春。 他嘴唇里溢出一丝笑,然后慢慢的蔓延,蔓延,而后笑得前俯后仰,春意染上眉梢。 多少年了,他这是第一次如此畅快的笑出声。那些压抑多年的郁气,彻彻底底的随着这股大笑散了出去。 从前总说生死难重逢,但想来神明保佑,如今在他身上,竟也有枯木逢春一说。 他笑得情难自已,然后慢慢的停下来,看着她不解的眼神道了一句:“表妹,你不会是想看睦州随府的案子吧?” 盛宴铃一僵,但觉得自己站在随家的宅子前,因着好奇,想看一看随家的案卷,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她便点头,理不直气也壮,“是,表兄那里有吗?” 宁朔缓缓开口,“有,但表妹看这个做什么?” 盛宴铃:“不做什么,好奇罢了。” 宁朔步步紧逼:“我不给表妹,表妹会从其他的地方去找案宗看吗?” 盛宴铃尴尬一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给自己找补,“我这个人,好奇心实在是大,未明之事,总是想要弄清楚的。” 宁朔:“弄清楚什么?” 盛宴铃硬着头皮,“弄清楚始末罢了,这不是大案么?总是引人遐想的。” 她深呼吸一口气,“表兄既有,就借我看看吧,我,我给表兄再做几个小麒麟好不好?” 已然开始习惯性的乞怜。她还是没有将他和她的先生完全分开。 宁朔叹息,却又无可奈何,心里想要制止她,却又贪婪的想要她提着灯走到他的路上来。 他一个人走得太久,漆黑夜幕里,有人提灯相伴,便是一种救赎。 两种念头相持不下,一时之间,他竟然无法给出答案。盛宴铃却高高兴兴的笑起来,他尚未说话,她却好似听见他说了一个“好”字,已然行礼道谢了。 “表兄,你是个好人,是个大大的好人。” 宁朔失笑,正要说话,就见五姑娘一脸气急败坏的喊盛宴铃,“宴铃,宴铃,我们回去了。” 盛宴铃回头,欢快的哎了一声,又道:“三表兄也在这里。” 五姑娘这才看见牵着马站在一边的宁朔,连忙道:“三哥哥,你快来,咱们回去了。” 盛宴铃好奇,“你不是去接黄姑娘了吗?” 还说要跟黄姑娘一块看花灯。 五姑娘快走几步,跟两人会和,然后大骂:“黄正气不讲武德,已然带着她家阿兄来了!” 盛宴铃面色如常,“哦,哦,是画那副画的黄家少爷么?” 五姑娘点头,“是是是,快,咱们上马车。” 但已然来不及了。黄姑娘拉着扛一把锄头的黄正经少爷到了这边巷子口。看见盛宴铃的就喊,“宴铃阿姐!我们一起去看花灯吧!” 盛宴铃闻声看过去,就见黄姑娘家今日依旧一身黄,身边站着一个抗着锄头的男人。 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倒是不显老,只一看就知晓十分的放荡不羁。他嘴巴里叼着一根草在嚼,裤腿是卷起来的,袖子也半卷半放,随性得很。 他的身上还有些许泥巴,让他看起来有些脏,但脸确实是好看的。不是时下兴起的白皙俊美,而是古铜色的肤色,带着一股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气势,更添几分狷狂。 五姑娘显然也看见了,轻轻呸了一声。“就是种了块地,弄得这般不羁,好似自己就是脱衣狂奔的名士了。” 盛宴铃好奇的问,“他脱衣狂奔过么?” 五姑娘:“没吧,彼此都是要脸的,我没听说过。” 盛宴铃:“哦,那还算不得名士。” 宁朔:“……” 他好笑,“走吧,躲不掉了。” 五姑娘跺跺脚,只好带着盛宴铃往前去。 黄姑娘见了她们来,连忙将自家兄长推了推,带着一股紧张,“这是我阿兄,跟我一般也姓黄,名正经。” 黄正经:“……” 他轻轻叹息一声,“舍妹顽劣,不知礼仪,让你们见笑了。” 正要走,但余光扫过盛宴铃,立马就停住了脚步,道:“姑娘勿怪,我待会就回去了。不过正气说,姑娘很是喜欢我的画作,也是懂诗书作画之人。所谓知己难求,我那里还有些画,不若就送与姑娘吧。” 兄妹两都看脸,脸好看了,便连骨子里面的放荡不羁也收敛了几分,黄正经难得正经了一回,将锄头放下来,像根拐杖一般拄在手里,再踢了踢脚,裤腿便放了下去。 他再用手肘撑着锄头柄端,慢条斯理的整理袖子,“盛姑娘从岭南来?我家里有一个岭南的厨子,做出来的岭南菜可堪一绝,姑娘哪日来家里赏画时吃一顿?” 盛宴铃:“……” 她情不自禁的往宁朔后面藏了藏。 五姑娘气了个仰倒,“黄少爷,黄姑娘,家里有事,我家三哥来唤我们回去,就此别过了。” 宁朔护着人上马车,转身跟黄家兄妹道:“是,我出来寻她们回去,等有空了,改日再聚。” 黄姑娘不舍的对着盛宴铃挥舞帕子:“那我下回给你们下请帖。” 五姑娘撩开马车车帘,瞪她,“我们家里有事,不去。” 黄正气姑娘为了自家嫂子也甘愿被瞪,笑盈盈的道:“那我就去你们家。” 五姑娘:“……” 她气得放下帘子,催马夫:“走走走。” 宁朔也翻身上马,护着两个姑娘而去。 黄家兄妹眼巴巴的看着,互相埋怨。 黄正气怒兄不争,“瞧瞧你,像个流氓,哪里有一点世家公子的气质。” 黄正经怒妹不争,“你就该打扮打扮我。” 黄正气从袖子里面拿出一朵大黄牡丹花,“我拿了的,你不要。” 黄正经:“……” 算了,还是自己去打扮打扮吧。 兄妹两个往回走。 “阿兄,她真看见你的画就哭了,是真欣赏你才华的。但你别外说,免得败坏人家清誉。宴铃阿姐就是有些痴性。” “我还能不懂?” “阿兄,你觉得宴铃阿姐怎么样?” “是个十足的好姑娘,回去之后,让阿娘给我置办一身衣裳吧,小姑娘一看就喜欢身娇体弱的读书郎。” “是吗?”黄正气姑娘犯难,“可你有些壮硕,如何扮柔弱?” 黄正经一本正经,“好姑娘难得,能碰见一个,便是上天的恩赐,总得不要脸试一试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战友 回宁国公府的马车上,五姑娘一直在说黄正气姑娘贼心不死:“我们好生生的请她出去游灯,她倒好,直接将自家兄长拖来了!宴铃,你今日看见她兄长模样了吧?哪里有一点正经人的样子!” 五姑娘素来是个腼腆不言的性子,为了盛宴铃不犯“痴性”,不得不尽心尽力,滔滔不绝:“他衣裳裤子上全是泥土,袖子都是卷的,嘴巴里面还嚼根草——这哪里是来见客的?这分明是无礼!” 盛宴铃听得点头,颇为认同。黄正经少爷确实一开始不太正经。 五姑娘见她拎得清,终于舒出一口气,继续骂道:“不止无礼!他还见色起意呢!你瞧见了么,他看见你之后,眼睛都直了!他们兄妹都有这毛病。” 所以这般的人是不能要的。 五姑娘气呼呼,回到家里之后,还把事情告诉了栗氏,栗氏也皱眉,“你们不要觉得男子折腰于你们的美色,便心有得意,于是稍稍心软,看他们顺眼,再被甜言蜜语所惑,继而答应成婚。” 一边说一边看向盛宴铃:“尤其是黄正经这般不羁的,他不看身世,不看品行,只看脸。” “可越是这般看脸去的,越是薄情。等你容颜不再,他依旧不看你的家世,不看你的品行,又因为不羁,更加不会惧怕和离,甚至还能将孩子给你带走,他反正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要的。” 盛宴铃听得脸色恭肃,“谨遵姨母教导。” 五姑娘见她如此,总算彻底放心,而后终于想起来了,“三哥哥怎么去接我们了?” 宁朔:“本不是去接你们的,是应了周皓的贴子去游街,结果半路看见了表妹,便去打了个招呼。” 五姑娘:“这样啊,我还以为三哥哥是来接我们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还是好失望。 等到要走了,她顿了顿脚步,让宁朔和盛宴铃先回去,“我跟母亲再说说正气的事情。” 等他们两个走了,五姑娘小心翼翼问栗氏,“母亲,你不觉得……宴铃跟三哥哥正配么?” 栗氏便两眼放光,“是吧?是吧!” 天爷,她终于找到知心人了。她搂着五姑娘道:“我早就想将他们凑一对了,不止想过一次。之前是你父亲不同意,后来我想拼一拼,跟你三哥哥提了,他却不同意,当宴铃是亲妹妹呢!” 五姑娘:“哎,那好可惜。我看宴铃也没有那个意思。” 栗氏:“宴铃尚不开窍,连喜欢是什么也不知道。” 五姑娘:“三哥哥开窍了么?” 栗氏琢磨了下,“也没开窍吧?没听闻他喜欢过什么姑娘,看上过哪个丫鬟。” 然后一拍手,“是啊,他们都不开窍,没准有机会!” 五姑娘起了希冀,“那要不要撮合撮合?” 栗氏咬咬牙,“若是给你四弟说了黄姑娘,咱们家姻亲也算得上满门权贵了,过犹不及,倒不如退一退。你三哥哥身子又弱,今年病了这么两场,你父亲其实也算是看开了的。我只要逼一逼,没准真的会同意。” “再者说,宴铃真是个福星。你看她来了之后,你三哥哥恍恍惚惚的毛病就好了,宴铃的婚事没了,他倒是得了不雨川老大人的青睐,这么一想,还真是要谢谢宴铃。” 反正,她是什么缘由都想出来了。她对我姑娘道:“曦曦,我心里其实一直想,但我谁也不敢说,如今你也这么觉得,我心里好舒坦啊。” 她还有好多秘密要给五姑娘分享,“宴铃做的桃花酥,你三哥哥好喜欢吃。他吃了好多块,我看见他们两个坐在一块吃酥饼,我就高兴。” “有一回我从游廊前过,看见他们一个在游廊上,一个在游廊下,不知道宴铃说了什么,你三哥哥笑得一脸欢哦。” 五姑娘便也分享秘密给栗氏,“今日也是啊!宴铃提着灯,三哥哥牵着马——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墙头马上吗?我看他们是提灯马上。” 栗氏听得十分激动,越想越欢喜,急得在屋子里面团团转,“你说,此事可行吗?” 五姑娘:“咱们先不动声色,不要明说,只拿准了机会让他们一块说说话,多亲近亲近。” 感情是要培养的。 栗氏连忙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要是他们实在不能彼此钦慕,我们也不能强求。” 都是她的心头肉,都不愿意按牛喝水。 五姑娘还想起了宁国公老夫人:“咱们先别动,毕竟祖母还在家里呢,她可会捣乱了。” 栗氏一听,声音都少了几分,“是!幸而八月十五一过,她就要走了。” 能把她送走,栗氏也不在乎她拖一拖时间。 栗氏撇嘴,“之前说马上走的,结果一日日说身子不好,又梦见了老国公想见她,她便说都梦见老国公说这话了,这一走怕是要死,便想多留几年,看看孩子们长大,承欢膝下。你父亲本要心软,一听她还想要孩子们承欢膝下,便立马发话过完中秋就出发。” 五姑娘笑起来,“祖母真是……这下子不得气死?” 栗氏高兴,“是啊,气得又摔了两个汝南崔窑的花瓶。那可都是价值百两银子的。” 砸了多可惜。 不过八月十五还要几日才到,栗氏可等不了那么久才让宁朔和盛宴铃接触,便想办法让两人多见见,结果她还没想到办法呢,丫鬟就说盛宴铃请了五姑娘去宁朔的院子了。 栗氏彼时正在梳头,一听这话就喜得眉梢挑高,“是吗?去做什么了?” 小丫鬟只是例行禀报,哪里知晓那么多,只能再去打听,跑去跑来,气喘道:“夫人,五姑娘和表姑娘一块朝三少爷借案宗。” 栗氏好奇,“案宗?” 小丫鬟:“是,睦州的案宗。” 栗氏:“好生生的,怎么看那个!案宗血淋淋的,必然要死人,多不吉利。” 看些风花雪月的书多好。比如诗经里面的蒹葭,桃夭,多好啊。 她叹息再叹息,想着还好有曦曦在,能帮衬一把,不然她孤军奋战多难。 然后又叫了小丫鬟来,“给他们送些桃花酥去,他们三个都爱吃。”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案卷(1) 桃花酥送到了宁朔的屋子里。盛宴铃乖巧的捏了一块吃,再捏了一块给五姑娘,最后把一整碟桃花酥都往宁朔那里推了推。 宁朔:“……” 他叹息一声,知晓她如今实在可怜,便认命的捏起一块吃。 为了少吃一点,便要开口说话,说睦州怕她多想,说其他的不合适,便只好说今日这碟子。 “这是母亲喜欢的汝窑粉彩鸳鸯戏莲碟,平日里舍不得用的,怎么用来装酥饼了?” 五姑娘眼睛正悄默默咕噜咕噜转呢,一听就知晓是母亲的心意,她感慨,“估摸着是母亲想让我们吃得更好,秀色可餐嘛。” 粉粉嫩嫩的,多适合谈情说爱。 但可惜母亲好意了,宴铃一门心思扑在睦州随家案里,她都听得出三哥哥在无数次岔开话了,宴铃还是执拗的问。 随家……哎,三哥哥是对的,确实不该叫宴铃问这个。这毕竟是个忌讳的案子,多少人提起就噤声。 但宴铃看起来好可怜,她还好美,她那双眼睛巴巴的看着谁,谁能拒绝呢? 所以她依旧坐在这里啃桃花酥,根本不插话。 最后忍不住了,还帮着劝了劝,“三哥哥,宴铃懂事,通透,从不主动惹事,还帮了咱们家许多,委实是个好妹妹,如今只是痴性犯了,碰见没明白的事情想着弄清楚,你就答应她吧。” “不过是说说睦州随家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宁朔好笑,“你倒是帮她!。” 然后问盛宴铃,“你真要听?” 盛宴铃忙点头,“三表兄,我就听一听,真的。” 五姑娘也觉得是,“爱读书的人都有点小执拗,就好像看见一本书,总要看完心里才舒服,要是看不到后面的,便抓心扰肺,睡不安宁。三哥哥,你就说吧。” 盛宴铃应声虫一般跟着哀求,“三哥哥,你就说吧。” 她本就长得有些妩媚,平日里的呆呆糯糯去了一半的媚意,又因眉宇间的书卷气让她看起来颇为温婉,又少了些许,便没人注意到她长着一双纯澈的桃花眼。 如今这般乞怜,一双挑花眼巴巴一看,惊得宁朔身上都起了一层层汗,猛的往后面退了一步,又是正坐在椅子上的,于是连椅子也带着嘎吱一声,在对面上划出尖锐难听的声音。 五姑娘疑惑,“三哥哥?” 盛宴铃倒是回过神来一点了,“三表兄?” 宁朔深吸一口气,来不及想那一瞬间自己想了什么龌龊不耻的念头,就赶紧道:“无事……无事。”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他也没了推拒的心思,只能叹息一声,“既然你想听,那我就说与你听一听。” 五姑娘就舒出一口气:说说也好,多说说话,增进感情嘛。 盛宴铃感激不尽,“三表兄,你真是个好人。” 宁朔无奈,却又觉得酸涩欢喜,他深呼吸一口气,顿了顿才道:“睦州,也是宁家的老家。祖母不日就要回去了。” “她回的睦州老家,说的是睦州桐庐。睦州一共十六县,桐庐是睦州的附郭县,睦州府衙就在桐庐里面,所以人杰地灵,出了不少世家。” “我们宁家是一家,也是最大的一家,剩下的,便是王,柳,郁三家。这三家五十年前还有人在朝堂为官,五十年后却没了,后代子孙们主要从商的多。” 睦州是江南水乡,吃的是粮食和漕运。这里面的门道大了,单独是商户是吃不下这么大的生意,所以一般“官”也会进去掺一脚。 盛宴铃点点头,“随家也是桐庐人吗?” 宁朔:“是,桐庐随家……并不是世家,只是在随伯英这一代突然起来了。靠着随伯英,随仲英也开始从商,但他不做漕运,不做粮食,做的是瓷器。” 这般的生意,在漕运和粮食面前是不够看的,但却能自保。 他沉沉的道:“从随仲英做瓷器生意而不是漕运和粮食可以看出,随家并不愿意掺和进官商之事里,又或者说,不愿意跟宁家抢生意。这般避开世家,就是怕出事,算是一种稳重和谨慎的做法。毕竟,随伯英风头最盛的时候,宁国公府也要避其锋芒,他要是想要插手,便还是能插手进去的。” 盛宴铃听得连连点头,“然后呢?” 宁朔:“随家一直安心做瓷器生意,随仲英老实,倒是也一直安生。只是随仲英的儿子却长大之后,成了个纨绔。他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喝花酒,抢女人,很快就惹上了麻烦。” 说到这里,他声音染上了一股阴郁,将案卷摊开,指着一处由不雨川亲自写上人证物证俱全的证词道:“景耀二十年,随仲英之子随明江因为强抢民女打死了人。” 盛宴铃瞪大了眼睛,“打死了谁?” 宁朔:“被他抢去的那个姑娘。” 盛宴铃呼出一口浊气,“确定吗?” 宁朔点头,“确定……确实是证据确凿。” 那个姑娘抵死不从,随明江这个畜生……景耀二十年才多大?十六岁。 十六岁,就敢祸害死一个姑娘了。 盛宴铃却继续问,“随伯英和随……明庭,应该不知道吧?” 宁朔摇头,“不知道。据随仲英说,他知晓大哥为人刚正,若是知晓此事,必定会让随明江坐牢,所以就花了钱财,把此事压了下来,又软禁了随明江一年,本以为他会好些,谁知道却越发大了性子,又开始受贿。” 刚开始,随仲英没察觉,后来却发现自己家多了二十万两白银。 那时候,他本是有机会退一步的,谁知道随明江却道:“父亲,我已经用了他们十万两白银,你拿什么去补?不若把这二十万两白银五五分,一半送去京都,就说我们卖瓷器孝敬的,一半咱们留着自己用。” 他颇为不满,“宁家就不说了,他们家有宁国公府撑腰。可柳家,郁家有谁啊?他们家拿十万两银子出来,根本没人会觉得奇怪。独独我们家,累死累活,好名声都让大伯父得了去,他在京都吃香喝辣,走太子太傅,可我们呢?我们连十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白让人嗤笑!我如今出去都嫌丢脸!” “父亲,若是大伯父真疼你,怎么会不让你去做漕运和粮食的生意?我看啊,他就是自私!” 随仲英就答应了。 