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柴公主拿错救世剧本后》 章节目录 序章 九重天上最高天,离恨天,诛仙台。 原本由玄铁石所铸的石台已分崩离析,遍地血迹,殷红却又似掺杂着金沙,顺着黑黢黢的石缝流淌下去,在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那是世间最硬的石,是世间最纯的血。 玄霜一头墨发,在周身凌乱的气息冲击下,四散飞扬,而发丝中清晰可见那赤金血迹,熠熠生辉。 那是神族的血。 她不知,她杀了多少同族才到达这里。 她只知,既救不下他,那便。。。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霜儿,他们是无辜的。”天君长离上神持袖而立,仿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皆不过是他所幻化。 “无辜?他们无辜?这世间真的有无辜的神吗?”玄霜低头,看着满目疮痍。这里,也有他的血。“一朝令下,父君便将其诛得魂魄尽散,一灵不剩。只是因为那可笑的预言,却偏偏还要打着拯救三界的旗号。其实你们不过是为了那地位权势罢了。” 言语间,那墨色的头发一点、一点变得雪白。随着发间愈加清晰的血迹,她的双眸也越来越黑,一如头顶逐渐转黑的云。 说罢,仰天长笑。 那笑声凄切而坚决,比之地府恶鬼冤魂过犹不及,更多了些毁天灭地的狠戾。 天君道:“公主入魔,速去梵境寻佛君。” 西方梵音响起,一片彩云驱散了如墨般的乌云。 玄霜望着那彩云中的身影,停下手中飞扬着的利刃,似恢复一丝清明,喃喃道:“师父。” “小九,你入魔了。”梵境佛君瑞羽上神立于半空,伸手抚平了她飞扬的发丝。 “师父,神与魔,没差的。枉死他人,以达目的。” “为众生杀一人,为一人杀众生。便是所谓神魔。不过是道不同罢了。” “那若那一人重过天地,重过众生呢?” “未至绝境,莫谈轻重。小九,本君可以让他生,你可愿意?” “当真可以?” “只是你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只要可以让他有机会自己做决定,弟子愿意,生死不惧。” “无怨无悔?” “本就因弟子而起,小九无怨无悔。”两行血泪从她惨白的脸上划过。 堂堂天界神女,因一末等神君,一念堕魔,再无踪迹。 自此,神界再无玄霜公主。 而三百多年后,九重天外,虚无之境的深渊中。 云郕仙界那在位刚逾百年的女君乐无忧,一身白衣缓步走上阶梯,那娇嫩如雪的赤足,每走过一节便被石阶上的棱角刮伤,留下一片血迹,沾染到裙摆上如红梅娇颜而泠冽。 她的表情没有一丝苦楚,嘴角上扬着,有着许久未见的笑意。 身后一片片红色的血迹与飞舞的衣衫相连,似万丈红绸随着崖底传来的灵气飘飘荡荡,一如凡尘十里红妆。 身侧,则是无尽深渊。 乐无忧自觉自己这一辈子,无名,却也可以说过得轰轰烈烈。 她有过好多个名字,但无论是哪个,她都从一出生便被扣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帽子。 看似至高无上,但实则却从未给过她选择的机会。 为何这世间就一定要由某些人说了才算? 神也好,魔也好,是仙是人还是什么魑魅魍魉。 她为何就不能是她自己,去做她想做的选择? 如今她要做自己的选择了。 虽然,那深渊混沌黢黑,仿佛下一秒就有地府恶鬼爬出,瘆人心魄。但她一点都不怕。 因为她终于要去寻他了。 终于,她可以在心爱之人的躯壳里,与他团聚。 她要来了。 纵身一跃,天降血泪。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乾元会 初春,乾元会,月下老人的桃花阁。 那阳光透过桃花瓣洒下,片片斑驳,脚底嫩草初冒,黄绿且柔软,自是一副春意浓浓的景象。 可就是这样一副景致,乐无忧却看不见。她倚在那园中最茂盛的桃花树上,闭着眼睛假寐。 “那位从一早便在那树上睡着的,可是云郕王乐家那个幺女,当今女君?” “你看那年纪轻轻便两鬓微白,穿得大红大绿像株大海棠似的,定是无忧女君无疑了。” “她来这里做什么?她不是从来不参加这种热闹集会的吗?” “听说啊,女君的那位叔父眼下正是急不可耐地将她嫁出去呢。这不,便巴巴来这乾元会了。” “嘘嘘嘘,小点声,莫要吵醒了女君,听闻那可是个疯批的主。” “怕什么?谁人不知她天生目不辨色,耳不闻声的。眼下还正睡着,就算是我们喊破了喉咙她也听不见半分。” 乐无忧翻了个身,撤去灵力,终于,世界恢复了一片寂静。 后面的内容不用听她也知道,必是什么乐家奇耻大辱,灵力低微的半仙,污了乐家千年盛名,诸如此类。 若是五十年前的自己,想必此时定是要下去将那些嚼舌根的人暴打一顿了事,不过如今她再也不是年少时那个冲动的孩童了,而眼下的自己。 真是躺又躺不平,卷也卷不动。 今日,乐无忧是被叔父诓来的。说是什么桃花歌春意正浓。 乐无忧看着这几百年都没有变过的春意,嗯,她真的差点就信了。 其实她心里知道,叔父是想她赶紧嫁出去,以便可以延长她那走过大半的仙人寿命。 在仙界,所有功德均需灵力加持,灵力增长也与功德程度息息相关,灵力越多,寿命便越长久。 寻常仙人可有几百年的寿元,但似乐无忧这般,先天瓶颈灵力不足无法修炼的,自是没法去积上许多功德。没有功德自然也是没法获得灵力加成。所以灵力越来越少,寿元自是越来越短。 为此她叔父还专门写了个什么郎君册子,里面均是日前风光正盛的年轻仙君。 正当乐无忧在这儿瞎琢磨,忽感树下仙气一盛,忙低头查看。 那群莺莺燕燕都消失不见了。 心中暗道定是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提早开席了。 月下老人本是神界的神君,因年岁久了觉得那神界规矩繁多着实没什么趣味,便在三百年前下界来到这个他之前飞升的仙界,也算是告老还乡。 酿得一手好酒,名曰桃花醉,据说是以神界桃林的桃花为底,上神清泪为引,馥郁清香,保准让人把前生今世的悲欢离合都品尝个够。 乐无忧来到阁前,方知是北岐山萧家孪生兄弟到了。 要知道那萧家二子,区区两百多岁,却已然是年轻一辈仙君的楷。 特别是长子元玑仙君萧伯染,未逾百岁便飞升上仙,更是在百年前的仙妖大战中绽放异彩,任凡间司战仙君之职。 而那次子元阳仙君萧仲梁,虽不及兄长那般天赋异禀,却也百岁有余便在凡间平反恶妖,屡建功绩。 不仅如此,他还是乐无忧心心念念难以企及,追了近七年的梦。 按照叔父乐云的要求,那萧家双子无疑是在他那郎君名单中的,毕竟如此灵力充沛又能震慑一方的年轻仙君着实不多。 但是偏偏他们的母亲,北岐山山主尧商女君,正是乐无忧执政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按理来说,以乐无忧那点微末道行,若说排座那都该排到桃花阁门外了。 她品阶虽低,但万幸出身甚是高贵,为整个云邺仙界的唯一女君。放眼云郕怕是只有曾为神君的月下老人方能受得起她一礼,这才落座在那月老身侧,恰与那萧家二郎来了个面对面。 回想起上次与元阳仙君相见,还是是三年前乐无忧偷偷躲在北岐山脚下,看他们兄弟二人下界除妖,而如今的元阳君依旧是那副模样,素衣素冠,在阳光下格外明亮。 所谓君子温润如玉,说的就是元阳君吧。 “元阳仙君,近年来可好?”乐无忧拎着手中的酒壶,便欺身到萧仲梁桌旁,边说还边倚着桌案,单手倒酒,全然不顾那因身子虚弱而微颤的手,将月老那珍品桃花醉生生洒出了一滩。 “女君。”萧仲梁颔首道。 “听闻元阳仙君前些时日去了忘川,助幽冥府君灭了扰乱人间的恶灵?不知那恶灵长得是何模样,可如那画本中凶恶?” 乐无忧的母妃原本是云郕第一美人,遂乐无忧也算得上美人胚子。纵使不施粉黛,纵使衣着不妥,纵使几缕华发,但她还是美的。只是因长久身弱,面色苍白,唇无血色,遂美得便没那么明显,需要细细推敲罢了。 就见乐无忧边说边笑,那身子因虚弱倚着桌案显出一副别样的风情。 只是那风情,在萧伯染看来,是那样刺眼。 萧伯染挥袖用术法擦净了桌上的酒渍,没好气地道:“恶灵自是长了恶灵的样子,还能是什么样子?” “无忧不堪,没得元玑仙君这边见多识广,又天生不辨颜色,自是不知那恶灵是何般模样,可是同仙君一般?”说罢,手一抖,将杯中未饮完的酒尽数洒到了萧伯染身上,“呀,不好意思,身子不好,手抖了些。” 月老。。。他的桃花醉,都快洒出去一壶了。 这元玑仙君,乐无忧从第一次见就不大喜欢。 周身上下都是黑色,她原本看事物就辨不出颜色,被他这身衣服一挡,更是仿佛挡住了她所有的光,看着就碍眼。 趁着萧伯染去更衣,乐无忧从元阳神君那儿听来了许多故事,什么张牙舞爪通体曜黑的恶灵,什么耀眼夺目绯红的曼珠沙华,什么站起来可通天实际不足两丈的十殿阎罗。 乐无忧觉得今日这乾元会来得甚值,不仅喝到了这桃花醉,还得了和元阳仙君这长谈的机会。 突然,乐无忧起身便向月老告罪,说自己醉了,慌忙离了宴席。 等萧伯染更衣回来,发现她正一个人蹲在姻缘桥底,撸起了袖子一个人与平静的溪水搏斗,当然所谓的搏斗不过就是一把一把的石子砸进水里,再闪身躲过那四散的水花。 “你在做什么?”萧伯染用灵力将声音传入她耳中。 “战斗。” 萧伯染没忍住,笑出来声。战斗,这个小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有趣。 听他笑得这样开心,乐无忧就想着再帮他加点料,一把将石子哗啦啦投入萧伯染身侧的水中,溅了他一身的水。 萧伯染低头看了看,这是自己刚换好的衣服。 嗯,所以现在是在与他战斗了? 萧伯染拂了拂衣角的水渍,但那水渍却像是得了乐无忧的授意,越晕越开,让他玄色的衣服上留下了几滩无法忽视的痕迹。 抢救无果,似有些自暴自弃,索性便不再管了,接着道:“堂堂云郕女君,年过百岁,行事仍是如此,犹如三岁孩童。让别人知道了,岂不是丢了乐家人的颜面?” 乐无忧又是一把石子,不过这次瞄准的却是萧伯染脚边的泥土,刹那间尘土飞扬。 “本君丢人的事可做得多了,会差这一件?” 萧伯染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刚刚的水渍和上溅起的尘土,果不其然,和泥了。 看着“斑驳”的衣角,萧伯染有些忍不住了,但他还是努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今天一定要把想说的话说完,继续道:“女君可知,再过几日,神界神使便要下界?” 乐无忧心里一惊。 这百年一次的神使降临本就是仙界的传统,用以选择合适的上仙飞升神位。只是这具体的时日向来都是由神界定夺,下发神旨昭告下界。而如今,她招摇山还未收到神旨,他们萧家又是如何知晓? 见她未言语,萧伯染继续道:“女君难道不该想想,为何此事北岐会比招摇山早一步知晓?” 乐无忧很想说,你莫要忘了你也是北岐人,却还是忍住了。 就听萧伯染接着说:“上次神使降临时逢变故,女君年幼。可是时至今日,难道还不争上一争?” 乐无忧抬眼,上下打量眼前这人。 以往每次见面,他都如那东魉山的铁杠成精,没一句让人快活的。怎么这次?乐无忧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百年前那次神使降临时,她仅仅只有三岁,还是个除了哭什么都不会的奶娃娃。这接待神使一事自然就落在了原本曾生于凡间帝王家又颇有威望的尧商手里,而眼下这个局面。 她琢磨不透眼前这位到底是来迷惑她的,还是真心想助她。“不知尧商仙君可知晓,元玑君来与本君说上这番?” “还不知,不过应该很快就知道了。” 果然,有幺蛾子。 见乐无忧依旧无动于衷,洗哦啊薄弱继续道:“当年那个睚眦必报的云郕女君哪里去了?” “死了,早就死得透透的了。这不是还要感谢萧家的大恩。”说罢扭头就走,捻了个诀便朝她那南岭招摇山飞去。 当年的乐无忧,早在五十年前的墟水便死了。 那个张扬肆意,热血沸腾的乐无忧,一早便埋葬在那墟水之后的望泱川了。 而眼下这个,不过是具躯壳罢了,只求在仅剩不多的日子里,捍卫住乐家以及父君以生命拯救的云郕。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 她也曾想改变局面,努力修炼,但是毫无进展,甚至连累家人。 她也曾想去争去抢,但这副孱弱的身子却禁锢她,寸步难行。 刚到山门,便一个踉跄跌下了云头,不禁暗笑自己就这点微末道行,先不说能不能如叔父所愿重现乐家盛名,就连直面聆听别人的言论都做不到。 她还是,这般没用。 今日,她不是醉了,也不是真的灵力不足。其实因天生耳不闻声,她早就学会了大音希声之术,就算别人不用术法传声她也可以听得见。 那大堂之上众人所交流的,议论的,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穿得如同粗壮的海棠花。 什么云郕千年之辱。 什么肖想元阳君,毫无自知之明。 她只是,不想听见罢了…… 她怕。 她怕,若是再多听一会儿,她便控制不住自己,像以前那般不管不顾冲上去。 但也是,她空有女君之名,不过只是托生托的好,托到了正儿八经的前云郕王妃肚子里。 要不凭这身微末道行就是连给众仙提鞋都不配。 徒有其名,却无其能 是谓,德不配位。 待叔父在山门前把发呆的乐无忧拾回去时已是傍晚,“无忧,你怎么穿得如此俗气,像株粗壮的海棠花。” 叔父这话说的,真的是,不如不说。 她只知那花红柳绿,却从未见过海棠花的颜色,又怎知它是何等样式,那颜色搭配起来是否合适。是海棠还是牵牛还是什么牡丹芙蓉,在她眼中不过都是黑白而已。 而在她看来,今日不过只是穿了一身灰色罢了。 叔父紧接着便转达了萧伯染未说完的后半截话,“明日,尧商北岐山设宴,与众仙商议接待神使一事。” 乐无忧抿了一下嘴,这北岐设宴,帖子送了三山六洞七川,却偏偏未送到她这云郕主山,南岭招摇。 不由得按嘲,尧商的心思真的是都藏不到她死,她是真的没什么威慑力啊。 乐无忧有一种不得不被拽起来还击的无奈。 “忧忧,那元玑仙君还是不错的,不像你说的那般阴诡。他还特意嘱咐说是你目不辨色,耳不闻声之症,也许可以被天上的神君治好。” 乐无忧表面没有言语,但心中冷笑,他这是为她好?若她猜的不错,这不过是就是他见她不肯接招给她画的一张大饼。告诉她,你争一争,争一争就可以治病了。 这不过就是为了引她与尧商相斗的伎俩罢了。 听闻这萧家长子在北岐并不太受待见,虽然眼下这萧家在云郕的大半军功地位都是靠他打下的,但是萧家家主尧商还是更喜欢自己的次子元阳君多一些。 说来也是,世人皆喜爱温润阳光,又怎会喜欢那种毒舌诡谲之人。 七十多年前,乐无忧还是个孩童模样的时候就时常偷偷下凡,去寻那人族孩童玩耍。因为凡人真的是天真的很,不想她在仙界遇见的那些小仙童,每个人都有着七窍玲珑心,长着八百个心眼。 所以他们自然是发现不了她的缺陷。 也就是在那段时日,她偶然发现素衣元阳如何温柔相待,赠人钱帛;而玄衣元玑又是如何折腾他人,以钱相要胁。 元阳,素衣,温润; 元玑,玄衣,暴戾。 果然这衣品便如人品,一眼便不会分错,与北岐初见分毫不差。 “忧忧,要不这次我们试一下?问问神使你的眼睛?”乐云试探道。 “叔父,你知道的,我的眼睛是不会好的。”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乐家的尊严 百年前,妖皇全族入侵人仙妖三境的交界处——墟水之畔。 前云郕王乐舟行为护三界安稳,携仙族全力抵抗,最后以元灵生祭,与那妖皇同归墟水。而前云郕王妃更是以一身灵脉封印墟水,自此人妖殊途,不得相交。 这是写入典籍大家都知道的历史。 当然,还有只乐家人才知道的。 那便是,无忧出生时原本灵力充沛,得八十一只鸾鸟绕梁,天中成万丈霞光,乃是神族降世之兆。也正是这征兆方使得妖皇心中大乱,给了前云郕王乐舟行将其击杀的时间。 而她母妃,也不仅仅是用灵脉封印墟水,更是将乐无忧的大半灵力封印在了墟水,方保屏障百年敦实,震慑妖族。 所以这病,没法治。 因为一旦治了,封印消失,凡间将再无保障。 那时便是下一次仙妖大战的开始。而如今的局面,内忧外患并无能力与妖族一战。 所以,她的眼睛治不了,也不能治。 似看出她的失意,乐云主动岔开话题道:“叔父还有件事顺路想与你商量一下。”乐云面带些许忐忑,想说之事甚难张口的样子。 “叔父是为了阿姊和阿弟飞升之事吧。”乐无忧一猜便猜了个正着。 在仙界,成了上仙之后便有机会飞升为神。但这个过程必须由家主向天递表,以示推荐。而眼下,他自己的一双儿女均即将为上仙,甚至可以飞升为神。但主上遗留下的唯一骨血,却还是仙君品阶,半仙之能。乐云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忙接到:“这理应是你的机会啊。可是。” 话还没说完,突然想起自己原本是为了岔开话题怕无忧因为眼睛伤心的,怎的又将上飞升一事了,顿觉说多错多便不再言语。 乐无忧又怎会不知叔父的心思,她这位在父君身边跟了几百年的护卫直肠嘴笨,但偏偏就是生得一副赤胆忠心,也不知他是如何与旁人周旋这么多年护她长大的。微微一笑,似安抚道:“叔父说的这是什么话,守墟水本就是我们乐家人的责任,无忧一出生便救一方免于战乱实是我之幸,本就理所应当,叔父无需感伤。至于阿姊阿弟飞升之事,更是不必拘泥于凡人间那些规矩。我们乐家人丁本就稀薄,若要是还搞那些君君臣臣,不是让旁人笑话乐趣。我这份天赋是没有了,但若是阿弟可以顺利飞升,那便是云郕千年来最年轻的神君,说出去我们乐家也有光。” 乐无忧虽是个作天作地的疯批,但这番话说得倒委实没有一丝假意。若说她对这世间无怨,那是不可能的,毕竟一出生便失了这选择的机会。 这仙界众人蠢笨如牛不知其中原委,待她皆没任何温情,更觉得她是这世间顶废的人物,就连小妖飞升的末等地仙也敢欺上一欺。唯独乐云与其长女幼子方能让她感到一丝温暖。 因近日墟水内阵法莫名有些波动,不可无人看守,叔父安顿好筋疲力尽的乐无忧后,便又回了墟水杀阵前。 临行时还嘱咐她莫要冲动,一切等他明日到了北岐之后再说。 第二日,早早,乐无忧便驾着云赶到了北岐山门前。 她本是不愿再踏上北岐山一步的。 那萧家第一代家主原是凡间一帝王,在位期间颇有建树,临了年迈却被奸人所害,饿死于殿中坏了原本的气数。神族不忍,让其位列仙班,特封北岐山主。而尧商仙君正是当时的公主,早在几百年前承袭了父位。因是帝王家,规矩颇多。什么晚辈拜见需沐浴更衣,焚香三日,方得递交拜帖,若品阶差了还需行三拜九叩之大礼方可拜会。 不过好在乐无忧品级不高但位份在那,这云郕众仙无一人受得起她的跪拜,但毕竟还是晚辈,该有的礼数总是还要有的。 所以当年仅仅是为了看那稀罕的上古神兽铜阳雁生产,便沐浴了三日。 好不容易去了还被人说成是连累铜阳雁难产而死的衰神,以至于好几年都没有人请她去参加宴席。 也是自此与萧家那在明面上的梁子便结下了。 但这又怎能怪她,她怎知众仙在陨灭的葬礼上穿的颜色和平日是不同的,她不过就是穿了身黑底白边的衣服罢了。 但这次,她本就是去砸场子的,想来是不用在乎那些规矩了。 刚入正厅,就见来得人已是不少。什么南冥,东极山各地山主洞主皆已到了。 果不其然大家见到乐无忧的到来有些意外,但还是行了个礼数周全却又草草的礼。 “大家来这么齐啊。”见众仙没有起身让座的意思,乐无忧只得找了角落里的位置坐好,堂而皇之坐下来扒了颗葡萄扔进嘴里,“这葡萄倒是挺甜的,本君刚架云过来有些累了,你们继续,本君自便”说罢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边吃还边招呼小仙娥送上新的餐食,显然是一副拿这当流水席的架势。 虽然表面是毫不在意,但乐无忧还是暗暗施展了大音希声之术,监视着每个人的言语。巡视一圈,竟未看见萧伯染,只有元阳君一人冲她微微颔首。 就听南冥川主道:“眼下女君也是到了,倒是要好好说道说道,尧商仙君这般做派究竟是视我们其他人和女君于何地。” 尧商仙君道:“川主这罪名扣得就大了,尧商不过是想着女君年纪尚轻,接待神使这种大事总是缺了些经验,尧商虽不才,灵力不济,却也是人间仙界皆办过诸多宴席,更是百年前亲手操办过一次。这才敢自荐这接待神使一事。” 南冥川主道:“尧商仙君此言差矣,女君虽年幼却是正经云郕女君,不懂可以学,不熟可以练,终有一日,女君是要担当起这仙界责任的。” 虽只与这南冥川主见过几面,如此听来人倒是不错,看他那下巴上的三尺胡须乐无忧都觉得甚是可爱。 “南冥川主这马屁拍得太过明显了吧。小仙竟不知川主何时成了女君的马前卒。女君来之前你怎么不说呢?”尧商仙君身侧一青衣小仙道。 “你,你这是何话!我不过是实事求是罢了。” 乐无忧偷偷打量这青衣小仙,觉得甚是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忽然发现众人皆熄了声响,转头查看她的表情。她只佯装什么都没听见自顾自吃着葡萄,边吃边仿佛后知后觉道:“怎么了?你们继续啊。” 见她并无什么反应,那小仙接着道:“当年需要尧商姑姑的府邸宴请神使时,川主不曾说话,如今定这主持大局倒是人人都可说上一嘴了,可是欺负我尧商姑姑孤儿寡母?要不然我们问问女君可愿拿出招摇山来宴请神使?我们无所谓,就是怕那荒山野地,太过寒酸,万一那些精怪穿得都像海棠花似的,又土又俗岂不是折了我们云郕的颜面。” 大海棠? 乐无忧突然想起来这是那日那个在树下说她像株海棠花的小仙,原来是尧商的侄女。 果然是一家人。 乐无忧向来知道众仙一定会私下议论她的废柴,但是经历了五十年前那件事后,还敢如此在正式的场合堂而皇之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番话,这海棠姑娘想必年纪一定不大,而且胆子也是一定不小。 正欲出声呵斥维护一下拥护者的颜面,忽听啪啪两声,两个鲜明的巴掌印出现在那小仙脸上。 叔父乐云正大步从外走来,“放肆,竟敢议论君上府邸,是谁给你的胆子。” “乐统帅,这是尧商的北岐山,不是乐统帅的招摇山,更不是墟水。” “那又如何?敢对女君不敬自是要教训一二的。” “乐统帅,尧商好像并未给乐统帅下请帖。乐统帅这般不请自来,是否妥当?” “我家女君在哪里,我自是要跟在哪儿的。”在这场唇枪舌剑中,乐云已经有些败势,毕竟他是莽夫武将,实在是做不了台面上那用一张嘴便可搅 弄风云的文人。 “可是今日之局,定的是如何接待这上界神使一事,来的都是诸位山主川主,乐统帅不过只是前云郕王的护卫,如此,怕是不妥吧。” “乐云当然知道身份不如诸位山主,本来就没有什么冒犯之意。只是这百年一次的神使莅临,本就应当是由我们招摇山负责。不过是因为之前女君尚在襁褓之中,这才是让尧商仙君代为准备。可是现在诸位却在这里堂而皇之,当着女君的面欺辱女君年幼,听不见大家说的话, 不会是忘了这招摇山百年前的荣光和家主当日在墟水是如何救大家一命的了。”乐云已经有些急了。 乐无忧心里暗道不好,这句话一说怕是会让尧商抓住机会。 果不其然,尧商嘴角一阵似有似无的微笑,“尧商也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先君主之恩众仙自是不敢忘。况且女君都未曾言语,在座各位皆是于仙界凡间有大功德的仙君,而乐统帅不过只是掌三千精怪的护卫,机缘巧合的榕树成精罢了。这般咄咄逼人指责大家忘恩负义是想借乐家之势压人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乐无忧怒了。 平日里如何架空她,议论她,她为了大计,都可以忍了。毕竟她那灵力眼下确实也是无法有所作为,未能为众仙做些什么。只盼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招惹谁,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罢了。 哪曾想竟已助长这等风气至此等地步,当着她的面便敢朝乐家人发难,真是都忘了她五十年前是什么模样。 想当年前云郕王与王妃为护众仙家平安,耗费了整座招摇山的灵力结阵,又率乐家千人与妖族同归于尽,只剩下无忧与叔父,阿姊阿弟四人,虽无血亲但却可以说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在无忧看来说她,可以。 说她家人,那绝对不行。 乐家这几千年的尊严不能跌,乐家人的尊严也不能跌。 乐无忧慢慢站起身来,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有些捉摸不透这个年轻的女君会如何处理这个事。 乐云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被乐无忧摆了摆手,压了下去。 就见她自顾自召了把椅子,坐在了正中央,全然不顾他人的目光。单手捻着鬓前的发丝,盯着那绿衣小仙道。“方才是谁说南冥川主溜须拍马来着?哦,是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是东极的若清仙君。东极山主是我父亲,北岐山主是我师姑。”那小仙先是有些紧张,但在抬眼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尧商仙君后便又是一副你能奈我如何的模样。 是了,东极山主年少时拜入北岐,认了尧商的父亲做老师,所以那可不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哦。东极山的。所以现在东极山是你说了算了?”乐无忧右边的嘴角微微一扯,一阵讥笑。 随后手臂一挥啪的一巴掌便扇在她脸上,扇得那小仙如同断线风筝,打翻了条案上的佳肴美酒,一个轱辘翻了个跟头跌坐在她面前。 这一掌花了她太多灵力,劲儿使得有些大,竟震得有些手疼,“是谁教你在本君面前也敢自称我的?” 乐无忧低着头,俯视着那一身的汤汤水水,甚是狼狈的若清小仙。全然没有昔日桃花树下那副骄傲的模样,眼睛如一只受伤的小兽,衔着泪水,没忍住便滴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谁仗势欺人。 无忧颇有一种你骂了我家长辈,我就打你家小辈出气的架势。不过就是卖弄威风罢了,她也是会的。更何况她从不仗势他人的势来欺人。 她仗的都是她自己的势。 只是可惜了这美酒。 她本想安稳度过这短暂的仙人生命,不再给身边人招惹是非。 但偏偏有人不同意。 那便让他们看看,五十年前,仙界横着走的乐无忧。 纵使灵力低微,却也无人敢欺。 打了小的,老的果然说话了。尧商忙起身上前道:“女君好大的威风,之前的纠葛还未解决,如今又来尧商这北岐山耍官威吗?尧商纵使身份不如女君高贵,但好歹也是一山之主,近百年更是为这仙界付出了诸多。女君就是这般对待肱骨之臣的吗?” 乐无忧的头依旧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抬眼瞅了一眼。就见尧商仙君站立在台阶边上,瓷白富态的圆脸仰着下颌,头微微晃动,晃得那满头的金碧发饰叮铃直响,赫然一副君临天下的傲慢之意。 随后又向上扯了一下右嘴角道:“这威风本君便是耍了,你又能奈本君何?我们的区别不过就是别人卖弄你的威风,而本君卖弄的是本君自己的。” “女君这般如何能以德服人。 扫视了一下她身后的元阳君,微微皱眉,暗道,这一事之后,便是再无可能了,有些遗憾,却也是不得不去做的。 站起来向台上主座走去,抬手施了个许久未用过的诀,除了叔父外,众人皆觉身上似有千万斤重的担子,不得不跪将下来。 “以德服人,本君不需要!本君敬诸位是长辈,遂向来不与大家计较,但尔等皆当本君这云郕女君是个摆设吗?”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剧本的女主角 这便是乐家的血脉压制。 乐无忧瞧了瞧脚下努力爬起来却又不得不匍匐在地的尧商,那努力的模样甚是好笑。 “尔等怕是忘了,整个云郕仙界都是乐家的。你们脚下踩的每一座仙山,每一个洞府,每一片仙泽,都是乐家人一点一点创下的。本君凭这乐家血脉便可压得尔等抬不起头,还需要什么以德服人。” 伸手用手指轻轻勾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道。“平日里敬你是长辈,这才纵得你这般没大没小,你莫要还以为这是你那早已亡了的国,你还是那个一手遮天的公主。待神使一事了了,便带着那个什么若清,下凡领罚,尝满人生六苦,过过凡人的日子吧。” 只言去程,莫道归期。 接着坐直了身体说道:“父君带着乐家千余仙兵殒命墟水,为的是护一方平安。本君乃父君之后虽天资不足,无法相比,但万万不许他人折辱乐家。若是大家安分守己,本君自是给大家应有的体面,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不然,尔等看着办吧。”随后起身甩袖而去道:“五日后,招摇山疏昀阁,恭候诸位叔伯,共迎神使。” 头也不回走出山门。 叔父道:“女君今日真是有主上当年的风范,我们那个英勇无畏的小无忧又回来了。”那欣慰的表情俨然是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架势。 