盛宴铃手慢慢的蜷缩,“可这般一来,不是将随伯英摘了出来吗?” 宁朔深深看了他一眼,“睦州一案,是不雨川老大人亲自去审的,是秘密,当时除了陛下亲随,谁也不知道。后来不雨川回京,状告随伯英,则是他掌握了随伯英的其他罪证,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盛宴铃抿唇,“好……那不雨川老大人,是如何看待这两兄弟的案子呢?” 宁朔:“各贪各的。” 盛宴铃:“……什么意思?” 宁朔:“意思就是,不雨川认为他们兄弟两个人,每一个都没有忍住诱惑,贪了银子。但互相都没有告诉。一个认为对方老实本分,不堪为谋,不愿意他拖后腿,一个认为对方刚正无私,只能跟其他人谋合钱财。” 五姑娘听到这里,感慨道:“怪不得我听人说,随家一案,分成了两份卷宗呢,互不相关,原来内情是这样的。” 盛宴铃却没有说话。她想了很久,桃花酥都啃没了,最后才问了宁朔一句话,“那……那表兄觉得,睦州随家案,从现有的案卷来看,有疑点吗?” 五姑娘诧异,“都定案了,有什么疑点?” 盛宴铃低头:“就是想问问……” 宁朔却在她问的一瞬间五脏六腑倒腾起来,半响才艰难的道了一句,“没有……没有疑点。” 就连不雨川每日里见的人,说的话,都没有任何疑点。 他真的好似一个苦行僧一样,清正廉明,爱护百姓。 但他越是这样,宁朔却越煎熬。 盛宴铃的眸子也暗淡了一些,“哦……没有疑点啊。” 如果此事是真的,那随明江是死得呱呱叫的。 但也不能直接就相信了表兄的话。万一表兄和不雨川老大人也弄错了呢? 她还是需要找个机会查一查。 如何查? 必然是要好好想想的。 但是很明显,无论是表兄还是不雨川老大人都将随家当成了两件案子。 即便睦州随家是真的,那也不能证明京都随家是真的。 而且,表兄正跟着不雨川读书呢,不雨川主管两案,他知道的肯定多。若是表兄能问出一些什么…… 她就眼神热烈的看向宁朔,“三表兄,我再给你做些桃花酥吧!” 宁朔本还在伤戚的心:“……不必了。” “那就再给你做些小麒麟。” “……好。” “三表兄,我对案卷很感兴趣,我能经常来找你吗?” “……行吧。” 盛宴铃高兴起来,又把桃花酥推过去,“三表兄,吃,你吃。” 宁朔婉转推却:“……待会再吃吧。” 五姑娘眼睛又咕噜噜转起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回去告诉望眼欲穿的栗氏,“母亲,他们都爱吃桃花酥,他们都爱看卷宗,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栗氏心急如焚,“哎!可惜我没去看一看!”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兰时为景 盛宴铃回到自己的屋子后,就开始拿出笔和纸开始写写画画。这是先生教她的。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性再好也要把所见所闻记下来,以便日后用时不会记错。 想事情也是一样的。万般思绪,繁冗陈杂,却总有一个头绪。把头绪写在纸上,顺着头绪去想,就能把事情想清楚。 先生教过她这个法子,她却从来没用过。她生性胆小,怯糯,从未碰见什么大事,也没碰见需要往深处去想的事情,所以从未用上过这个法子。 没想到第一次用,竟然是在查随府的贪污案。 但她即便从表兄那里知晓了随仲英案子的经过,却依旧难以写下一个头绪。 想了许久,她郑重的在纸上写上了随兰时三个字。 她的头绪,究其根本,便是这三个字。 屋外起风了。书案就在窗户边,徐妈妈过来关窗户,念念叨叨,“京都的天就是变得快!” 然后拉着官桂往外面去,“别打搅姑娘,她在写字呢。” 官桂嚼着果饼,“写什么?” 徐妈妈瞪她,“我哪里知晓,我又不识字。” 官桂就笑嘻嘻的道:“估计是写信给老爷夫人,算算时间,他们第一封回信也快到了。” 一边走一边关门,屋子里暗下来,灯影笼在盛宴铃身上,让她多了一层晦涩不明。 她提笔,在另外一张纸上写下了一个景字。 景先生,兰时。 景兰时。 她看见过这个名字的。这个名字就供奉在先生的长明灯旁边,世上姓景的人少,她还特意记了记。 大雄宝殿寺里的长明灯应该是按照供奉的时间摆放的。这盏灯就放在先生的身边,是跟先生差不多时间逝去的么? 先生是三月去世的,她从岭南到京都,一共走了三月,虽然走得慢,但若是京都也有人知晓这个消息,大概也就是在五月和六月。 按照时间来算,又或者点长明灯的人不好一时半会出来做法事,拖到了六月……会不会……这个叫景兰时的牌位,就是先生的? 假若这个念头是对的,那是谁给先生立的长明灯? 她抽丝剥茧,一层一层的开始剥落那些露在她面前只有一层薄薄丝的真相。 她放下笔,揉了揉头,不再继续深想。 头开始痛了。 这是一种很稀奇的感觉。她从前没有因为想事情而头痛过。盛宴铃叹口气,打开窗户想透透气,发现已经开始下雨。 雨下得很大,打在窗户外面已经掉叶子的桃花树上,啪嗒一下,一片叶子就打掉了。 她不免有些伤秋。 人就如同这秋日之景,之物,总有逝去的时候。她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接手,雨从她的指头缝里却露了出去。 徐妈妈听见开窗的声音,赶紧打开门探进头看了眼,可不得了,哎哟哎哟进门,“小祖宗!别伸出手去碰雨,多脏啊,这都是龙王爷的口水!” 盛宴铃:“……” 她收回了手。 徐妈妈还在念叨,“你写信写好了?” 盛宴铃,“什么信?” 徐妈妈:“瞧你刚刚在写字,还以为是写给老爷夫人的信呢。” 盛宴铃:“早写好了,就等着寄出去了。” 徐妈妈伺候她净手,“那你方才写什么啊?” 盛宴铃抿唇,“在……在写诗。” 她有些伤怀,“秋日悲悯,蝉也悲鸣——” 徐妈妈截过话头,“哦,那你写出劳什子诗没?悲鸣?谁哭了?蝉哭?蝉还哭呢?那玩意也不好吃!哭也不吃它!” 看见是吃过的,还吃过大亏。 徐妈妈利索的伺候她上床睡觉,“姑娘睡吧,等哪天有空了徐妈妈给你炸蚂蚱吃。” 盛宴铃拒绝:“我不吃了吧。” 徐妈妈:“那你想吃什么啊?” 盛宴铃就小声的哼了哼,蒙上被子生闷气,“妈妈,你回去睡吧,我什么也不想吃,我想睡了。” 徐妈妈便哎了一句,“留灯吗?” 盛宴铃:“留着吧。” 徐妈妈就出去了。 盛宴铃翻了个身,很是叹息:被徐妈妈搅和一通,她都忘记自己刚刚伤心的事情了。 秋日之景跟徐妈妈,分不清哪一个更让人伤心。 她又翻了个身,正要迷迷糊糊的睡过去,突然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兰时……是春日。春日,景,春日景——” 会不会因为这三个字,所以他化姓为景呢? 这是极有可能的。 她又睡不着了。 因为她想,这可能不是他第一次化为景姓了。若是第一次化为景姓,大雄宝殿寺里面的那盏长明灯为什么也姓景呢?有没有可能先生之前也曾经化为景姓呢? 她翻个身,又想:先生书里写的“寿客”又是谁?先生就在京都,那这位“寿客”应该也是京都人,先生之前与他那么好,先生的长明灯会不会是他立的? 不,立长明灯的这个人,一定是清楚先生还活着的。 会是谁呢? 太子?太子妃? 她觉得自己想得越来越清楚,却又越来越思绪牵扯众多,许多事情又乱了起来。 而且现在的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罢了。而且每一个猜测,都毫无依据,只是根据她对先生的了解和自己习惯性的揣摩。 盛宴铃颓然闭眼,一夜未睡。第二日栗氏早早来看她,看见她这副神色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盛宴铃低头,不好意思的撒谎,“昨夜听雨,便想写诗,诗句未成,一夜没睡。” 栗氏抱着她,“我的儿,哪里就要这般去熬自己的身子!你又不用考状元,时间多得很,一日没写出来,就写两日嘛,又不着急。” 盛宴铃叹息,“嗯。” 然后抓着栗氏的袖子道:“姨母,我想过几日去大雄宝殿寺里给先生祭拜祭拜,我昨晚梦见他了。” 栗氏:“那就去,我也去给你三表兄还愿,我也许愿了的。” 然后叫人去熬些补药来,“你们这些读书啊,总爱磋磨自己。” 正要走,却突然又计上心头,跑去跟宁朔道:“你过两日腾出一日给我吧?我要带着你去还愿,菩萨保佑你如今身子看见,咱们要感恩的。” 宁朔正要找借口去溪山别院,闻言道:“母亲去就好了吧?儿子还有事情呢。” 栗氏:“什么事?” 宁朔:“想着去巡庄子,写文章给不雨先生。到时候必须要言之有物才行,所以要每一处都走走。” 一般说这话,栗氏是要妥协的。但今日一听,觉得空出一日来也不是要紧。毕竟立业重要,成家也一定重要。 她眼睛咕噜咕噜转,“那你空出一日来吧,我一人去,怕佛祖怪罪。宴铃也去呢,我到时候带着她多忙,你去了,也能帮我一把。” 宁朔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心头一跳,“表妹去大雄宝殿寺做什么?” 栗氏:“说是昨晚梦见先生了,想去拜拜。” 她叹息,“哎,宴铃今日脸色极为不好。她说昨晚做诗句……” 栗氏说什么,宁朔已经有些听不清了。他深呼吸一口气,“表妹一夜未睡?” 栗氏:“是啊是啊。” 宁朔就知晓,她急着去大雄宝殿寺里,一定是想起了那个供奉在她给他供奉的长明灯旁,太子供奉的那盏,写着景兰时名字的长明灯。 他不由得叹气:好一个聪慧的小姑娘,马上就要查到太子头上去了。 她这般一鼓作气往前面查,再顺着她下去,恐怕要出事。但她已然知晓了这么多,又坚信他没有贪污,劝导又没有用。 她虽然胆儿小,但倔。 倔得跟头小牛一般…… ——令人欢喜。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同一人 宁朔已然决定让她“查”得慢一些。 既然她想查,劝没用,又无法禁止,便让她“查”得慢一点,这般一来,她就要费些时间了。最好一直困在睦州随家的案子里,腾不出手去查京都随家。 想好了办法,他心里总算轻松一些。于是对栗氏说的去大雄宝殿寺也欣然点头,“既然母亲需要我去,我便去。” 栗氏高兴极了,跟五姑娘报喜,“你那日要不要跟着我去看看?” 五姑娘自然想去。但她还要跟着二嫂嫂学掌管家务,早已经说好了的,也不能言而无信,只好失望摇头。 不过她不去也有好处,“到时候您就找借口开溜,让他们两个在寺庙里走走,寺庙后头不是还有石林么?那是他们读书人都喜欢的东西,一定能说到一块去。” 栗氏笑起来,“还是你知晓得多!” 到时候她就这么干。 两人正说着,二少夫人就进来了,见两人贼笑奸笑傻笑,不由得乐了,“在说什么呢?” 栗氏就为难。她不想跟云娘有秘密,那不就是孤立她了嘛,多让云娘伤心啊。只能把做媒这个念头又告诉了二少夫人。 二少夫人惊讶,“原来你们也有这种心思啊。” 她还以为自己是一个人! 三人抱在一块说“阴谋”。 二少夫人是有顾虑的,“母亲,你这样太冒险了,万一父亲不愿意,万一宴铃愿意三弟不同意,万一三弟同意宴铃不同意,这可怎么办好?所以我才没有跟您说,就怕一个万一不好,毁了他们。” 栗氏就和五姑娘互看一眼:遭了,光顾着郎才女貌去了,却没想过万一鸳鸯不成对,搞成了单相思,那就确实遭了。 栗氏担心,“那怎么办?我已经开始撮合了。” 二少夫人,“您就顺其自然吧,给宴铃的婚事也继续看,给三弟的婚事也继续看,要是他们看对眼了,自然会跟您说,要是没看对眼,也就无碍。” 栗氏垂头丧气,“好吧。” 五姑娘失魂落魄:“哎——哎——” 二少夫人笑着道,“也没有到这种地步,别人是看一步走一步,咱们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栗氏只好点头。过了两日带着孩子们去大雄宝殿寺里,拜过佛祖之后,她硬着头皮道:“我如今年岁大了,才走了这么一段路就开始累,你们自己去玩吧,让丫鬟婆子们跟在你们身后伺候就好。” 盛宴铃还要去看长明灯,便点头,“姨母,你好生歇息,我去去就回来。” 栗氏:可别,一定要慢些回来。 她道:“好不容易来一次,后头应该也少来了,你待会让你三表兄带你去后头的石林看看吧。那里是文人墨客都喜欢去的,你们也去做做诗句。” 石林贴了不少的诗句,有些诗句写得好,会被人传颂。 盛宴铃没心思,却也不愿意拂了姨母的好意,“那我待会去看看。” 栗氏高兴计谋得逞,“好啊,你们这就去吧。”,又拉着宁朔的手,“看紧了你表妹,别走丢了。” 宁朔:“是。” 盛宴铃行礼告退,便走了出去,宁朔跟在她身后。 她也没有出言拒绝,以为表兄是为着姨母的话跟着她。且表兄到底是京都人,也许能从他那里问出些东西来。 两人来到偏殿,这里由上至下,供奉着无数的牌位。方丈正好也在,刚刚做完法事回来供灯,看见两人携伴而来,连忙过来打招呼,“宁施主,盛施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这两位都是大主顾,宁国公夫人舍得花银子的。 盛宴铃觉得方丈在正正好。她看着先生的牌位,装作好奇的模样,“方丈,这也是位姓景的,正好跟我先生摆在一块……你们是故意让姓氏一样的人摆在一起吗?” 方丈笑着道:“自然不是。不瞒盛施主,这二位姓景的施主是同一日办的法事。” 盛宴铃:“哦?” “那他跟我先生,可真有缘分。” 她好奇心重一般问,“是哪家供奉的啊?” 方丈:“是一位男施主,不知名讳,戴着帷帽来的。” 对于有银子的施主,方丈很是友好,还想忽悠盛宴铃再给长明灯办场法事,所以有问必答,还主动套近乎,“另外一位景施主……说来也巧,两人不仅是姓氏像,还在一块……咳,还是同一日做的发饰,供奉的长明灯呢。” 要是你能给他也办场法事就更好了! 盛宴铃深吸一口气,手慢慢的蜷缩握紧,“是嘛……倒是有缘分。” 方丈叹息,“您还来瞧一瞧,供奉供奉,这位景施主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供奉过之后,戴帷帽的施主就再也没有来过了,说来也是惨。” 所以你就一块供奉吧! 盛宴铃果然如同他设套一般往里面钻,“那……那既然如此有缘,他又如此凄惨,马上八月十五了,我能给他也办场法事吗?” 方丈喜不自禁,“盛施主慈悲,自然是可以的。” 他夸道:“您这是大功德呢,您家先生也会投个好胎的。” 宁朔就看了他一眼。方丈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主!他高深莫测的维持高僧模样看向宁朔,“施主面相红润,想来身子好了?” 宁朔颔首,“好了。” 方丈:“那便是前世功德积够了,这辈子享福的命。施主往后必定会平安顺遂的。” 宁朔即便知晓他是撒谎的,也眉头一缓,又看向盛宴铃。果然见她急切得很,见两人一停下来,便紧跟着问,“方丈,我若是给另外一个人做法事,需要他的生辰八字吗?” 方丈:“不用的,他的生辰八字我们有,上次那位施主就给了。” 盛宴铃又开始好奇了,“他多大?跟我们家先生没准是本宗。” 方丈早忘记了! 不过他的小弟子还记得,毕竟是件稀奇事情。他记性很好,立马道:“我知道。应该是二十五岁。” 方丈暗暗赞赏了他一个眼神。 盛宴铃的手越来越紧:二十五岁…… 她看向小和尚,“二十五岁,便是景耀……景耀多少年……” 小和尚跟方丈一脉相承,为了银子,大声的将自己记住的东西背出来,“这位景施主生于景泰二年九月二十二日午时,逝于景泰二十七年三月三日。” 盛宴铃眼前一片黑,踉跄往后面一倒。 是先生。 是先生! 她虽然不知道先生的生辰,却知晓他的忌日。 景泰二十七年三月三日,是岭南赶集的日子。她从集上回来,给先生买了他喜欢吃的青团,先进了先生的院子,喊了先生未应,又进了他的屋,喊了三声,未应。 她颤颤巍巍撩开他的帘帐,去摇他的手。 她记得特别清楚——原来死人的身子,是如此僵硬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牢狱 方丈和小沙弥不知道盛宴铃怎么了,见她一副弱不禁风要往后面倒的模样,便生怕她出事——倒不是真怕她晕过去,而是怕栗氏觉得她家跟大雄宝殿寺里犯冲,以后就不供奉香火银子了。 毕竟上回宁朔也在这里差点晕过去。 又见宁朔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的抵在她的背上,稳住她要摔倒的身形,再伸出臂膀让她隔着衣裳撑住,这才让她站稳了。 方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连忙道:“可要叫大夫?” 盛宴铃回过神来,轻轻摇摇头,“不用了。” 官桂和徐妈妈惊慌失措的跑着过来,眼泪汪汪:“姑娘,你怎么了?” 盛宴铃抿唇,垂头,“估摸着身子还没有好全,这里又闷,所以一时之间胸闷气短,有些没站稳。” 这殿堂里全是一盏盏燃着的长明灯,确实挺闷。 方丈一听,也不敢立刻忽悠着她确定下办法事的日子和银子了,只道:“那就往斋舍歇息去吧。” 