乐无忧微微一笑,心里也觉得自己刚刚真的很帅气!不过果然,这灵力还是不是太够啊,眼前顿感一黑,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乐无忧醒来已是日落西山,她一睁眼就看见青辉那原本就长的鸟脸在余晖下显得格外修长。 “女君,你终于醒了!”青辉满脸担忧地道。 “本君睡了多久?” “不短了,已经有几个时辰了。叔公已经回墟水去了。说是五日后再回来。” 乐无忧诧异了一下,什么五日?突然想起自己方才在北岐山大显神威,夸下海口,说是五日后邀众仙来南岭招摇山,共迎神使。 所以,这一仗算是她赢了吗? 乐无忧开始扶额。 海口是夸下了,可是五日后的场面又该当如何? 向窗外望去,夕阳之下她那南岭招摇山,连个影子都没有。 它已经一毛不拔到连影子都没有了!怎么办? 回想一下北岐山那郁郁葱葱,树木环绕,溪水丁零的。 果然还是她莽撞了。 她当时应该就地征用北岐山的地。 乐无忧正在为方才的事发愁,而这边青辉却一跳一跳问着不停。 “女君,我们招摇山是要来客人了吗?” 乐无忧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是要来客人了,来的还是不得了的客人。 心里暗自抱怨叔父五日后再回来有什么用,这前前后后的一应事务还是得她自己先准备好。不由得怀疑他回去墟水只是想甩锅。 “真的吗?我们招摇山已经好几十年没有外人来了。” 那可不是吗。自百年前那场大战后,不止乐无忧的灵力没了,就连招摇山的灵脉也枯竭了。自那以后无论是灵巧的小精怪还是珍稀的草木都不生一个,久而久之寸草不生,堂堂云郕主山生生换了样,自是也没什么人来朝贺。 这边青辉还在不停地问这问那,叽叽喳喳得她头疼。 似为了阻止她继续这样下去,忙按住她问道:“本君睡去的这段时间还有什么发生吗?” “哦,还有元玑仙君嘱咐女君最近少吃点。他说他已经快抱不动女君了。”青辉边说还边窃窃地笑。 这什么意思?嫌她胖?分明是他太弱了! 乐无忧嘴角不自觉有些抽搐。 回忆起昏倒前最后的记忆,心中疑虑顿生,难道将她抱回来的不是叔父,而是萧伯染? 忙又跟青辉确认了一遍。 青辉详详细细地描述了一身玄衣的元玑仙君,怀抱素色衣衫的她,洋洋洒洒降落山门前,那一身飘逸的墨发和硬挺的身躯如何在阳光下一闪便一阵风似的消失不见,将她送回房间放在床上。 那慷慨激昂的样子,描述得萧伯染天上有地上无的,就跟话本里的神仙哥哥一样。 虽然他好像确实就是个神仙。 “青辉,你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女精怪了,就你这口才,要不你去凡间说书吧,也许还可以给我们招摇山贴补一些家用。”乐无忧脑子里突然就有了这么个想法,若是青辉可以赚钱养家她也就不必愁那每个月的灵石开销了。 但青辉却没有接茬儿,拒绝得很是干脆。 谁料乐无忧还未来得及遗憾她赚钱大计的夭折,她便成了戏本中的女公子,什么“女君与男宠二三事”,“一代战神的堕落”。 等她发觉想阻拦时已经来不及了,青辉仅凭一张大嘴巴,竟说得十里八村的鸟兽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第二日清晨,当萧伯染一手拎着一包仙果,一手扔过来化成原形的青辉,出现在乐无忧面前时,她真的想假装不认识她然后找个地缝钻进去。 “听闻女君以血脉压制,逼众仙就范,从北岐山掳了山主长子到这南岭招摇做男宠?”萧伯染扯着嘴角的招牌讥笑道。 乐无忧一脸震惊不知所以。 “又听说元玑仙君随女君一夜笙歌后,因女君要招其入赘,愤而离去?” 萧伯染步步逼近,乐无忧节节败退。 “还有人说二人反下北岐山,携手揽腕,举止亲密驾落山头?” 乐无忧心道:“这是什么跟什么啊!真的可谓是目瞪口呆。这造谣都比这个有可信度吧!” 乐无忧还想再退,却被凳子挡住了后路,屈膝从绕过凳子,一把逮住桌边刚恢复人形的青辉怒斥道:“你说明白了,这什么情况!” 青辉也是一脸委屈,“不是女君让小的去说书赚钱吗?那去凡间小的灵力不够,就只能在我们那山间讲一讲,换几个仙果吃吃。” 乐无忧向萧伯染摆了摆手,一副你放心,我肯定帮你做主的模样,朝青辉道:“你都跟谁说了!” 萧伯染看着正在跟青辉理论的乐无忧暗笑,她倒是三言两语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而在一旁已经把三山的鸟,六洞的兽,七川的鱼都说了一遍的青辉,还在努力证明她并没有告诉太多的人,“也不能都怪我,至少那反下北岐可不是我说的。是那北岐山的小妖自己向外说他们山主自元玑仙君随女君走后,气得砸了半个山门。”眼瞅着似不能说服盛怒下的二人她又补充道:“而且文学作品不,不得有一定的夸张的成分,我看凡间的都这么写的啊。” 边说青辉边偷眼看向萧伯染,见那脸色越来越暗沉,她辩解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了下去。 “哼,你这故事编的真的是狗屁不通!”萧伯染眸色晦暗,分辨不出是什么样的情绪。 不过这事竟激得云郕十大仙君的萧伯染口吐芬芬,惊得乐无忧忙按着青辉的头点头陪笑道,“是是是。我家这都是精怪成仙,智力都有些问题。” 她原本还想说“请元玑君您多担待一二”,可这话还没说出口,便被萧伯染后面的话拦住了。 “第一,本尊自愿护你家女君回来,不是她掳的。第二,是抱着你家女君架落山门前,不是携手揽腕。第三,日头未落便回家请罪,未成有幸与你家女君一夜笙歌。第四,你家女君从未问过本尊要不要入赘招摇,更谈不上什么愤而离去。以后写故事要按事实写,行了你下去吧,就按这个去挨个再说一遍。” 这是重点吗? 这是重点吗! 而萧伯染却是全然没顾乐无忧还沉浸在她的思考中,挥手打发了青辉离开便悠悠问道:“你不问问我昨日请罪的结果?” “元玑仙君乃云郕仙界最有正义感的仙君,将本君带回来,何罪之有,又何须请罪。”乐无忧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个小折扇,倚着塌半躺着,全然不复方才那副心虚,但也显然对萧伯染想说的话浑然没有半点兴趣。 话题竟是这样就被终止了。 乐无忧心想,反正我这样躺着也不累,您老愿意站在那就站。 就这样,一个半躺在榻上,一个站在桌旁,竟半晌都没人言语。 “你果真是不愿多知道一点关于我的事。”萧伯染还是没忍住,先张了口。嘴角扯出一阵苦笑,垂了垂眸,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乐无忧摇摇晃晃打着折扇,竟仿佛从那扇缝中看见他眼中的光似乎暗了暗。 转念一想好歹也是送自己回来的恩人,多少也得给他留些情面,忙道:“难不成,我们尧商仙君还能打你板子不成?” 那话说得似乎是关心,但却全然是敷衍之意。 萧伯染冷哼了一下,嘴里酸酸地道:“倒不曾挨板子,是女君那心心念念的元阳君,替他兄长挨了道雷刑。” 他话刚落地,眼前的乐无忧却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徒留萧伯染一人在空荡的厅堂。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追随着乐无忧离开的方向,重重地咽了口口水,目光凄切。 而这一幕,乐无忧并未看见,她正忙着去找那疗伤的灵药。 要知道那雷刑可不得了,打上以后伤口三五天都不会痊愈,此后还要疼上共七七四十九天方能好个彻底。 边找着还边嘟囔着:“元阳君那细皮嫩肉的可别给我打坏了,我还指望有一天打倒尧商占领元阳,可不能到时候嫁个一身伤疤的。” 乐无忧左翻右翻把什么东泽进贡的堑海紫蛟珠,叔父从雪山带回给她滋养身体的晶凝露,父君留下来的神界九转丹等等等。 她手里拿着一株千年灵芝开始纠结,这是日前阿姊偶然入凡间秘境发现的。 原本是计划等她寿命将至时,用来续命。 一共就只有两株,若是拿来给元阳君疗伤,那她身归混沌之时又当如何? 也罢,剩下一株想来还可以续上几十年寿命,到时候嫁了双修渡渡灵力也就罢了,毕竟也是自己所累才害他受伤的。 下定决心后,便还是将那千年灵芝放了进去。 等她包好了各种灵丹妙药打发小精怪送走后回来,萧伯染竟还没走。 不止没走,他还要住下,美其名曰是连累他挨罚,无家可归的补偿。 乐无忧无奈,只是赶紧招来了只精怪带萧伯染去寻了处僻静院落。 看着灰尘满地的院子和满脸傻笑的小精怪,萧伯染脸上那颜色说不出的好看。 而偏偏乐无忧还丢了一句还请元玑仙君自行打扫一下院落,就跑掉了。 乐无忧还想着好好过上这最后几日的安生日子,若是他再像之前那般频繁找茬,便到叔父那边躲上一躲,等到了日子再回。 但随后几日,她竟一次都没碰到萧伯染。 问小怪们,小怪们就说元玑君自打施了法术打扫干净屋子后就再没出来过。 不由心下生疑,怎的这次竟是如此反常。不过这样也好,倒也省得了去躲他,便也没再深究。 乐无忧不得不承认她有点怕他。虽然每次见到都会吵上几句,但总觉得那萧伯染像是可以将她看透,那副看穿一般的似有似无的笑意着实让她有些莫名的害怕。 直到第四日,乐无忧终于听到小怪来报,说元玑仙君有事来寻。 这个时候再说自己不在多少是有些扯了,于是便硬着头皮来到那处院落。 一进门,乐无忧便惊呆了。这还是她的院落吗? 若不是因为没出云郕那黑黢黢的山门,她真还以为到了萧家后院。那原本光秃秃的树上竟盘着繁星花,那白色的一簇一簇绽放着,而萧伯染正半倚在树下,白色的内衫外披着一件黑色外衫,发髻有些凌乱,身后墨色的发丝随风飞舞一缕一缕打在繁星花上。就见他单手捻着一盏白瓷茶杯,正将脸凑近去嗅那袅袅茶香,透过水雾整个人都格外温柔。许是换了地方未休息好,他唇色有些发白,靠近茶盏轻轻吹着上面的雾气,雾气消散他那棱角分明的下颚清晰可见。 乐无忧竟可耻地觉得,觉得好美。 萧伯染的容貌不止与弟弟元阳君很像,甚至还要出色几分,再加上他那脸上自带的三分讥笑,更是有着别样的韵味。 那发丝撩的是他的脸吗?不,是她的心。 她好想去扒一扒他面颊上的发丝。 乐无忧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到了,暗自骂自己道:“乐无忧你好歹也是这一界女君,怎能如此肤浅,竟会为色所迷。” 春风又染招摇山,一株红杏想出墙。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乐无忧花了好久做心理建设,才下定决心站在他面前问道:“听闻元玑仙君有事找本君?” 萧伯染没有说话,只锁着眉头,默默递上一盏茶。 那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却又淡淡地散发出阵阵药香。 乐无忧却没想那么多,忙嘬了一口,暗道:“嗯,是挺香的,还是萧家人会生活。”随即便因些许愧疚而有些巴结道:“听闻北岐山主喜茶,这茶真是不错。听说凡间青瓷最好,这茶盏可是上等青瓷?” “就是普通白瓷。” 沉默。 乐无忧觉得自己好像把天聊死了,想着又不是自己上赶子要来的,也不必巴结他,只是默不作声喝着茶。 许久,看着不停地给自己续水的乐无忧,还是萧伯染开口道:“近几日女君休息可好?” “甚好甚好。”乐无忧一副狗腿子样。 “那女君也不问问客人在您这招摇山休息得可好?” “那元玑君休息得可好?”乐无忧边说,边顺手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盏。那份敷衍之意不用明言彼此都清楚得很。 可是萧伯染却并给台阶下,直言道:“不好。” 这还叫不好?那原本简陋的院子都布置得如此雅致了,还叫不好?乐无忧暗骂,又嘬了一口手里的茶。 可她没注意到,当茶杯遮住视线的时候,萧伯染那一脸幽怨之感,像极了独守空闺十几载的怨妇初见夫君时的表情。 她更没注意到的是,萧伯染那周身通黑,没有一丝杂色,举着透亮的白瓷茶盏,坐在纯黑的黑檀木榻上,处在黑藤白花的冥星花丛中。 “若是小仙没记错,明日便是神使驾临的时日了。” “好像是哦。” “那女君不该有所准备?” “本君这招摇山光秃秃的,有什么可准备的?谁人不知本君这招摇山的灵脉,早在百年前便因墟水一战而受损,就算是本君现种也是来不及了。不过这光秃秃自有光秃秃的美感。” 她抬手又喝了一盏茶。 萧伯染暗笑,也不知她自己有没有发现她那一紧张撒谎就喝水的毛病。如此好的茶,竟是牛嚼牡丹。 其实他知道这几日她未曾闲着,只是想了许多办法似乎都不太能行得通。 不过他突然就像释然了一般,眉头舒展了下来。 萧伯染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道:“那可是云郕仙界的颜面。女君不要,小仙还是要要的。那不如就让小仙来操持吧。” 眼光可见,乐无忧的嘴角抽了又抽,半响才扯出一句:“那好吧,你自便。” 这几日她是真的翻阅典籍想了很多办法。但还是没办法使招摇山的灵脉恢复一点生机,就算是仙侍调度得再合理,宴席布置得再妥帖,也是改变不了招摇山寸草不生的事实。毕竟这是自己争权路上第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若是办的不漂亮必定有人诟病。 特别是尧商定会借此生事。眼下有人愿意这世上最不知道分寸的人可能就是萧伯染了,乐无忧不明白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正在和他的母亲,北岐的山主尧商仙君,争这仙界的主事之权。如此这般究竟是为何?是想来迷惑自己还是真心实意投诚? 虽然心生疑窦,但乐无忧还是按照他的说法做了。 当诸多小仙被乐无忧召至山门前时,她那乐家的好斗血脉开始不由自主地涌动。坦白说心里还是有些兴奋的,毕竟她自小便崇拜强者,期盼有一天自己可以如父君那般成为都是自家的崽,多少还是要护上一护。乐无忧试着打破沉默,走上前,故作亲民道:“你这碎花裙真是挺别致啊!从哪买的?” 哪曾想那小仙扭头就跑,还能从风中听见她梨花带雨的流泪呜咽声。 这是什么情况? “女君,小妙是只狸猫精,她最近是掉毛期,那不是碎花裙,是裙子上沾满了她的毛。”青辉在一旁一脸耐心地解释道。 乐无忧。。。。。。 萧伯染。。。。。。 从此云郕仙界就又多了一段传闻:一小仙因当众勾引元玑仙君,被女君怒斥而逃。 真是好一出原配与小三的戏码。 “本君还是回去吧。”乐无忧哭丧着脸,她是真的想来做和事佬的,有人信吗? 这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不想做,却非得让她做。做的多,错的也越多。 乐无忧真的很希望眼下可以像一条咸鱼一样安然度过这一仙生,毕竟她这副残躯真的很难有所作为。 偏偏她总是会在想躺平的时候被人一把薅起来,让她继续战斗。 而她背着这太多的责任和期许,又不得不去战斗。 若不是为了不堕父君与母妃以及那殒命墟水的千余乐家军威名,乐无忧真的半点都不想管了。 乐无忧派人跟着萧伯染后,倒是真乐得自在什么也没再管,萧伯染也再没因这集会一事烦过她,不过只是听闻他整日脚不沾地忙得飞起。 就这样,乐无忧庸庸碌碌却又开开心心过了一日,待到集会当日推门而出时。 她惊呆了。 疯狂地揉了揉眼睛,这是什么情况?梦游一夜到北岐了? 这是她的招摇山吗?她那光得没毛,死得荒芜的招摇山,去了哪里? 就见原本光秃秃的山上竟长满了草木,虽对于她来说都是差不多的颜色,但分明是有在北岐那郁郁葱葱的即视感了。 而静默许久的莲池竟也开始被灵力催动,潺潺水声直击她的天灵盖。 “怎么样?”萧伯染突然出现在她身侧,原来他从昨夜忙完便一宿未睡,一直守在乐无忧门口,只是为了在一大早第一时间亲眼见见乐无忧看到这一众美景时的表情。 结果他也很是满意。 可是,乐无忧却只是以为他不过是为了邀功罢了。 “甚好,甚好。元玑仙君是如何把本君这贫瘠的招摇山打造得这般。本君一个目不辨色的人都能感觉到那场景必定是美极了。” 乐无忧这几句还是说的蛮是发自内心的,毕竟她自小便从未在自家门前见到这般精致。常听闻父君在世时常与母妃在这莲池遥望青山苍翠,下上几盘好棋。但她这近百年来,却从未见过莲池之水有过一丁点儿的波动。 “你放心,有朝一日,我定会让你看见那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的景致。绝对比你日前所见更为震撼。”萧伯染望着定定看着远方出神的乐无忧,郑重地道。 明明是那般动情的承诺,在乐无忧这儿却不是那般想。她认为定是萧伯染久不当家,这首次在她这招摇山当家作主甚是兴奋,人便也感性了点儿。毕竟萧伯染在家里不受人待见一事,四海皆知。 不过,她却忽视了萧伯染所用的那个你字的称呼。 “别白费心机了,要知道本君的眼睛是没有办法的,因为······”想解释些什么,却在看见萧伯染黑得发亮的眸子时还是没忍心继续说下去。 就让他开心一下也好,“算了,等神使来了,本君问问看,是否有法子。” 一阵沉默,随后萧伯染有些忐忑道:“无忧,母亲向来颐指气使惯了,所以才会有之前那样的诸多事情发生。” 这是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吗?乐无忧心中暗道。 “本君一个晚辈,按理来说不该与长辈计较。只要不污乐家之名,本君自不会再苛责于她。毕竟她也是元阳君与你的生母。”乐无忧说的云淡风轻,毕竟她不过只是想做一条咸鱼罢了。 “若有一日,母亲做了有辱仙门之事,还请女君留她一命。”萧伯染眸子里闪过一丝动容。 乐无忧偏过头看向他,心生疑虑。什么情况?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察觉到她探索的目光,萧伯染浅笑道:“我是说‘若’,只是担心,以母亲那个性格会有朝一日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来。虽然她不喜欢我,但是毕竟是我的母亲。不过你还是要万事小心。” 乐无忧点了点头以示回应。嘴上什么都没说,心里却已然是给萧伯染这几日的一众行为下了个定性。就说他怎会如此好心巴巴地赶过来帮着做事,原来是想让她高抬手,放尧商仙君一马罢了。 心中有些失落之余又不禁有些自嘲。 这世间向来强者为尊,真的关心她这么一个弱者的人又有几个。 二人行将至山门前,招摇山的精怪小仙皆已分列两旁,一众人的面上皆流露出欣喜之情,萧伯染还特意召唤来了鸾鸟绕山,啼鸣不止。见到这样的场面,乐无忧那身体里乐家的血脉不由得开始疯狂涌动,震得她胸口酸麻,从胸口逐渐涌将上去,到她的脸,她的头顶。 父君,母妃。 乐无忧在心里呢喃道,眼眶不知不觉有些湿润了。 多少年了,这招摇山自父君母妃殒灭后近百年都未曾有过这般大场面了,父君在世那招摇山几百年的荣光,万仙朝贺,百兽齐鸣的场景,只能从史书中看得。 虽与当年那阵势没法比,但那声势,俨然是有书中所描绘的鼎盛之样。 乐无忧挥袖在主桌旁落座,远远瞧见了众仙纷纷赶来,从云头驾落。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发难 “母亲。”乐无忧远远瞧见萧伯染向独自赶来的尧商仙君见礼,但后者却是一副不爱搭理的模样。“你此番已经搭上了女君这座靠山,如何还需向吾卑躬屈膝。” 随即便拂袖而去,徒留了萧伯染一个人在那,独自沉默不语。 这母子能有啥隔夜仇,乐无忧心中暗叹这尧商仙君真是不识好歹。她儿子巴巴地跑来,屈尊降贵给自己打溜须,就为了减轻她的罪责,可她却是这般。 “你听说了吗?那元玑君可是从昨日就把北岐山都给搬空了,那一山的花花草草,都搬了过来。” 远远听见几位仙友在那议论。 “是嘛。吾刚路过那莲池,发现仙气萦绕,那这元玑君真是下了功夫啊。不过不是听闻女君相中的是萧家次子元阳君吗?” “不一定,这三界谁人不知元阳君是萧家的心头宝,又是在这等飞升的关键。若是成婚之后再飞升,那必是要夫妇双方共承那七七四十九道天雷的。以女君那微弱灵力,尧商仙君那等急功之人定是不会同意元阳君和女君在一处的。许是又不想放下女君这身地位,派长得一模一样的兄长元玑来与女君来个日久生情。” “有可能,听说前几日,元玑君还抱着女君回来的。” “不是携手揽腕 共驾云头吗?” “非也非也,是抱回来的,还是元玑君亲自更正的。而且听说昨日女君还亲手教训了一个勾引元玑君的小仙娥,怕是要成了。” “真的吗?” “说是那小仙娥还没靠到近前,就被女君骂得痛哭流涕,掩面而逃。” 乐无忧汗颜。她想说她没有吃醋,别人会信吗? 不禁暗叹这仙界的诸仙也真是八卦,元玑君那种种对萧家的维护之意竟被他人扭曲至此。 心里默默摇摇头,果然萧伯染藏得是真的深,竟将这众人皆瞒住了。这与尧商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戏唱得,真真是精彩。 “女君安好。”在众人的参拜下,乐无忧安稳就坐,好一副君临天下之像。 听着下面众仙精彩纷呈的慷慨陈词,乐无忧佯装成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只有那袖口的微微颤动,反映出了它的主人藏匿在衣袖中的手是怎样的。 虽然一开始身体里的血脉躁动不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份君临天下的豪情壮志还是被她压了下去。 乐云负责去安排接待事宜,萧伯染则去协调精怪以及宴席事宜,只剩下青辉随侍身侧,乐无忧坐在座位上,看着下面已经到场的众仙闲聊,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清辉搭着话。 忽一面生的小仙娥赶来,半跪在她近前道:“女君,北岐山主有事找您?” 乐无忧心下生疑,何时,这目中无人的尧商仙君竟会来请她有要事相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叔父与元玑君呢?有事找他们便可,本君有些乏了。” “去请过了,但眼下乐统领和元玑君均脱不开身,山主不敢私自定夺,这才派小仙来请女君。”顿了一顿又近身小声道:“元阳君也在。” 乐无忧心里一笑,这是派上美男计了?若是之前她怕是心心念念飞也似的去了,不过眼下,她好像心里并没什么大的波动,想得更多的则是早些时候萧伯染明示她提防尧商的话。 但转念想来,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众仙齐聚,又是在自己的招摇山,料想尧商也不敢做些什么逾矩之事。况且若是当众公然回绝也不是很妥。 不过还是为了有备无患便偷偷招呼身侧的青辉去跟乐云通报一声,起身随着那小仙娥去了。 青辉看着乐无忧的身影刚从门外消失便慌慌张张向山门赶去,她此刻心里有种莫名的担忧,女君灵力低微,即便是刚刚的那个小仙娥都打不过。若是有个万一,她不敢想。 没走几步,竟撞上了个人,黑衣墨发。 青辉的心顿时稳了下来,“求元玑君快去救救我家女君,女君被尧商仙君派人带走了。” “是吗?无妨,本尊这就去寻她。” 看着眼前这位元玑仙君那如三月春阳般和煦的笑容,青辉如坠万丈冰窟。 惊呼道:“你不是元玑君!元玑君不会这样对除了女君以外的人笑!” “是吗?”来人语气不变笑容依旧。 “你到底是谁!” 看着眼前没有丝毫幻化,笑容依旧的人,他是元阳仙君萧仲梁! 青辉突然意识到,这是换了身黑衣的元阳君。 她清清楚楚记得方才那个小仙娥为了匡女君出去可是声称尧商仙君是与元阳君在一处的,如今元阳君在此,那女君? 她不敢想,加快脚步便想走。 可刚走两步便被元阳君拦下,他并没有打算放她过去。 “你这是要去哪儿?” 青辉心下一凛,暗道不妙,这元阳君从一开始就是与他们一伙的。 “真是可惜,本君原意只是想支开你的。”萧仲梁捻了诀便将青辉变回了原型。看着在地上蜷伏的独脚青辉鸟,低声道:“要怪就只能怪你太聪明了。”说罢袖子一挥,青辉便消失了。 等萧伯染安顿好后,却并未在前厅瞧见乐无忧。忙赶去山门处寻乐云,得知乐无忧并未来找过他后,心里突然一凉。 乐无忧虽有时任性随心所欲,但却不是个不识大体的人,这次宴会事关乐家尊严,她定是会安安稳稳等到最后的。而如今却和青辉同时消失,众仙又皆不知其所踪,那必然是出事了。 “怎么办?”乐云问道。他很少放任乐无忧自己一个人行动,特别是在本就有篡位之心的尧商还在。但是此次确实是有诸多的事宜需要安排,竟不自觉便让乐无忧落单了。 “有劳乐统领先控制好局面,以接引为名把控好各个出口,防止无忧被带出招摇山。晚辈这就去找。” “若是尧商仙君此次果真有不臣之心,怕是也不会对尊上手下留情。可要小心。”乐云伸手拦了一下道。 “本尊若想搅翻天,怕是他们没有一人拦得住。要尽快,赶在神使来之前,我怕母亲早有其他打算。”萧伯染心里是后悔的。早知如此他断然不会怂恿乐无忧去争这主事之责,怕是他们这急着收回政事的行为激怒了母亲,才会让她选在今日发难。他眼下最怕的其实是那神使若真的便是他之前无意偷听的那位早于母亲有所勾结的上界之人,那乐无忧这次怕就真的,要凶多吉少了。 他不敢想下去。 乐无忧现在确实被关在了一个结界中,确切说是一幅画里。她跟着那小仙娥向院内走去, 可是越走越觉得不对,原本看见的还是熟悉的地方,但随即却越走奇怪。她招摇山何时有如此精致的院落了,等她进门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进了一个结界。 原来她刚走过的不过就是那副画中的图样。 眼前所见的尧商仙君正端坐在台上,一副君临天下的模样看着她,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只蝼蚁。 “尧商仙君如此大费周章请本君进来是为了商定什么?”乐无忧收拢自己因害怕而有些混乱的思绪,问道。这个时候,她不能乱,只要拖住时间,叔父一定会想办法来救她的。 “果然,一提吾那小儿,女君便来了。真是可怜萧伯染那一腔赤诚,掏心掏肺却还不如仲梁勾勾手指头。”尧商仙君捻着手指嗤嗤一笑。 这话说的让乐无忧心里甚是不爽,仿佛被侮辱的不是萧伯染而是自己,哼了一声道:“你怎知本君是因为二公子而来?” “难道不是吗?” “本君不过是想看看,你想耍什么花样。至于元阳君。想必他早便知尧商仙君所谋之事,并且一早便参与其中吧。”看尧商脸上的表情微颤,又接着说道:“所以尧商仙君向来不喜伯染是因为他没有与你们站在同一战线上吧。” “那个竖子可是心心念念巩固你们乐家的大业呢。”尧商仙君轻哼了一声,“乐行舟不过就是在战场上救了他一命,他便要拿整个萧家来给乐家做嫁衣裳,做梦!”。 乐无忧想咽下一口口水,却觉得嗓子有些发紧,那一口却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咽了下去。萧伯染,原来他待自己真的是一片真心,而她却一直在误解和怀疑中徘徊不前。 “本君倒要谢谢尧商仙君,帮本君想清楚了很多事。” “谢什么?” “当然是谢谢你告诉本君,萧伯染有多么光明磊落,而你们,又是如何污浊不堪。不过眼下尧商仙君将本君困在此处是想如何?”手下暗暗结了个印,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准时机逃出去。却发现自己的灵力连最简单的法术都没办法支持。 尧商仙君缓步下台,道:“你当真以为本尊只是简简单单地困住你而已吗?你好好看看,这个结界乃是神君之血所绘,不仅说可以压制灵力,就算是你那乐家血脉的作用也不用指望在这里使出半分。” 说罢一条碗口粗细的铁链从地下冒出,瞬间便将乐无忧锁了个彻底。 “你所依仗的不过就是这身血罢了,同样成仙,若不是几千年前你们乐家人机缘巧合,误食神界的崖蜜果,又岂会在仙界一家独大。”尧商手指挑起乐无忧的下巴,一如宴席当日那般。“机缘巧合罢了,也是时候该换换人了。” 乐无忧觉得下巴一阵刺痛,应是被尧商的指甲刮破了皮。 就见尧商抬手看着指尖上那一抹血印,“这乐家的血真的是好东西,你看,那殷红中带着的金色,多美啊。不愧是上古血脉。哦对,忘记了,真是可惜”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看不见。” 尧商袖子一挥,乐无忧就觉得指尖一阵剧痛,她可以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血正在从心脏流向指尖,又从指尖喷涌而出。 她要死了吗?她终于还是要死了吗?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神使 这一瞬间乐无忧想了很多,其实若是就这般死了也不错。起码不用每天去思考自己该如何才能挽回乐家颜面,也不用每天用摆烂来掩饰自己的不甘。不会再听那样的言论,不用再看在乎人担心的表情,也不会总觉得对不起别人的期盼。 剧痛中清楚的听见尧商说:“乐家血脉又如何?放了它,看你还有什么可嚣张的!当日宴席之辱,今日就让你偿还。” 听见这话乐无忧心里便有些不甘,忍着剧痛,咬牙冷笑道:“堂堂皇家之后,如今却在这背地里使着阴诡禁术,尧商仙君当真是对得起先辈积得那些德。本君是天生能不配位,但你德不配位。那位子就算到手又能坐得了几时?更何况,本君若死在这,仙君也不好向外面诸仙交代吧。” “哼,这就不用女君挂心了,神使自会有法子助我巩固住这仙界地位。更何况,女君也不会今日便魂归虚无,小仙会把女君做成傀儡的,然后会在宴席上当着神界使者,光明正大传位与小仙。至于我那个逆子,他不是心心念念想与女君做神仙眷侣吗?” 乐无忧心下一震,萧伯染喜欢她?所以他做了那么多事是因为喜欢? 尧商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那声音温柔,却凉的渗入骨缝。 “既然他那么喜欢女君,自是要由女君在大婚之日,亲手了结了他。” 说罢转身大笑,向台阶上走去。 乐无忧手不住地颤抖,要她亲手杀了萧伯染? 眼前浮现出大婚之日成为傀儡的自己抬手一剑刺穿他的想象,他那一脸的惊异,那一脸的心痛,那一脸的绝望。 不行,这绝对不行。 不能死,她不能死。 无论是为了萧伯染,为了乐家,还是为了整个仙界,她都不能死。 乐无忧咬着牙,催动身体里仅剩的一点灵力,想冲破桎梏,但奈何封印太强,她只能将自己的手腕微微抬起。 尧商已经坐在台阶上召唤出的椅中,俨然已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悠悠道:“别想了,这可是神界的锁魂链,就算是我那天赋异禀的不孝子,也不过是堪堪可以移动半分,更何况此处还有结界,以女君那点道行,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乐无忧冷哼一声。 “是这样吗?尧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你此刻已底牌尽出,野心尽现。但你真的了解本君吗?现在就享受胜利的喜悦未免有些太早了吧!” “你什么意思!” 众人均觉她是自小灵力低微,但却不知她并不是真的低微,而是因为她母妃的封印。 而解开封印的关键就是她自己的血。 乐无忧咬破舌尖,全然不顾一口腥味立即喷出。 她瞬间感觉自己流逝的血开始在倒流,流回自己的身上,流回到心里。 “你!”尧商一脸震惊看着她。 眼前这个本应虚弱而面色惨白的少女,突然面色红润,周身灵力环绕,流动如星云。 只见她一挣,便有一道白光立即冲破锁魂链,直冲天际。 随即天地震荡,群兽环绕嘶吼,众仙跪地叩拜。 “神力,你怎么会有神力?” 乐无忧心想,自己费劲心思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想必叔父和萧伯染应该是可以找到她了吧。 终究是流了太多血,体力不支起来。 乐无忧以周身灵力化剑,剑气凌厉,欲向尧商劈头去。 只要这一击可以击中,那尧商必定是要魂归虚空。 可忽的白光一闪,竟被挡了九成下去,余下之力只堪堪震得尧商吐了口血。 那来人一袭白衣,周身散发着朦胧的圣光。 是神使。 乐无忧心里暗道不妙,尧商来了如此强的一个帮手,而她自己的力量却不足以让她再施展一次了。 似看出乐无忧已到了极限,尧商甚喜。 挥手便是一个杀招直取无忧面门,却不料杀招未至,竟被神使挥手挡去,尧商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一脸的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的何止是她,还有乐无忧。 她是怎么也想不到这尧商的后台怎会为她来挡上这一招的。 就见那神使一把将乐无忧扶住道:“终于找到你了!我找了你百年。” 就见那神使长袖一挥,乐无忧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君上。”尧商心里有些忐忑,弄不清楚眼前这位新晋水神,皓庭霄度天的君戚夜是用意。 天分四方,位有九重,共计三十三天。除魔君占据东方八天,天君天后独坐最高九重天的离恨天外,众神皆按等级分享其余二十四天。而君戚夜便是七重天上皓庭霄度天的前水神第七子,也是如今的新晋水神,对于小小云郕仙界来说,位份已是极高的了。 三百年前,尧商不知自己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竟得了这么一位尊神亲自下界来拉拢她做同盟。彼时她还以为是这几百年的诚心上达天庭,感动神尊,特来助她成功。 这几百年她的所作所为也皆是这位戚夜神君的授意,就连困住乐无忧那副画,也是出自他手。 而眼下这位神君之意,却是让她着实捉摸不透。 “本座已将她记忆洗去,你好好想个法子如何唬弄过去。此后,你的任何行动都必须与本座知晓。特别是有关她的,切记,不可伤及她半分。” “可是君上,若不铲除乐无忧如何掌控云郕?” “放肆。你是在质疑本尊?” “小仙不敢。”尧商惶恐。她还记得初见之时这位尊师是如何心狠手辣,须臾间便将不肯听从的仙者处理得连个魂魄丁点儿都不剩。以及他又是如何面不红,心不跳,云淡风轻地告诉旁人,这只是飞升成神的过程中历劫失败了。 神尊的威名,不容置喙。 “你只需要记住,你只做自己该做的,其他事不必知道。”说罢抱起乐无忧踏出结界。 而结界外的众人早在白光出现之时便已察觉此处并聚集在此,却因灵力不足,皆被阻于结界之外,进不来。 萧伯染更是急的满目赤红,生生将结界用他那把断桓枪砸出了条口子。 眼下结界突然消失,一白衣男子怀抱乐无忧而出,萧伯染忙上前确定无忧无恙后方才细细打量那人。 眼前这个将乐无忧小心放在树下之人,一身白衣,周身灵力翻涌,衣裾飘飘。身姿挺拔,五官分明,却没有一丝表情,眸光清冷而疏离如高山融雪,俨然是一副傲视天下的尊神模样,仿佛就算是下一秒这仙界崩塌也不足以掀起他面部的半分变化。 偏偏就是这样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尊神模样,手上的动作却小心谨慎,既如在放置一盏易碎的瓷瓶,又如在触碰那镜中水月,生怕下一秒惊醒了怀中的人。让人有种错觉,这整个仙界似乎都比不上无忧这安稳的一觉。 萧伯染发现,果然是之前他在密室中瞧见得那位尊神,几十年来毫无变化。也对,这过往几十载,于神族而言不过须臾。 他疾步上前,握住正欲给乐无忧整理衣衫的神君手腕,冷声道:“不劳神尊费心。” 众人惊异之下,慌忙跪地叩拜,竟无一人上前阻拦。 君戚夜似乎没想到在这小小凡世竟有人会出手拦自己,微微一愣,随即便扭头看向这个阻碍自己动作的人 他还是老样子,这般又无实力,又目无尊长。 “你还是本尊见过的,第一个敢阻拦本尊的小仙。” 那眼神猖獗,萧伯染仿佛似曾相识。就好像不知什么时候,也曾见过这样的眼神。恍惚中他看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黑色的匍伏在地,而那白衣男子只眨了一下眼,微微垂眸如视蝼蚁。 “神尊言重了,只不过护佑女君乃下界诸仙之责,不敢劳烦神尊。” 平定心神后跟着出来的尧商忙道:“大胆,萧伯染,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此乃上界新晋水神,七重天上皓庭霄度天的君戚夜上神,岂容你在这放肆。” 萧伯染的手并没有松开。 他还没弄清楚眼前这位神尊到底是何用意,他不敢放手。 按理来说,这位神尊应便是尧商背后的主君,想必尧商这几百年来想一统云郕仙界的野心也是他养出来的。可眼前的这般模样又是为何? 萧伯染他不敢确定,即便那神脉传来的压迫让他控制不住想缩手,但他还是坚定地没有用力握了握。 萧伯染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好像看见眼前这位神尊笑了一下,似有些无奈。但那表情稍纵即逝,他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神君还是放下了抬起的手。 等到乐无忧醒转过来时,她已经躺回了自己的床榻上。 身侧,青辉正趴在床边泣不成声。 “女君,青辉真是吓坏了。您终于醒了。” “发生了什么?本君怎么会在这里?” “女君您不记得了吗?” 乐无忧翻了翻自己的记忆,却发现记忆只停留在了跟着小仙娥进入结界。“本君只记得有个小仙娥说尧商找本君有事。” “是的,我按女君吩咐去找叔公求救,结果撞见了元阳君。我当时还以为那是元玑仙君,还向他求救。” “你说你看见了元阳?按照小仙娥的说法,他不是应该同尧商在一处?这么说他们应该早就串通一气了。” “可不是,我还被他收进了乾坤袋。青辉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女君了。”说完便抱着乐无忧的双腿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这不是没事了?” 青辉的哭功跟她那八卦的能力比起来可是丝毫不逊色,乐无忧一边哄着,一边抬手轻拍着青辉的头。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也不知,我出来时叔公和元玑仙君都在,还有位白衣神尊。尧商仙君在众仙面前狡辩,说她是想与女君在神使驾临前,就之前的诸多恩怨做个了断。可女君刚到便晕了过去,是神界的神尊大人救了女君。但小仙瞧当时那情形,明显就是尧商有不臣之心,欲谋不轨,想伤害女君。可是叔公不让我说,让我感觉来照顾女君。” “本君,不记得了。”乐无忧伸手用食指指节揉了揉额头,问道:“叔父呢?” “叔公还在宴席上。他们说元玑君对神尊不敬,要严惩。” 严惩?因为什么?乐无忧什么都想不起来,却还是隐隐觉得一定与自己相关。 “快,快扶我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红色的血 乐无忧赶到的时候,尧商正在一一罗列萧伯染的罪状。 “私自挪用北岐山上灵草仙木,按照仙界法度本就应受到处罚。而方才还对神尊不敬,更是大罪。不得轻饶。” 乐无忧心下一凛,这是要闹哪样?难不成是为了在神使面前彰显一下她的公正廉明,大义灭亲? “但按理说仙律中也并没有明言元玑仙君此番作为违反哪条,况且他此次也是为了女君,不如就下不为例?”乐云求情道。 乐无忧瞧向厅堂中正襟危坐的神尊,一身白衣面色淡然,却又是那般亲切而反感。 怎么会这样复杂的心情,明明应是第一次相见。 乐无忧上前正欲恭恭敬敬向上行跪拜之礼,身子刚刚低下,便觉得有股浓郁而浑厚的灵泽托着她,那礼竟怎样都行不下去了。 “云郕乐家百年前于三界有大功德,天帝曾允无忧女君见神族可免跪拜之礼。”说罢还安排在了左手边落座。 乐无忧狐疑,有这个说法吗?她怎么完全不知? 转头看向叔父乐云,就见其也是同自己一样一脸茫然。 尧商听见这话心里可着实有些没法淡定了。自打这位水君大人见了乐无忧后,先是终止了那布了百年的局,致使一切前功尽弃。如今就为了让其免跪,竟连天帝的谎都敢扯,这算不算假传神旨? 偏偏她心里那诸多不满又是半分都不敢说,只得将那怨气一股脑儿都撒到萧伯染身上,不依不饶道:“不成,虽没有哪条仙规是明言的,但未经山主同意私自挪用山中灵物却是实打实地有违规矩。无论从家法还是仙规,元玑都有明知故犯之嫌,若是不加以惩戒日后他人效仿,这仙界法度何在?更何况如今神使也在,元玑先行违反仙规之举,后又冲撞上神,实乃丢了我们云郕的颜面。不严惩不足以于这三千仙界立足。” 尧商仙君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一时间现场竟鸦雀无声。 正座上那位悠悠道:“无忧女君怎么看?” 乐无忧语塞,这是行刺她失败,尧商想来个杀人诛心之计?一时竟也分辨不出这是苦肉计还是诛心而已。 “尧商仙君倒真是大义灭亲啊!”正想以此为机,询问方才事情的缘由。 却被萧伯染打断了。 “无妨,既然母亲说元玑违反了家规仙律,那就按母亲说的论刑吧。况且今日确实冲撞上神,实乃元玑之过。”萧伯染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在议论的不是他今日的刑罚,而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一般。 是那样的,轻描淡写。 但他没有想到,他这幅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却更加验证了乐无忧的错误想法。她认为他与尧商二人定是打着,在神君和诸仙友面前,彰显萧家仁爱而公正的主意。 既然他们母子二人想演戏,那她便奉陪。她倒是要看看,这对母子当是以什么样的刑罚来演这场戏。 随即用公正而洪亮的声音道:“既然元玑仙君自愿领罚,以正纲纪。本君一个外人,若再拦着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但这因即出自招摇山,那就在招摇山领罚吧,也请神君作个见证。” 她背过身来,面朝着正座之上的那尊神,全然没有看见,她说这句话时身后萧伯染嘴角的一丝苦笑,那笑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似有些无奈,有些心痛。 等她说完转头抬眼去看,以为会看见萧伯染失望的神情。毕竟她就这样推波助澜,破坏了他们的计划。没成想却看见萧伯染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嘴角微扬,乐无忧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还是? 她竟觉得他那笑容中竟带着些许得意。 得到君戚夜那微微颔首的批准,尧商仙君抬手便捻了个诀,空中顿时乌云密布,一瞬间四下无光竟如同一瞬入夜。 她竟亲自请出了五雷。这五雷并不像上仙飞升的雷劫那般来得致命,却可从伤口处令人遍身通电,痛苦不堪,且伤口七七四十九日不消,一扯即痛,可谓是仙界最重的刑法之一。 乐无忧不禁心里一惊,他们这苦肉计使得,未免有些过于逼真了,这便是萧家的家法吗? 就见萧伯染低头解开外衫,交代身旁侍奉的小精怪仔细看好后,便跪了下来。那一套熟悉的动作,竟让乐无忧从心底里感到了微微心痛。乐无忧不由想起儿时总是闯祸,她也是这般熟轻车熟路地在举着荆条到父君的牌位前跪下,请求责罚。而叔父每次都既因她的熟练而感到无奈,又因她的满不在乎而气愤。 那他呢?他的这般熟练又是受过多少次雷法惩戒才练就的呢? 她想从他眸间探究一二,可萧伯染却只是眼底深邃,看不出心绪。 乐无忧又想日前萧伯染说元阳君为他挡下了雷刑,可如今他却还是要跪在这儿受上五道,不由感叹真真是造化弄人,他还是没躲过去。 他到底是如何的人?是真心助她?还是只是苦肉计罢了? 还未等她感慨出个结果,那雷便已经到了。 电光一闪,如银龙出世自如墨的云中钻出,直指萧伯染背脊。 那力量竟让坚挺如斯的萧伯染一个踉跄。 那五雷强度是根据施法者怨念而定,那力度一道强过一道,若是第一道便这般,那此后四道该是如何? 乐无忧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握紧了衣袖里拳头。 心里想着,他一定是装的。他装得这雷越强,他们萧家的威信便在他人心中更立得住。 纵使那雷一道强过一道,照得原本昏暗的四周如同白昼,可他却依然直挺挺着背脊,没再有一丝踉跄。 台上正中坐着的那位,终于有了些反应。毕竟在君戚夜看来,萧伯染的忍耐程度已经是超过了普通仙者。他果然还是这样,实力又弱,脾气又倔,任你如何他总是不让你如愿。 不知是那雷心里不服气,还是尧商君定要在众人面前将这苦肉计演至极致,这最后一道雷却是等了许久都未曾下来。 就听得天上瓮雷阵阵,宛若当年墟水岸旁的怒吼声,仙妖双方鏖战,不死不休。 就在众人皆被天上的声音吸引,乐无忧却听见尧商压低声音道:“你要知道,你姓萧。” “我也可以不姓。”萧伯染抬眸,目光如炬盯着他的母亲,那目光中没有任何亲情可言。 乐无忧心里一震,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开始怀疑自己的推测,这难道不是苦肉计吗? 在她还没思索出个定数,这最后一道雷已然是到了,一瞬间强光闪现没有丝毫犹豫便砸将下来,萧伯染直挺的脊梁瞬间匍匐了下去。 她以为她会看见他吐血的模样,但他没有,他只是嘴里鼓了一鼓,紧接着便咽了下去。 一抹赤红从萧伯染嘴角溢出。 赤红,乐无忧脑海里蹦出这样一个词。那是异于黑白的颜色,在她眼前竟是如此鲜艳,艳得如同要刺穿她的双目。 那就是书卷里血的颜色吗?她见过凡间沙场染血,见过仙界滴血祭奠,但那都是暗黑色,都不如萧伯染这嘴角来得触目惊心。 她竟然可以看见他的血!她为什么可以看见? 心里竟被这抹赤红激得一阵没来由的愤怒,尧商。好你个尧商。 眼见萧伯染身子越来越低,双臂已不太能撑起自己的身躯,而天上的雷却依旧不绝,绵延不断自上而下砸向他的后背,犹如一把利刃直直穿将下来。 她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他不可以死。 这不是苦肉计,这是必杀计,想将萧伯染置于死地的杀计。 等乐无忧自己再反应过来,她已经飞身下台,一抹月白直冲冲挡在匍匐在地的萧伯染近前,拼尽一身灵力挡住未完的那最后一道雷。 她半跪在那,盯着一脸讶异跪倒在地的尧商,嘴角一丝冷笑,耳边只听得清辉那尖锐的叫声和乐云担忧的呼唤,随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没有看见萧伯染那满目惊讶和随即而来的担忧,她也不知道她就这样被萧伯染抱在怀中,而她被雷击得有些发散的元神正在被萧伯染四溅的灵力护得妥妥当当。 君戚夜在看见乐无忧飞身下台的瞬间,便紧随其后。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只有半仙之力的乐无忧,怎么就能跑那么快。他还是眼睁睁看着她被雷劈着正着。他也是真的很想将萧伯染塑的那屏障劈开,可看见元神四溅的乐无忧,他还是忍住了。 还没到时候,计划有变,他要赶紧回去,与那人商量此事。 确定乐无忧无碍,君戚夜扭头看向愣在那儿的尧商,冷冷道:“你自己搞出来的局面,自己收场。她若有半分闪失,本尊让你整个北岐山陪葬。” 说罢白光一闪,便消失了。 而屏障内的萧伯染对外界浑然没有任何留意,轻手擦了擦乐无忧嘴角溢出的血迹,边捋着鬓角略微发白的头发,悠悠道:“母亲,母亲。”那两声母亲的音调却截然不同,相同的只是他越来越冷的情绪。随即捻了个诀,指天长啸道:“我萧伯染在此,以天地为证,从今天开始退出北岐,从此与尧商仙君和萧家再无任何瓜葛。” 戾气划过他与尧商之间的土地,形成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努力过像弟弟一样与母亲和睦相处,但是现在,还是不再努力了吧。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喜欢我吗? 待乐无忧醒来又是日落西山,还是青辉那张修长的鸟脸趴在她旁边。 看着那修长鸟脸上肿的跟核桃大的眼睛,她不禁右手扶额,自从开始掺和这事起,这还未出五日,竟已晕了三次。 果然要成为他们心目中女君应有的样子,还是不太容易的。 嘶,手好疼。 乐无忧缓缓张开右手,就见手心中清晰可见三道指甲印,那颜色晦暗显然是自己用了很大气力握住所致。 方知刚才自己竟握得如此用力,不禁暗暗一笑,还是那么冲动。 不过那抹赤红,她为何会看见其他颜色。 心中疑窦顿生,她之所以能看见红色是因为眼睛出了问题? 听见她发出的声音,青辉醒了,从她口中乐无忧才知道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她才知道她自己双目赤红,一身素衣从天而降,半跪在萧伯染身侧,单手扇飞了那最后半道雷,那周身气泽压得众仙皆跪倒在地,帅得如同父君再世。但随即她便元神发散满嘴吐血晕了过去。若不是萧伯染用周身灵力相护,真是就怕她就此魂飞魄散了去。 而因神使离开,尧商再无后台自是悻悻而去。 萧伯染在她昏倒后就与尧商断绝了关系,又生生拖着自己本就千疮百孔的身躯守到医仙赶来,确定乐无忧元神完好无损,方才回去处理伤口。 “萧伯染呢?他怎么样?”乐无忧忙问道。 “元玑君不太好。” “什么?可是那雷劈得太重。”乐无忧开始有些后悔当时竟同意了尧商的话。 “元玑君身上全是五雷法的痕迹,而且,除了今日新伤还有几日前的旧伤未痊愈,医官约莫了时日,许是五六天前的。” 五六天前。 那不就是他前几日莫名其妙来招摇山住的那几天?所以他来这是为了疗伤的? 回想那几日她自己的态度,她竟,竟是还对他漠不关心。 产生这样怀疑后的乐无忧真真的愧疚万分,忙继续追问是因何被打,想确定事情与她无关,以便减轻自己些许自责。 但青辉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回想他那日来时的“拜女君所赐”,又很是没底。 所以,他是因私下告知她神使一事而被尧商惩戒,随后来招摇山疗伤却只字未提? 想到这乐无忧忙起身穿鞋,向萧伯染的小院跑去。 她乐无忧此生向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从不欠外人人情。喜欢听就听,不喜欢就装听不见。 而眼下这事若是推理不差,她竟不知不觉欠了他如此大的一份人情。 她一定要去确认一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这是眼下她心里想的唯一的事。 才行至院外,就闻见了一阵浓烈的药味,有些熟悉,好像曾经在哪里闻到过。院外繁星花已不在,只留得光秃秃的树干,与日前来时那副生机勃勃的模样判若两院。 她竟有些忘了,这才应是这院子原本的样子,荒芜,衰败,一如她招摇山的其他地方一样。 也对施咒的主人已经力竭,那些术法又怎会还在。 萧伯染一身白色里衣趴在床上,身上的伤都已清理干净,看不出一点的痕迹。抬头看了一眼进门的无忧,脸上的担忧转瞬即逝,随即便如发脾气的小孩一般,自顾自地趴在那,没有说话。 乐无忧讪笑,打破沉默道,“你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小仙又没有堑海的紫蛟珠,雪山的晶凝露,更没有什么九转丹,千年灵芝,恢复起来自然是慢了。女君若是现在便想赶小仙回北岐怕是有些困难。更何况小仙刚与母族断绝了关系,若是实在不想见也只好等小仙几日,等小仙可以下地了。” 那话说得甚酸。 乐无忧想起自青辉被萧伯染抓回来后,便时常跟在他身边,怕是已说了不少自己的日常。而当日给元阳君送去的药,怕也早就被说了个彻底。 所以他知道也不奇怪。 乐无忧没有接茬,抬手就去扯他身上的衣服。 “你做什么!”萧伯染怒斥道。 “让我看看你的伤啊!” “还是算了吧。小仙一副病躯,身上又是那般模样,别污了女君的眼睛。” “所以,你是因为我被打的吗?”乐无忧打断了他说的话。 “什么?”萧伯染似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就之前,你来我这小住。” 萧伯染回想起那日他急急忙忙赶去墟水,就是想着让乐云去寻她,以及神使要来一事。全然没考虑母亲之前所布之局,也没考虑自己如何自处。 不过回去后那五道天雷要比今日的轻多了,反正他被惩罚过多次也已经习惯了。 他巴巴赶到招摇山寻思她可以慰问一下,关心一下。毕竟他是个男子,自是不能像个姑娘家贴上前去说,你看人家好疼,都是因为你人家才受伤的。 只得自己一人在院落疗伤,期盼着,有朝一日无忧可以突然到访,撞破他,发现这个“秘密”。 他再从善如流,邀个功,示个好。 只是他没料到,她竟真的一次都没有去看他。 一次都没有。 拖到他的伤都快痊愈了,她也没来。 就算是那院门口,她都没经过过一次。 按理来说,乐无忧方才舍命救他,他应该是高兴的。但是他突然想到,眼前这个他喜欢了近百年的小姑娘似乎一直关注的是如何把他受伤一事与自己摘个干净,一股愤怒,委屈,百感交集的情绪蓦地就涌了上来。 他似乎是给她最后一次机会的心态问道:“你来就是为了确定是不是与你有关?” 眼见乐无忧那小脑袋不停上下移动,他真的好想把它撬开,看看那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她是从小吃绝情丹长大的吗? 为何已经做的如此明显,却依旧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他究竟还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她明白。 他没好气的道:“怎么能与女君有所干系?不过就是小仙与母亲的恩怨罢了。女君请回吧,小仙要休息了。 随即,又仿佛难以掩盖怒气,恶狠狠地道:“乐无忧,你是不是瞎!” 等乐无忧反应过来,她已经被一个诀撵至了院门外,愣愣地回想方才萧伯染说话的那番神态。 他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眉头蹙得如同墟水旁那层峦起伏的望泱川。 而她竟会本能地弱弱辩驳,“本君只是分不清颜色,眼神可好着呢? ” 乐无忧想着他那副吃了苍蝇般的模样,若不是身上有伤不方便移动,定是要跳起来打她的。 可是他却并没有如她想得那般,而是摆出了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了些什么。 这让乐无忧突然意识到,好像萧伯染从来都不曾让她花费灵力去与他交谈,每每都是他主动传声入耳,以至她才没有下意识去施咒。 如此这般,脑海里蓦的就浮现出了之前青辉读的凡间戏本子里那些红尘男女。 只不过以前脑海里都是只会幻想成元阳君,如今却一下子都变成了萧伯染。 那委屈的表情,那暖心之举。 不知不觉她突然就在心里做了个可怕的推测。 他不会是喜欢自己吧。 如果说,他真的不是像别人口中那般为了巩固萧家地位而接近她,那他做的诸多事情又是为的什么? 所以,萧伯染是喜欢自己的? 乐无忧深一脚浅一脚走回自己的院落,之前所有的疑惑都远没有这个猜测来得让她心神不宁。 “青辉,萧伯染好像喜欢我。” 没料想,青辉倒是显得比当事人淡定了许多,只是浅浅地问道:“那女君可喜欢元玑君呢?” “可是我喜欢的应是元阳君吧。”话虽然接的快,但她浑然不知自己竟不自觉地竟压低了音量,那话说的甚是没什么底气。 “那女君喜欢元阳君什么呢?” “元阳君那副皮囊甚是好看。”说完,想起萧伯染嘴角那似有似无的笑,那繁星花下的发丝拂面,以及五雷劈下时那紧咬牙关的嘴角冷笑,顿时又觉得这个辩驳有些苍白。 “可是元玑君更甚吧。” 是啊,若说元阳君那笑是冬日暖阳,可融尽世间风雪,让人如沐春风般和煦温暖,那萧伯染,则是初春细雨,百般花样变化无常。他虽也曾那般温润笑过,但他的笑还可以邪媚得动人心魄,又可以苦涩得让人心疼。 乐无忧却不想就这样投降,倔强道:“元阳君更温柔。” “元阳君是对所有人都很温柔,可是元玑君只对女君一人温柔啊。就像上次小的说错了话,元玑君都没有过多责怪。若是换做旁人,可是要早就被我们元玑君捏圆了丢出仙界的。所以元玑君定是爱屋及乌才会这般。” 乐无忧不禁嘴角抽搐,青辉那副狗腿的模样,让她觉得仿佛萧伯染才是她真正的主子。 不过话说回来,好像确实是这样,他虽向来言语上不客气,但若论做事,萧伯染做过那诸多事情,桩桩件件,乐无忧皆是其中的最大受益者。 而元阳君······ 好像并没有办法比较。 元阳君其实不过只是在宴会上方能见上几面的路人罢了。 更何况,虽然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尧商带着元阳君一起诓她也是事实。回想起来,好像当时她确实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心理波动。 那她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的到底是什么? 是幼年北岐山初遇时,那个温婉安慰,在她使小聪明报复侮辱她的小仙时帮着打掩护的人? 还是年少时凡间再见,那个柔声细语,给穷困潦倒的乞儿银帛细软的人? 又或是宴席间相逢,那个耐心细致,给她讲解这广阔天地间万事万物的人? 不过好像,也就仅此而已了。 因这世人待她总带着三分讥笑,三分不屑,三分凉薄,所以乐无忧便对元阳君那份善意与温柔格外珍视。 而萧伯染呢? 她突然惊觉,自己好像从未在心底里喊过他元玑君,都是直呼本名。 何时竟与他如此亲近了? 这份不知不觉让她讶异不已。 “那他真的喜欢我吗?” 那可是仙界几百年难见的奇才,北岐山府元玑仙君。即便是再不得北岐山主尧商仙君的喜爱,那也掩盖不了他天纵奇才的事实。 而乐无忧呢,她是谁? 不过是仙界几千年来灵力最低的云郕王,天生目不辨色不停闹笑话的疯批,先天听不见的残废,大限将至的落寞皇族。 他怎么会喜欢呢? 或者说凭什么让人家喜欢呢? “喜欢还是不喜欢女君验证一下不就知道了?” 青辉探过身来,伏在乐无忧耳边轻轻说道。 ······ “青辉,你是真的觉得本君听不见是因为距离吗?”乐无忧顿时感觉自己的智商都受到了侮辱。 “主要是,主要是,这事小怪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说。”说罢,便捂着脸,一副话本里公子哥逛青楼的淫笑。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心动 入夜,乐无忧按照跟青辉探讨的法子,一个人偷偷摸摸潜入了萧伯染住的那个院子。 青辉说,如果萧伯染是真的喜欢她,那当她凑近撩他时,是一定会有所表示的。 多半会展现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举动。 那到底是什么样截然不同的举动呢? 乐无忧站在月光下痴痴地笑,俨然是已经在心里假想了一番清冷如冰的萧伯染羞哒哒靠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可是,临到院门前却又是开始发怵了。 这种风流韵事她着实是没什么经验。 她之前明恋元阳君,无非就是到处搜集他的信息,费尽心思去蹭有元阳君参加的集会,时不时再去北岐山脚发个呆。 这种张扬而大胆的行为,就算是在心底里幻想都不曾有过。 越想,她那举在半空中的手越是迟迟都不敢放下,去敲响那扇门。 “什么人在外面?”听着声音底气甚足,完全没有早些时那副被雷劈完半死不活的样子。 “是我,我来给元玑君送药。”乐无忧声音有些颤抖,犹犹豫豫终推门而入。 屋内萧伯染早已起身,正盘腿坐于榻上,一身白纱内衫隐隐透出他那白嫩的肌肤, 虽缠着绷带,却也掩盖不住他那肩头臂膀如白玉般清透。 在乐无忧的眼中,那场景更是如梦如幻。 她虽目不辨色,但是对光线亮度却格外的敏感。她眼中的萧伯染此时正如薄雾中的月光,融融似水,清冷而禁欲。 “元玑君真不愧是这仙界百年来的奇才,这别人都要趴上几日的五雷法,元玑君竟只用半日不到便如此生龙活虎。”边说她还边竖起大拇指,嗯,真棒。 也不知道乐无忧知不知道,只有她自己才觉得刚才那番话说得真棒。 她自以为是的认为,像她这般一上来就捧他,他定是不会再计较早些时候的口不择言了。 而这番话在萧伯染耳里,却满是调笑,异常刺耳。 “小仙自小便被罚多了,习惯了。女君此番前来又是作甚?”萧伯染眉眼轻挑,似已有了微薄的怒意。 “嘿嘿,本君来给元玑君送药。这可是上好的千年灵芝,对去腐生肌可是有奇效,最是适合帮助愈合雷刑后所造成的伤口。整个招摇山可就两株,我这不给你拿来。”乐无忧却没注意到萧伯染周身越来越冷的气息,献宝似的捧了上去。 “所以我是第二株?”他这话说的似是而非,既像是仅仅陈述自己拿到的是那第二株灵芝,又像是在埋怨自己不过是个替代品一般。 乐无忧虽未听出来其中深意,但却还是愣了愣神。 是啊,第二株,准确说应是最后一株。送出去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大限将至,该当如何? 全然没想起来自己方才取用时,是那般没有一丝犹豫。 未经世事的她却还以为自己此举不过是为了验证个推测罢了,只不过是真的是下了血本。 唯一的后顾之忧不过也只是担心,阿姐从凡间回来若是知道她的心意被这般作践,会不会就此用她那双鸾大刀劈了自己。 想到这儿,便想着还需速战速决,猛地扑向萧伯染身侧,不顾他一脸惊恐往后闪躲,一副登徒子的模样伸手就要扒他衣服,边扒边道:“来来来,本君帮元玑君上药。” 这样应该算是够亲密了吧,毕竟青辉教她的那些亲密,她还是学不来。 “你会这么好心?”萧伯染却并没有露出她臆想中那副羞赧状,仅迟疑了一下便欲抬手自己解开衣服,大有一副坦诚相见,欢迎光临的架势。 那副坦然,竟让乐无忧下不去了手,暗骂自己的怂包,却又不想半途而废,忙闭着眼,捻了个诀把他衣服给变走了。 在乐无忧的概念里,此时这般,萧伯染便应该开口惊叫了。 毕竟当年上学堂,她使咒生生扒了个出言辱她的小仙童的衣服,挂在院中让别人参观,那小仙童可是哭闹着叫得昏天黑地的,折腾了整整三天。 但过了半响,完全没听到她期待的那声尖叫,只有身侧油灯灯芯燃烧所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带着疑惑,乐无忧缓缓睁开眼睛。 愣住了。 面前的男人这样算不算是与平时不一样?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如星子一般,从里面可以清晰地看见摇曳的灯光以及眼神有些紧张的她自己。 而面前这个让她这般的始作俑者却面色如常,定定地盯着她,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挣扎下的发髻有些凌乱,几缕青丝浮荡在脸上,在乐无忧眼中如薄纱一般的暗色从他面颊游走到耳根,随后又走向脖子处。 那是他脸红了。 乐无忧不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好像真的很喜欢看他发髻凌乱的样子,顿时觉得自己如遁入岩浆地狱一般,一下子就从心里热到了脸上。 乐无忧怎么也想不到,最让她痴迷的模样竟不是什么玉树临风,什么号令群雄,而是那眼底透露出淡淡疲惫,眸却亮如星子,发髻凌乱的病娇状。 控制不住将眼神继续向下游走,可目光所及却是让她一下清醒过来。 那身上纵横交错,道道疤痕。暗黑色的痕迹与他莹白的肌肤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在乐无忧眼中格外刺眼。 有一条条法器造成的,也有一片片散状的法术造成的。 这便是萧伯染为了成为天之骄子所付出的代价吗? 似感受到了她的心理变化,他脸上又恢复了原本的清冷淡然,眼神却有些闪躲,忙捻了个诀就将衣服穿上,“小仙这幅残躯,就不劳女君费心了。上药,自己就可以了。” 萧伯染心底里没来由的有了一股惧意,他是不是方才有些得意忘形了。 这副身躯的模样,是不是吓到了她,她会不会不喜欢这样的,想到这心底蓦地有些害怕。 当他看见她眼神那一瞬间的清醒,震惊,他慌了神。 萧伯染偏过头,不敢说话,他生怕她下一瞬就会说出,好丑。 可乐无忧却一把扯住他穿好的领口,下意识阻止他的动作,柔声问道:“还疼吗?” 他偏过头,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得见他发髻微微晃动,左右缓缓摇了摇头。 萧伯染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喉咙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有一份别样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那种情绪好像叫委屈。 为何会是委屈? 战场上与妖族大战三天三夜,差点被扎成筛子,他没有委屈;北岐萧府执刑台上的天雷水刑,咬牙挺过,他没有委屈;甚至是年幼时弟弟坐在母亲怀里,而他只能躲在远处偷看,他也没觉得委屈。 但是现在,听着她轻声的询问,感受着耳畔吹来的微微热风,他竟感觉到了委屈。 他北岐山府元玑仙君,云郕新任司战仙君,竟然会觉得委屈。 “你一直都在受伤吗?”乐无忧继续问道。 “北岐本是个不善兵事的王室后裔,要想维持在仙界的地位就必然要立下战功。我自从飞升半仙以来就一直征战在外,成了上仙任司战仙君后更甚。近百年方才睡过几个安稳觉,一身是伤有何稀奇。”那话说得甚是轻描淡写。 “我一直以为,你是天纵奇才,本身善兵事。” “哪有什么天纵奇才,不过是长年累月生死拼搏罢了,小丫头,你出生的时候我便已经是上仙了,早已是这样。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令尊先云郕王乐舟行,那一身的戎马痕迹,才真是令吾辈敬佩。”说着似想起那百年前的戎马故事,陷入沉默。 “那,那日因我而受的,在哪里?是这个吗?”乐无忧的手指不自主抬起,隔着衣衫覆盖在了记忆里肩头的一片颜色较重的散射疤痕上。 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衣衫的纹路以及那衣衫下微微凸出的疤痕。 伤口虽已经愈合,一想起他来时那副样子,乐无忧心底还是没来由地一阵刺痛。 “是” 他这次没有否定。 萧伯染嗓音微哑,如清晨薄雾,又让她晃了神。 她明明不应该是听得那么清晰的。 但那个声音却绕在她心里那梁上,久久不能停歇,竟一时心跳都停顿了几下。 这种感觉,莫不就是青辉所说的心动? 她心动了? 所以,她这是被他撩了? 在她原本计划撩他时,却反被他给撩了? 不行,花费了最后一株,如若还没有验证出一个结果,那她岂不是很亏。 乐无忧在心底里告诫自己不要为色所迷,强揽定心神,突然凑近,保持与他脸的距离不足一尺,对着那疤痕处轻轻吹气。边吹边用指尖摩挲着道:“痛不痛?” 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指尖下的萧伯染一瞬间全身僵硬,那灼热的触感似乎想烫伤她的指尖。 她努力着不去颤抖,以便保持指尖不离开他肩头。 “不痛。” 不知不觉覆在他衣服上的手竟被他握住,带着指到他胸口,沙哑地道:“那你想不想知道这道疤的故事?” 她的手开始不住地颤抖。她能清楚感觉自己手的冰冷和他手的灼热,脸颊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烫。 她想自己现在一定是脸红了,红到耳根,红到心里。 犹犹豫豫不知该怎么继续,正想着如何找个借口跑掉。 但他显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悠悠道:“女君深夜前来与小仙解衣长谈,可是在暗示些什么?想与小仙一夜风流?”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为色所迷 她手抖得更凶了。 他什么意思?他这是在表白?还是苦肉计?他喜欢她? 乐无忧的脑子一时竟思考不过来,满脑子都是他手心的温度和她指尖下僵硬的胸口。颤声道:“你如此这般,可是尧商仙君的意思?” “原来女君是这样想的。” 话出口乐无忧就后悔了,但看样子萧伯染好像并未生气。 “我也不是,是那些个小仙说。。。”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萧伯染微微蹙着眉道:“怎么办?母亲让小仙来引诱女君,入赘招摇。如若小仙没能成功等待小仙的将是七七四十九道雷刑了。不如女君可怜可怜小仙,就遂了母亲的愿?” 乐无忧顿时目瞪口呆,这还是英明神武,冰壶玉衡的北岐山府元玑君吗?竟也可以说出这样一番胡话来。 这是在撒娇? “我,我可是堂堂云郕女君,怎可无媒苟合?” “所以你是说如果有媒就可以了吗?那明日我便派人来做媒。”萧伯染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轻笑道。 这世间三千凡世,每个凡界都有一个仙界守护着。而云郕不过是那三千仙界中最平常的一个,民风自与其他仙界一般崇尚自由,男欢女爱本就是最平常之事。 只不过因乐无忧自己无能,才让尧商主管云郕多年。遂云郕便沾染了许多凡间习气,什么婚嫁之事皆有规章用度。 而叔父之所以如此急切想让她找到仙侣,无非是因为以她这微薄灵力怕是只能活过区区百余岁,而延长寿命的唯一方式便是寻一灵力高深的仙君或是上界神君,与其灵修。 而眼下这情形,乐无忧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为色所迷,只得在心里默念:他在诓自己,他一定是知道缘由在诓自己。 可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已被他一个转身便压在榻上。身下冰冷的床塌和身上灼热的他如同将她在冰上摩擦,在火上烘烤,顿时耳朵嗡嗡听不见四周的声音。那发丝刮在她脸上痒痒的,眼神深邃如璀璨星河,她竟醉在了里面,不想清醒,哪怕溺死也好。 如此俊美的男仙,好像也不吃亏。 肩上一凉,便裸露在外。他俯身在她的颈窝里,口中温热的气息呼在她脖颈间阵阵酥麻,温润的是他的唇,不停的上下游离。 “不要在这里。” 乐无忧吃了一惊,这是自己的声音吗?娇媚得似山间百灵,破碎得如林间露水。 眨眼工夫,乐无忧就觉得松松软软,竟是躺回到了她自己的床上。 可是萧伯染却并没有停,似惩罚她的不专心一般更加用力。 正当衣衫解到一半,她认为今夜不得善了的时候,他却停了下来。 他知她是美的,但竟不知可美至如此。 平日里,她因身体孱弱,总是面色苍白少了些生气,又不施粉黛,遂已,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个美人,却不是什么绝色。而如今,他才发现他错了。 有生气的她,竟是如此这般,美得不可方物。 身下的女子,媚眼如丝,眼角带泪,面颊因羞怯而红润,嘴角被他吻得有些红肿,如晨露下的玫瑰,娇艳动人。而纤细而丰盈的腰肢不停颤抖,似在发出某种邀约。 萧伯染不的不承认,他恨现在的自己,偏偏在这个时候伤口扯得生疼。 他撑起上半身扭过她的脖子朝床边的镜中看。 那雕花的铜镜里,脖颈间清晰可见的几处痕迹,而脖颈之上那眼神迷茫的少女和少女身上那一脸得意的少年,发丝如十指般紧密相交,就好像它们本来就应该是这般。 他摸索着脖间的痕迹,“无忧,这便是信物了,等过几日。”随即又俯身在她耳边说道:“你放心,我会确保这信物一直都在,一辈子都在的。” 至于怎么确保一直在,他没说,但她懂了。 乐无忧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是红了,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却还是不服输地,猛咬住他颈部,道:“礼尚往来。” 萧伯染轻笑,摸了摸她咬出痕迹的,缓缓起身道:“好,如此便当是回礼了。早些休息。明天见。”便推门出去了。 乐无忧清楚地听见门口守门的青辉的惊呼,以及对于脖子怎么了的询问。 当然还有他那个暧昧非常的回答。“没办法,你们女君太难哄了。” 翌日,乐无忧掐指一算正是阿姊和阿弟回来的日子。 差人安顿好萧伯染,她一早便泡着茶坐在山门前等,边喝茶边听着青辉讲从耘灵山的灵鸟们那打探来的故事。 那耘灵山本是主管凡人气运的司运仙君的洞府,坐下灵鸟无数自是知晓了不少他写的运势。偏巧它们又是都生了翅膀和一张巧嘴,便总是十里八村飞来飞去,将八卦传得到处都是。 乐瑶乐埙这次历劫虽投生不错,均为武将后人,但却没那运气托生到一处。结果两国相争,国仇硬生生横在了二人之间。 明明私底下在边城一见如故,恨不得当场拜了把子,可哪成想几日后便在战场之上兵戎相见了。 这不,今日便是二人战场同归于尽,双双把家还的日子了。 “英年早逝本就可惜,更惨的是到了还都是孤家寡人。唉,我们这招摇山就是命里缺桃花,连历个劫都没能让他们二人染上点儿桃花债。”乐无忧拄着下巴,摇了摇头,认真感慨道。 “女君房里昨夜才走出来那么大一朵儿桃花,怎么今日女君就忘了?”青辉一脸鄙夷,若不是昨夜元玑仙君以灵珠贿赂于她,今日定是要将二人不耻之事说得人尽皆知。 乐无忧斜睨了一眼,“那能一样吗?”心里却很是忐忑,也不知道那对姐弟若是知道自己这般没有定性地为色所迷,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临近午时,远远就见两个身影缓缓靠近,中间却隔着八丈远的距离。 她的阿姊阿弟终于回来了。 她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茶盏便飞奔向前,准备好了那满脸的笑容。 她以为阿姊会同她一般,但却没有。 眼前两人满目哀伤,如丧考妣,“阿姊阿弟,这是怎么了?” “问她啊,一回来就给我摆着这副臭脸,刚还把我暴打了一顿。”乐埙没好气地指着乐瑶道。 “乐埙,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吗?是谁骗我说自己是边城的商旅,家里母亲病重急着入城!结果呢!结果呢!”乐瑶侧头怒目而视,随即却眼圈泛红,咬了咬牙狠狠闭上了眼睛。 乐埙狡辩道:“那不过是做凡人时候的我啊,又不是真的我。” 阿姊沉默许久悠悠道:“三千骑兵,万余民众,就这样因为我一时之失而。你不会懂,你不会懂。”便头也不回走掉了。 那模样,是乐无忧从未见过的。 她见过骑在辱骂她的小仙背上,锋芒毕露的阿姊。 她也见过挡在受刑的小精怪面前,坚定不移的阿姊。 她也见过奄奄一息躺在望泱川,咬牙坚持的阿姊。 她见过阿姊的善良,见过阿姊的果敢,见过阿姊的坚韧不服输,也见阿姊的意气风发。却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满腹委屈,无从说起。 满脸懊悔,无法补偿。 那通红的双眼似乎藏着千般故事。 乐无忧扣住乐埙问了好久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青辉给她讲的二人初遇相见甚欢不假,但那一切不过是乐埙所设的一个局而已。 确切来说,是乐埙凡间那个父帅所设的局。 以乐埙来博得乐瑶信任,放其入城门,为的是可以给留在城内的补给粮草下药,阻碍后续防卫。 同时潜伏城内,里应外合。 待到乐瑶出城迎敌之时,三千战马均因药物作用变得异常癫狂,相互冲撞,最后口吐白沫力竭而亡,骑兵损失惨重。 本就危难之际,乐埙又在城中大开方便之门,引军入关。 即便是乐瑶及时发现,在第一时间扳马回城救援,却也只是来得及换了个同归于尽。 “以阿姊的聪慧,为何能如此轻易让你进入。”乐无忧诧异道。 “因为我给她讲的所有故事都是真的。”乐埙道:“真的有那个人,真的有病重的母亲,所有的细节都是真的。”随即降低了声音道:“只不过,我们把那个人杀了,假冒了他。” “所以那人母亲依然是至死也未曾见他最后一面?还累得城破家亡?你这等做派也委实让人生气。不过也不至于让阿姊如此这般吧。” “阿姊不甘心,回来后非要站在般若镜前看完了后续才回来的。” “后续?” 乐埙沉默半许,咽了咽口水,郑重道:“他们屠城了。万余民众,一个不留。不过我事先声明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没参与,那时候我早都已经身死回归云郕了。” 啪地一声,乐无忧手里的茶盏惊掉了地上,碎成几瓣。 屠城,那是在史记里看见过的令人最深恶痛绝的一种占领方式。 即便是仙史上最惨烈的战绩,也不过是人族与妖族同归于尽,毁了一方凡世。是以,才有了神族成立仙界,人,仙,妖相互制衡的局面,维持了和平。 她很难想象当阿姊站在般若琉璃镜前看着自己曾经国家的子民,因为自己的一时善良而被屠戮殆尽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妇人之仁吗? 那么善良英勇又聪慧的阿姊,可如琨玉秋霜,亦能蹈锋饮血。 她很少犯错。 哪曾想就犯这一次,却是不可饶恕,无法弥补,也无力偿还。 “以阿姊的性子,没有冲下去救人,真的已然是很给司运仙君面子了。”乐无忧冷笑道:“若换做是我,管他什么狗屁仙规。” “她倒是想那样做了,只是被大家拦住,去不得。司运仙君说既然重归仙界,那凡间种种便再无瓜葛。人各有命,不可坏了他人命数。然后她就回身把我揍了一顿泄愤。” “幽冥府君若是知道今日我们这云郕送去这么多孤魂,也不知会在那簿上记上几笔。行了,你快去回你院里收拾收拾。阿姊那儿我来想办法。”乐无忧抬手敷衍地拍了拍乐埙的肩头,示意他跟着青辉先离开。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凡间之行 留下自己一人,乐无忧盯着碎在地上的茶盏发呆,凡人皆说破镜难重圆,那对于仙人呢? 要不去把司运仙君拘来,当着阿姊的面打上一顿?以此来维护一下因下凡历劫而破裂的姐弟情。 亦或是把阿姊那些族人都带上仙界来弥补一下。转念一想,三千精锐,一万民众。若是都搞上来了,先不说幽冥府君是否会同意,就她这招摇山也得吃得地皮都不剩一块了。 正愁着,忽听萧伯染的声音:“不是说去去就回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话还没说完,她就已被圈进一个温暖的怀中。 “你怎么起来了?不是伤还没好?” “没事,小伤。一上午都不见人,想你了。” 怎么之前没发现他是个这般爱说些孟浪言语的,还以为他应当是个清冷如月的仙君。 “若是众仙知道他们心目中的冰冷仙君在本君这招摇山如此热情似火,不知会折上几年寿元?” “管他们呢。你不喜欢吗?” 乐无忧回身微微推开他,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她不得不承认昨夜自己多少是有些为色所迷了,但眼下可是大白天,她还是比较清醒的。 可就她自然而然的这般举动,竟肉眼可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挫伤,忙又下意识解释道:“你都听见了?我在愁如何安慰阿姊。可是这下凡历劫一事我着实没什么经验。” “那你真是想太多了。凡人一世于仙人不过梦一场罢了。睡上一觉,过上两天就好了。” “真的吗?” “你难道没有做过什么梦吗?梦醒了自然就忘了。” 乐无忧想起那个她总会做的梦。 黢黑破碎的石台,向四周散开的白云,还有渐渐破碎不见的光斑。 那时的心情不知该如何形容——形神俱痛。 但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有着模糊的印象,甚至连为什么会那般难受都不清楚。 “但,那可是我阿姊啊。”乐无忧心下疑惑道。那可是她心思细腻的阿姊,灵宠过世都会哭上一个月的阿姊,如何能那般轻易忘记那种伤痛呢? “无论是谁,都一样。这便是我们做神仙的好处。为了等你我都没吃早膳,眼下好饿。”萧伯染又凑上来,将头靠在她的肩上,边说边扯着衣袖摇了摇,那模样像极了无忧年少时在凡间遇见的小狗,每次给好吃的时候,就是这般的将尾巴摇来摇去。 “可这时候。”她这时候哪有心思用膳,想的无非是如何尽快可以让乐瑶开心起来。可还没等她想好措辞,便被他打断。 “我带你去凡间吃吧。”说完萧伯染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一把拉住她,一挥手便降落在一个繁华的酒楼前。 这厢在凡间还是辰时,街上没什么人,但面前这家酒楼却是已经坐满了人,抬头就见牌匾上三个大字御阳楼。 “我,我听过这家!”乐无忧兴奋地道。 之前她在宴上缠着元阳讲凡间美食时,他着重提了这样一家酒楼。酒楼的开创者曾是御厨,告老还乡后,便在自己的家乡开了这样一间酒楼。那一手雕工惊为天人,拿手的席面更是尽显皇家恢弘之气。虽然御厨已不在,但子孙后代依旧是兢兢业业,未堕美名。特别是那招牌文思豆腐,口感韧滑又充满了肉菜的香气,着实令她神往了好久。 当时还在感慨真可惜没有吃到,如今却是就这样可以吃到了。 乐无忧笑语嫣嫣便往楼里冲,全然没顾门口立了个小木牌,牌上还写着字。 刚找了个座位坐好,店小二就开始上菜。 御厨就是御厨,果真名不虚传,也顾不得在萧伯染面前的形象了,乐无忧甩开膀子就开始吃。 早上空腹就灌了好几壶茶,眼下真真也是把她饿坏了。 “我吃饱了。”不过多时,乐无忧便摸着肚子一副饕餮餍足样。 “你瞅你,都吃到外面来了。”指尖就那样自然地触及她的嘴角,明明清冷的指尖,却一下子就把她拉回到了昨夜的灼热。 乐无忧忙闪身躲了一下,“我自己来自己来。” 趁乐无忧擦嘴的时候,他问了她一个没办法回答的问题,“带钱了吗?” 乐无忧一怔,什么?钱? 小时候,乐无忧曾带着一兜灵石出去买零食,结果回来的时候却被别人调包,全部换成了石头。自那以后,乐瑶便再也不让她带钱出门了。 因从小目不辨色,什么灵石,金银在她眼中,跟石块全无差别,都是黑黢黢一块一块的。 看她愣住他接着说道:“那怎么办,我也没带钱。我们借口去如厕吧。” 萧伯染转身就示意店小二带他们去后院。 乐无忧觉得,她若是此时有个镜子能看见自己的表情,那一定是非凡精彩。 堂堂北岐山府元玑仙君,竟然在用尿遁,真是不知那群崇拜他的小仙娥们知道后,又是要少几年寿元。 乐无忧心里虽尿遁一事甚是瞧不上眼,但是身体却很诚实,一马当先就向后院疾步而去。 没成想却被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拦住了去路。 乐无忧暗道,完蛋了,接下来他一定是要喊吃霸王餐了,然后一群打手上来就揍。虽说自己定会无恙而归,但这一个是北岐山府---元玑仙君,一个是云郕女君---本界主宰,就这样在下界被几个大汉提着大棒追出去几条街。 那样子,着实是有点难看了。 “对不起!”乐无忧忙赔礼道,还没想到该怎样敷衍过去,就听掌柜着急道:“你们是赵家请来的吧,怎么还在这。快,他们都去后院准备走了。” 不由乐无忧做出反应便被拉扯到了后门,她这才注意到酒楼门口都立着牌子,上面言明酒楼被赵家包场,办了白事的法宴。 所以,他们是误入了别人家包的场,还莽撞地吃了人家的法宴。 乐无忧低声嘟囔道:“我穿的被人误会也就罢了,你怎么也会被人误会。” “我为何就不能被人误会了?”萧伯染诧异道。 “令弟之前可说你向来穿红黑的衣服,都有红色了,如何还能被误会是来参加法宴的?”乐无忧倒是一副智者模样,认真分析着。 萧伯染语气有些酸,道:“他说的话你记得倒是仔细,真真一字也没落下。” 说完这话后,他便走在比无忧略前一点的位置,一顿,转而又回首悠悠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所见既我所见?” 说罢便没再回头,遥遥走到前面去了。 乐无忧一怔,有些迷茫。 其实,她不知道自海棠事件以后,萧伯染就开始格外注意了。 他知乐无忧的搭配在一众鲜活的仙君们中太过另类,遂为防止她再被别人笑话,或者说她自己闹出笑话,从那以后所用器皿用品均也选用黑白色。颇有一副若是要嘲弄她,那便连带着他这位上仙一起嘲弄的架势。 所谓,你所见,既我所见。 但显然,以乐无忧的这点情商是猜不透这一点,毕竟在她眼中也看不出什么差别。发了会呆,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噢,所以你早就知道。没带钱什么是骗我的!”便急急追下去了。 随着人群走出院子不久,便是一座山脚下。就见山路上两边挂了两排白色的灯笼,虽是白天却也清晰可见其中白色的蜡烛以及摇曳的火光。而顺着那两排灯笼通向悬崖边搭着的一个法台。 乐无忧远远跟在后面,瞧见那法台正中挂着一幅画,画上女子栩栩如生,一身银甲英姿飒爽骑在一匹黝黑高头大马上,单手提枪。在崖间微风中,画卷轻轻左右晃动,那画上的青丝好似真的拂动一般,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好一副肆意潇洒,那不是乐无忧羡慕极的模样。 风停而画定,她这才看清那女子的脸,不正是她阿姊,招摇山第一女上仙乐瑶。 原来所谓的赵家法事的赵,竟是阿姊凡间的姓氏。 就听一披麻男子清了清嗓道:“今日,是我们赵家小妹的头七,赵家人均战死疆场,已再无人为其扛灵摇幡,但我们虞城百姓不能不做这件事。若不是赵小将军凭总过五千士兵,咬着牙硬生生拖了一月有余,拖到大军来援!被屠的便不只是边城一万民众,还有我们虞城等周边诸城十余万人。” 说罢便转身,从桌上取出三支香,点燃后举过头顶高声道:“五千对一万,明知毫无胜算。但赵将军偏要为之,战至最后一人。当真巾帼不让须眉,吾代表大魏百姓,谢谢您!赵将军,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身后百姓一呼百应。皆高声呼喊着,震得山林中树叶唰唰作响。 喊声,哭声交织在一起,激得乐无忧的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 脑海里浮现出乐瑶浑身浴血,刀剑横颈却仍不退的坚定模样。 她的阿姊啊,她那偏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阿姊,她那走到哪里都受人爱戴的阿姊,她那时常自我委屈的阿姊。 乐无忧就这样,远远地,随着众人拜了几拜。无论是凡间还是仙界,她那毫无血缘的阿姐都值得她这般尊敬。 有人捧着一绸布包裹上前,小心翼翼打开,只见白色的绸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红色的字。 那人郑重跪下,将绸子放入火盆中。 火焰中,雪白一点点变得焦黑,随风飘过,如黑色的雪飘向山涧下。 “那是?”无忧看不出个所以然。 “虞城百姓签的万民书。” 乐无忧震惊。 仙界也是有万民书的这个说法,只不过他们叫万仙帖。听说当年,父君母妃战死,仙界几百仙君皆签了血书祭天,以表悼念之意。 而如今,是她阿姊。 “她可以不做将军的,她可以不做将军的,寻个人嫁了,也可安稳一生。” “赵家原本就只剩她一个了,她为何还要送死。” “她若能看见多好!” “可叹赵家无后,赵家无后了。” 