徐妈妈想要背着盛宴铃走,盛宴铃摇摇头,又转身看了看先生的那两盏摇曳着的长明灯,沉默一瞬,这才扶着官桂的手慢慢的往外头走。 她很是确定,京都有人知晓先生直到今年才逝去,所以来给他立了长明灯。那……送先生去岭南,又派人住在巷子里看管着他的人,跟立长明灯的人是一个吗? 还是不同的人? 要是同一个人,那暂时可以揣测知晓先生还活着的,就是他一个。若是不同的人……便就有两个人知晓先生还在岭南活了四年。 又或者不止两个,还有更多的人。 而她,曾经在先生膝下读过四年书,他们知晓吗?知晓她如今来了京都吗? 盛宴铃觉得自己又走进了迷雾里,深一步浅一步……她突然转过头,一眼就看进了宁朔的眼里。 他的眸子很柔,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珍宝一样,见她回头,轻轻问,“表妹,如何了?” 盛宴铃:“……是表兄啊。” 刚刚那一瞬,她似乎感觉到先生在看自己,好似多年来一般,他陪着自己从巷子尾走到巷子头。 她道:“表兄,你一直跟在我身后吗?” 宁朔点点头,“我怕你出事。” 盛宴铃心里暖了暖。表兄确实是一个好人。他学识好,性子好,念头正,如今又这般关心她,真是让人感动。但她持心不正,为了查清楚先生一家的案子,还得利用他。 便很是羞愧。她说,“我会报答表兄的。” 宁朔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却只能道:“表妹客气了,不过是小事一桩,也是母亲吩咐的,要照料好表妹。” 然后顿了顿,问:“表妹现下觉得身子如何?” 盛宴铃迟疑的点了点头,“我想在外面走走……姨母说的石林还没去,表兄愿意带我去看看吗?” 宁朔叹息,知道这一路上怕是“鸿门路”,但她如此忧心忡忡,不让她安心,她怕是睡不着了,只能随着她去,“好。” 徐妈妈有心劝盛宴铃回去歇歇,但宁朔在这里,她不好驳了姑娘的话,便只能紧张的跟着后面走。 官桂稀罕的瞧了她一眼,,落在后头悄声问自家老娘,“你如今怎么变了个人一样?” 徐妈妈没好气的道,“京都跟咱们岭南的规矩不一样,你来了这么久光顾着吃,怎么也不瞧瞧国公府里的丫鬟婆子是什么样的!” 她们各个规矩得很,一举一动皆有一套准则,徐妈妈为了不让盛宴铃被人看低了,便认认真真去学过,比如主子说话,做奴婢的最好一个字也不要反驳。 她想到这里黯然神伤,“我可没把主子仅仅当姑娘看,说句逾越的话,那是我半个女儿呢。” 官桂偷偷笑,“姑娘也没把您当奴婢看呀。” 这倒是!姑娘还是很听她话的。徐妈妈就拉着官桂再往后面退了几步,“姑娘对我们好,我们也要顾着她,你如今也要学起来啦,长她跟别的主子说话,咱们就不能跟得太近。” 官桂还想听听姑娘和表少爷说些什么,这般一来就不听不见了,只能叹息,“阿娘,你别拉着我,我不过去,我也听话的。” 于是盛宴铃就发现自己和宁朔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丫鬟婆子,却也有一定距离,这般其实挺好的!她正好有悄悄话想跟表兄说。 她试探着的道,“前几日跟表兄一起看的睦州随家案……我很感兴趣。但有些问题想不明白,不知道能不能请表兄跟我说说。” 宁朔点头,“你说。” 他早准备将她困在这个案子里,正琢磨着给她下套呢,她自己就撞了上来,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他竖起耳朵听,心里开始编造一个网,想着哪里编得紧一点,哪里可以松一点,正琢磨着,就听她道:“表兄见过随伯英的儿子随兰时么?” 宁朔一愣,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见过。” 盛宴铃:“他……他是什么样子的人呢?” 宁朔:“表妹问这个做什么?” 盛宴铃一点也不慌,她镇定自若,“因为我发现,睦州随家案里,京都随家案里,两家人都各有牵扯,但随兰时应该都没有牵扯进去……便好奇他是个什么人,竟然没人给他定罪。” 她问出自己不明白的地方,“——随兰时是随伯英的儿子,江南贪污一案,他没有参与吗?随州贿赂一案,他可是清清白白?” “这是连我都想得到的事情,自然应该也会去怀疑他。可是,我这几日看案宗,也听其他人说过些许当年的事情……我发现,他在案宗里是被牵连死的,临死之前也没有犯罪的实证。” 宁朔闻言,突然笑了笑,“表妹到底想问什么?” 盛宴铃心缩了缩。 她想问什么……她想问的,当然是先生那一身的伤从何而来。 既然他什么都没做,既然是清清白白,既没有贪污又没有受贿,那即便是受牵连,最终也不过人头落地而已,为什么一副身子被损成了那样? 明明在画像里面,他那般的肆意,跟后来先生病秧子的模样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她深吸口气,“没什么,只是好奇罢了……身处那样的家里,却还能出淤泥而不染,总觉得难能可贵。” 见表兄不愿意顺着她的话回答,她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装作好奇的模样问他,“表兄,我对刑狱之事很感兴趣……在刑狱之中,像随兰时这样的人,会不会被用刑啊?” 她做出一副天真不知世事的模样,“我看的话本里都写,刑狱里面的人,在被证明清白之前,通常是要被打一顿的……他这样的身份,还会被打吗?” 宁朔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半响才说,“应该会吧。” 盛宴铃就垂下了头,“是吧……话本里都说,会被打的。十八般酷刑,都会一样一样的在他身上施去。若是意志力不坚定的,即便是清白之躯,为了能够少受刑,也会说自己做了那些事吧。” 宁朔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终于肯顺着她的意思说了一句,“你这般一说,我也才发觉——若是受了那般的刑狱,还咬死自己没有贪污受贿,并且最终被证明清白的人,应该是堂堂正正,一心为民的好人吧。” 他说,“随兰时……确实令人敬佩。” 盛宴铃闻言,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下来了,觉得此时此刻,竟然有人说出敬佩先生的话,委实让她为先生感到高兴。 却又怕被怀疑,只能委屈的解释,“刚刚起风了,沙石进了眼睛。” 宁朔轻轻嗯了一句,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是,今日风沙大,容易沙石迷眼睛。” 章节目录 请假 今天又开始发低烧 明天中午十二点补 延迟到明天补,晚安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请假 今天又开始发低烧 明天中午十二点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利用 两人继续往石林走去。一路上还是在说睦州随家案。 宁朔抛出一个足够让她陷于案宗里,至少能查两月的诱饵。他说,“京都离睦州有一月的路程,不雨川老大人当时已经在翰林院修书了,为什么突然就去睦州了呢?” 盛宴铃狐疑:“不是说老大人是去睦州看睦山的?” 传闻不雨川在修睦州山水志的时候认为书里所写睦山与书中不符,所以直接去睦州看山,这才在桐庐受理了随家一案。 宁朔点点头,“不雨老大人确实是去看睦山的,但真有那么巧吗?” 盛宴铃惊疑不定,“表兄这是什么意思……” 宁朔:“一桩桩一件件,京都和睦州的随家同时出事,也太巧合了。” 盛宴铃在心里狠狠地点了一下头!但是在面上却不敢露出来,还婉转道:“是不雨川老大人太厉害了,拔出萝卜带出泥,所以从睦州查到了京都。” 宁朔就看了她一眼,觉得小姑娘还挺谨慎的。这样也好,不是傻乎乎的把自己的心思往外露。他便假模假样,“不雨川老大人确实厉害,但我越看案宗,越觉得有些奇怪,总感觉有一双大手在后面操纵着……哎。” 盛宴铃脑海里那个藏着的念头就冒了出来:没错!她也是如此想的! 她认为是晋王。 毕竟随家是太子的人,扳倒随家,就犹如断掉了太子一只手。 她打心眼里觉得是晋王在幕后行凶。而且,她还怀疑不雨川老大人也是晋王的人。 宁朔就知道她会想到这些!所以他不得不提前把话说明白,他叹息,小声道:“我最初还怀疑不雨川老大人会不会是……晋王的人。” 盛宴铃捂住嘴巴,瞪大眼睛:啊!猝不及防!她还在心里面想呢,表兄竟然就说了出来! 表兄也太大胆了!表兄这也是没有把自己当外人啊。 她不由得点头:没错没错,她也是如此怀疑的。 宁朔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继续道:“可是,根据我与不雨川老大人相处这两月,以及我自己的见解,我认为他应该不是晋王的人。他只是别人利用的一只手,一只揭开睦州案和京都案的手。” 他说到此处,不由的叹息一声,“所以,随家两个案子,应该是早就有人查清楚了的,只是借助不雨川老大人的手揭开。” 盛宴铃是什么人——她是宁朔教出来的人。 于是瞬间就跟着他的推论想到了一个点:那,不雨川老大人是如何被利用的呢? 晋王是如何引诱他去做的此事?不雨川老大人知道自己被引去的吗? 她忍住心里的颤栗,假模假样的道:“表兄……你好聪明,你好厉害。” 先夸一顿,迷其心智。 然后问:“可是……不雨川老大人身边是不是有晋王的人去引着他查案呢?” 这是她的推论,她觉得不雨川老大人身边有奸贼。 这个怀疑有理有据,并不是胡说八道,先抛给表兄,在他的心里留下怀疑的种子,诱其深入。 宁朔就“上当”了,皱着眉头想了想,“表妹很聪明,说得很是。” 盛宴铃就开始游说,“表兄,我不懂朝堂,但不雨川老大人既然能被引着去查案,说明他对阴谋诡计不懂,又或者一心只在案子上,怕是没有想过幕后有人推着他走。你……你要不要提醒他一下,让他查查?” 宁朔就怕她会这么想,还去这么做,更怕她想自己引着不雨川去做此事。 所以又道:“不雨川老大人身经百战,即便性子纯和,走过的路也比我们多,所以,即便当时他忙着查案,没有察觉此事,难道之后也没有吗?想来也是明白自己被人当做一把刀了。” 盛宴铃闻言倒是点了点头,“这般也对,那他没有查吗?” 宁朔:“如何查呢?查出来又怎么样。他虽然是一把刀,但是这把刀,刺向的是一个贪官,杀的是有人命在手的罪人,他便不会计较那么多了。” “毕竟,他没有错。” 盛宴铃就死死的握起了拳头,一双眼睛里布满了哀戚。倒不是为了不雨川,而是为了先生。 ——她终于懂先生那股难以言表的郁结于心之气了。 怎么能不郁结于心呢?被这般的人以正义之名冤死,比被晋王屠杀千百次更加痛苦。 宁朔微微侧过脸不看她,忍下心疼,这才继续说道,“而且,我也不能去提醒他晋王之事。表妹……你知道朝堂之上,太子和晋王之争如今愈发厉害了吧?” 盛宴铃默默颔首,“知道的。” 宁朔:“我们宁国公府是顺王的姻亲,是只忠于陛下的臣子,坚决不涉党争,不会支持太子和晋王其中任何一个……所以,我不能去跟不雨老大人说这句话。一旦说了,恐怕此事就变了味道。” 盛宴铃听得心头一跳,终于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无论她之后要做什么,怎么做,都要确保宁国公府不牵涉其中。 不然,若是姨母等人被她牵连,那她万死也来不及了。 宁朔最终目的就是这个——让她知道害怕。 她并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站着盛家,站着宁国公府,所以她不能动。 就如同他一样。他当然也有大刀阔斧去查当年之事的手段,但他占据了宁三少爷的身体,享受了人家的亲伦,自然也要为他们负责。 他只能慢慢的不惹人注意的查。 宁朔叹息,“宴铃,好在这些事情不关我们的事情,就此罢手吧。” 盛宴铃却急了,对宁朔道,“虽然不能去明说此事,但……但不雨川老大人身边肯定是有奸人的。表兄,你可以不查此事,但也可以暗暗的察看他身边的人里有没有奸人,免得他又被利用了。” 宁朔就又“上当”了,他说,“表妹说得是。” 他道:“……但我不懂如何看出他们是不是有不轨之心。” 然后顿了顿,“且我忙,一个人做此事,怕是慢得很……” 盛宴铃立马毛遂自荐,“我没事啊,表兄,此事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告诉我就好了,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份风险,咱们不要牵扯到宁国公府其他人啊。” 她还担心宁朔胡来呢! 宁朔:“……表妹可以吗?” 盛宴铃:“怎么不行!我也很聪明的!” 最后还得奉承一下宁朔,生怕他不愿意做此事,“当然了,我没有表兄聪明。” 宁朔都要笑出来了。本来挺悲伤的一件事情,他却忍不住笑,只好极力的掩藏弯起的嘴角,垂头吐出一口笑意,这才道:“既然如此……那我找机会接触接触不雨川老大人身边的人,回来说与表妹听,表妹记下来,然后慢慢的分析。” 盛宴铃点头又点头,一个劲的夸,“表兄,你是个好学生,你好有孝心。” 但心里还是内疚的,觉得自己这也算利用表兄了,她真诚的道,“表兄,我给你做桃花酥吃吧,今晚回去就做,明日你能吃好多。” 宁朔:“……不用了,明日我去不雨府上读书。” 盛宴铃:“那我装在糕点盒子里给你送过去。” 她一脸愧疚,“表兄,想吃你就多吃点,别客气。桃花酥还是管够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明白心意(1) 有事相求,其言也善。盛宴铃还想求着宁朔给她查不雨川身边谁是奸细的事情,于是便一味的捧他臭脚。 先夸他真是“雄材大略,栋梁之材”。再夸他“似玉君子,如切如琢,如琢如磨”。 最后大捧特捧,“表兄之才,当写一诗贴于石林受人称颂。” 宁朔:“……” 其实也不诧异的。宴铃确实喜欢夸人,当年左一个先生右一个先生,每每都能夸得他心甘情愿的去为她做事。 如今长大了,也不是孩子了,求人带着大姑娘家该有的娇俏,他便更难拒绝。眼见她一双眼睛亮通通的看着自己,明眸善睐,宁朔没忍住,脑子一糊涂,受了这番捧,如云流水般在石林上面贴了一首诗。 但写诗写字最容易被人认出来,他是不敢用之前的字迹和之前作诗习惯的,于是按照宁三少爷的喜好和习性去写诗,就……写得确实普通。 盛宴铃瞧了一眼平仄,毫无灵气,品了一番诗意,平平无奇。她愣了愣,砸吧了下嘴,到底还是个讲究人,就没有再继续夸他“字字珠玉”,“妙笔生花”,只能委婉的夸,“表兄这一手字,是下了苦功夫的。” 宁朔就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写诗她夸字,夸字也不好好的夸,只夸“下了苦功夫”,这不是说他没有灵气,只有匠气吗? 他觉得若是今日宁三少爷在这里,怕是又要生闷气了。他是个沉默不言认为自己普普通通的人,但心中自有一番志气,怕是听不得人这般说他。 于是学着他的样子,颇带了点少年之气道:“表妹,若是不想夸,就算了。不用勉强自己。” 盛宴铃就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一般忍不住想对表兄好。于是又大夸特夸起来,捧他“三更睡五更起,你不中状元谁中状元?”,又夸他“龙凤之貌,幽兰之姿”,最后还要评一评他的孝心,“满天下里,表兄的孝心也是可表天地的。” 宁朔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又见她生怕他生气,又羞愧又心虚又带着一丝讨好,“表兄,你可千万别生气。” 要是跟她生分了,不让她帮着查不雨川老大人身边的奸细怎么办? 她不能害姨母一家,更不可能去害自己的父母,便不能引随家的事情烧身,只能默默地去查。可她一个刚刚来京都的小姑娘怎么查?所以说来说去,还是要靠着表兄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一边讨好一边还有些委屈:哎!要是自己是男子就好了,可以出去走动,也可以结交官吏,没准还能拜入不雨川老大人的府下自己去查呢。 她闷闷不乐,宁朔哪里还敢逗她,马上道,“我并没有生气。” 盛宴铃:“真的吗?” 宁朔:“真的。” 给了个台阶,盛宴铃乖巧的不用他说就自己下了,立马道:“以后我肯定会真心实意的夸表兄的。” 宁朔就笑起来,刚开始是小声地笑,后来越笑越大声,笑意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好。” 他想,怎么有姑娘能这般可爱聪慧又貌美更兼具哄人心花怒放的本事呢? 他更觉得这一瞬间,她简直是长在了他的心坎上。她在发光的,周身柔柔的光在太阳底下显得光彩夺目,太阳也失了光辉。 盛宴铃一看,倒是不觉得他有病(平常他要是这么笑,她也要觉得他有病的),而此时却有了一种恍惚感。这种恍惚对表兄是常有的,因为他像先生嘛。