乐无忧闭目,施展仙术,听见了百姓们心中的声音。 那声声悲戚,发自肺腑的疼痛,乐无忧竟能感同身受。 “我们该走了。” 云头上,萧伯染单手捧着那万民书,道:“此世乐瑶当真应是有了很大一番作为,他日飞升神君之时定会顺利圆满。怎么样,这个应该可以让你阿姊开心了吧。” “阿姊若是看见,定当开心极了。你怎知他们会做法事?” “你怕是忘了我可是任维护凡间的司战仙君,自是有法子洞察凡间诸事。更何况,之前路过司运仙君那儿看了一眼运簿,便就此留了意。凡间历劫这种事,你没经验,可我是有的。”萧伯染那话说得甚是得意。 乐无忧暗叹,萧伯染还是萧伯染,总能在她煽情的时候给上一盆冷水,完全不给她感动的机会。 萧伯染接着道:“如此,就当是我给未来学生的一份飞升大礼。” “其实你是想用这个收买人心吧。” 乐无忧嘴上虽说得如此,但心底却涌上来一股暖意。 毕竟这整个仙界对待他们招摇山的态度都非常不明,也只有他们寥寥几人抱团取暖方能消掉那诸多委屈。如今萧伯染却可以忧她之忧,若说心底里的小人儿没有张牙舞爪地兴奋不已,那绝对是骗人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幻境 眼前场景一换,这是哪里啊? 萧伯染并没有带她回招摇山,而是来到了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前。 天还未黑,可见山洞四周水草丰茂,但洞内却没有一点亮光,散发出阵阵寒意。 乐无忧下意识向后躲了一躲,道:“怎么来这儿了。我还想早日回去,将万民书给阿姊送去。” “历劫后,他们定会好好睡上一觉,也算是聚拢一下许久未回归的神识。你若此时回去你阿姊阿弟他们定还在睡着。此地是我之前游历时,偶然看见的,正好在附近,便想着带你来看看。”说罢便扯着她往洞内走去。 瞧着她有些犹豫,萧伯染驻足,正色道:“你信我吗?” 乐无忧微微皱眉,心里暗道,这不过才几日情分,又是对家之子,萧伯染啊,真是委实谈不上信任。 但又不忍说穿,只犹豫片刻便点了点头。 可就是那上下微动的头颅却好似开启萧伯染笑容的机关一般,瞬间竟笑颜如花。 乐无忧对光亮甚是敏感,即便是黑夜也从不熄了烛火。那洞里于她除了能睁开眼外,就如同浸在墨汁里一般,黑暗的恐惧惊得她每一根汗毛都不停地发抖。 她仔细地,放大着周遭的声音。 咚,咚,咚 她听见了萧伯染的心跳声。 按理来说仙人的心跳早已因百年阅历而趋于平淡,而他的心跳,有些激动,有些兴奋。 咚咚咚 怎么会这么快,这么嘈杂? 乐无忧随后便意识到,她不止听见了他的,她还听见了她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得,比之萧伯染,更甚。 不不不,她一定是因为害怕。才不会是心动呢。 乐无忧不停地暗示自己。 当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如擂鼓的心跳时,全然没注意到周围细碎的声音。 萧伯染轻轻扯住她,低声道:“要开始了。” 只听他打了个响指,一瞬间,点点如星子浮现在面前,山洞顿时亮了起来。 乐无忧发现,自己已处在一片“星空”之下。那光点如满天繁星,流动着,闪烁着,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好似凡间那万家灯火。 萧伯染手指轻挥,那一颗颗星子就如受到了指引一般,纷纷向无忧围绕过来,停于肩上,指尖。 乐无忧以为,那不过是萤火虫,但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便是我们云郕仙界的秘密,我也是偶然一次发现的。它们看似是萤火虫,但其实不是。或者说他们不过是散落的灵柱碎片,以灵力为食,受灵力吸引。” 说罢,萧伯染手腕轻转,就见那些“星子”皆向前靠拢,亮光所及处一道石柱立在那,经他灵力催动,上面隐隐有灵力波动的痕迹。 萧伯染接着道:“你也知这凡间之上有天九重,而我们仙界不过是神君们创造出来庇护凡人的。遂只堪堪立于那一重天之下,甚难飞升。而神界之所以可以掌控人间,无非是依靠灵柱,三千凡世便有三千灵柱,这便是我们云郕一界的那根灵柱。” 乐无忧曾在云郕的仙籍史册中听说过这样的一个存在,原本并无仙界,神君们靠每一凡世的灵柱去了解那一方凡事。那灵柱也如根基一般,支撑四方九重共计三十三天。 但后因人妖两界纷繁不休,神界不便亲自插手。 天帝长离上神不忍,以上神血珠为引,踏遍三千凡世,度三千德行之士,建三千仙界以护佑一方凡世。 这才有了云郕仙界。 “那若没有灵柱会怎样?” “不知道,但我想凡人修道几世方能成仙,而仙界之人也鲜有人能飞升成神,也许就是因为它吧。就像登塔一样,每一层都有自己的关口。若是它断了,也许天崩地裂,天不再有九重,飞升一事再无瓶颈。毕竟,到底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不过无忧,这也许是眼下我能带你看到的最美的景色。” 乐无忧突然想起,不知是某次宴会间,她曾缠着元阳君讲那凡间美景。 听闻那绚丽多彩的烟花,百花争艳的山林,不禁感慨她那不争气的双眼,看不见那诸多绚丽,只能辨别出明暗。可因云郕的仙君太少,那空中星宿本就不多,就连那繁星点点的景致也不曾见过。她是多想见一下啊。 没想到,他竟然记得。并且一直游离凡间,帮她找寻。 若说心里没有波动那是骗人,乐无忧抬手轻轻摸着那光华流动的通天神柱,手指追着上面流动的光。 忽地一痛,一个不小心,指腹竟被石柱上粗糙的棱角划破了一个小口。 “有没有怎么样?”萧伯染忙握住查看。 “没事的,小伤。” 还未来得及抽手,只见一道光从石柱上射出,笼罩在二人身上。随即光灭,人便也消失不见了。 乐无忧出现在了一处战场上 她还未来得及看清周遭事物,一面目狰狞的狼妖便向她袭来。那挥舞着的大刀夹带着刀风落下,可以说是丝毫没有给她留有招架的时间。 正当她只得下意识抱头,以为命丧此处的时候。那刀只是穿过她,劈在她身后一青衣仙者的身上。一时间血迹四溅,却没沾染她身上半分,穿过她的身体溅落在脚下的砂石上。 虽无恙,却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这应是误闯入了幻境之中。 她环顾四周,发现身边都是正在战斗的仙族和妖族,她抬眼看见前方水面之上黑黢黢的,她没见过。 但扭头便看见了一处她熟悉的山川——望泱川。 这是墟水,百年前的墟水。 她心里一麻,喃喃道:“父君母妃。” 她踉跄地向记忆里的仙族阵地跑去。 她从未见过他们,就连画像都不曾留上一幅。而今天,她就要见到他们了吗? 她无暇顾及其他,甚至都没有去躲周围战斗着的人们,径直穿过,飞奔而去。 远远地,便瞧见军帐林立却没什么人,只一顶帐篷发着灰暗的光,门口徘徊着焦急的人。 那是年轻一些的乐云。 帐中时不时传来女子的痛呼声,那应是她的母妃。 她多想就这样掀开帐帘,冲进去,看看她的母妃。但她站在那儿,脚却怎么也挪不动半步。 一和乐云穿着相同的仙族人急急而来,身上斑斓似是血迹,边走边低呼道:“乐云,主君让你带着外姓仙家和君妃退回去。” “怎么样了?谈判失败了?”乐云急道。 “是,妖皇不知从哪得了个神族法器,不肯退让。主君已经准备同妖皇在墟水之上决一雌雄了。” “那便打啊!退什么!” “那法器过于霸道,可吞生魂,主君也是怕有个万一,他不想让整个云郕仙界同他们妖族陪葬。” “那我们一起。”说着,乐云就打算冲出去。 被那仙君一把拦住:“乐云,不行。主君让你护住云郕众仙,护住君妃,你是想抗命吗?” “大哥,我是主君的护卫,自是主君在哪儿我便要在哪儿的。如今让我一人苟且偷生,我做不到。”说这乐云五大三粗的汉子竟呜呜哭了起来。 乐无忧听这称谓突然意识到,这便是当时父君身侧赫赫有名的四大护法涛曜崖云之中的乐涛。 “你走了,小主君怎么办?君妃怎么办?你的孩子怎么办?”见乐云不语又接着道:“你先带着大家退到安全地界,等我们回来。主君也说了只是怕万一。我们四兄弟都是主君护卫亲如手足,你年纪又最小,却是我们兄弟几个唯一一个有子嗣的。所以这照料君妃和小主公的责任自是非你莫属。乐云,你莫要认为这是什么简单差事,任务艰巨,速速执行。” “可是。”乐云还想说些什么,便被帐内一女子的怒喊声打断:“乐云莫要多言,你先带众仙家撤退。乐涛,告诉乐舟行,我不退,我要留在这!等他回来!让他活着回来!” “可是君妃。”乐涛还想说些什么。 只听帐内声音降了下来,带着隐忍的痛苦的声音:“乐家人都在这儿,我绝对不退!我们在这儿等他回来!顺便帮我告诉他,若他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们便共赴鸿蒙,一家三口,团聚虚无!” 那话里的决绝不容反驳。 乐无忧两行清泪流下,她虽常听别人谈及父母之间是如何的情深义重,但此刻亲身经历却还是止不住眼中的泪水。 眼前景象一转,她竟不自觉跟上了乐涛的步伐,向墟水之上的主战场跑去。 她突然想起,按叔父之前所言,父君怕是一会便要殒命墟水之上了。 心里默念着,来得及,一定要来的及。 幸好,她来得及。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她父君,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黑色墟水之上,他持枪而立,身后站着两个护卫,面对对面的千军万马,不露丝毫畏惧之意,眸色镇定。 见乐涛归队,问道:“安排妥了?” “妥了。只是,君妃坚持留在阵地等主君回去。” “是吗?可能回不去了。”沉默一会儿,又接道:“这样也好。” 乐无忧清楚看见她父君的眸暗了暗,随即又恢复原本的犀利怒视前方,道:“紫乾!你要一战,那便一战。本君掌管云郕多年,从未畏惧过你们妖族。你们若想轻而易举越过云郕,侵占人间也是痴人说梦!” 就见长枪如虹,径直刺向妖皇紫乾,一时间天空竟又暗了几分。 而身后三大护卫紧随其后,与周围小妖战在一处,给乐舟行和紫乾提供了一个充足的战场。 就在众人战得难解难分时,紫乾从怀里掏出一条碗口大小的铁链,而铁链的另一头则连带着个青铜色的铃铛,乐无忧只觉刹那间风声鹤唳。 铃响而风动,风动而魂消。 一眨眼的功夫,竟将周围护着的小妖吸了个干净,眼瞅着不知是乐曜还是乐崖的一护卫,即将顺着风被吸入铃中,乐舟行忙长枪点指,插入风中,竟靠自身灵力生生筑出个屏障来。 只是那风,还是太烈,众人躲在屏障之后竟有渐渐不支的迹象。 乐无忧想上前帮忙,但那风在她这儿却如沼泽般,双腿竟有千斤重,完全拔不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间天降异象,原本黑如墨汁的天上忽现万丈霞光,远远还听得见鸾鸟啼鸣。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酒后 那情景,是乐无忧出世了。 妖皇停下手上的动作,诧异道:“神族?怎么可能!” 乐无忧亲眼看见她父君趁着妖皇紫乾分神之际,一枪刺穿了紫乾的胸膛。 就在乐无忧暗喜父君大获全胜的时候,忽的白光一闪,一道白光直冲乐舟行后脑。 “不要啊!”乐无忧飞身跃起,想上前阻止,却突然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她,越来越远。 她虽努力睁大眼睛,但眼前的景象却似渐渐闭上一般,画面越来越小,直至黑暗,四周恢复了一片死寂。 她没有看见她父君最后究竟如何,但想必是因此去了。 再睁开眼,面前出现了一素衣女子,双目噙着泪,嘴角却带着笑意,发丝因为出汗而紧紧地黏在脸颊上甚是狼狈。 但这并不阻碍她的美丽。 乐无忧看着那张异常像自己的脸,不,确切说是自己像她。 就听那女子抱着自己,柔声道:“孩子,母妃对不起你。但是没有办法,希望你此生顺遂无忧。母妃爱你,你父君也爱你。”俯身将额头贴到了她的额头,一种隐隐的痛,乐无忧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自己的灵力抽走。 她还想再仔细看一眼自己的母妃,但母妃却转过身子,好像是生怕再看她一眼。 因为在看一眼,便会不舍,便会心软。 她被交到了乐云手里,就听母妃道:“乐云,带她走!” “母妃!母妃!”她张着大嘴想要呼唤,千言万语却在一张嘴,皆变成了婴孩哇哇哭闹的声音。 白光一闪。 她终于回来了。 身侧萧伯染已慌乱的不行,他们莫名进入了不知名的结界,而乐无忧却自进来后便一直昏迷,似陷入了某种幻境。 他发现他们处在一处洞穴,而洞穴之中又有数不清的洞,不知通向何处。他完全不敢肆意走动,生怕一动便再也找不回来。又担心无忧在幻境中不知会发生什么。只得在这不停地呼唤:“无忧,无忧。” 乐无忧睁开眼,哇的一声就趴在萧伯染怀里哭了起来。 百年有余,她只认真看过一次有关他们的记载。 她害怕,她心存怨怼,她有很多情绪。那些情绪都让她对那段历史望而却步。 她只记得书笺上写的:云郕王乐舟行与妖族同归于尽,葬身墟水死无全尸,王妃以周身灵力筑障,化身阵眼长眠墟水中央。阵前诞下独女乐无忧,继任女君。 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回答身侧不停安慰她的萧伯染。 哭罢,她才发现他们又进入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我们这是?” “我也不知道,你从进来就一直昏迷,我不敢肆意走动。” “那我们要怎么出去?”乐无忧急道,边说边不停地摸索着周围的石壁,想探究出一条路来。 萧伯染却没有像她那般,只是低头沉默了一会,道:“无忧,可以借我一点你的血吗?” 乐无忧点头抬手,手只是微微一痛便一阵清凉。她还未看见伤口,伤口便已经被萧伯然涂上了药膏。 琉璃瓶中,夹杂着金色的红色血液悬浮流淌着。萧伯然将血抹了一点在石壁上,就见一股强力,紧接着就回到了之前灵柱所在的那个山洞之中。 “果然,是你的血产生的效果。” “那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不过无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家人。我担心会被他人利用。” 叮嘱完乐无忧,萧伯染将她送回招摇山便称自己有事先走了。 等他再回招摇山时已是夜里。 不放心的他还是来到了乐无忧床前。想看看她是不是没有盖好被子,有没有关好窗子,可映入眼帘的却是小脸红扑扑醉的不省人事的乐无忧。 想必是白天连续经历了许多事情,姐弟三人又许久未见相谈甚欢,便开了几壶好酒,就这样生生是喝得三人均不省人事。 萧伯染看着眼前这个人儿的模样,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 乐无忧红着脸,蜷着身子如同只煮熟的虾米骑在被子上。萧伯染轻手把被子从她身下拔出,又放直了她的双腿,小心翼翼盖上。 那手却突然被抓住,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你回来了。” 乐无忧一手握着他正在盖被子的手,另一只顺势就扒上了他肩头。 “嗯。回来了。怎么喝了这么多。” 也不知是担心她这个姿势不舒服,还是仅仅想趁人之危,萧伯染竟一扭身,就半倚半躺地坐在了她的身边,反身将她抱在怀里,盯着她头,你没有半分犹豫便将那最后一株千年灵芝给了我。所以我找增补你灵力的法子去了。”他俯身用自己的头贴向她的额头,柔声道。 不过他没说他其实又顺路去了趟墟水,顺路找了趟乐云,顺路提了趟亲。 当他得知那是她续命之物时,他真的慌了。 乐云一门心思想让无忧找上一桩好亲事的原因自也在此。找个灵力高强的夫婿,一来可以帮无忧镇住其他诸仙,二来可以灵修延长她的寿命。而萧伯染无疑是在他的筛选名单的,毕竟如元玑仙君这般年少老成,战功显赫,灵力高深,功德无量,佛家道家双修的男仙不多见。只是鉴于萧家尧商仙君不好直说。 而眼下他竟自己送上门来,那自然是要欣然同意了。 当然,乐无忧并不知道她们姐弟三人天天说地的时候,就被叔父给卖了,眼下还在睁着大眼睛巴巴等着萧伯染的下文。 “无忧,要不我们在一起吧?” “你是要做我的君妃吗?”乐无忧瞪着眼睛问道。 萧伯染汗。 他真的是很努力说出这句话,毕竟他也知二人相处时间较短,但是眼下这个局势怕是没有什么比这个办法来得更快更稳妥的了。更何况他已蓄谋了近百年,一刻都不想再多等了。 可是好像,在乐无忧的眼中,他只是想找个庇护所罢了。 但是对无忧,他总是有很多的耐心,特别是眼前这个有些迷离的无忧,“是一世相伴,共赴鸿蒙的那种,你父君和母妃的那种。” 没成想,眼前这个醉酒少女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不一样,你可以要飞升成神的人。我不过区区是个半仙。我怎么跟你在一起?飞升的时候一起被雷劈死,共赴鸿蒙吗?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萧伯染汗。 他可是在郑重其事地告白啊!可不可以尊重他一点! 以后高低是不能让她再喝酒了。乱说胡话也就罢了,还没一句中听的。 “无忧,你放心,我自持灵力充沛,所谓的飞升四十九道天雷,我一人挡了足以。” 他自以为此话说得是无比郑重,双手端着她的头,言之凿凿,甚至自己都觉得快被自己感动哭了,但眼前这个姑娘却好像终于找到了个撑重点,眯缝着眼,又睡去了。 他就这样端着她的头,是摇醒她也不是,放她去睡又不甘心。 只能在心里再次强调,一定一定不能再让她喝这么多了,太耽误事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乞巧节 次日,乐无忧醒来的时候萧伯染早已走了,显然她是丝毫不记得昨夜发生的一切,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姐弟三人把酒言欢的场景。 今日,当是个大日子。 乐瑶乐埙正式成为上仙,当受封仙君之号。 乐云早早便从墟水赶了回来,毕竟是亲生儿女的受封日,半分含糊不得。 这仙君受封仪式说来郑重,却也甚是简洁,郑重是过了今日便是正经仙君,不再是半仙之力,如同凡间的女子及笄和男子弱冠一般。简洁却也是形式上无非是亲朋好友齐聚于此,讨论好个封号,以黄纸朱砂写明,焚烧祭天以告知九重天上诸神,再向诸山主川主发个帖子罢了。 乐无忧赶至时,诸位皆已在戒堂落座,戒堂里供奉着乐家诸位先主的牌位,长明灯不灭,遂虽是乌木器皿但也甚是明亮。 整个乐家眼下也不过寥寥四人,更因身份尴尬,也没什么其他仙友。本就诺大的一个戒堂显得更是格外空荡。 但令乐无忧奇怪的是,萧伯染竟然也在。 她带着一种奇异的心情在主位坐下,左手边坐着乐云,右手边坐着萧伯染,好奇怪的感觉。但看众人其乐融融便也没好意思再说什么。 乐云指节轻声扣了扣桌子道:“乐瑶乐埙,在你们受封之前,为父有话要说。我原本想着,你们二人此次历劫,手上沾了诸多杀戮。恐日后会成为飞升的阻碍。原是想拜托北岐元玑仙君来给你们讲佛论道消除一些罪孽。但眼下,元玑仙君已脱离北岐,所以为父与仙君商量了一下,想让你们二人拜元玑君为师,不知你二人是何意见。” “不行!”乐无忧腾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阿姊和乐埙若是叫他师父,那我岂不是要比他小上了一辈。” 萧伯染轻笑:“没关系,我们各论各的。”言语间却透露着窃喜。 乐云道:“忧忧放心,这一点我们早就讨论过了,女君与他们本就是主仆,各论各的没有关系。” 乐无忧见众人皆无其他意见,便也没有再继续争论下去,兴怏怏地坐了回去。 就这样眼瞧着乐瑶乐埙二人,行拜师礼,端着茶水对萧伯染拜上三拜。 又得了萧伯染赐了封号,自此乐瑶便为流徽仙君,乐埙便为空桑仙君,说是什么二人名字本就出自乐器,那这封号引用“堂上抚流徽,空桑产琴瑟”这句诗便是甚妙。 萧伯染手一挥,便幻化出了两张黄纸,以朱砂题好名字交予二人。 姐弟二人拿好各自的封号,捻了个诀便见火焰熊熊,不多时那黄纸便皆化作尘灰随风飘扬。 如此便算是礼毕,这世间又是多了两位仙君。 此后每日里,乐无忧都被要求旁听萧伯染给兄妹二人讲佛论道,讲得她真的是瞌睡连连。 但许是她有佛缘,虽说是背不下那诸多经文,但其间的道理却如红炉点雪一点都通,无论萧伯染想怎么难为上一二,还是被她逃过。 更是一下课就跑路,硬是让萧伯染找不到机会与她再详细去聊那醉酒的后续。就这样过了几日,萧伯染终于意识到了,她这是在有意躲他。 这日,下午上课的时间正是凡间七月七——乞巧节。乐无忧一早做好了准备去逃课,兴致勃勃要下凡去看那灯会。 正打算想个什么借口搪塞过去,没成想萧伯染今日竟也偷了懒,着人通知了众人今日有事,遂停课休息。 乐无忧忙换了身白色的衣服,将头发胡乱扎了一扎,便跑去了下界。 赶到时已是傍晚了,云边犹见最后那一抹颜色,撒在路上一阵暖意。 乐无忧走在大街上,许是还没到时间,周围人并不多。熙熙攘攘,只有几个摊贩正在做出摊的准备,忙碌地布置着自己的摊位。 “姑娘,姑娘,画个花钿吧,保准让你今夜便找到个如意郎君。”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喊住了她。 “花钿是什么?” “姑娘,花钿是什么你都不知道?”看见乐无忧摇摇头,便接着道:“就是用有各式各样花纹的印章,蘸上各式各样的色粉,印在额头上。”边说边演示:“你看,就是这样,多好看。” 乐无忧瞧了瞧,她虽然辨不清婆婆手背上那刚印好的花钿颜色,却可清楚看见一羽凤尾在上面。 “好呀,不过我用什么样式呢?”看着眼前繁多的样式,有花瓣图样,有小兔子图案,还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她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个下手。 “姑娘,来朵桃花的吧,图个吉利,准叫你今日就遇见桃花。” 还未等乐无忧辨别出哪朵是桃花,就听一声清冷的声音传来:“帮她选梅花吧。红梅更衬。” 乐无忧扭头,一月白色长衫男子,面带白色描边蝴蝶形状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面具后未遮住的两道眉峰。夕阳洒在他衣摆上,随着走动晃动出波纹的效果。他走得很慢,没有溅起一丝尘土,在周遭忙碌摊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出尘,这是乐无忧脑海里浮现的唯一一个词。 他左手提着一个与脸上同样的面具,缓缓向她走来。 “姑娘你瞧,这桃花不就来了。”婆婆轻笑道。趁她发怔之际,转手便拿起一个梅花花钿,在她额头印上了一朵红艳的梅花。“公子真有眼光,选得真好,这一下子姑娘就美得更为灵动了。” 来人是元阳君?这个想法仅在她脑海里存在一瞬便被自己否定了。 不,来的是萧伯染,只是他怎的穿上了白色。 还没探究个所以然,萧伯染付过钱便牵着她的手,拉进身旁的小巷。留下那婆婆一人,握着银钱看着离去的两道白色身影,在微红的夕阳下流淌着不一样的光芒,暗道相配。 “所以你逃课就为了来凡间?”他撑着墙壁俯身靠近道。 “我没有逃课,不是你自己说要休息的嘛。” “但是你计划逃课了,所以我才休息的。” “你怎么知道的?定是青辉那个大嘴巴,她到底是我的人还是你的啊!” “你的我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不就是你的?” “也是,毕竟现在,连你都是招摇山的。” “对,我也是你的。” 乐无忧不是第一次听他的声音,但今日那声音传入耳中,如刚开盖子的桃花醉,醇厚而绵软,溢出酒瓶,流淌在她脑中。让她四肢有些发软,心里发麻。她仿佛自己是浸泡在那酒里,溺不死却快醉死过去。 天渐渐暗去,夜渐渐深了,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晦暗的小巷内有两道白色身影。 一个单手撑着墙面,眉眼似春水般温柔。 一个双手扣着裙摆,双颊红得如额间花钿。 与四周相比,在月色下清晰却又朦胧。 “走,带你去看看凡间成亲的样子。”萧伯染打断了沉默。 还没等乐无忧反应过来,就被他带到了一条街上。 那街上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一顶红色小轿正向前走去,后面红绸似海,当真可谓是十里红妆。 “这便是凡间的婚礼吗?当真是热闹非凡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用的是什么颜色的啊?也跟我们一样用的七彩颜色吗?” “不,他们喜欢红色。所以成亲所用皆是红色。” “红色?和我眉心的梅花一个颜色吗?” “对,和红梅一个颜色,和血一个颜色?” “为什么这等喜事要和血一个颜色啊?” “可能是因为,成亲是与人性命攸关的吧。找到一个携手一生的人,可以交付性命的人,可以血液交融的人。”萧伯染的话说得甚是郑重,眼睛不错神地盯着乐无忧那发亮的眸子。 但乐无忧却全没注意,望着眼前被风吹起,新娘穿的喜袍的一角,喃喃道:“真是可惜,我看不见喜袍的大红色。” “没关系,等我们大婚,我们用白色。” “白色会不会不吉利啊。” “凡人寻求吉利是为了得神仙庇佑,你我本身仙人,又是要去求谁的庇护?谈什么吉不吉利之说。” 无忧这才反应过来说得都是些什么,忙娇嗔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你了。” “女君方才可是亲口所说的,小仙是女君的人。”萧伯染俯身,调笑道。 “就算是也是你入赘招摇,做我的君妃而已。” 萧伯染抬手,将手中的面具戴在了她的脸上,那是白底描红的蝴蝶面具,蝴蝶的头部正好露出她眉心的花钿,夜间灯火下熠熠生辉的双眸,就只差那双唇。 不够红。 萧伯染轻捻住她的下颌,低头就吻在她的唇上,与此同时抬起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响指过后,漫天烟火瞬间绽放。 被松开后的无忧,眼睛里是震惊,不知是烟火美得让她发怔还是萧伯染那吻让她更为惊讶。 但萧伯染却只是注视着那双唇,心满意足点了点头,够红了。 又低头俯在耳畔道:“女君前日的回礼,淡了,不知可否补上?”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听书 乐无忧被萧伯然带到了街上最繁华的一家小酒馆,只见许多男男女女正排排坐在那,听着中央以为说书先生讲着爱情戏本。 许多人脸上都带着与他们相同的面具,金边在花灯下反射着光,所以无忧推测,这应当是当地的一种习俗。 就听那说书先生讲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有悲有喜;下面一声又有一声的叫好,有喜有悲。 “下面,我们要讲今年乞巧节的活动戏目了。回答对三个问题便可以得到酒家准备的花灯一盏。”说罢,抬手指着梁上吊着的一盏花灯,那灯上的男女相互依偎,身影绰约,甚是好看。 “好好看的灯。”乐无忧感慨道。 “你也想要吗?”萧伯染问道。见她点头,接道:“放心,我帮你。” 就听那说书先生问道:“大家谁知这面具画得可是什么?” 在周围少女均起身道:“我知道!我知道!是蝴蝶,蝴蝶。”的时候,萧伯染低声说道:“描金红纹蝴蝶。” 乐无忧忙起身喊道:“描金红纹蝴蝶。” “好的,这位姑娘答对了一个问题,是描金红纹蝴蝶。一字未错。下面是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乞巧节要带这样的一个蝴蝶面具呢?” 萧伯染又道:“为了纪念前朝公主洛桐君。” 乐无忧又答对了。 说书先生补充问道:“那姑娘知道为什么纪念前朝公主洛桐君要用描金红纹蝴蝶吗?” 萧伯染替她接道:“因为前朝公主洛桐君出生时有粉红色蝴蝶环绕,遂被赐封号霜蝶公主,霜蝶就是粉红色蝴蝶的额意思。所以用的是描金红纹蝴蝶。” “这位公子说的没错。恭喜这位姑娘获得本店花灯一盏。” 乐无忧开心地捧着那盏花灯,只见上面描满了粉红色的蝴蝶,男女相互依偎甚是甜蜜。 就听那说书人接着道:“下面我们来讲讲霜蝶公主与魏国开国皇帝百里云穹的故事。一百多年前,北有蛮荒五国,南有卫梁,后岳鬼国统一蛮荒和大卫,改名魏国,才有了如今两国鼎立这等局面。而卫国的最后一位公主,便是霜蝶公主。而我们魏国的开国皇帝,便是当时岳鬼国大王的私生子百里云穹。当时战乱不断,民不聊生。为了终止战乱,让百姓们过上好日子,我们的陛下忍辱负重,潜入卫国与当时的公主相知相许,成为了驸马。他为了拿下岳鬼国的兵权,偷盗卫国边防图,终于顺利登上了岳鬼国的皇位。皇帝与公主虽情意绵绵,但还是不得不在他们初识的边城刀兵相见了。卫国国君病死,边城城破,霜蝶公主为了守护全国子民的安宁,选择了放弃兵权,举国投降,后因愧对列祖列宗自尽身亡。我们的皇帝陛下心神俱裂,将国号改为魏国,与原本的卫字的同音,又用了岳鬼国的鬼字。公主成亲在乞巧,自尽也在乞巧,又因霜蝶本是粉红色蝴蝶的意思,所以从此便下令,每年乞巧节,都会有带着红色花纹的描金蝴蝶面具,为了纪念霜蝶公主,当然还有他们的爱情。” 故事讲完,场下皆在感叹皇帝陛下的深情,为他们的爱情不得善终而唏嘘。 但这故事,听在乐无忧耳朵里,却甚是难受。 心里没来由地一股火,她将手中的花灯用力朝地上砸去,“他们之间哪有什么爱情,我听见的全是假意,全是阴谋。果然魏国多阴诡之才。”说罢又一把将自己和萧伯染脸上的面具扯去,重重地扔到地上,“不过是美化过的阴谋诡计罢了,人都没了,再纪念又有何用,无非是想向世人展示自己的贤良罢了。” “你瞎说什么呢?” “你怎么敢诋毁国君!” 一时间众人皆站起怒斥道。 萧伯染长袖一挥,连人带花灯均不见了。 他们没有考虑场上的人有多么震惊,就这样离开回到了招摇山脚。 招摇山还是下午,阳光正足。乐无忧扶着山门柱子感叹道:“这都是什么人啊。真是可怜那位公主,平白无故被人利用,伤了心又丢了命。真是不该。” “她是你父君在凡间的徒弟。” “怎么从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个故事?” “当年你父君与妖王大战受伤流落凡间,偶然被霜蝶公主所救,许是看那公主体弱,且先天不能言语,甚是可怜。为表感谢便收了她为徒,以助她活过成年。这个事情除了去凡界接他的乐云,没人知道。” “既然没有别人知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萧伯染没有回答。 他没有再说话,无忧也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只是望着远山烟火,发了会呆。半晌,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道:“风大,走了。”说罢便转身回去了。 所谓的尘缘一场,不过是风过无痕,又能如何? 她明白,也许,他只是想告诉她,凡尘事,凡尘了。 在那个凡尘的梦里,一如阿姊阿弟的前尘往事,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犯的任何错误都可以被原谅。 这便是神仙,高高在上的神仙,无欲无情,所谓的公正贤明。 乐无忧不想再探究更深有关霜蝶公主和那驸马,阿姊和阿弟的过往了,想得越多只是自己徒增感伤罢了。 她不知道,霜蝶公主的灵魂最终会去了哪里,许是转世投胎,与之前毫无关系。又许是自缢而亡,过不了忘川,时间久了,灵识便随风而去了。 毕竟,一切皆是,虚妄。 而留在原地的萧伯染,坐了下来,抱着那盏已经摔碎了的灯,悠悠道:“是啊,人都不在了,再多补救又有何意义。” 灯上原本那对笑着看向对方的身影之间,隔着一道没法消除的裂痕。 萧伯染想起他曾经还有一个名字,百里云穹。 百年过去了,他似乎都快忘记了,那双垂在大殿之上的脚,被人劈开的洛桐君的棺椁以及她那被野狗撕咬已经不完整的尸身。 他找了她有五十年吗?好像没有。 因为他没找到。 他一开始刚回仙界,便下过忘川。却没有得到她任何消息,她就是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无影无踪,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幽冥府君曾告诉他,要么便是洛桐君转世为神,幽冥没有权利,记载不得;要么便是死前太过绝望,不想再入轮回,灵识飘散,归于虚无。 他固执地走遍整个凡间。 众人皆以为,他是为了司战仙君的名分,为了北岐山的功绩。殊不知他踏遍万水千山,以命与恶妖相搏,只是为了看看它们口中可是有洛桐君的半缕魂魄。 但奈何,五十年都快过去了,妖都被斩没了,他已是仙界最有威望的司战仙君,却还是未曾见过洛桐君半丝踪迹。 他开始绝望了。 直到那日,他为了探究母亲的秘密,换上了弟弟的衣服。 他在北岐山看见了她,乐无忧,那个不停扔石子,非要搅乱一池春水的乐无忧。那个无声抱怨,怒砸石子的模样像极了洛桐君。 就连那睚眦必报的小聪明,都像极了她。 他忍不住出手想要帮她,这一帮就是将近八十多年。 他停止了寻找,开始了弥补。 但又好像,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任你再怎么补救,都不是原来的模样。 章节目录 番外 洛桐君与百里云穹 晏清十二年,十一月十七,大卫国,北疆边城。 冬天的这里一如既往的冷,冷得我站在院中直搓着手。 我叫洛桐君,我还有个称号,便是这大卫国唯一的皇嗣——霜蝶公主。 父皇说我出生之日,院中飞满了粉红色的蝴蝶,因是第一个孩子遂皇爷爷甚是看重,当即便册封我为霜蝶郡主,并赐了封地。我五岁便熟读世间各经世之学,八岁便协同皇祖父,治理朝政。 说起我那皇爷爷当真了得,年纪轻轻便一统大卫,甚至把蛮荒五国中势力最强的岳鬼国生生逼退两百多公里。卫国也在皇祖父的治理下可谓是天朝之国,百姓安居乐业,朝堂上歌舞升平,周边的附属小国岁岁进贡不敢有一丝二心。 只可惜,我出生后没几年,便病逝了。只留下我那吟诗弄词的父皇还有口不能言的我——霜蝶公主。 父皇登基额,改国号晏清。 我们卫国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子嗣太少,不像其他蛮荒五国那般,一个人都要生七个八个的。皇祖父只有我父皇一个儿子,而我父皇也只有我一个公主。就像是诅咒一般,无论你生了多少,最后只能活下那一个。 但我偏偏自小体弱多病,且口不能言。说白了就是个病秧子还不能说话。 若不是我十几岁的时候误打误撞捡了个颇有道行的师父,我可能也活不到今日。 我挥了挥手,招呼腊梅去把师父得道前留下的一箱灵石拿出来,铺在地上取取暖。 此次来边城也是因为师父嘱咐我定要每年腊月,来边城这边的南明温泉泡一泡,对我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我站在廊下,伸出手来,这是今年边城的第一场雪。 那漫天飘舞的冰晶,是在都城永远不曾看见的景象,触手的冰凉却又有一种别样的暖意。若父皇可以有幸看上一眼,定是要写上几天几夜的诗不罢休了吧。 “公主,公主,你快看。” 我顺着腊梅手指的方向,没想到,那灵石的温度竟催得院中的红梅开了。原本如血玉的小骨朵渐渐绽放开来,而刚刚降落的雪也在努力,一层一层地轻轻拨开。 红色上嵌着白色,我不由想起父皇长吟的那首词——九疑云杳断魂啼。相思血,都沁绿筠枝。 “公主,我们折几支摆进厅里吧。”腊梅兴致勃勃地道。 我还没来得及点头,砰的一声,不知是什么从院墙上砸了进来。 惊得一院子暗卫闪身上前,腊梅忙护着我进入内堂。 边城,位于大卫国和岳鬼国边界,两国关系常年紧张,若不是师父说只有此处的温泉对我才有用,我也不会冒险来此处。 片刻暗卫回报,原来是个重伤的少年,昏迷未醒。 我前去查看,原来,那不只是个少年,除去面上血迹还是个俊俏的少年。 虽紧闭双目,但却清晰可见那双眉如峰,眼睫如扇,薄唇如舟。那笔挺的鼻梁不由得让我想起父皇桌案上那个白玉假山笔搁,许是因为失血过多白得有些透明,而那面上的凌乱发丝就如沾了墨的紫檀白毫,搁在白玉假山上。 他便是父亲笔下常画的那种俊秀公子。 我安排人照顾好他,便每天驱车泡温泉,自顾自继续我的休沐生活。 那眉眼虽俊俏,但自小便见过甚多,着实不足以让我放在心上。 只是届时,谁也没料到,再过几日,我便将那人生生刻在了心上。 那夜,我找了个借口屏退了众人,一个人偷偷躲在院子里饮着藏匿在院中许久的酒,突然就很想念父皇,觉得他那每天吟诗弄茶的生活真真是让人羡慕不已啊。 忽而,闻到一阵琴声,那琴声悠扬却不似宫中那奢淫之声,倒有些仙风道骨旷达之境,与师父所弹颇为相似。 我随那声音穿过庭院,就见月光下一白衣少年于假山之旁,梅花树下,抚着师父送我的那架古琴。琴声不绝从青葱般的指下溢出,好美的情景,我竟醉入其中。 许久,琴声止了,待我回过神来那少年竟走到我面前拱手道:“杨穹谢姑娘救命之恩。”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那日我救的少年,当日只知他俊美,却没成想换了身衣裳竟如此貌若谪仙。 许是酒劲有些大,那双琥珀般的双眸注视着我,如墨浸过的露水,如星星划过的银河河,仿佛想下一秒就要将我拽进去溺毙。 我知道,我可能是恋爱了。 我摆了摆手。 其实若我能开口说话,我多么想说,你手里那把琴,叫桐君,我也是。 自那夜后,他总会与我聊上许多,我虽不能言,但发现他认同我的很多想法,他理解我的治事之道,我们仿佛不用言语就可以相互沟通,如知己故人。 晏清十三年,正月,我许诺,带他回京。 我封了杨穹为公主府监事,负责帮我处理其他我来不及处理的事务,他所到之处,如我亲临。 可从那以后,我们便再也不曾像之前那般谈心。也许是因为太忙了,无暇顾及吧。 不过确实,有了杨穹后,我轻松了很多,他做的事,事事如我心意。 晏清十四年,十月,三朝元老罗太傅在朝堂上公然提出,公主牝鸡司晨,当处极刑。并联络一众老臣,蓄谋暗杀公主,将自己家的姑娘嫁入皇宫,以便求得新皇嗣。 十一月,罗太傅及其党羽相继被发现暴毙家中。 我杀的。 我摇晃着因批阅奏章而僵疼的脖子,听着杨穹的回报。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残忍?”我比划问道。 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确实也许我死了,父亲就可以有新的皇嗣。而我确也牝鸡司晨,掌国政多年。 “公主只是不希望他们扰乱朝堂,给蛮荒诸国以机会。” 我揉着头的手一顿,他竟然知道。 很多人都可以猜到是我所为,以为我不过是为了报复他们背地里害我而已。但其实,这样的事我早已习惯。我担心的不过是朝堂内乱,以致边疆不稳而已。一群读惯经世之书的酸夫子,如何又能知道边城的不易。 但就是那么多大家都不知道的事,杨穹竟然懂我,我一时竟觉得就什么流言蜚语都不重要了。 我提笔写了四个大字交给杨穹,上面写着:善待家眷 晏清十五年,冬去春来,整个京都再也寻不到任何一株盛开的梅花,春闱也就开始了。 春闱后的龙门宴,是专门用来宴请那一跃龙门的学子的。像这样的宴会我父皇便置办得很好,吟诗弄对正是他的专长,我也终是有一日可以跑出来,光明正大地饮酒。 许是酒喝的有点多头昏昏的,入春的天气已经有些微热。我屏退了众人,坐在府中的湖心亭赏月,想醒醒酒。 月色朦胧中,一身白衣缓缓靠近,是杨穹。 我示意他坐在身旁,可能是酒喝得有些多的缘故,身上发软,不由得靠在他身上。 “公主,你醉了。” 我摆了摆手,起身踉跄靠近,有点站不稳被他伸手扶住,靠在他怀里,摸上他的鼻尖,覆上他的眼。 为何会有这么美的一双眼? “公主,臣身份低微,不该得公主如此。” 我好想跟他说,阿穹,你是不是在恼我没跟你说我的身份啊。你知道我很喜欢你吗?我从小自认字起,就坐在那大殿里,从来没有人跟我谈过心,问过我这是我想要的日子吗?可他们却偏偏爱议论我,我明明知道他们议论我我还是要护着他们!我多想躲上一阵子让他们看看没有我的日子啊!可是我不能。我每天都在跟我自己说,若我是男子该有多好啊。我可以名正言顺继承大统,守护住我祖辈一手打下的江山。可我偏偏是个女子。但你不一样,你没有认为我做的有什么不对。你也没有质疑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认可我,理解我。可你为何偏偏回了京后便如陌路? 我翻开他的手掌,在他的手心中写道:“为什么?” “小臣以为小臣的行为便是对公主最大的支持,帮公主守好大卫江山。” 我更想让你守着我啊。 杨穹接着说道:“小臣也想守着公主,但小臣怕再守下去自己便会对公主有非分之想,有越轨之举。公主如日月之辉,而小臣不过是尘世间的一抹沙砾,岂敢与日月同辉。” 指尖在他手掌上轻轻划过那四个字。 杨穹,如果我允许你喜欢我呢?因为,我喜欢你啊。 再清醒有记忆已是第二天清晨,一睁眼看着地上的狼藉和床上躺着的谪仙一样的人,我才意识到自己酒后失态失的有多严重。 踉跄而逃,当日便亲手写了诏书。 晏清十五年,七月七,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十里红妆,我用世间最庄重的礼把自己嫁了,把杨穹这个驸马娶回了家。 朝堂有流言驸马权力过大参与了兵改,而我却认为,他做的恰恰也是我想做的,而他却用了我一直想用的身份,一个男人的身份。我力排众议送他上位参与朝政,而他也确实不负我所托,将军营的一些陋习改制的很好。 相安无事的一个月,我最幸福的一个月。他治理政事很好,对我很好,对我父皇也很好。 中秋前夕,暗卫来报边疆图丢了。 我手里握着的茶烫了我一手。 边疆图上面是大卫最详细的军事情报,丢了它等于把大卫的几大边防毫无隐藏地暴露在各国面前。 我查了几日,杀了数人,最后,我终于猜到了。 中秋,还是月夜,还是白衣。 “是你吧。”做出这样口型的我嘴唇有些颤抖。 不光嘴唇在颤抖,我手也在抖。即便是这时,我依旧想护他一护。 回应我的却是杨穹一阵冷笑,清冷地道:“我就在想,你要多久才能发现我。” 那语气似乎是赌场赌赢的浪子,带着挑衅与轻视。 我伸出手,示意他交出图。 “你觉得,有可能吗?”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他的鼻子,那么挺,像极了蛮荒人的鼻子。 这么多年,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我想张嘴问问他,到底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但其实答案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他的受伤,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一个诱我万劫不复的局。 我虽夺回了图但我知道,他已经传出去了,边疆已经不可能平静了。 曾经,我以为,你是我心底里的知音,我终于有机会可以对这个世界发出声音。但最后终究还是一片,万籁俱寂。 我含着泪,抬手示意道:“此去山高水长,路途遥远,望君珍重。” 但我没说后面的话。 应是,此生此世,再无相见。 这世间之事皆是如此,你越期盼得到,即便得到了,也越会失去。 所以终究是未得到比较伤感,还是得到后的失去更为痛苦? 山南水北,你我之间,相隔将是国仇家恨,再无温情。 门阑凝暮霭,楼角敛残霞。 可我竟还是没忍心,放了他。可能这就是我们中原人不如蛮荒人心狠吧。 我望着他没有一丝犹豫的背影,如阳光一样从房檐消失,渐渐暗去,不复明媚。 伫立阶前直至月落参横,香印成灰。 中秋终是过去了,白茶清欢,皆荡为寒烟,一枕槐安。 次日清晨,我便亲自向父皇请罪,准备出征。 父皇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皇祖父责骂的时候,他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百官指责的时候,他还是那副样子。可是我出征的那天,他哭了。 他说,他对不起我,未能做好一个父亲护自己女儿一世清明。 生在帝王家的我们,诸多事都有诸多不如意。我已享受那泼天富贵,我不怨。我只是感叹,我护不住那一方安稳了。 待我赶到初遇时的院落,我已经收到了杨穹,不,应该说是百里云穹被封太子的消息。 幸而我早前的布防严谨,虽被百里云穹早得先机但也不至于一击即败。只不过确实是支撑的很苦。 他来偷偷见过我一次,告诉我,他可以统一蛮荒和大卫,只要我配合,我可以从公主变成皇后,他的皇后。 但我知道,我不能。 父皇尚在,有我一日,国便不倒一日,大卫不灭。 这场仗打了近一年,打得很辛苦,百姓很苦,大家都很苦。无论我怎么努力,终归是早失了先机。 晏清十六年,六月二十六日,阴雨。 暗卫交给我了一封信,信上写的是父皇病逝的信息。 原来,他早在中秋进献的东西中便下了慢性毒药,埋下了今日的祸根。 我哇的吐出一口血,那水中四散的血迹一如当日救他时开的那株梅花。原来很多事,早在那时便已是定数。 我已护不住父皇,护不住我自己,而我如今能做的,怕是只能护住这一城百姓吧。 遥望京都方向磕了三个头,命将领开城门,迎接百里云穹入城。 我相信,他会替我护住这一城百姓的。 赶回京都,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我以公主的身份签属了降书,并下了最后一道诏书——全国上下不许抵抗,举国投降。 若我父皇在世,也许我还可拼一拼。而我,一个公主,在这些人的眼里即便我再努力,即便我做的再好,我依旧不能成为他们的王,只因为我不是男子。被诟病,被质疑,一个失误就会被揪着不放,就因为我是个女子。 也许,我本来就是个笑话。 做了这个国家的幕后君王多年,我每天都在问我自己什么是国? 是我高高在上的身份?还是我们洛家的姓氏?还是这一寸一寸的土地? 都不是,是这里每一个子民。 没有民,谈何有国。 但只要子民安乐,那大卫国就一直在。 最后看了一眼眼前那象征至尊之位的九九八十一级的白玉台阶,眼前闪现出曾经的光辉灿烂和那个谪仙般的少年。 我笑了笑,把自己挂在了大殿的梁上。 晏清十六年,七月七日,大卫国亡。 后记: 我叫百里云穹,我爱上了一个我不应该爱上的人。 我使了计谋让她信任我,但我没想到她会爱上我,我更没想到我也会爱上她。 我的母亲是被掠夺来的大卫女子,所以我自小便无人问津长在这两国交界之处。直到有一日,岳鬼国君主传话,他年事已高,让我潜伏大卫,若得胜归来,抢回失地便可成为新一任的岳鬼国君主。 我知道这种许诺,他给了他所有的子嗣。 我恨岳鬼国,可我也恨大卫。岳鬼国君主破坏了我母亲原本的平安喜乐,而大卫让我和母亲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我想成为新的岳鬼国君主,站在那权力最集中的地方,开辟新的篇章。 于是才有了那么一个局,果然成功了。 那个京城来的姑娘真的是传说中的公主,我竟能在短短半年期间就插入大卫中枢。 我下药,偷图,攻城。但我却不理智的想救她。 我想占有她,把她锁进皇宫,即便我知道若我攻下大卫她必然不会屈服于我,但那我也要把她抢过来。 只要抢过来,大不了锁上一辈子,我们也可以继续长长久久。 但我没想到,她会降了。 她那么有骨气的一个人,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那么忍辱负重的一个人,竟然降了。 在她的诏令下,我不费一兵一卒就攻到京城。 我一直在想,我该如何开口,劝她做我的王后。 比如说,我跟她说我们一起治理我们的国家如何?岳鬼大卫本是一家。 或者我干脆找人把她锁起来,找人白天黑夜看着她。 可我没想到,当我爬过台阶后,看到的是悬空的赤裸的双脚。 一双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脚。 因为身体不好,我每天握着帮她用药水泡脚,夜里揣在怀里帮她暖脚。 而如今,就垂在我面前,我竟不敢抬头去看她临去的模样。 洛桐君,你为什么就不肯等我呢? 我是新的王了,我也可以有能力护住你了,就像当时你在这大殿上护我一样。 我想选择用公主的礼安葬她。 我想她应该是愿意的。 可有一件事我没有预想到,那就是百姓的迂腐和愤恨。在游街的路上,大量的鸡蛋和菜叶砸了过来。百姓的谩骂声就算是我派兵镇压也阻止不了。 等我赶到时,我看见的是被砸开的棺椁,沾满污渍的衣裙,还有被啃食过的残躯。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其实岳鬼也好,大卫也罢,又有何区别。 蛮荒人凶残,视生命如草芥;但大卫人又有何区别?他们心目中的规矩和传统,有时比蛮荒人更可怕。 棺椁中是他们大卫最优秀的公主,最善良的公主也是最委屈的公主。她在世用一人之力撑住诺大的国家,临死还用一人之命换全国人的安宁。 可是在大卫人民眼中,她是亡国的公主,投降的公主,没有骨气的公主。 岳鬼,大卫,我都会帮你守住,那是你全部的平安喜乐。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桃树 从凡间回来以后,乐无忧再也没去听过一场萧伯染的课。 乐云曾经背地里问过乐无忧对于萧伯染的求娶是何意见,得到的回答却是再说吧。 乐云心里不甘,又委派了乐瑶前去打探。 乐瑶进门不禁感慨,几日不见竟看见了如此不一般的乐无忧。 乐无忧正依在她那塌上,安安静静地读书。 要知道,她管了乐无忧这百年,她翻开的次数真的是用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而眼前这个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乐瑶猜想许是在看什么青辉不知从何处淘来的凡间话本,但那表情严肃的模样。 乐瑶探头看向。“悠悠,你怎么在看仙史?” 乐无忧这才察觉到乐瑶来了,答道:“我不过是想知道这世间轮回,到底是有怎样的缘法。而这缘法,却又因何而来。阿姊,你知道吗?” “阿姊从没想过这么多。我们从出生便是仙胎,天生便比凡人牲畜少了修炼成仙的这个阶段。我只知道世间生灵千千万,能飞升成半仙的已是少数。修炼成有封号的仙君更是少之又少。” “那神呢?” 乐瑶摇摇头,“相比我们仙的几百岁寿命,神的寿命可以到几万岁,我们于他们不过须臾。可能这也是很少有人能顺利飞升成神的原因吧。” “飞升失败,又当如何?” 乐瑶又轻轻摇了摇头,“有人说是魂飞魄散,有人说是重入轮回。不过这里面的事怕不是我们这些小仙可以掌控的。”转而又道:“听闻你昨日去了趟月下老人那儿。” 乐无忧点了点头。 “可是有了什么结果?”见乐无忧不语又接着问道:“这几日,元玑君讲道你一直缺席,他托我问。” “我在躲他。”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乐瑶发现几日未见,她们这女君倒变得坦诚。似有些不甘又补充道:“元玑君跟父亲说了,他想向你提亲。入赘也好,怎样都好。父亲让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阿姊,你可还记得凡间赵氏小将军?”乐无忧却岔开了话题。 乐瑶一怔,目光有些悲戚,道:“我自然会有些印象。悠悠,此事已经过去了。既然是要历劫,那经历这番痛苦便是我飞升上仙的劫难,又何必因此耿耿于怀。” 乐无忧没有接话,在那自顾自地答道:“有些事我还没想明白,无法回答。” 乐瑶想起进门前青辉与她说自桃花阁回来,女君哭了整整一宿,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但眼看这情形,怕是伤了情。 其实自乞巧节那日从凡间回来后,乐无忧的本意并没想揪着那些凡间的事不放。 只是翻来覆去几日,想了无数种可能,终究还是觉得只有萧伯染就是百里云穹才最为合理。 那她算什么?替代品?挨了几日心中依旧烦闷,便还是游荡到了桃花阁。 原意也只是来喝上壶桃花醉解个闷,却不料就和月老话上了家常。 众人只知这云郕女君好酒,却不知其实这位出生刚逾百年的女君与那早就年破万岁的月下老人竟是忘年交。 “嘿老头,我又来讨酒喝了。”,乐无忧到桃花阁时,月老正给他阁,应该是下界前被人洗去了记忆。我只记得那片叶子的主人反复跟我说,守住它,等她回来。” 月老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顿了顿,还是继续道:“丫头,若是其他人,我们这般谈话已然是要别判上个不敬神界的罪名。不过你与这仙界其他人都不一样。你对神界没有崇拜,没有向往。所以我也就只敢跟你说一说。我便是因为这件事,下来的。” “你是为了保住这株树?” “对。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是我有种感觉,只要玄霜公主回来,一切必然都有所结果。” 乐无忧看着面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看向那株树来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凄切似乎一瞬间经历了几世沧桑。她不知道他是有意流露出来还是这已经是他的一种本能。若是后者,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依旧可以从心底里涌出这份情愫,那那段经历,一定非常悲壮。 她顺着桃树旁的梯子攀上,翻看着那被神力护住的叶子。 玄霜,久夜。 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很想知道。 叶子上神力流转,流到她指尖。乐无忧蓦地身体一麻,从心底里涌出一份说不出的伤心,却又说不出的坚定。 这大概就是玄霜公主最后的执念吧,流转百年,只为有朝一日,可再见。 她突然就想起萧伯染。 若他是真心,他是她命定之人,那是不是就是说,也会在这叶子上。 当然,月老不知她在这一瞬突然想了这么多。 他只是看见原本嘻嘻哈哈的少女,突然疯魔似的流着泪,翻看着每一片树叶。 他想叫住她,却抬了抬手,没有说话。 乐无忧就这样翻了大半天,却毫无所获。她几乎是带着绝望从梯子上爬了下来。 低着头,瞧着脚底的落叶发着呆。 她似乎是不太死心,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翻看着落叶,却在看到最后一片叶子时手指微颤地伸向,那手却怎么也伸不下去了。 她就跪坐在那,一手拄着地面,一手伸向那片叶子,低着头。 若不是微微耸动的肩头和不停滴向树叶的泪滴,可能就会让别人以为,她被人定住。 月老觉得这个情景有些眼熟。 好像几百年前,他也看见过这样的景象,不过那是一个红衣少女不停地在树上翻了又翻,最后用手将一片树叶捧到自己脸颊上泣不成声。 还未等他从碎片的回忆里走出来,眼前这个白衣少女就一阵风一样,逃了出去。 这是她近百年来第一次没有喝了桃花醉就跑。 月老俯身捡起让天不怕地不怕的云郕女君望而却步的那片叶子,上面清晰见着两个名字。 洛桐君,萧伯染。 所以她终究还是,那个替代品。 做神仙做到她这个份上也是不得了。 论功迹配不上女君封号,论寿命拼不过末等小仙,如今却连个凡人都比不上了。 做神仙能做成个凡人替身,当真是可笑,可笑。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求娶 乐无忧躲了那么多日,但终究是架不住全山的人都撺掇他们见面。 她还是见到他了。 萧伯染将乐无忧堵在了廊下,没有半分准备便直接进入正题。 “为什么躲我?” “元玑仙君说的这是什么话?本无交集谈何躲字?” “你怎么没来上课?” “那课本是叔父为了阿姊阿弟求的,与本君何干。再者元玑仙君即为流徽,空桑二位仙君的师父,传道授业自是传与自家,本君再去怕是要乱了辈分。”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你明知我已向你叔父提亲,叔父已然允准。” “那又如何?” “你要的规矩礼仪,我都给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有了。” “本君父母早已仙逝,这嫁或不嫁自是自己说了算。若是元玑君想以父母之命让本君妥协,怕是只能下鸿蒙告知父君母妃了。” 萧伯染看着说话狠绝的乐无忧,顿时一个踉跄。原本的底气荡然无存,弱弱道:“在凡间不是还好好的,怎么?” 乐无忧很想说“你不要再演戏了,本君去过了桃花阁。你不是本君命定之人。”但想到那株桃树的来历本就不便让人知晓,便只得道:“本君不想做别人的替身。”说罢扭过身去,掩饰住自己眼底的神伤。 “什么替身?哪来的替身?”萧伯染急道。 乐无忧本想作罢,但是想起凡间的洛桐君不由得又有些替她委屈。转回神怒道:“你敢说你当年凡间历劫,不是转世成了百里云穹?” 听了这话,萧伯染一愣,一丝慌张清晰地浮现在脸上,“你怎么知道的?” “哼,不好意思。本君灵力低微,但碰巧脑筋好使,拥有正常人的推断能力。” 洛桐君是父君徒弟这么个仙界除了父君只有乐云才知道的事,若说他还能知道,那他定是当事人之一了。 “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本君不屑于去做个凡人的替身。几百年寿命,去做别人替身,不值得。” “我对你是真心的。我都为了你叛出北岐了。”这前一句说得真切,后一句声音低沉,似小狗呜咽。 “元玑君是为了本君吗?”乐无忧向前逼近了一步道,“怕是元玑君是以招摇为靠山助元玑君成就大业吧。哼,若是没了招摇山,元玑君在北岐也不好过吧。” “你是这样想的!”萧伯染的声音也覆上了一层怒意。 “本君怎么想重要吗?” “这几日,你对我当真没有半分情意?” 乐无忧有些哑然。若说没有,那是假的。她也不至于躲了这么多日,从桃花阁回来又哭了一宿。 