但今天又有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呢…… 她疑惑的看向宁朔,然后克制不住的朝着他道,“你能再笑一笑吗?” 宁朔:“怎么?” 盛宴铃也不知道怎么说,她犹豫了许久才道,“你刚刚笑起来……很快活。” 是的,很快活。带着少年人该有的肆意和欢喜,就跟画里面的先生一样。 但这句话肯定不能这样说。自己把表兄“替”先生,已经是昧着良心了,如果还这么说给表兄听,他肯定会生气的。 所以想了想,婉转的道,“我只是觉得,人都有从小到大的时候。年岁小的稚嫩之气,少年时候的张狂之意,到了二三十岁,就慢慢沉稳……”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怀着一股怅然道:“我只见过二十多岁就垂垂老矣的先生,却没见过他十四五岁般的模样。” 盛宴铃看向宁朔,“表兄知道我之前一直在查我家先生的身世吧?” 宁朔点了点头,轻声细语的回,“我知道。” 盛宴铃:“但表兄说先生可能不想让我知道之后,我就不找了。” “可是,不找他的身世之后,我却总是在想,他十四五岁的时候是如何的呢?” 她看向宁朔,“之前我总是想不出来。但是刚刚看见表兄笑了,我突然觉得,也许,我家先生在十四五岁的年纪,也会如同表兄这样笑。” 笑得这样畅快。 她怀着一颗诚挚的心:“表兄,你说我家先生那个年岁是什么样子的呀?” 宁朔眸子里就又装满了柔光,几乎是瞬间就回答了她这个问题,“应当如我刚刚一般吧。你猜得也许没错,如今,我也只有十八岁罢了,十五六七八,也差不了多少,你家先生在我这个年岁,定然就是这样笑的。” 十五六岁,没有经历过后来的满门抄斩,没有牢狱里面的严刑逼供,没有岭南的如困兽之斗。 他在这个年岁,也是一个很正常的少年郎。只是后来,这些时光早已经不被人提及,也不被他自己想起。 结果人都死了,身子也换了,好似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一般,什么都变了,曾经京都人人称颂的随兰时成了禁字,短暂的二十五岁年华缩成“罪有应得”四个字,却在这时,有一个姑娘突然来寻找他藏匿在见不得人之处的痕迹。 这委实让他忍不住心颤,同时,脑海里又有一个念头清晰的冒了出来。 他在十四五岁的年纪,应该也会喜欢上宴铃这般的欢心果。她真的长在了他的心坎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心意(2) 栗氏坐在寺庙的廊下问婆子,“三少爷跟表姑娘到哪里了?” 婆子自小跟着她,是她最亲的心腹,哪里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便轻轻摇着扇子给她扇风,道:“夫人不用急,这会子估摸着刚到石林。两人都是读书人,总要写两首诗的,便又要耽误一些时间了,怕是还要一会儿才回来。” 栗氏捂住嘴巴笑,“是,他们志趣相投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六十九章 心意(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睦州随家案(1) 儿子不中用的时候,老母亲只能自己上,她操办席面拉着两人用膳,苦口婆心劝宁朔“莫要耍孩子脾气”,“莫要阴阳怪气”。 盛宴铃作为求人的一方,送上了自己编织的小麒麟作为赔礼,还特意做了一炉桃花酥献上,诚心诚意的道:“表兄,你别生气了罢。” 宁朔:“……” 他什么时候生气了?他哭笑不得,却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七十章 睦州随家案(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宁朔亲自去厨房温酒,帮厨娘烧火。厨娘丈夫早逝,她靠着给不雨川烧饭养活了三个儿子三女儿,如今儿女都有了子嗣,本想让她回去享福,她却不愿意。 “回去做什么?真的当老太君吗?” 她一边和面一边跟宁朔抱怨,“别提了!京都的宅子贵,幸亏多年前不雨老大人帮了我一把,这才买了间小的。结果孩子多,一个一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七十一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赎罪 盛宴铃让官桂去打听宁朔到家了没有。官桂应声而去,徐妈妈看着她走远了,这才进屋道:“姑娘……三表少爷毕竟是男子,咱们要避嫌的。” 盛宴铃先是惊讶,而后有些迟疑,“我会请五姐姐和二嫂嫂陪同,这样也不行吗?” 徐妈妈唉声叹气,“男男女女,要是时不时凑在一块儿,总是会有人说闲话的。” 她虽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六十八章 赎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中秋节(1) 申池当夜就收到了宁朔骑着马亲自送来的人面镇魂兽。睦州离岭南相去甚远,他自然认不得这个小巧精致的神兽是什么。 宁朔解释,“是安魂用的,又叫安魂兽。中秋本就要祭拜先祖,先祖需要归魂,便想着把它送来安抚。” 申池一听,大概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于是觉得宁朔这个人确实值得相交,盛情相邀:“你要不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七十三章 中秋节(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说媒 好生生的中秋佳节,偏偏有人要作恶。栗氏对宁国公哭道:“如今你知晓我为什么要送她回去了吧?有这般的老祖宗在,家里的小辈如何会安生呢?” 宁国公先时没有说话,直到栗氏说:“我是打算将黄家姑娘说与晨儿的,所以即便我不同意他们将宴铃说与黄家大少爷,也是好生生拒绝,并未说一句重话,如今来这么一出,我如何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七十四章 说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花灯(1) 黄姑娘这般说,盛宴铃和五姑娘一点也没有觉得意外。黄正气姑娘确实是这般的性子,但你绝对不会说她不好,反而觉得她好可爱啊! 五姑娘小声道:“虽然不知道父亲母亲会给什么……但你想想我的嫁妆,便能知晓他有多少。” 黄姑娘眼睛一亮,“是哦!你嫁妆好多啊!” 五姑娘拉着她的手,“正气,我母亲是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七十五章 花灯(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猛女 周皓其人,能被“宁三少爷”认作是朋友,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他普普通通。样貌普普通通,身材普普通通,就连穿的衣裳也普普通通。 所以在这般人来人往的灯会里,忽视他实在是情有可原。毕竟他平日靠的是一张嘴巴走天下,如今人声沸腾,他难道还要大喊大叫吗? 于是,又变得平平无奇了。这会儿眼见连“挚友”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七十六章 猛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属于随明庭的时光 黄兰时……阿不,黄猛女姑娘生无可恋,趴在榻上痛斥她爹简直是酷吏,有一种不管她的死活的残忍。 她拍着榻大声抱怨,“你叫曦曦,你叫宴铃,你们都有美好的名字,一听就是姑娘家,可我呢?我小时候叫正气,又不敢反抗改名字,只能等十五岁及笄取小名,结果呢!我等啊等,等了这么多年,他还想叫我猛女——还不如正气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七十七章 属于随明庭的时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补5.6日二更) 一屋子的人换到了堂庭里。里面摆满了吃食。黄姑娘讶然发现竟然还有自己喜欢吃的红烧肉,鲜花豆腐·,鸡包鱼翅,她好奇的问,“我才来一会,现做不出这么多菜肴吧?” 栗氏就笑,“现做当然来不及,这是厨房之前就在准备的宵夜。” 黄姑娘:“夫人,这都是我爱吃的。” 五姑娘就搂着她往一边去,“就算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七十八章 (补5.6日二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补5.7日第一更 栗氏很满意今天的宵夜。一家人齐齐整整,在一块吃肉,喝茶,谈古说今,有说有笑的,实在是幸福。但等散了宴席,宁国公和宁朝单独找她说宁老夫人的要求时,她的脸就冷了下来。 “什么——要给她娘家十万两白银!” 栗氏气得手都抖了,一巴掌拍在宁朝的手上,“那你们答应了?” 宁朝被打了也不敢出声,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七十九章 补5.7日第一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补5.7日第二更 黄姑娘没太多问盛宴铃画随明庭的事情。她自己心里还有事情呢。 她把刚刚碰见宁晨的事情说了一遍,“你们说,他为什么见到我就哭呀?” 好愁。 五姑娘:“我记得他刚刚去母亲那里了,估摸着是母亲说了什么话让他感动得哭。” 她看看四周,然后凑过去跟黄姑娘道,“偷偷跟你说,四哥哥因为要配上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八十章 补5.7日第二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补5.8日第一更 第二日,黄正经姑娘吃完早膳就想回家去了。出门好几日,还可能要定下一门婚事,怎么的也要回家跟父母长辈说说。 栗氏搂着她出门,送她上马车,小声道:“你和晨儿的婚事,你家祖母和父母都是点头了的,你回去说说,要是无异议,我就请顺王妃去你家提亲。” 黄姑娘脸红着点点头,撩开窗帘子往外看了看,便看见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八十一章 补5.8日第一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先生喜欢我吗(补5.8日第二更) 盛宴铃坐在凳子上想了很久。 喜欢上先生,这并不是一件让人意外的事情。先生长得好,性子好,才学好,最重要的是对她好,所以有了爱慕之情,委实是顺其自然。 真正让她惶恐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喜欢上先生的。这对她很重要。 若是在岭南起的心思,那她这般的眷恋,先生知晓吗?他看出来了吗?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八十一章 先生喜欢我吗(补5.8日第二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冤屈(补5.9日第一更) 既然要将盛宴铃带去不雨府,宁朔自然要把这件事说给栗氏听。都告诉了栗氏,那一定得告诉二少夫人,免得大家都知道了,唯独她不知道。 于是府里的女人都知道了。宁朔最开始怎么着也没想过事情会这么发展,但当一屋子的女人你一言我一句说随家事时,他还是恍惚了很久才回神。 栗氏坐在主位上,眉头皱起,“此事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八十二章 冤屈(补5.9日第一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明白心意 盛宴铃早间来的不雨府,用半个时辰画完随明江管家的人像,然后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申池痛苦的抱头痛哭,不雨川陷入自我沉思,宁朔便带着她去了厨房。 他不让盛宴铃做饭,只拎了张小凳子放在门口,让她坐在那里等着吃。 盛宴铃有些不好意思,卷起袖子站起来靠着门框,“三表兄,我也会做饭的,我帮你吧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八十三章 明白心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哭 第八十四章 盛宴铃其实没有宁朔这般的痛苦。宁朔入世,想得多,心思重,自然就喘不过气来。她却看得开多了,一边痛苦一边却坚持着自己的思念。 这没有什么不好的。她甚至觉得一辈子不成婚也好。就当自己跟先生成婚了,先生死了,她守寡成了寡妇。只是这个念头太可怕,也对不起父母和姨母等人,所以她一时半会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八十五章 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心境转换 第八十六章 宁朔一直觉得盛宴铃卷进来不是好事,认为她是个无辜之人。无辜之人,便不该踏进这桩前尘往事里。 若是将来他能为父亲沉冤得雪,便是得之我幸。若是将来还是要一败涂地,那也是他和父亲的命。他不会将宁国公府拉入纷争里,用宁国公府人的安稳和命运来换随家一案的清白,同样,他也不愿意让宴铃有危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八十六章 心境转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互相不喜 两人是中午回来的,栗氏还在睡午觉。睡醒了忙问小丫鬟,“三少爷跟表姑娘回来之后在做什么?” 小丫鬟笑着说,“三少爷在书房看书,表姑娘应该在做毽子,徐妈妈方才去厨房取了鸡毛呢。” 栗氏有些失望——结伴而行,结伴而回,怎么不多在一块相处相处呢? 她就去看盛宴铃,没看见她在做毽子,反而发现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八十七章 互相不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提亲 (补5.9号第二更,还欠两更) 栗氏气得吃不下饭。抱住五姑娘和二少夫人大哭,“本以为是天为媒,我们为见证,谁知道彼此都当亲兄妹。这倒还算了,那个孽障竟然还想把宴铃说给黄家少爷!” 五姑娘刚开始还好,听闻此话不免有些气愤,“三哥哥好没道理,宴铃才十五岁,黄正经已经二十五了。两人差了十岁。” “咱们家也不是那种嫁不出去闺女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八十八章 提亲 (补5.9号第二更,还欠两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小溪山别院(1) 栗氏不敢叫盛宴铃来。毕竟众所周知,她是个痴性子,看见有才学的人先要欣赏七分——从她如此那般的推崇自家的先生便可以看出了。 于是便瞒着她,三个人私下里商量对策。 栗氏:“我已然回过黄家了,可看她们的样子,这是要再试试。黄老夫人还透了话……诚意是委实足的,我都有些意动。” 但想到宴铃起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八十九章 小溪山别院(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过渡 黄家齐心协力娶媳妇的时候,五姑娘依旧在跟盛宴铃说黄正经少爷的坏话。 盛宴铃撑着脑袋听了许久,大概能听出她最忌讳的还是黄家少爷短寿会让自己守寡,其次便是黄尚书老去之后,黄正经身上没有官身,以后自己在外面要受欺负。再者就是他看中的绝对是她的美貌而不是人品。 五姑娘很是肯定,“才见一次,哪里就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九十章 过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小溪山别院(2) 黄家兄妹提前去了别院,宁国公府却晚了一步。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顺王夫妻也递了信过来说要一起去。 栗氏接到信就开始担心,“瞳瞳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瞳瞳说的是顺王妃。她单名一个瞳字,为“日出光亮”之意。后面的弟弟妹妹便跟着她的名字去,有了朝,朔,晨,曦。 因是长女,又自小聪慧,所以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九十一章 小溪山别院(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关于太子和随明庭的过往 一家子人都开始收拾东西去别院。二少夫人对丈夫没了期许,伤心一晚,索性放开对家中事物的牵挂,准备高高兴兴的去散心。 栗氏见她终于露出笑脸了,这才松口气,第二天早早把要去上朝的宁朝叫过来,一个好脸色也没给,阴阳怪气的道,“我们走了,你以后也不用回家啦!” 宁朝大为头疼,“母亲,有话您直说吧。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九十二章 关于太子和随明庭的过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惊!竟然喜欢一个画中人! 第九十二章 黄正经情不自禁的催着马往后面退了退。他讨好一笑,“宁贤弟,我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宁朔冷着脸,但也没多说——他觉得这人谎话张口就来,实在是不好。 现在是为了慕求宴铃说谎,那以后呢?会不会为了其他人对宴铃说谎? 说谎的人可不好。 他肃容看了黄正经一眼,只淡淡道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九十三章 惊!竟然喜欢一个画中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画中人(1) 五姑娘心情难免复杂。她一时间觉得自己太可怕了,竟然这般揣测宴铃,一时间又觉得自己不会看错她的眼神,而且这个人是宴铃……那便是很有可能的。 她素有痴名嘛。 且喜欢上画中人,在话本里也不少见,反而很常见。五姑娘就曾看过一个故事,大概是说一位穷书生才华横溢,却屡试不中,只能卖画为生,有一日神思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九十四章 画中人(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画中人(2) 五姑娘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该怎么办,黄家兄妹就已然贼心不死的来了。 五姑娘想要拦,黄正气却将人拉到了一边去,一边搂着她不放,一边嘴不停。 她使尽谄媚手段,说尽谄媚之言,力求用一己之力为阿兄争得一个媳妇,娇滴滴道:“哎哟,我的曦曦姐姐,无论如何,我们都来了,你总要让我们试试吧?你放心,我们家不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九十五章 画中人(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画中人(3) 时候不早,栗氏和二少夫人收拾好了院子,便开始问孩子们在哪里。二少夫人道:“我刚瞧见五妹妹和宴铃回来了,正在屋子里说话。四弟去黄家别院了,倒是不知道三弟去哪儿了。” 栗氏就叫人去找,婆子很快回来回话,“三少爷去巡庄子了,正好巡到了后山溪水处,我们去的时候,三少爷正在那边的随家别院里,说是见到一只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九十六章 画中人(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随明庭其人其事 五姑娘虽然笑话宁晨,但见他有这般美好姻缘,便也为他高兴的。只是她有些贪心,深恨老天抠门,不让好事成双,否则连宴铃的婚事也美好周全,便是双喜临门了。 可惜,四哥哥幸福,宴铃却要进地狱了——若是真痴性,拗不过性子来,那这份情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死人,不得去地狱了? 她内心叹息再叹息,轻咳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九十七章 随明庭其人其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你也怀疑随伯英一案对吗? 一顿饭吃得盛宴铃委屈巴巴。世人对先生多有误解,明明是被冤屈死的,但因定了案,便为他说一句话也不能了。 她低头,手指头绞手指头,都快绞成麻花了。 宁朔看了眼,心知她委屈,却也没有出声安慰。她已然不是小姑娘了,也该知晓世间之事不是什么都要随她的意,尤其是在随家的事情上。 她若是想要帮他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九十八章 你也怀疑随伯英一案对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我知道你怀疑的! 盛宴铃不敢直接说三表兄可能也怀疑随伯英是无辜的——那样就太明显了,她只能半遮半掩的道:有疑点。 但她这点道行,别说是早明白她心思的宁朔了,即便是五姑娘,她也骗不住。于是她还没有说完了,五姑娘便震惊得嘴巴也合不拢,诧异得直接出声,“宴铃,你不能……不能怀疑随家无罪啊!” 她都着急死了,“随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九十九章 我知道你怀疑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小可怜哟 盛宴铃几乎称得上是可怜巴巴。宁朔头又开始疼了。她只要这般谄媚的叫一句三哥哥,他就知晓了她的意思。 她是又来探他的意了。 宁朔是已然准备不框住她。之前不曾决定,是怕她受伤,但她现在受的伤并不少。一个人惶惶不可终日,还不如有个人跟她分担。 所以当她装模作样从他门前的小竹林前路过,从他门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一百章 小可怜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盛宴铃觉得老天对她很好。吃完晚膳之后,她对着徐妈妈和官桂道:“我烧香又拜佛,看来真的灵验了,等哪日有空,我再去求一求菩萨。” 徐妈妈不知道她为何发出如此感慨,但是这般精神奕奕的,总比伤心哭泣好,于是顺着她的话道,“是这个道理,姑娘投胎就投得好,多少人羡慕你来着。” 盛宴铃:“对!我从小衣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一百零一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栗氏说完太子的事情,就拉着二少夫人走了。在她看来,太子即便是为了顺王而来的,那也没什么用——顺王这么多年跟个乌龟一般缩着,对皇位也没什么想法,更不是傻子,定知晓此时掺和太子和晋王的事情没好处,所以并不操心顺王会被跟随而来的太子蛊惑,只叮嘱自家人避开些就好。 她一走,宁朔眉头微微皱起,还没想明白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02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3章 众人齐聚 盛宴铃认认真真想三表兄说的话,发现他真是好聪慧好厉害!他竟然能从睦州随家案卷里面那细细麻麻的处斩奴仆名字里面发现没有管家的名字,他竟然能从睦州随家的案卷有纰漏联想到京都随家的案卷也许也有纰漏。 他每一步都走在她的心头上,替她做了所有她想做的事情。 她想起三表兄来就感激,想要夸赞他,恨不得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03章 众人齐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太子和顺王也来了 黄正经偷偷跟黄正气姑娘道:“昨儿个宁三还瞧我里外不是人,恨不得用眼神杀了我,今儿个我感觉他对我好多了……你说怎么回事?” 黄正气姑娘啧了一句,小小的翻了一个白眼,“阿兄,人家对你好,也是看在宴铃姐姐的份上,你受着就好了,做什么还要追根溯源的?那多费劲。” 黄正经觉得妹妹实在脑子缺根筋,“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04章 太子和顺王也来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太子发现盛宴铃的身份(1) 小溪山偏僻,但因有温泉,再偏僻的地方也不会是穷人可以拥有的。 太子显贵,自然有别院在这里。他骑着马一路狂奔,然后心扑通扑通跳起来。 只见前面不远处,写着小溪妆三个字。他的别院就在小溪妆旁边。 当年父皇给太傅指定小溪妆做小溪山别院的时候,就把他的别院指在了隔壁。 彼时他还小,父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05章 太子发现盛宴铃的身份(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太子发现盛宴铃身份(2) 太子站在窗边出神。 他想,人间的事情,因为沾染了人性,便变得难说起来。有些人明明是亲兄弟,却要彼此相残。有些人明明是父与子,却永远隔了心。还有些人,如同他和太傅,兰时一般,虽然没有血缘,却也能亲如父子,兄弟。 曾经有太傅和兰时在的时候,他一点也不羡慕晋王。他觉得父皇不喜欢他也没事,晋王仇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06章 太子发现盛宴铃身份(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并没有提及你哦(1) 黄正经带着妹妹努力凑近盛宴铃。 他带着一股“你快对我感兴趣”的腔调说起自己读书时候的事情。 “如今京都重攀比,做什么总要评个一二三出来,再起个什么名号——什么西城四君子,国子监三才等等,实在是让人闻之发笑。他们这一辈人,比之我们那时候差多了——至少我们不会称自己三君子,四才子。”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07章 并没有提及你哦(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并没有提及你哦(2) 太子的眼神让盛宴铃有些不舒服。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盯住的羚羊,谈不上头待宰不待宰,但他确实想从她身上薅羊毛。 这个比喻虽然不是很恰当,但她看见太子第一瞬间开始,便有一种警惕的心。 这固然因为她知道了先生跟太子的关系,但更多的是因为她自己对太子的猜测里带着揣测和怨恨。 盛宴铃不喜欢太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08章 并没有提及你哦(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并没有提及你哦(3) 太子看见小姑娘的警惕之心,倒是没有生气。又或者说,她越是警惕,太子越是满意。 她可是兰时教导出来的,若她是个蠢货,他才要生气——这会堕了兰时的名声。太子便对盛宴铃的反应很是满意。 他笑着道:“你们不用拘谨,孤今日也只是想要散散心。” 又解释,“今日怕是要打搅你们了。我心里事太多,有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09章 并没有提及你哦(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并没有提及你哦(4) 其他人也不是傻子。太子如此,分明就是对盛宴铃格外关注。男人对女人如此,又能是什么缘由? 盛宴铃和宁朔知晓原委,但是其他人不知道啊。就是迟钝如同黄正气姑娘,此时此刻也品出一点两点意思,看太子的目光有些警惕了——好哇,好个登徒子! 听闻东宫还有一个宠妾正怀有身孕了,太子怎么就突然对宴铃姐姐起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10章 并没有提及你哦(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并没有提及你哦(5) 盛宴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先生也喜欢喝茶,但他不能常喝。茶能提神,他喝了茶便要一宿一宿的睡不着。盛宴铃知晓后就不愿意他喝茶了。但先生就这么点爱好,她也不能剥夺,就给他煮蜂蜜水喝。 “反正是水,总是一般的——我以前这般想,可是如今想想,自己也没有做对,他统共就那么点年华在,我为什么不让他喝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11章 并没有提及你哦(5)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是不是她家先生缠着她(1) 太子几乎是逃似的走了。他听完盛宴铃的话,强自镇定,还哈哈笑了笑,用一种“此事真有趣”的语气道:“今日倒是听了一桩奇事,好似在听话本里的人一般,你家先生这经历,也算得上传奇了。” 又一一周到的跟宁朔和黄正经告辞,“今日已然耽误了时间,孤待会还要去会会顺王,就不跟你们多在这里玩乐了。” 然后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12章 是不是她家先生缠着她(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是不是她家先生缠上她(2) 顺王妃和顺王也住在宁国公府的别院里,自然也知晓了此事。当着顺王的面,栗氏自然不敢说太子的是非,只道:“宴铃身子弱,时常生病,今日也是病着了,这才晕过去。” 顺王却从顺王妃那里听闻了太子之事。他肃容:“母亲放心,我心里有数。” 栗氏心里慰贴。等到宁朔领了顺王出去,只余下顺王妃的时候,她就忍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13章 是不是她家先生缠上她(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4章 醒来 盛宴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屋子里暖黄的光被切割成细细碎碎撒在地上,好似波光粼粼的湖水,又像是风吹来的一些奇形怪状的树叶。 她躺在床上,看着床幔发呆,一时之间,有些难以分明今夕是何日,自己又在何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来了京都,在小溪山碰见了太子,她为先生鸣不平了。 太子狼狈而逃,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14章 醒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115章 造孽哦,她怎么可以喜欢上三表兄(1) 盛宴铃脸红红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听见三表兄的声音就红成这样。但就是脸红了! 啊,要烧起来啦! 为了不让其他人看出来,她低着头,埋在栗氏的怀里不出来。 栗氏等人倒是没瞧见她的窘态,只以为她身子还不舒服,便让她睡下,她们就不打扰她歇息了。盛宴铃等人一走,就将被子拉起来盖住脸。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115章 造孽哦,她怎么可以喜欢上三表兄(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6章 造孽哦,她怎么可以喜欢上三表兄(2) 盛宴铃一晚上没睡。她在唾弃自己。还是那个问题——她怎么可以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呢! 然后唾弃着唾弃着,她突然就发现,自己好像不仅要唾弃这份三心二意,还要唾弃一下自己的良心。 平心而论,三表兄是很好,但好的男子那么多——比如黄家少爷,他也很好,很是对她的心意,可她对他就没有男女之情。能欢喜上三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16章 造孽哦,她怎么可以喜欢上三表兄(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小儿女的事情~(1) 宁朔被桃蕊迷了眼,迈不开腿,说不出话,但宁晨还要忙着去接黄姑娘呢。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宁朔不动,宁晨着急,便推了推宁朔,疑惑的看他,“三哥?” 你倒是动啊!去晚了到时候正气就要发脾气,他好为难的,也好心痛的。 少男心事,最是简单,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宁朔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心里话,倒是有些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17章 小儿女的事情~(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8章 随明庭年幼的画卷(1) 第118章 盛宴铃坐在屋子里,静静的听五姑娘说顺王爷和大姐姐的趣事,心里却想的是姨母找五姐姐和三表兄说了什么。她大概也能猜到一些,于是心便静不下来。 她甚至想伸长了脖子,去听一听姨母跟三表兄说昨日之事的时候,三表兄是怎么答的。她心里焦虑,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在五姑娘说话的时候轻笑掩饰,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18章 随明庭年幼的画卷(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9章 随明庭年幼的画卷(2) 太子其实以前不假笑的。他自小就被皇帝托付给了太傅,万事有太傅给他周全,便什么也不用操心,他身份又高贵,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哪里用得着假笑呢? 他现在还记得,幼时无论自己想要什么,太傅都有办法让他如愿。 后来父皇不喜他,他伤心至极,太傅也会抱着他笑,“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不是殿下一人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19章 随明庭年幼的画卷(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小儿女的事情~(2) 第120章 黄正经总觉得太子的反应有些怪,尤其是最后一句话。可他终究不知晓太子和盛宴铃以及随明庭的关系,便到底猜不出来。只拱拱手,又朝着宁朔道:“宁三贤弟,那我就先行一步。” 未来小舅子,还是要讨好的,万不可得罪。 宁朔颔首。他是听出了太子言外之意的,内心嗤然一声,于是半靠着树半带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20章 小儿女的事情~(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小溪妆之事(1) 第121章 另外一边,宁朔带着太子走了不少小路。他恭恭敬敬的走在太子的身侧,时不时说几句小溪山的事情,倒是让太子的警惕之心减少了一些。他又是宁国公府的嫡次子,不雨川的亲传弟子,还看过睦州随家的案卷,太子便有心拉拢他。 不管有用没用,反正不能得罪。 因有心拉拢,便事事顺遂着宁朔的意思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21章 小溪妆之事(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小溪妆之事(2) 第122章 小溪妆里,蛛网密结,看得出很多年没有人住了,院子里面草木丛生,碎石众多,无人收拾。但里面雕梁画栋,湖石竖立,还有几个汤泉,便也能看得出繁华之意。 繁华之后的衰腐,让这座别院看起来带着些大厦将倾的颓然。宁朔每走一步,便觉得心里冷一分。但他今日是带着意图来的,即便心再冷颤,也不能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22章 小溪妆之事(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小溪妆之事(2) 第123章 黄正经带着妹妹等太子走了之后才去宁国公府别院。宁晨早就眼巴巴的端着张脸站在门口,提着灯等人。见了他们来,松了口气,干巴巴的道:“太子殿下刚走,母亲带着大姐姐和五妹妹表妹还在宴席上吃酒。” 是真吃酒。顺王妃年轻的时候就爱喝点小酒,这是兄弟姊妹都知晓的。 宁晨小声跟黄家兄妹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23章 小溪妆之事(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太子和昭昭(1) 黄正经少爷到底把随明庭年幼偷酒的画送出去了。 他耐心的等宁朔说完去随家别院的事情,又耐心的等盛宴铃恢复些精神气——他以为小姑娘垂下的脑袋是吃饱有些困了,所以等她脸上看起来好很多的时候,这才拿出画悄悄送过去。 盛宴铃惊呼一声。五姑娘犹如狼母一般,早就守在一边,黄正经一有动作,她就恶扑过去挡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24章 太子和昭昭(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太子与皇帝 第125章 皇帝病了。今日黄昏时刻突然发热,病来得急匆匆,一点预兆也没有。信送到太子这里,已然到了晚间,他没有办法,只好连夜赶回去。 他心里烦闷得很——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小溪妆,还没私下去看过,便被招了回去。千百个日子不病,怎么就在他来小溪妆的时候病了? 真是晦气。难道不知道他等这一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25章 太子与皇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太子与皇帝(2) 第126章 太子妃的话让皇帝瞬间高兴起来,一时间兴致冲冲的说起当年。当年的皇帝初登皇位,就面临着老臣不忠,世家不义,外有强敌动乱,内有贼寇欺人,他凭着一股子气势和智慧,压住了老臣和世家,战胜敌国,稳住朝廷,施恩百姓,是人人称颂的明君。 彼时,镇国公苏家跟随皇帝东征西伐,随伯英坐镇朝堂,是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26章 太子与皇帝(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太子与昭昭(2) 第127章 太子妃不知道盛宴铃的存在,只见太子眸光柔了柔,还以为他是想起了随太傅和兰时。便也心软了一瞬,不再去刺他的心,而后等了一会才道:“寿客,你去了小溪妆……可见到什么没有?” 太子颓然坐下来,“没有,我本是要悄悄去的,但却碰见了宁三。我没办法,只好跟着他,不敢再进,后来他说他看见了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27章 太子与昭昭(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8章 一章半 太子和太子妃走了之后,安贵妃对着皇帝哭了一会,哭来哭去的,统共也就只有“要是你没了,臣妾也不活了”,“妾这辈子,只要陛下长命百岁,便自离去见阎王爷可。”等晦气话。 这些话她平日里也说,皇帝很是感动,但今日跟太子妃回忆了一会往昔,皇帝便觉得自己还是不见老态,跟年轻的时候差不了太多,于是便有些厌烦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28章 一章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9章 你怎么会知道先生说过的话(1) 第129章 这盏六角琉璃灯,宁朔记得。这不是他从京都带去岭南的,而是途径岭南的时候在本地买的。 彼时正逢春,马车夜行岭南坞溪,他被关在马车里数日,即便心如死灰,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开窗见见月光。如今细细想来,他这个人其实还是想要活着的,本能里求活,才在岭南又苟延残喘了四年。 只是当年不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29章 你怎么会知道先生说过的话(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0章 附身 岭南临着南境,地处偏僻,群山群水,少有外人。又有十万大山绕着坞溪水而去,连绵数千里,算是南蛮之地。 这般的地界,便总有一些古老的传闻,比如说蛊虫——这个确实是没有的,只是岭南虫多而已。又比如说鬼地——这个就不知道有没有了,因为没人见过鬼。 只不过岭南因为山多水多又潮湿,所以有些地方阴森森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30章 附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消逝之人(1) 第130章 盛宴铃有点痴。 这点子痴因为她长得极好,又心地良善,给人添麻烦了会愧疚,做错事情了会后悔,还活得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便算得上是个“自我痴人”——只痴自己,不祸害他人。 所以直到如今,也没人说她不是。 这般的痴人,比之寻常人,又多了一份敢想。好似今日因为宁朔说了一句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31章 消逝之人(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消逝之人(2) 第132章 在岭南之时,盛宴铃曾被先生夸赞过八个字:心地良善,天真烂漫。彼时她觉得这算不上什么真心实意的夸奖,毕竟她想听的是“天资聪慧,秀外慧中”。 心地良善和天真烂漫八字,就显得有些敷衍了。但越大之后,却越觉得这是先生给予她最好的肯定。 比如此时此刻,她下意识的选择了良善,而不是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32章 消逝之人(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消逝之人(3) 景泰二十七年,三月三,景先生于寂静的深夜里去世。同年同月同日,或许还是同时,三表兄在京都病了,不省人事。此后三月,三表兄昏昏沉沉,总是说胡话,断断续续一直在生病,直到她来京都的那一日病了一场,身子反而好了。 这般的巧合,让盛宴铃更加浮想联翩。 若是昨日里想先生附身在三表兄身上是异想天开,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33章 消逝之人(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消逝之人(4) 盛宴铃便低下头,让人看不清脸色,只以为她很害羞,“上次的事情,我也是谢他的,便想托表兄谢谢他。可我想,交情不同,谢的方式也不同,谢礼更不同,便想问问。” 二少夫人坐在一边率先笑起来,“好啊,咱们家宴铃也开始计较人情世故了。” 盛宴铃本是谎话圆谎说的,结果被二少夫人这般打趣,也羞得低了头。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34章 消逝之人(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周浩 第135章 另外一边,周浩和宁朔正在促膝长谈。先谈的是周浩的相貌。 他的长相极为普通。极为两个字,是用得半点不夸张的。毕竟稍微好看一点,或者稍微丑一点,都不至于普通到这般的地步。对此,他其实很看得开。 “我虽然没有好相貌,但男子的相貌又能做得什么主呢?大丈夫行于天地,当有大抱负,或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35章 周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6章 确认(1) 第136章 宁朔答应此事,周浩当即感动得要认他做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还硬是要抵足而眠,好彰显亲兄弟的关系。宁朔好说歹说,才将他送出屋子,可没过一会,他又过来敲门。 “阿朔弟弟——哥哥来找你说说话。阿朔,你开门啊?我知道你没睡。” “阿朔,我知道你没睡,你倒是开门啊。” 宁朔坚决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36章 确认(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7章 确认(完) 第137章 时至今日,此时此刻,盛宴铃其实很知晓自己已经确认了真相,但心里总需要一个证据来证明,否则就飘忽不定,一时怀疑,一时肯定,备受煎熬 。 她不想如此了。 她是个慢性子,却想在这件事情上快刀斩乱麻,便做好了准备,拿起杯子问了一句,宁朔果然就开始介绍。 “这是七角杯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37章 确认(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8章 长大 第138章 红墙乌瓦,八棱石雕画窗户里透进些暮色,通通笼在墙下两人之间,苍茫茫又刺人眼。阵阵西风起,遍地的竹林挡住了一半风,像是卸了力,等吹到墙下人身上的时候,便已经只能浮起衣角和发丝,裹挟着它们往西而去。 盛宴铃一句哽咽的我佛慈悲,也淹没在这不大不小的西风里,却又经久不消。宁朔听得似真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38章 长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9章 你不过是喜欢上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罢了 第139章 盛宴铃从没有哪天如同今天这般通透过。她从前的性子弱,想得多,无论是先生之事,又或者是其他的,都是想得多做得少。她做事,先试探性的迈出一只脚,再想良多,然后再敢迈出另外一只脚,好像这般才是谨慎处事,才能万无一失。 ——她给自己诸多缘由,诸多借口,如今回过头来细细想,除了读书,她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39章 你不过是喜欢上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罢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0章 过渡 第140章 若是让盛宴铃来评价五姑娘,则是“婉顺皮囊下一身反骨”。 初见时,她好似跟自己一般腼腆,也极爱看书,安安静静的不声不语,但出门在外,便又是另外一番活泼开朗的脸面。等后来熟悉了,她依旧安安静静,却也能毫不犹豫的支持牛姨娘拿了放妾书出门去做点心,能支持自己跟于行止退婚,能斥骂宋青云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40章 过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温情 第141章 栗氏完全将盛宴铃当作了一个娇娇儿,晚间睡觉的时候,一口一句小祖宗,摸着她柔顺的长发笑着道:“你这性子就像你娘,可不好。要开阔些,哪里一点小事就闷闷不乐的。你娘幼年的时候也是这般缠着我睡,一点小事就不得了了,最后还不是长大能自己扛事了?可见人的心性还是会长大的。” 又担忧道:“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41章 温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2章 东宫宴席篇(开端) 第142章 第二日一大早,五姑娘就来了主院。栗氏带着盛宴铃起床,一边唤小丫头让五姑娘进里间,一边对盛宴铃道:“今儿个多穿点,天越发冷了。” 盛宴铃哎了一声,官桂连忙取了件厚实的袄子过来给她套上。等净脸之后,自有婆子伺候盛宴铃梳头,徐妈妈在一边学着样式,手在袖子里不断的比划,想着学一招两招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42章 东宫宴席篇(开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3章 琐事 第143章 宁朔早间出的门,黄昏回家,便听小厮说宴铃又送给他送了桃花酥来。于是本来还很饿的肚子瞬间就饱了。他头疼的看着桌子上面的桃花酥,盯了半响,最终还是无奈的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他拧起了眉头,他痛苦的咽了下去,他吃了一块又一块,还是把桃花酥给吃完了。 伺候他的小厮叫松墨,本是个不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43章 琐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4章 你我同欢喜 第144章 宁朔拆开信,里面只写着十二个字:确有此事,证据确凿,正在寻人。 仔仔细细看完这十二个字,他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嘴角情不自禁的扬起,整个人都是快活的。 这封信是不雨川老大人给他的。是派去睦州调查管家之事的人写的。 不雨川给他的时候,一脸肃穆道:“你拿回去后看,再来告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44章 你我同欢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5章 不雨川其人其事 第二日一大早,宁朔就到了不雨川府上。松墨将马牵到后院去吃草,正好碰见了厨娘。她眉头不展,松墨惯会做人,他嘴巴伶俐,先上去一阵巴结,然后衣一副要为她排忧解难的模样道,“婶子,你这是怎么了?” 厨娘叹气,“我正发愁做些什么菜给老大人吃。他昨日喝了一晚上的酒,今日定然是不舒服的。” 其实也不是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45章 不雨川其人其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6章 下雪了 第146章 宁朔去了厨房帮忙。厨娘依旧絮絮叨叨说起自家的不肖子孙。上回还只骂儿子儿媳,这回连孙子孙女也骂上了,一边提着大菜刀砍排骨,一边气愤的道:“三少爷,您是不知道,我是早想将孩子接到自己身边来养的,结果一犹豫,还没接过来呢,孩子们已经被养坏了。” 宁朔:“养坏了?” 厨娘:“是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46章 下雪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家人知晓 第147章 盛宴铃拿着一本卦书仔仔细细看,手里捏着三只铜钱。徐妈妈顶着大寒风进屋子,抖了抖身上的雪,官桂连忙去将门关上,给她端了一碗姜茶。 盛宴铃本坐在榻上的,闻言转身,看见徐妈妈回来了,笑着道:“可给姨母他们送去了?” 徐妈妈点头,“送了送了,只三少爷还没有回来,四少爷在去了国子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47章 家人知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8章 第148章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栗氏的心也越来越沉。不同于宁国公对宁朔此次即将要跟着不雨川查案的欢喜与期盼,宁朝的欣慰,宁晨的羡慕,她一颗心愁得要死。 她根本不用宁朔建功立业!只望他长命百岁才好。 盛宴铃坐在她的身边瞧了,轻轻的给她拍背,栗氏叹气一声,等走出院子门,她跟陪在身边的一众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48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9章 第149章 不雨川踏着大雪进了宫。他已经很久没有进宫了。上次进宫还是在景泰二十三年冬日。 彼时也是大雪纷飞,他跪在承恩殿里,将一封长长的折子展开在皇帝面前,以陈述随伯英的种种罪证。 如今,他又迎风冒雪,穿着属于他三朝老臣的仙鹤红袍再次进了承恩殿里。 皇帝听闻他来,倒是惊讶,早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49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埋在树下的酒 太子很快就知晓了不雨川进宫的原因。是承恩殿洒扫的小太监过来告诉他的。 小太监倒不是太子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细作。只是他有次快病死的时候,太子吩咐过人给他买了一副药,进出承恩殿的时候对他温和的笑过几次,还叫过几次他那普普通通的名字。 “小福子。” “小福子的病好了?” 于是就这么一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50章 埋在树下的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昭昭 第151章 太子妃的话让太子想了很久。他先是想这次父皇想要对付哪个世家,然后又开始想着拉晋王下水。 “就好似四年前我和太傅一般,晋王难道就没有亲信了吗?说不得是晋王如今成了嫡子,父皇觉得他身边的人太多了,所以想要铲除一些。”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太子妃没有说死,只笑了笑又道:“寿客,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51章 昭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2章 东宫宴席篇(承) 不雨川进宫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于是很多人连饭也吃不下去了,各去各的主子和同僚那里打探消息。 谁都知道,无论皇帝应承不应承此事,京都的风都已经不能停下来了。 受影响最大的就是晋王。不管是四年前还是四年后,都没有人相信他跟随家的案子无关。而且随明庭最后死在谁手里,大家有点门路的心里都明白。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52章 东宫宴席篇(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3章 莫姑娘(1) 东宫夜宴这日,栗氏早早的将马车和备用的衣裳首饰都准备好,再备了些熏香和吃食,这才带着家里人往宫城里去。 她们是国公府邸,下了马车,自然有太监宫女领着往里头去,不用像小官家眷一般等在外头挨冷。 等进了宴客的内殿,盛宴铃好奇的看了一眼四周,发现先头到的夫人姑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说话,她竟然大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53章 莫姑娘(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4章 莫姑娘(2) 等到莫云烟来的时候,便发现姑娘们对她和善得很。这种事情也不用打听,早有相熟的人过来跟她说了。 说完之后还啧啧称奇,“你们两个这关系……反正盛家姑娘说你好,大家倒是相信的。再者说,她那个模样,一看就是涉世未深,说不出谎话,如今众人话锋一转,又说起周家的不是来。” 毕竟谁家没有几个女儿了?若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54章 莫姑娘(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动之以情 廊下覆盖了一层雪。太子带着宁朔在廊下踱步,虽有风雪,却掩盖不住他的内心炽热。 他真的没有想过能这么快让不雨川重查此案。从知道此事后他就一直很兴奋,今日行事也变得大胆起来。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请了宁朔单独说话。这个主意是太子妃和他一起商议的。 两人都觉得,宁朔此人可以拉拢。即便不能拉拢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55章 动之以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晓之以理 宴席散了之后,太子去了昭美人那边。 太子妃坐在屋子里揉了揉太阳穴,她的贴身嬷嬷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小声道:“殿下吩咐倒茶在盛姑娘身上的春梅不是咱们的人,但她同屋的春竹是咱们的。” “春梅平日里胆子小,这两日动作却大了些。虽然是些小动作,但春竹心细,还是发现了,便格外注意她。” 太子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56章 晓之以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7章 你完啦,你坠入爱河啦! 栗氏笑开了花。等盛宴铃和宁朔走了之后,她和二少夫人把五姑娘拖了回来严加审问。 “曦曦!你心眼坏了!快说说你知道的!” 五姑娘就把盛宴铃喜欢上宁朔的事情说了出来。 栗氏双手合十,欢天喜地,朝着四面八方就开始拜,“菩萨!佛祖!三清道尊!月老仙人——” 五姑娘诧异连连,“母亲,你竟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57章 你完啦,你坠入爱河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8章 莫家姑娘与太子妃 栗氏气得很,对底下的儿媳和女儿道:“你们是不知道他的嘴巴有多倔!我是弄不懂他的——明明欢喜宴铃,怎么总是嘴硬呢?” 五姑娘:“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二少夫人以己度人,想起自己跟宁朝,神色黯淡道:“或许他不知晓宴铃欢喜他,即便有情意,也怕宴铃不喜欢自己,更怕自己一腔情意付诸东流,最后反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58章 莫家姑娘与太子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9章 于行止回京 盛宴铃带着徐妈妈和官桂两人出门,栗氏到底是不放心的,于是把自己身边伺候的宁妈妈也给了她,叮嘱道:“路上平安即是好的,若是碰见了什么事情,也不用怕,咱们家还有些名头,报出名号就行了。” 盛宴铃好笑,点头应是。等上了马车,行至闹市,她撩开窗幔看了看,发现外头又阴阴沉沉,有下雪的迹象。 徐妈妈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59章 于行止回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0章 选择 盛宴铃想,世间最大的遗憾应当是自己曾经拥有却终究会失去。而最大的痛苦,是有机会弥补遗憾的时候,却已然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不愿意回头了。 此时此刻,莫家姑娘应当就是如此。 盛宴铃觉得今日好像来错了时候。她进了莫姑娘的屋子,倒是又有些局促,道:“我来之前,应该给你下拜贴的。” 莫云烟笑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60章 选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当我肯直视自己的心意(开端) 栗氏将盛宴铃带进屋子里,本是想问问她为什么瞪宁朔——皇天在上,虽说儿子不争气,但小儿女还是不要有误会争端才是,她要每天看见他们两个甜甜腻腻才欢喜! 结果还没问呢,便听宴铃急急的道:“姨母,于行止回来了。” 栗氏闻言,当即也顾不得小儿女的事情了,皱眉道:“他怎么回来了?” 盛宴铃:“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61章 当我肯直视自己的心意(开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2章 这都是我的功劳! 盛宴铃在屋子里面收拾东西。她心境明朗,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想做的事情都计划好了,便努力的吭哧吭哧自己动手装箱笼。 琉璃灯要带过去,再带一本话本子过去晚上看——讲的是狐狸精转世轮回的故事,她如今可喜欢看这些了。 再就是带衣裳。她是要常常往外面去的,窄袖子会比较好,也不用带新衣裳,旧的正好,免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62章 这都是我的功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此地无痕迹 五姑娘和盛宴铃手拉手坐上了马车,宁朔随着栗氏和二少夫人一起将她们送到门口,沉默不语。 盛宴铃小小的撩开窗幔看了他一眼,本是想偷偷看他的神情——谁让徐妈妈说他爱慕自己呢?总是想确认确认的。 谁知道就被捉到了。 两人四目相对,她心噗通噗通跳起来,一瞬之间,倒是有些慌张,但一想到先生也有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63章 此地无痕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4章 查访庄园 小溪妆院子里断壁残垣,应是日晒雨淋却无人打扫修整的缘故。但屋子里面却干干净净,纵然有灰尘淹没了床榻柜凳,却也能一眼看出那些家具是极好的。 盛宴铃从窗户里探进去看,一边走一边道:“五姐姐,你说……一百万两白银放在这座别院里,母女两个住了五年,为什么没发现呢?” 五姑娘倒是觉得有可能:“说是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64章 查访庄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5章 东宫事发(1) 五姑娘的信还没到宁朔手上,东宫先出了事。 太子妃的贴身嬷嬷苏嬷嬷笑眯眯的回到了太子妃住的寝殿。一路上不少人问她好,跟她亲近的小宫女跑过去巴结,“嬷嬷回来了?嬷嬷辛苦了。这都连着跑镇国公府好几趟了吧?” 苏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些糖给她们吃,“不辛苦,我当是出去走了几趟,也有许久没出宫了。”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65章 东宫事发(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6章 东宫事发(2) 太子今日一直在昭昭那里陪着她。昭昭快要生了,但正好随家案重起,她日夜思虑,总是睡不着。 太子没有办法,便一有空就来小院跟她说话,跟她保证,等到她睡过去了才会安心。 今日日头还早,太子一回东宫就来了此处,本想哄着她多吃些东西,结果就听太子妃找他。 太子妃是什么人,太子和昭昭都知道,昭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66章 东宫事发(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7章 东宫事发(3) 太子妃坐在地上一直没有说话。好一会儿后,她才问出了另外一个关心的事情。 “——昭美人,跟兰时有什么关系?” 太子飞快的抬起头,“英娘,你太过于聪慧了……你怎么会把两人想到一块去?” 太子妃缓缓站起来,站直了,慢吞吞走到椅子上坐下,“寿客,别忘记了,我熟悉你和兰时。比起熟悉兰时,我更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67章 东宫事发(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8章 东宫事发(4) 太子被一巴掌扇在地上,嘴角溢出了血,他也不擦,不动,任由血流下,滴在了衣裳上,将白色的衣裳染成了殷红。 过了好一会,他才突然自嘲的笑了笑,“是,英娘,我做尽了坏事。” 他抬起头,几乎是执拗的看着她,“但我事事后悔,唯独把她骗进来没有后悔过。我这辈子……这辈子得到的太少的,冬去秋来,又把我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68章 东宫事发(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9章 相认(1) 是夜,又下起了雪。 盛宴铃只隔着窗户看了一眼,便觉得外头冷得吓人。她打了个寒颤,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 床上支了个小桌子,桌面摆着笔墨纸砚,五姑娘正坐在床里面那头在桌上写写画画。见她一溜烟似的躺进外头的被子里,笑着道:“你也没开窗,哪里就冷成这般了。” 盛宴铃躲被子里笑了一声,“只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69章 相认(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0章 相认(2) 宁朔冒着大雪进了山。诚如盛宴铃所想,他收到信之后就不敢有丝毫的停歇,马上就赶了过来。他是没想到两个小姑娘能这般快的找到庄户人家去。 其实,再让她们找找也是可以的,左右这附近的东西他都找了一个遍,她们没有那般容易找到新的东西。 但即便引不起人注意,这般找下去还是会渐渐的深入。按照他之前的念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70章 相认(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1章 相认(3) 徐妈妈今晚遭了老罪。虽然说如今穿的衣裳暖和,也是沿着游廊而行,不用冒着风雪走在院落里,但到底还是冷的。 临出发之前,姑娘和官桂一人给她塞了个手炉她也没要,那玩意是金贵人用的,她皮糙肉厚不怕冻,拿着反而沉甸甸的,不好用。 但一出门就后悔了,外面实在是冷,跟岭南的冷完全不一样。她又不想返回去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71章 相认(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2章 相认(4) 盛宴铃轻声一句质问,甚至没有用上责怪的语气,宁朔却觉得自己的咽喉被一双手无形的掐住,喘不过气来。 “所以呢?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 宁朔艰难的张了张嘴,手一点一点暴露出青筋,而后苦笑道:“宴铃……是我对不住你。我确实是不愿意你搅和随家的事情里,我……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72章 相认(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3章 相认(完) 宁朔在盛宴铃断断续续的哭声里,终究不可置信的回了神。她站着,他坐着,他抬头仰望她,只见到泪水连连,只看见她哭红的眼睛。 他哪里还能坐得住,就那么被她看了一眼,他几乎就要跪了下去。 好似只有这般才能赎罪。 她说的一点没错,他一点良心也没有。 他喃喃开口,“你怎么……你怎么发现的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73章 相认(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4章 相问 一夜风雪,外面白了一片。第二日早早的,宁朔提着早膳就来了。膳食盒子里面有好饺子,肉包,还有两碗面条。 来了也不说,就只在门口站着,徐妈妈瞧见了,哪里敢耽误,直接就往里头喊,“姑娘,三少爷来了。” 盛宴铃昨晚上倒是睡得踏实,徐妈妈喊人的时候她还没醒,闻言和刚睁开眼睛的五姑娘对视一眼,一骨碌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74章 相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可怜的黄家兄妹 提及小溪妆,自然是要再去走一趟的。毕竟来都来了,要是不去一次,心里总是想着念着的。 如今宁朔虽然还担心她的安全,但却不敢再劝着她,只能更好的去护着她,不让她受伤害。 而且,五姑娘也加了进来,现在倒是要护着两个姑娘了。宁朔担忧得很,道:“你们两个要答应我,自此之后无论去哪里都要多带些人。”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75章 可怜的黄家兄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6 探院(1) 一屋子共五个人,每个都沉默得很。黄家兄妹一个鬼哭一个狼嚎,宁朔想起自己从前还想把宴铃嫁给黄正经就一阵后怕,盛宴铃单纯觉得尴尬,一双手绞在袖子里,绞来绞去的,肉都红了。 唯独五姑娘端着杯茶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小小的得意一下:还是三哥哥跟宴铃最配,她果然是眼光好。 而后就开始欣赏起一屋子的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76 探院(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7 探院(2) 在黄正经少爷一本正经的呐喊之后,众人耐着性子等他进门。他倒是平静得很,丝毫不见方才在外面发疯的迹象,反而温和儒雅的道了一句:“咱们走吧。” 黄正气:“……” 咳,她还是喜欢阿兄本来的样子。 但是想到阿兄也装不了一天半天的,倒是也没有逼着他现在变回去,只好干巴巴的道:“是啊,走吧。”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77 探院(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先摸个手(1) 五姑娘的话犹如一巴掌扇在宁朔的脸上。 他怔怔半响,这才回神,而后道:“曦曦说的是,我确实着想了。” 五姑娘笑了笑,倒是没有当回事,只有盛宴铃知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勇气。 这一句话,相当于承认他敬仰的父亲可能私德有问题。 她就等回到宁国公府别院的时候拉着他说悄悄话。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78章 先摸个手(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先摸个小手(2) 第二日盛宴铃没敢看宁朔。即便他早早的又做了饺子包子馒头油泼面送了过来,她也低着头一直吃,吃得肚子都圆了他还不走,眼巴巴看着她,看得她脸红彤彤,只强自镇定,道:“这面太辣了。” 宁朔:“那我下回不放辣子。” 盛宴铃勉强点头,而后道:“都行叭。” 然后拉着五姑娘落荒而逃,上了回宁国公府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79章 先摸个小手(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0章 黄家人一二事 栗氏一对心肝终成眷属,一晚上都喜笑颜开。她早写了信给妹妹和妹夫,只要两人同意,这门婚事就成了。又急急切切的去见盛宴铃,道:“你也与你阿爹阿娘阿兄写一封信,信里多写写你三哥哥的好话,我怕你爹看不上他呢。” 晚间二少夫人回府,她又赶紧将这件事情说出来,一张嘴巴忙得很,道:“云娘,你是没瞧见,他们坐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80章 黄家人一二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1章 晋王其人其事 腊月初,贵妃终于成了皇后。晋王也成了嫡子。 但这一切似乎并没有让这对母子欢喜,他们两个并晋王妃坐在皇后住的永央宫里,面面相觑,都是心事重重。 晋王妃先说自己的担忧,道:“儿媳之前在东宫买通的宫女已经被抓了。如今生死未卜,我都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供出我来。” 皇后抬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81章 晋王其人其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2章 他抱我! 第二日,宁朔端着自己做好的膳食去了栗氏的屋子里。这是给谁吃的不言而喻,好在也有她的份。 栗氏痛痛快快的跟二少夫人和五姑娘吃了饭走人,而后道:“今日晨儿就从国子监回来了,你晚上问问他功课如何。” 宁朔哎了一声。等人走了,他搬了张凳子到盛宴铃身边坐着,规规矩矩的,到底不敢再造次。 只这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82章 他抱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昭昭(1) 东宫里,太子正在怒气冲冲的对着太子妃发脾气。 他坐在椅子上,颇有些气急败坏的道:“你唤她进宫做什么?要是引起人注意怎么办?” 太子妃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昨晚昭昭就发动了,她便陪了一宿,现在正是困的时候。 听了太子的话,她也没有多说,只道了一句:“昭昭需要的不是你我,昭昭的孩子需要的也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昭昭(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4章 昭昭(2) 东宫水深,五姑娘谨慎得很。盛宴铃心里藏着事情,却也不敢大意,倒是莫云烟因早就做好准备,便松缓得许多。 太子妃一路上瞧着这三个小姑娘的反应,深觉有趣,等进了屋子,她又带着三位姑娘去见昭昭,自己反而退在门外。 昭美人:“……” 太子妃什么意思?若不是知晓太子妃品行端正,她都要东想西想了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84章 昭昭(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5章 早间怎么办QAQ 两人说完了东宫的事情,盛宴铃又问起宁朔去不雨府里的事情。 她小声问,“三哥哥,你问老大人小溪妆母女的事情了吗?” 宁朔点了点头,“委婉问了。” 盛宴铃:“那他怎么说?” 她既担心又期待,眉头紧蹙,眼含热切,“快说与我听听。” 她是想当一回智者的。若是当不了智者,也能当个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85章 早间怎么办qaq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小情侣的事情和过年(1) 五姑娘被拎过来一起被训。栗氏偷偷摸摸站在屋子外看,又不敢靠近,心急得很,骂道:“就仗着自己大两三岁,他就可以这般训妹妹们了?” 贴身嬷嬷笑着道:“三少爷一向是爱护姑娘们的,估计是这回姑娘们做了什么事情不合情理。” 栗氏坚决站在姑娘们这边,“就不说曦曦了,她可是打小聪慧没被训过的,就说宴铃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86章 小情侣的事情和过年(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小情侣的事情和过年(2)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不雨川累得很,吃了饭就去睡了,宁朔扶他进去,给他熏香,听见他梦呓了一句:“兰时。” 他点安神香的手就顿了顿,而后走过去,跪在床边听他说话。 但也仅仅只听见这句。不雨川似乎是做了一个不好的梦,还梦见了他,一个劲的喃喃兰时的名字。 宁朔没想到他梦见的不是父亲而是自己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87章 小情侣的事情和过年(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8章 宁国公府过年群像(1) 宁国公和宁朝直到除夕当日才放休。栗氏下了死令,无论如何,他们今日不可在家里说朝堂的事情,又将两人唤到了明堂里,给了他们笔墨纸砚给家里写对联。 宁朔和宁晨则在一边帮着磨墨,然后搬了梯子来四处挂对联。 栗氏满意的看着一家子男人忙活,而后带着二少夫人和两个姑娘在一块往荷包里面塞金叶子。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88章 宁国公府过年群像(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宫宴 皇宫里,酣歌醉舞,皇室中人皆聚在承恩殿里守岁。太子坐在下首第一位与太子妃一块说话。 他低声道:“咱们出来的时候昭昭脸色有些不对……” 太子妃垂眸,恶心他在她面前装深情,为了不让上位者看出端倪,她将头也垂下来,装出吃东西的模样,“你要是真担心,那就装病别来。” 太子被刺了一下,只能讪 《他的小徒弟腰软妩媚》第189章 宫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