但一想到地上那片叶子上清晰可见的两个名字,心中便没来由的一阵刺痛。 想来人家玄霜公主人都不在了,还会用尽神力护那片叶子周全。而眼前这个人呢? 先伤所爱,后又将自己当作替身。 她其实也分不大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嫉妒还是其他,但这样一个真真假假让人分不清的人,当断则断。 萧伯染看乐无忧沉默,黯淡的眼睛又闪烁出了光芒。 “本君喜欢元阳君多年,若不是元玑君有着同样的一副脸蛋儿,哼,你以为你可以在招摇山呆上超过一日?” 萧伯染一个踉跄,“所以这才是你的真心?” 那明亮起的眼睛如星子坠落,黯淡了下去,踉跄几步,笑道:“所以我才是那个替身?”随即哈哈大笑转身离去,便走边说着:“替身配替身,绝配,哈哈哈,真是绝配。” 乐无忧望着他远去的身影,重重地咽下了一口口水。 晚间青辉传话,元玑仙君下了招摇山,再无踪迹。 乐无忧心底一苦,如此也好。 招呼小精怪们备饭,失个恋而已。踹了渣男,定要今日多吃半碗饭。 往后几日,乐无忧把自己的行程排得满满的,什么看书写字,修炼功法,视察工作,甚至是社交会谈,真是一个没落。简直就是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五好学生。 流徽仙君乐瑶跟着她却有些感伤。 她从未见过如此刻苦的乐无忧,如今这般无休无止,起早贪黑。 以往总是她责难乐无忧不够努力,乐无忧只是撒泼打滚赖掉功课。而如今她想让她歇歇的时候,乐无忧却依旧咬着牙坚持修炼。 但却,毫无长进。 她开始有些心疼,突然就有种感觉,原来以前乐无忧摆出一副纨绔样,得到安慰的其实不是无忧自己,而是她们。 但这样的生活也没持续多久,神界突降神旨,七重天皓庭霄度天的君戚夜上神竟下拜帖,不日拜访招摇山。 要知道这可是自前云郕王过世后首次接到神旨,乐瑶从未亲眼见过之前神旨上的内容,也不知是否都如这般,用词温和谦逊。 神界一日,仙界六十日,凡间一年。以往降下神旨无非是个通知,告诉下界要花时间准备迎接,毕竟对于神族来说可能前脚这个旨降下,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后脚就下来了。 但这张神旨却言明具体时间,甚至还留有商量的余地,真的是让乐瑶惊讶万分。 一山人一时间尽数散去,生怕唐突了神尊招来祸事,只留了乐家四位主子早早便在山门口等。 这是乐无忧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位水神殿下,一袭白衣飘飘而下,与她初识元阳君的情形甚像,但那份超然与疏冷却是无人能及。 这便是神族,走到哪里都会成为最与众不同的存在。 众人见过礼后,君戚夜特意支开旁人,唯独要跟乐无忧单独沟通。 “听说你叫乐无忧?” “回神尊,是的,小仙名叫乐无忧。”乐无忧琢磨不透眼前这位神尊的用意,却也不敢搪塞,只能硬着头皮坐在这儿,回答着问题。 “你不用紧张,我们你我相称就好。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 乐无忧摇了摇头。 “之前我不知道是你,所以才会让尧商伤到你,以后不会了。” 乐无忧有点懵,这是什么情况?眼前这位尊神是在跟她道歉?她有些不会了,不知道怎么接茬儿。 但好像,君戚夜也没有需要她接茬的意思,继续说道:“接下来我说的事,你可能会觉得很惊讶,但是我希望你可以耐心听我说完。无忧,你其实不是普通人,你原是天上神女,因犯了错被贬了下来。” 该怎么去形容乐无忧现在的表情,借用童谣那便是,眼睛瞪的像铜铃。 她原来只是认为自己不过是原本就有成神天赋,又有着特殊的血脉,但是时运不济。哪成想这上界尊神一下来便给她打了这么大的一个雷,上界神女?她是上界神女?她?一个废柴,一条咸鱼,是神女? “神尊,您没误会什么吧?我是神女?我怎么可能是神女!之前可是没有任何征兆。” 君戚夜微微一笑,道:“霜儿,你可是在怨我找你找得太晚?我不会认错的,你便是九重天神女玄霜。” 乐无忧一个踉跄,后退了一步。 玄霜,这个名字好耳熟。蓦地想起月老桃花阁的那株桃树,玄霜与久夜。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便说出了那个名字,“久夜?” 眼前这位尊神原本和煦春风般的脸色一变,杀气立现,“什么?” 乐无忧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月老下界是为躲难,保住那株桃树,若是让眼前这尊神知道,不知是否便是为月老招来了横祸。 忙改口道:“我是说酒耶。神君来之前,小仙喝了些酒,头怎么就这样不争气,竟然昏昏的。”边说还边像方才一样,踉跄两步。 只不过方才是不由自主,而眼下却是不得不去模仿,遂掰得自己脚踝有些痛。 君戚夜的眼神这才柔和下来,也是,她怎么可能会知道那个名字。上前伸手扶了一下,道:“要不要我扶你回去躺躺。” “不用不用,我坐一会就好。那如果我是神女玄霜,那神尊与我是何关系呢?既是犯错,为何要来寻我。” 君戚夜道:“自是怕你在下界惹上什么烂桃花。”边说还边抬手,摸了摸她头顶,“霜儿,三百年前我们便定下婚约。我是你未来的夫君。” 又一个踉跄。 “怎么晕得这般严重。”君戚夜忙扶她坐了下来。 “你叫什么?”乐无忧握住他的手臂,焦急问道。 “我是七重天君戚夜。” 君戚夜,久夜。为什么不一样?但又那样相似的名字。乐无忧几乎是要脱口而出将自己的想法问出来。 但是还是止住了,不行,不可以。 “所以,我与你有婚约?” “对。” “那我为何犯错,既是惩罚,你又为何要来寻我?” “犯的错是什么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终于找到你了。霜儿,我想带你回天上。”边说边捋了捋她鬓角的白发,“我为何回去就是因为你。上次你旧疾复发,我发现你身子骨甚弱,整个灵脉都快被掏空了。这样你寿命就会很短,我实在不忍心你遭受病痛折磨,你原是那样锋芒毕露的神女。所以我已回神界商议,你该受的罪也受得差不多了,想带你回去。” “可是,我在这里还有家人,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也不是就不让你回来了。你在神界本无职位,到时候你也可以来往九重天与云郕之间。等到你家人功德圆满之际,我会助他们飞升。不过百年,在神界也就一百多天 ,你们就又可以在神界团聚了。” “真的吗?你可以助他们成神?” “那是当然,虽然他们灵力低微,但毕竟于你有养育之恩,封个神位也是应该。” “那我父君母妃呢?” “霜儿不要妄语。你是神界公主,除了天帝天后以外无人有资格做你父母,更是担不起你一句父君母妃的称呼。能有将你孕育出来已经是他们的福份了。” 乐无忧心里一惊,所以这个意思是说,因为她的身份,所以她父君母妃担不起那称呼,所以才会在她出生之时便殒命。 她想起幻境中袭击她父君的那束白光,莫不是自己的神力?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妥协 君戚夜没等到答案,便在招摇山住了下来。反正仙界六十日为神界一日,他就算在这住上两个月,也只不过是一天不在而已。 招摇山虽房子众多,但这可苦了招摇山的小仙娥们。 听闻这云郕的司战仙君刚走,上界神尊又入住招摇山。一时间八卦四起,却又苦于神尊威名不敢探究一二。 搞得乐无忧这院子,院内噤若寒蝉,院外空无一人。但距离院子不过三四十米的地方,却黑压压挤了一群人,你推我搡,不敢上前却又不愿离去。 就这样挨了几日,也不知是什么人放出了消息,说神界水神大人欲求娶云郕女君。自此招摇山的山门都快被踏破,一时门庭若市,都想着借机前来拜会这位七重天的水神殿下。 而乐无忧却日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除了青辉可以往来送餐食外,谁也不见。 自君戚夜说要求娶她之后,原本属意于萧伯然的叔父第一时间便倒戈,怂恿乐无忧立刻同意。更是恨不得当天夜里便送入洞房,毕竟没什么能比嫁给个神君更延年益寿了。 而阿姊阿弟更是在听说君戚夜会助他们飞升成神的第二时间,加入倒戈阵营,每日一次轮着来劝。 倒是只有青辉,显得对萧伯染格外忠心。 乐无忧头痛,自己这百年没个桃花,一开竟开了两朵并蒂。一朵是与别的女人在一片桃叶之上,一朵却是压根就没见过有他名字的桃叶。唯一相同的则是两朵均与她不在一片之上。 久夜,这个久夜到底是谁呢?为何会与君戚夜的名字如此相似? 这日,青辉又是与以往一样送来了吃食,乐无忧边吃边打探着外面的消息。 “今日怎么样?” “今日可不得了啊。今日一共来了三十七位上仙,一一拜会神尊大人。女君,您不知道他们还都自带了自己府邸的仙草仙树,说是怕神尊大人住得不习惯。这自从元玑仙君使了那招搬山大法,仙界竟人人效仿。您是没出去看,那山上都快给种满了。我想咱招摇山灵脉虽然断了,但还是能四季常青,这可比咱自己种来得划算多了。您是没看那。” “还没有萧伯染得消息吗?”乐无忧打断了青辉的话。 “是,小仙问了一众鸟兽,却都没有元玑君的消息,就好像元玑君不在仙界了一般。这关键时刻,也不知道元玑君哪儿去了。不过元玑君怎么敢跟神尊大人争啊,真是急死人。” “没想到你对他倒是挺忠心的。” “那是自然。小仙知道以小仙的资质是绝对成不了神的,但元玑君不同啊。元玑君答应小仙的灵石,够小仙一辈子了。想必飞升为神,自是灵石来得实在些。” 乐无忧心说:“我收回刚才的话。” 青辉果然还是那个青辉,又八卦,又爱哭,又爱财的青辉。 吃罢午饭,没多时。还未等青辉收拾好碗筷,门口就传来了其他小仙的通报声。 “东极山山主前来拜见女君。” “南冥川姚虚仙君前来拜见女君。” “梵天洞少昊仙君前来拜见女君。” “赤水洞桑琮仙君前来拜见女君。” “瑶光洞枞苜仙君前来拜见女君。” “冰夷川望谛仙君前来拜见女君。” 乐无忧那端着茶盏的手抖了几抖,洒出几滴茶水来。她是什么时候捅了这三山六洞七川诸位的老家?怎么这一股脑儿都来了。不过话说回来,这通报的小仙一定不是招摇山的,她招摇山可是没有人有这么好的记忆,能把这诸位仙君的名号和来历记得清清楚楚,还一一对应的上。 乐无忧召了把椅子端坐在门前,看着底下在她这狭小的院中挤得甚是局促的诸位上仙们。 三十七位,敢情这三十七位今日不是来拜会神尊,而是受神尊之托来当说客的。 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场景,三十七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上仙,一个挨着一个,胳膊挤着胳膊坐在荒芜得只剩沙土的院子中。 偏偏还是那样的端正。 乐无忧看着有几个的人那长长的胡子好像都和别人的纠缠在一起了,果然这神尊的面子是很大啊,竟可以让他们这般屈尊降贵,来了这近百年都不曾愿意踏足的招摇山两次。 “恭喜女君,贺喜女君。不日便将飞升神位。”一仙君道。 “本君还没有答应呢。”乐无忧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吾等修行数百年,不过就是为了一招飞升为神,如此好的机会,女君千万要把握住啊。”又一仙君道。 “是啊是啊。若是前云郕王和王妃知晓此事,定是心中甚慰。”又一仙君道。 “是,这样我们云郕仙界在这三千仙界中,也算是可以抬得起头来的了。”不知是谁的一个白胡子老爷爷道。 乐无忧扶额。 她只有一张嘴,对面却有三十七张。 她说一句话,对面可回三十七句。 总而言之,今日若不答应怕是就不得善了了。 就在她头疼之时,院外一人推门而入,一时间本就狭小的院子忽然便宽敞了起来。众仙忙退到两侧,生怕挤到这位上界水神一点儿。 乐无忧摇晃着头,看着眼前的拥挤,宽敞,又拥挤。 这就是神吧。他不需要说话,便有他的威严在这。 “诸位仙友莫要逼迫无忧。本就是本尊唐突了佳人。不过本尊有耐心,定会得女君欢心。还请诸位退去吧。” 妙啊!乐无忧心里暗道。 好一招啊! 若不是自己从小便在阴谋阳谋中长大,怕是要一招便为之倾倒了。如此痴情,尊重他人又地位卓然的神尊,怕是没点见识就要从了啊。 要说他们这三十七名上仙来此一事没有他授意,她是绝对不信的。 但眼下也是只能感慨一句“多谢神尊体谅。” 当院内终于剩下他们二人的时候,这位神尊大人终于又说话了:“你知道这不是我本意。” “是,小仙自然知晓。” “你我本有婚约的。” “但小仙认为那是玄霜公主与神尊的婚约,小仙以乐无忧之名位怕是不合适。” “可是你眼下这样子,怕是寿限将至。如今这情形,整个云郕怕是无人再敢娶你了。” 这是,威胁? “那不是正好?寿限将至之日,便是玄霜公主回归神位之时。届时再与神尊大婚,岂不是一段佳话?” “那你乐家众人怎么办?如何在云郕立足?” 乐无忧确定了,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而且是在用家人威胁。 就听君戚夜接着道:“我原本可以等的。但是我知你对家人不舍,我又没办法接受你有其他烂桃花。眼下,你我成婚是最好的办法。既成了大家的意,护了诸位周全,又没有改变大局。” 乐无忧有些犹豫了。 确实这般,眼下这样天天躲着,也是没法子延续寿命。这几日她算过,可能也就是今年了。她也想过萧伯染,但是以君戚夜的这般架势,怕是谁都不行,谁也不敢。若是只有自己,死了便死了。但她眼下还是担着整个招摇山,若她不在,那必然是要变成尧商的天下了。而飞升为神,她不敢保证玄霜公主是否还会记得她乐无忧这一世的过往,若是如阿姊他们那般睡一觉便忘了个干净,她的家人又该如何自处? “你真的可以助叔父和阿姊阿弟成神吗?” “那是自然。” “那好。我答应你。”那语气虽迟疑,却又很坚定。反正注定她的名字也未曾与任何一人在那桃树上,与谁成亲又有何关系呢? 君戚夜自是志得意满地回他的天上去了,虽然是比他预计的多花了几天时间,但还是没有脱离他的预期。 一时间,云郕仙界热闹非凡,除了招摇山,那三山六洞七川无一不张灯结彩,仿佛嫁的是自家闺女。那风光程度,比之当年乐舟行大婚更甚。 而乐无忧却觉得,过犹不及。 她觉得好像是,整个仙界经过了这么多年,突然找到了自己这个云郕耻辱的最终用途。忙不迭地将自己送去上界,以抬高云郕的身价。 而她自己,却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若她是玄霜,那久夜是谁?为何又与君戚夜的名字如此相似? 她带着疑问,再次来到了桃花阁。 月老发觉最近这位云郕女君似乎是转了性,原本每来一次他那藏了许久的桃花醉便会少上一坛,而眼下几次竟均只字未提。 “听闻丫头不日便要嫁到那七重天上,恭喜恭喜。” “老头,你也知道了?” “这三界中的但凡跟情字沾点边儿的,有什么是小老儿我不知道的?”顿了顿,继续道:“这桩亲事也算是云郕一大喜事,只是不知对于丫头而言,算不算是喜事。” 乐无忧苦笑了一下,道:“今日我来是有件大事想来跟您说。早些时日被堵在房里,出不来,眼下才有机会。” 瞅着她那一脸郑重的模样,月老也收起原本的嬉皮笑脸。 “他说,我是玄霜。” 月老一惊,道:“谁说?” “君戚夜。” 月老沉默。 “他说,神界公主玄霜本与他有婚约。所以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月老神情突然惊恐,好像生怕有人听见。左右环视四下看去,确定无人后才凑近了低声说道:“跟我来。”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我们逃婚吧 若不是有人带着走,乐无忧绝对想不到,在这桃树下竟藏着这样的洞天。 月老使了个术法在整个阁楼外都加了个屏障,小心翼翼带着乐无忧进到了树下的结界中。 那是一片静谧的环境,乐无忧看见周围净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有中心几缕亮光,触须似的根茎正在努力像四周延伸着,摇晃着。 那是桃树的根。 而就在这灰蒙蒙中,月下老人那周身如月晕般温润的神族气息首次出现在乐无忧眼前。 “水神大人说你是玄霜公主?” 乐无忧点头。 月下老人似卸下重担一般舒了一口气,“终于等到了。”但随即却又紧张兮兮地道:“丫头,你没有同他说这桃树的事吧。” 乐无忧摇头,“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很困惑。” “孩子,我失去了太多的记忆,也没有告诉事情的真相。但我可以确定,如果君戚夜说你是玄霜,那你便真的是玄霜。因为他这人虽然心思复杂,但若说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让他说真话,那便只有玄霜公主了。” 月下老人抬手,就见那桃树的根茎慢慢蜷缩,缩小,悬浮在他掌心。 那是一株完整的桃树,完整的枝叶,完整的根须,还有完整的落叶。 “这株树本来就是替你保存的,如今给你也算是实现了我这下界走上一遭的所有目的。我终究是可以了却心愿。” 说罢便将桃树交给了乐无忧。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很想告诉你一切,但是我的记忆在下来之前就已经被洗掉了。若不是提前将一些重要的片段依附在桃树的根茎上,藏了起来,怕是你在神界所谋之事便要皆成泡影。你快把它收下,放在元神中,它会告诉你我记得的一切。” 乐无忧收敛心神,将桃树藏匿到元神深处,那种感觉好像温润的泉水流淌全身经络,她看见了月下老人原本的部分的记忆。 原来月下老人这个职位只是个虚职罢了。 因为他并没有办法去左右神仙的姻缘。他所牵的每一条红线不过是为了上界统治者巩固地位,平衡权利。也许原本二人并无交集,但是被他这样生生硬牵,总是要扯出些关系来,虽然大多是怨偶,貌合神离。 但就是偏偏这样一份没办法按照缘法牵线的工作,却还是让他做出了花样。 他喜欢酿酒,所以常常去凡间品尝不同的酒,去找不同的酒引。偶然机会,他去收集了凡间有情人的真情泪,想做新的酒引。却失手打翻在树下,误打误撞得了这样一株桃树。 那桃树上记载的神界与三千仙界的命定姻缘。 自此每每天帝让其牵线的时候,他总会控制不住自己去依照那叶脉上记载的名字来牵,因此常常拂了天帝的意,便惹得了天帝不快。 不过一开始那株桃树的事,他是谁也没告诉的。 直到有一日,天帝称要将七重天水神第七子君戚夜选为自己刚成年的独女玄霜公主的夫婿。 他那忘年交的小友怒气冲冲赶到他府邸,他才不得已告诉了她那株桃树的事。 好像,她也曾又哭又笑在那树上翻找过。 此后玄霜公主不安于神界对于联姻的掌控,毅然反抗。 具体是怎样反抗,又是怎样的一个结果,月下老人并不记得,显然记忆是被洗掉了。 他只记得,玄霜公主嘱咐他保护那株树,那可能是改变神仙人三界的契机。 他自请下界,封住记忆,偷偷藏住了那株树。纵使后来神界知晓了那株桃树的存在,但因他已没了记忆并下了仙界,查不到那株树的位置便不了了之了。 “久夜是谁?”这是乐无忧从记忆里出来问的第一句话。 月下老人摇摇头,“我没有见过,但我知道对于玄霜而已,那人便是她没办法放弃的坚持吧。七重天水神共生有十一子,每一个均以排位的同音字加上夜字命名。像君戚夜便是前水神第七子。那想必久夜应是前水神第九子吧。” “那他人呢?” 月下老人摇头。分不清是因为不知而摇头,还是真的不记得了。 乐无忧脚步虚浮从桃花阁走出,她不知道眼下自己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但她唯一知道的是,这其实不是自己的选择。 “丫头!”月老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坛桃花醉。 他似还有什么话想说,却又止住了。只将手里的酒坛递了上来,道:“带回去喝吧。” 乐无忧点头接过,她看着月老那有些浑浊的眸,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然感觉他这须臾间竟老了几百岁一般。 那酒虽是拿了回来,但这几日的乐无忧皆无暇饮酒。 因为她正在蓄谋一件大事,那便是逃婚。 她开始翻阅凡间书籍,去寻找那种鲜有人知的秘境。她计划着躲到一个神族不会涉足的地方,呆上几年。等君戚夜熬不住了,安稳回到神界,她便再偷偷回来。 当然,这些准备谁也不能知道,因为无论是谁,一旦知道那便是要成为承接神族怒火的牺牲品。所以她连青辉都没敢告诉,只是每天都会以整理婚嫁用品为借口,将青辉打发出去。 今天说想要南冥川的夜明珠做嫁衣,明天说想要瑶光洞的五彩石做头饰。所以这接连几日,招摇山都有传闻,女君因即将嫁人而喜不自胜,总会提一些无理的要求。 这一夜,乐无忧刚打发了青辉去冰夷川取那百年不化的寒冰,正一个人在灯光下,研着墨誊抄着刚整理出的地名。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树枝踩断的声音。 按理说这个声音她平时应该是听不见的。但自从见过月下老人后,她便时时注意,一直施展着大音希声之术,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 遂院内那声音就格外的清晰,“什么人?”她忙挥手藏好东西问道。 没有回应。 乐无忧小心推门走出,就见院中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周身漆黑,本应与四周幽暗的环境融为一体,但因在月光的照耀下却显现出清晰的轮廓。特别是一双星子般的眼,就这样微微歪着头看着她,眼神中带着疲惫而哀伤。 是许久不见的萧伯染。 “你回来了?”乐无忧问道。 “你答应了与水神的婚事?”萧伯染不答反问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乐无忧微微扯了一下左边的嘴角一顿,道,“怕是与元玑君没什么干系。” 转身欲回房,却在一只脚刚迈进门时,发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住。 她只没有用力地拉扯了一下,便放弃了,“你眼下是什么意思?” “我刚回云郕,就听见了这个消息。” 乐无忧没有接话,似乎在等着下文。 见乐无忧不语,萧伯染接着道:“这一路,我想了很久,只要能在你身边,怎样都好。替身什么的我不在乎。” 乐无忧听见身后萧伯染的声音传来,有些隐忍,有些委屈,却又很坚定。 她回过头来,映入眼帘是一双本应清冷的眸,却那样炙热。 “要娶我的是七重天上的水神大人。” “我知道。” “为了一个替身担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拿你当过替身。”萧伯染很想说,你明明就是她啊。但他忍住了。 “那好,我信你一次。你可愿带我离开?” “离开?” “对。当日的约定本就是形势所逼,众仙威胁所致。眼下我心中有个大大的疑惑没有解开,我不能嫁给他。所以我要逃婚。当然,不是现在,需要等大婚当日。要不我怕他以为是乐家人将我藏了起来,连累家人。” 萧伯染没有说话。 乐无忧有些失望,道:“不敢就算了。” “不,不是不敢。只是方才想起来个计划。” 乐无忧不自主地笑了,仿佛是逢赌必输的赌徒终于拿到了心意的点数,“好巧,我也又个计划。” 原来萧伯染此去不止是下了凡间,更是利用当时乐无忧的血,开启了灵柱的结界。 他终于知道神界是如何来往穿梭于三千凡世而不被人知晓。 他之前还曾怀疑这三千凡世的说法,是不是只是神族诓骗他们的借口。没想到,竟是真的。 那灵柱结界中的每一个洞穴便是连接其他凡世的通途,换句话说,每一个灵柱连接一个凡世,它就像门一般,只有神族的血才能开启。 而乐家血脉,机缘巧合就有着神族金色的血。 让进屋内,萧伯染提笔便在纸上画了一份灵柱内洞穴的排布草图,给她讲他近日来的所见所闻。 萧伯染的计划是,他们可以躲到其他凡世。毕竟他们有三千凡世可以躲,就算是一个一个找也要找上好久。 这个想法真是直接解决了乐无忧研究了好几天的问题。 看着认真在纸上勾勾画画的萧伯染,她竟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突如其来的心里笼罩着的这份欣喜,究竟是因为他的坦诚相待,还是他的出现解决了燃眉之急。 也许,他的出现解决的不是藏身之处。而是她这段时间,每日每夜不愿意承认的期盼吧。 灯火之下的少女,面带笑意,似神游一般心不在焉地听着他说话。 乐无忧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她不想再去计较那叶子上的名字了。 她只知道,他回来了。 为了她回来的,这就够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自由 大婚当日,晴空万里,天气出奇的好。 不知是本就如此,还是有人刻意为之,施了术法。天上的云一缕一缕怎样也遮不住那碧洗的蓝,与远处青山呼应如同倒立着的山水画。 乐无忧牵着乐瑶的手,身穿七彩羽服,缓步走出正殿,而前方等待着她的便是一改冷清神色的那位尊神殿下。 君戚夜嘴角含笑望着那七彩羽衣下的少女,从脸上细细的金链面纱的缝隙中漏出的明亮而充满憧憬的一双眼。 他以为,那是因他而希冀的一双眼。 他期待了几百年的一双眼。 还记得当年他就期待过,希望可以看见金丝面纱下的她与自己共赴宴席。可是吉时已过,等来的却是提着灭灵剑的她,一身红色劲装如红莲业火,将面前的桌案尽数砸了个稀巴烂。 而他,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看她怒气而来,在撒过气后飘然离去,全程未瞧过他一眼。 而眼下,她为他穿上了嫁衣,如此乖地乖乖行礼。他不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虽然自己也知道诓骗了她有些愧疚,但还是开心的。 他在心里开始默默筹谋着,如何将她就次藏起来,不让其他的事来烦她。 神族不行,魔族不行,君久夜更是不行。 纵使他无比地希望可以直接带她回到神界,但按传统,君主大婚还需驾云绕主山一周,以获上天庇佑,他还是抬手接过她的手,小心翼翼扶着她登上祥云,轻声说完“等你回来。”后,恋恋不舍松开了手。 终于,这座寂寥百年的山迎来了它最隆重的时候。漫山遍野皆是仙草灵树,郁郁葱葱。而那枝桠间,挂着七彩的纱幔,犹如扯下的雨后彩虹,带着薄雾随风而动,从山门向上望去,蜿蜒至天边形成了一条七彩的天路。 可这一切,在乐无忧眼中却并非如此。 水洗的灰色后是明亮的灰白,那飘荡的薄纱一如近日所发生的一切,这世间诸事皆是如此,你看似明亮清透,光鲜亮丽,实则只不过是虚假的薄纱后暗藏阴霾罢了。 而她今日所为,怕是要将那纱扯去,将藏匿着的都暴露无遗。 她一根根扯下衣服上的七彩凤羽,好像是撕开茧的蝶,一点一点解开自己的每一丝束缚。乐无忧脸上的笑容是那般发自内心地肆意,她自由了,从此再也不用考虑位份,责任和生死。 那散落的羽随风飘动,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而她,踏着星光而行,走向她梦想的明天。 空中飘散的,尽是自由的味道。 招摇山上,疏昀阁前,人潮攒动。 只有这位大名鼎鼎的水神殿下才能有这番面子,让三山六洞七川的诸多仙者几次三番来登这乐家大门。以往他们来时皆是百般不愿,面带不屑。而如今众人皆喜气洋洋仿佛嫁的是自家闺女一般。 乐云与乐家姐弟正站在台上,注视着下面的众仙那如变脸般的丑陋嘴脸。 “这都三炷香了,忧忧怎么还不回来?”乐云微微扭头,低声朝乐瑶问道。 “按理来说第三炷香燃到半时女君就该回了。别是出了什么事?”乐瑶心下生疑,有个想法冒了出来。但随着扫了一眼角落中正浑身不自在坐在那儿,想吃吃不下,想走又走不掉的尧商仙君和元阳仙君,又放弃了那个想法。水神大人还在,他们此时应是没什么胆子暗害女君。 “好生奇怪。”乐云嘟囔着。突然想起了头天去戒堂的时候,乐无忧不仅给父母磕了个头,还硬是要他坐在上座,将从水神大人那儿请到的神旨交给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想起了她当时说的那番不知归期的拜别话,心中疑虑更甚。 昨日乐无忧跪在那,滴滴眼泪四溅在地上的青砖上,成了一朵朵小花图样。边哭边说道:“无忧此去,不知何时能归。一叩首,谢叔父阵前庇佑之恩。二叩首,谢叔父百年辅佐之恩。三叩首,谢叔父此生养育之恩。此去不知归期,望叔父珍重。” 他当时真的以为她只是舍不得,可如今这情形,怕是有别的打算。 “无忧呢?”在前面刚应付完一波的君戚夜也察觉到了不对。 乐家三人一惊,均跪地摇头。 君戚夜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眨眼就闪身到了尧商近前。 本在那自怨自艾喝着酒的尧商一时竟没有意识到什么情况,微微一惊,道:“君上?” “萧伯染呢?” “什么?” “本尊问你萧伯染呢?”边说,边一个抬手,将元阳仙君萧仲梁的脖子用神力掐住了。一时间萧仲梁面色通红,惊得众人皆惶恐不安,纷纷跪地,闹不清这位神尊为何在大喜的日子这般。 “小,小仙不,不知。自上次招摇山施法后,便于他断绝了关系,小仙再未见过那逆子。” 君戚夜扭头低声问乐云道:“她是不是逃了?”那话说得像个问句,却全然是肯定的意思。 见乐云不语,君戚夜咬了一下唇,她还是未如他所愿。 这两次的宴席,她一次砸了,一次逃了。 手腕一挥,就见萧仲梁如离弦的箭,飞似地砸向尧商之前坐着的那张酒桌,一时间场面很是混乱。 “抓他回来!” “君上说的是逆子还是女君?”尧商不敢抬头,嗫嚅道。 君戚夜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向众仙高声道:“女君身体不适,早些回了院内休息。今日宴席暂且作罢。”说罢拂袖而去。 他看着堂上放着的昨天他刚刚写下的任命乐瑶暂代女君之位以及许诺三人飞升的神旨,握紧了衣袖中的拳头。 他再次被她耍了。 可是,偏偏他会一次又一次地有所期待。 萧伯染,君久夜!本尊这次,绝对不会再输给你了。 “咳咳。”君戚夜看着手上赤金却又有几缕黑气的血,冷笑了一下。 果然不能走心。 神界的订婚宴被她砸了,而今天婚宴被自己砸了。 神界?订婚宴? 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捻了个诀便来到了桃花阁。 “你老了。” 听这话时月老正躺在摇椅上,闭着眼晒着太阳。听见声音微微抬眸,一眼便认出来这是神界的水神殿下,却还装作不认识道:“你是?” “真的不记得本尊了?” “见尊者周身神力浓厚,怕不是上界使者?小老儿下界已洗掉了记忆,实在不识尊者是哪位?我们认识吗?” 君戚夜却没有回答,转而问道:“为何没来参加本尊的婚宴?”那语气,听不出半分邀请之意。 “小老儿早就不问世事了,就安居在这一隅的桃花阁。年纪大了也凑不了热闹。” “是不想凑热闹,还是觉得本尊不配?”君戚夜的语气越来越冷,四季如春的桃花阁如瞬间寒冬降临。 月老缓缓起身瞧着眼前这位眼中竟有些赤金血丝的神尊,没有回答。 “我早该想到的。从她第一次提久夜就应该想到的,从她喜欢桃花醉就应该想到的。在神界你以一株子虚乌有的桃树便毁了本尊的订亲宴!如今除了你,这云郕还有谁有这般能耐!一个区区一重天的末等神君,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左右神律!” 君戚夜挥手便是一个杀招,月老闪身躲过。但身后桃花阁那白玉石柱却没那么幸运,一时间碎成了石块,连累得楼也有些摇晃了起来。 “水神殿下,这样公然杀神若是被上面那几位知道了,怕是不妥吧。”月老厉声道。 “杀神?呵呵。从你下界的那天起,你的死活神界早就不再过问了。若不是当年你跑的快,早就命丧诛仙台了,哪容你活到今日。”说罢,他双手结印,捻了个诀,继续道:“今日,本尊杀了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区区废神,本尊还没放在眼中。” 月老看见君戚夜手中结的那印,有些奇怪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法术。潜意识里却觉得不像是正统神术,倒带着些魔族的霸道。九九八十一道,这第一道雷的强度便可将上仙品阶的人劈个神形俱灭,若是全部劈完,便是当年神力充沛时也是要身归混沌的。一时间天雷大作,原本的晴空万里瞬间转换成了乌云密布的模样。毕竟是神君施咒,那云的和厚度和尧商惩罚萧伯染那日所施的是完全无法相互比较的。 “月老,本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来那株树!告诉本尊玄霜去了哪里,萧伯染去了哪里!要不然。”他手上结印快速一换,顿时雷震如鼓,八十一道天雷同时想起。 “水神大人,小神也再说一遍。小神不知。” “哼,你不知。你若不知玄霜当年如此年幼又是怎会明白什么感情的事?在这下界又是因何诓骗本尊去逃婚的?” “上神不信真情缘法,小神也没有办法。只能说天道轮回,有情人自是难以分离!” “呵呵,有情人。好一个有情人。本尊倒是想看看,你口中的有情人能不能救你一命。”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齐齐降下,顷刻间,如墨般的天空顿时亮如白昼,春意盎然的桃花阁被夷为平地,再也找不到半分生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凡间的自由生活 而桃花阁所发生的一切,乐无忧均浑然不知。 此时的她正兴致盎然地研究着那黝黑的灵柱。她咬破了手指,将血珠点在了石柱上,白光一闪便与萧伯染消失了。 十日后,三千凡世之中一个座落在西河国的小村庄。乐无忧正闭着眼,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斜阳之下,清风拂面,夕阳顺着风爬上她手中的扇子,透过扇子的骨架照在乐无忧脸上,明暗交错好不惬意。听见茅屋内传出的脚步声,忙一股脑儿做起来,而那手中执着的那把折扇却糊弄似地扇着身侧桌子上的小陶炉。 茅屋里传来的是萧伯染又好气又好笑的声音,边向着外面走边说道:“你能不能好好扇,咳咳咳,我这儿,咳咳。” 萧伯染很是不理解,明明是神仙不用去吃五谷杂粮,却偏偏要以体验完整的凡人生活为为由要求吃晚饭。要吃晚饭也可以,但还要自己做。自己做也就罢了,却又偏偏以她自己没有凡间生活经验为由,把他推进了厨房。他就算之前在凡间生活过,但他也未曾做过饭啊。 这不,生个火就被呛得不行,更别说什么煎鱼了。 “怎么样?做好了吗?” 刚开门就看着乐无忧麻利地一个起跳就到了他近前,瞪着她那双充满希冀的大眼睛,那在屋子里想了很久的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快了,快了。我再试试。” 说罢便只好转身,又一头扎进了厨房,研究着乐无忧想吃的煎鱼。 “姐姐,姐姐。”一个七八岁大小的小男孩捧着一篮果子,飞奔似地冲进了院中。 这是村里与乐无忧较为交好的李婶子家的地瓜。 “地瓜,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姐姐,你知道吗?我爹爹马上就快回来了。” 如今这个时候,西河国与邻国的战斗正打得如火如荼。而早在乐无忧他们来这之前的一年,地瓜的爹便被征兵征去了前线。于是盼望着自己的父亲可以得胜归来,俨然成了地瓜心底里最强烈的愿望。 乐无忧看着他小大人的模样,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是吗?那可真是一大喜事,地瓜一定很开心吧。” 似乎是不甘心被乐无忧戳中心事,微微别过头,说道:“阿娘很开心。” “战争是打完了吗?” “不知道,不过好像是快了。因为村长爷爷说要晚上叫上哥哥姐姐一起去村头吃晚饭,一起庆祝。” “好的。”乐无忧又摸了摸他的头,“哥哥姐姐一定到场。” 完成任务的地瓜开心地一跳一跳地赶着通知下家了。 “你好像很喜欢他。”原本在厨房内的萧伯染不知何时出现在乐无忧身侧。 乐无忧耸了耸肩,道:“很难不喜欢吧。我看见他那个小大人模样就会想起乐埙小时候。屁大点儿的模样,每天跟在阿姊身后姐姐,姐姐地叫。明明想叔父想的不行,却又假装不在意,一个人躲着哭。偏偏那个时候,内忧外患既要守墟水,又要防止别人使计谋害我。叔父根本没办法回家。”乐无忧想到那使计谋害她的人毕竟是萧伯染的母亲尧商仙君,便没好再继续说下去,顿了顿接着道:“也不知道叔父和阿姊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到牵连。” “你放心,他们一定好好的。既然你已经给他们求到了神旨,神旨已下,不容反悔。神君顾及颜面自是不会苛责他们。” 乐无忧叹了口气,“但愿吧。我还是太自私了,就这样弃他们于不顾。” “无忧,可不可以答应我两件事?” “什么?” “答应我,以后多为自己考虑一些,若是能再考虑一些我,那就更好了。” 乐无忧一笑:“你竟会担心别人口中的疯批不考虑自己?本君可是天上地下最自私自利无所顾虑的了。” “是吗?听你叔父说过,你性情大变是因为五十年前曾连累乐瑶险些魂飞魄散。若你真是如你口中那般只顾及自己,又怎会这几十年来不再睚眦必报,装得跟个小羔羊一样隐忍?不过是为了乐氏姐弟不引人注目罢了。若你真如口中那般自私自利,怕是早就破墟水封印,不惜一切代价拿回属于你的灵力了。” 乐无忧心下一惊,他怎会知晓? 自二十年前那件事,她便知道她不能再肆意妄为下去了。为了护住她所在乎的那几人,她必须要隐藏自己直到他们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 她一直以为她掩盖的很好,好的她自己都有些忘记,她曾经的模样,她真正的模样,她想要的模样。 而如今,自认为藏匿得很好的小心思就这样袒露无遗被暴露了出来。 萧伯染没有允许她诧异太久,继续道:“你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废材模样,实际聪敏,冷静,凭一己之力韬光养晦,护住乐家人甚至护住整个仙界。你之前问我为何喜欢你?这样的你,我为何不能喜欢?我难道不该喜欢吗?” 乐无忧心里一震,一百年了,即便是亲密无间的阿姊都未曾懂过她的那些心思,但是他却懂了。不禁眼眶有些湿润,似迷途多年的孩子终于看见了回家的路,定定地望着萧伯染。那眉目冷峻的男子,明明有着凌厉如剑的眉峰和自带疏离的眼神,却偏偏是那般温柔看着她,展露着笑意。 乐无忧清楚看见那笑从嘴角晕开,向耳后散去。 “还有第二件事。” “什么?”感动到这儿,突然就被扯了回来。乐无忧有些发怔。 “今天可不可以不做饭了?我实在是不太行。” 看着萧伯染略微有些窘迫的表情,乐无忧噗嗤笑出声来,方才所有的哭意一扫而光。 “别笑,到底行不行啊?”萧伯染追问道。 “行行行。”乐无忧笑得俯下了上身,扶着萧伯染的手臂道:“我们去村头,哈哈哈,去村头吃。” 夕阳西下,余晖中的二人,一黑一白。男的挺拔,女的俊秀,一个微笑低头看着直不起腰的少女,一个低着腰手却不自觉地紧紧握住眼前的少年,仿佛这才是他们原本的样子,温柔和活泼。 等他们手牵手赶到村头的时候,天已经见黑,村长家的院外已经架起了篝火,远远望去一桌一桌的席面清清楚楚,似已经安排妥当。 地瓜他娘,李婶子,正快步向他们迎来。 “早些听地瓜说你们会来,村长便让我来迎迎你们。” “谢谢婶子,听说地瓜他爹快回来了?恭喜啊。” “唉,还没个定数。那孩子听风就是雨。只是传来信说,打了胜仗准备回京城了,整个部队都会路过这边。到时候能不能见到还不一定呢。”李婶子摆了摆手。 乐无忧点头,“那就八九不离十了,此处离阵前也不远。先恭喜婶子了,即将夫妻团聚。” 李婶子有些羞赧带着乐无忧二人入座后便跑开了。 “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吧。”萧伯染捏了捏手心里乐无忧的手道。 “嗯,好热闹的样子。”乐无忧眨着烟,环视着周围。 有孩子们在围着篝火跑跳,妇女们在往桌上端菜,因村子里的男丁大多都去了阵前打仗,只有些上了年纪的,围在一起收拾着一整头的羊肉。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单纯的笑容,是那么存粹。 乐无忧参加过很多席面,但大多都是心中各有自己的小九九,整场宴会基本上都是一本正经甚是拘束。还从未见过这么自由,热情的样子。 “姐姐。”地瓜跑到乐无忧身边,递上了一个小花环。“这个送给你,我自己做的。” “为什么送给姐姐啊?”乐无忧一手接过花环,一手摸了摸他的头道。 “我们族人有个传统,最美的花当然要配最美的姑娘。姐姐是我见过最美的,比娘都要美,像神仙姐姐一样。” 乐无忧笑了笑,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夸过好看,真可爱。那假装什么都懂的模样,像极了乐埙。在萧伯染的帮助下将花环戴上,乐无忧又问地瓜道:“怎么样?好看吗?姐姐也有个礼物送给你。”说罢随手悄悄拈了个诀,一个晶莹剔透的珠子便出现在手中。“这是姐姐家乡的特产,记得让你娘亲帮你挂在脖子上,关键时刻可以救你一命哦。” 地瓜捧着珠子开开心心地跑去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耍了。 “你灵力本就不多,还花费灵力化形。”萧伯染的语气有些指责,但更多的是无奈。 乐无忧没有接茬儿,只是摇晃着头,问着:“好看吗?” 白色的小花点点藏匿在绿叶中,映着火光发出微弱的反光,而花环下的人眼睛亮得像星星。萧伯染突然发现,似乎这几日,她心情好了后就连脸上都多了很多血色。面色红润,嘴唇如丹,果然是地瓜口中世间最美的姑娘。 他抬手正了正她头上的花环,轻声道:“好看。” 什么世间绝色,都不如眼前这位笑眼弯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洪水 篝火之光照得四周亮如白昼,席间宾主尽欢,所有人都因为村长传来的好消息而激动不已。 他们那些离开村子多年的丈夫,儿子,父亲终于要回来了。 村长早已喝得脸颊通红,有些踉跄。却还在固执地扯着后辈子孙,讲着村子的发展史,以及他的光辉故事。 乐无忧他们来的这座小村子紧挨泾水,名唤泾水村。不过它原来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孙家庄。村子不大,却位处西河国边界要塞的必经之路上,本来因地势较低又不在泾水河的河道旁,常年雨水不足,庄稼长势不好所以人烟稀少。 十几年前,当地官员为了政绩,将原本不途径的泾水改道,建了大坝,并招募新村。周围的村子都不愿离开自己的祖地。只有村长第一个举手,挨家挨户劝告,带领全村人迁徙至堤坝旁,改名泾水村。 从此水草丰茂,日渐繁荣,更是有许多其他村的人也随着搬到了这里。 不过是短短的十几年,从原本的荒芜到如今成为十里八乡最好的村子,老村长为自己当年作出的决定很是自豪。 餐罢篝火尽,孩子们也都被带回了家,只剩下几个醉得有些厉害的零星数人和萧伯染,乐无忧在坐在那儿,饮着杯中的残酒,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他们的快乐真的好简单。”有些微醺的乐无忧趴在萧伯染的右肩头,看着篝火燃尽后那最后剩余的点点火光。她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村子住下,也是因为一开始便被李婶子和地瓜的热情所吸引。 她从未见过这样纯净的人,如山涧清泉,奔涌而清透。在贫穷和悲苦面前,总能以最大的热情面对生活,以最纯的善良面对人心。 这让从小就要学会去度量他人真心的乐无忧感到无比的珍贵。 “是啊。”萧伯染没有扭过头去看她,只是抬起手中的酒杯,将剩下的浊酒一饮而尽。酒是他喝过的最差等的酒,还剩有酒糟的残渣在其中,比之在仙界所喝不知差出去了多少。但喝在嘴里却是别样的甜,有着前所未有的安稳。 其实停在一个地方是非常不明智的,更何况这个凡世的仙人怕是云郕数倍之多,这样便更容易被发现。天上的星辰对应的是此处仙者的数量,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漫天星辰,是那样的繁多,明亮而耀眼。但他也明白乐无忧此时的想法,因为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短短十余天,他竟从心里萌生了一种家的感觉,这是他这几百年未曾有过的。 “如果有来生的话,我希望我可以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过着像他们一样简单快乐的生活,在自己的爹娘陪伴下长大,变老,儿孙绕膝。”她想说如此一生足矣,但想到了幻境中的父君母妃,她甚至连一声“爹娘”都来未有机会叫上一句。那一生足矣四个字哽咽在喉,便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前半生我左右不了,但后半生,只要你愿意,这一世便可以。”萧伯染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右肩头上乐无忧的后脑,轻轻将自己的头靠在她的头上:“从此以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家。” 乐无忧眼前的光亮有些模糊,是因为噙着泪水吧。那泪水就是倔强地不忍掉落,眼前零星的篝火都晕染了开来。四周寂静,只偶尔传来木柴燃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以及草丛里初春苏醒的零星虫鸣。 家吗。她突然觉得在这逃亡的过程中,虽居无定所,但眼下心中却是一片静谧。 闭上眼,脸颊一片清凉,是泪终于肯落下,划过了。 这是她的家了吗? 世间这么大,而她从此以后只有他和这广阔天地了。 不知是有些伤感,还是庆幸天下之大还有他陪在身边。 不过这样了此余生,好像也不赖。 春意正浓,梅雨来临的时候,战胜的队伍回来了。三百余先锋士兵齐聚泾水村,一时间军民同乐。 在三百先锋中,她看见了地瓜的爹。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看着他生疏谨慎地抱起地瓜举过头顶时,她想起来她的叔父。小时候,她也是这般看想相互亲近却显得疏离的乐云乐埙父子这般相处,玩着孩童年纪常有的举高高游戏。 一个假装从未缺失过陪伴,一个假装从未长大依旧享受其中。 今年的雨甚是有些反常,从起初绵绵细雨,后几日便变成了大雨倾盆。原本下令三日启程将士们一拖再拖,就这样拖上了七八日。 这一日,天终于放晴了。大多数人都跑去坝上送将士们一程,村子里静悄悄的。 乐无忧像往日一样,与萧伯染对弈。正在埋头苦想,突然听得远处一声巨响,天地同颤,惊得乐无忧手中执着的棋子掉落,啪嗒一声竟是落在死门之上。 一时间原本马上峰回路转的局势竟落得个满盘皆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二人忙起身出院查看。 只听得远处隆隆震响,夹杂着嘶喊声越来越近。只见有村民飞快跑过,边跑边喊。 “发水了,快跑啊。” “决堤了!” “堤坝炸了,救命啊。” 人流之后,远远瞧见滚滚河水奔涌而来,如同青色巨手无情地拍下,一时间房屋尽毁,墙体尽碎,四散崩裂随波而去。有的人甚至来不及喊一声救命,便被卷入水流之中。 眼瞅那遮天的河水就要将一老媪冲走,乐无忧来不及想其他,飞身上前,一手扶住踉跄的老媪,另一只手抬起,立即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河水逼得渐渐退去。 “快走啊。” 可那屏障之下,死里逃生的众人却似被眼前的情景震惊,竟一时呆若木鸡,无一人敢移动半步。 那水越过屏障,如前几日从房檐滑下的瓢泼大雨,噼里啪啦砸得地面直响。 随着水越来越多,乐无忧竟有些坚持不住。 眼瞅那水漫得越来越多,屏障似有些承受不住时,双手撑住再次怒喊道:“快走啊!” 就当她想再次起手捻诀,将头顶洪水尽数撑住之时,萧伯染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臂:“会被发现的。” 他们本是仙人,就算入水也无碍。若要救人,眼下他们只要一闹出什么大的动静便会立即被此处仙者察觉。 萧伯染接着道:“他们自有他们的运数,无论天灾人祸,命当如此。” 乐无忧微微缩缩手,喃喃道“命当如此吗?”那屏障四处龟裂,渐小,有如磅礴大雨下的几把油纸伞,洪水立即倾盆而下。 刚刚死里逃生的人们,这时反应了过来,一个一个立即叫喊着爬起,向前跑去。 看着四处窜逃的村民和如同雨帘而下的洪水,她突然咬咬牙,再次抬手撑住,扭头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可是你说过,这里是我们的家啊。” 看着乐无忧那个模样,萧伯染心里一颤。 他其实本就知道无论他说什么乐无忧都定会救上一救。 因为这就是乐无忧啊,尊重生命又固执选择。他除了选择同行,绝无袖手旁观的机会。 萧伯染温柔道:“好,那遍救上一救。你身子不好,我来。” 说罢便左手搂住乐无忧,右手抬起她的手臂,那道无形的屏障立即在空中不停地蔓延扩张,地上流落的水也尽数飘起,向空中聚拢了去,似乎在空中搭建起了泾水河。 乐无忧扭过头,看向抬头望向空中的萧伯染。 她原本想着不过是施展个术法,将河水向其他方向引流。 而他只是帮她撑起双手,便可以将流过的整条泾水皆包裹在屏障之中。 阳光透过碧绿泾水照了下来,他脸上似有水纹微微晃动。遮天蔽日的整条泾水,就这样悬在空中,这是需要多少灵力才能做到的事啊? 村民也一时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得语无伦次,跪地便磕头喊着:“神仙啊,神仙!” 乐无忧忙俯身扯过最近的一人的肩头晃了晃,“你快说,发生了什么。我们还要去救人。地瓜呢?乡亲们呢?” “炸了,大坝炸了!部队刚跑到坝下的时候,堤坝就炸了。三百将士全淹了,好多人都没了。” 乐无忧心下一惊,地瓜之前说要去送爹爹,怕也在军队附近被淹了。 也顾不得其他,招呼附近的村民快去高处逃生便拉住萧伯染闪身消失了。 留下一众村民,在被屏障隔绝的水流下,向他们消失不见的方向跪拜磕头,口呼天神。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是福是祸? 乐无忧从未见过这样惨烈的情形。 若说之前身处幻境中的她曾被墟水一战吓得胆战心惊,那此时她便是被眼前所见心酸的无可附加。 许是因为之前他们把水止住,没有任其泛滥的原因,泾水已经恢复了平静,不似之前所见那般骇人。青翠如远山林间,在阳光下闪着光芒,只在幸存者扑腾时,才会泛起阵阵涟漪。若是不知的还会以为他们不过是在戏水罢了。 可在这平静的水下藏匿着的残枝碎石,四周凌乱不堪的草木,无一不在提醒着大家,就在片刻前此处发生过了什么。 隐隐血水从碎石缝中向上渗出,分不清那水中灰白色的到底是此处盛产的大叶女贞,还是不幸者的肢干。 乐无忧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她辨不清颜色,所以那水中的灰白便显得格外明亮晃眼,在阳光的反射下直直戳|入心里。 她拉住萧伯染的衣袖,用颤不可闻的声音道:“救救他们。” 萧伯染点了点头,随着他抬手的同时,那越过的泾水一点点退去,碎落的堤坝渐渐恢复原样,而水下所藏匿的一切也尽数纳入眼中。 他用空出的那双手轻轻捂住了乐无忧的双眼,“别看。” 入手一片湿润。 其实她可以猜到的。 无论是那反常暴雨的天灾,亦或是剧烈爆炸的人祸,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怕是那数丈堤坝下所藏,一具完好无损的尸首也未曾给留。 死里逃生的人们无暇去思考这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的有悖他们的平常。他们一个一个走在尚还湿润的河床上,寻找着亲人的下落。 一时间,叫喊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乐无忧还是没忍住,睁开了双眼,从他那宽大的指节缝隙中看去。以堤坝为界,一边平静如常似从未发生过什么,而另一侧,却是哀鸿遍野。 她深吸了口气道:“没事,我可以的。”她想把地瓜找出来,那是她在这凡间第一个想要护住的人。 她轻轻拨开萧伯染的手,闭上眼捻着诀,去寻找她灵力的下落。 她多么希望地瓜听了她的话,带上了她赠与的那颗蕴含她灵力的珠子。 她找了又找,终于在离堤坝很近的一个角落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 乐无忧忙蹲下身来,一块又一块搬着手下的碎石。 “我来帮你。”萧伯染欲拈个咒将石块尽数移走,却被乐无忧阻止了。 “不必,我可以的。”她害怕用灵力会对地瓜造成二次伤害。 萧伯染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后,并且警觉地观察着四周。他很怕方才的举动会招惹来此处的仙者。 “啊!”乐无忧一声尖叫。 萧伯染忙一把将她拉起,搂在怀里。 他低头看向怀里不停发抖的无忧,只见她手上一片殷红。 那是别人的血。 萧伯染抬手将碎石青空,这才发现碎石之下压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做着向下跪伏着的姿势。而他的背,在炸药,碎石,水流的多重作用下已经皮开肉绽。那向外翻出的肉已经因为浸泡而发白,只有一处伤口正在向外渗着殷红的血水,似乎是原本脆弱的屏障被捅破。 他意识到定是乐无忧赤手挖石块时不小心将自己的手指插入伤口中。 而无忧分不清颜色,所以也辨不出肉的颜色。小时候被人捉弄,生吃过招摇山即将化形的精怪之肉,从此便是不碰生肉的。方才定是被那突如其来的濡|湿和伤口的那黏|腻绵软的手感所吓到。 他一边安抚乐无忧不是地瓜,一边招呼来周围的村民将人挖出。 “无忧,你看,是地瓜。”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地瓜被一层月白色的光晕包裹着,躺在那人原本的身下正安祥地睡着,周身上下无一丝伤痕,衣衫上除了有些褶皱,甚至是一丝水渍都不曾有。而脖子上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从内衣中飞出,悬在胸口,向四周散发出月白色的光芒护住全身。 那正是乐无忧所赠与的灵珠。 乐无忧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到地瓜身边,一如五十年前那般,狼狈不堪爬向她阿姊。 她双手颤抖地伸进光晕,轻探他的鼻息,生怕因自己灵力低微,没能护住他的性命。 她将头靠紧了地瓜的额头,终于可以确认在她灵力的保护下,地瓜安然无恙。甚至若不是她一手泥水地摸了他的头,地瓜连头发都还是干的。 随着光晕的慢慢消失,地瓜也悠悠醒转过来,“姐姐,我阿爹呢?” 乐无忧心中一痛。 抬眸看了一下那早已盖上白布的尸身。这世间父母皆是如此,即便是久不在身边那份拳拳爱子之心也不曾削弱分毫,危难当头定是首当其冲挡在孩子面前,无论种族,无论年纪,就像叔父折半生修为救阿姊一样。 抱紧了地瓜喃喃自语道:“没事了,没事了。” 侧目,看向那堤坝。虽然砖石尽碎,再不是以前的恢弘模样。但它却是那样的干净,比原本更甚,莫说半分血迹,就是连灰土都不曾有过。若不是亲身经历,怕是谁也不知它曾造成过如此这般惨烈的事,做了作恶之人的工具,行下如此恶劣之事。 不过更该死的,怕是那水吧。它明明那样的澄净清澈,人畜无害地洗涤了一切的污秽。连那些遇难者的痕迹也消除的干干净净,让那作恶之人在世间肮脏的证据也一并荡然无存。 萧伯染虽是仙界将领,但仙凡带兵之法也甚是相近,仅仅用了两炷香的功夫便已将伤亡人数整合统计完毕。 原来,正当众人皆载歌载舞行至坝底,也不知是何人突然大喊一声“有情况”,随即便是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人当场便炸得血肉横飞。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堤坝已毁,泾水倾头而下,迅速将众人砸晕,来不及呼救便尽数掩埋。只有少数离得远的得以幸免。 这一日注定是不平凡的一日,家家户户都挂起来白幡,村子里静若深冬,连声狗吠都不曾有过。 从日出东方,做到日头西斜,那坝下的土被翻了又翻,一时间竟如泥沼般,黏|腻松软,走在上面一会一个踉跄。仅剩的壮年和士兵全程沉默,就着湿|濡的泥土和金光的余晖就地将遇难者掩埋,连个草席都来不及准备。 萧伯染和乐无忧就这样没有用一丝术法,像个普通人一般,将熟悉的人一个又一个埋葬。 “你们是神仙吗?”村长家的长子终于问出了一直没敢问的问题。 村长送别时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所以事发时第一时间便不幸身亡了。因做农活受伤跛足的长子这时自然便要扛起这桩大事。 乐无忧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可能曾经算是吧。” 她如此这般算什么仙人?不过是被放逐,藏匿在其他世间的逃犯,连份救人的勇气都需要犹豫。 “那你们为何不能救下他们?神仙不是都可以未卜先知的吗?”村长长子眼眶红润,眉眼间带着些许戾气。 乐无忧语塞。 萧伯染伸手将乐无忧护在身后,带着俯视的睥睨天下的神色道:“世间因果自有自的缘法,很多事也不是本尊可以左右的。还望你明白,清楚自己的身份。” 村长长子眉头一皱,一颗热泪滚了下来,“我阿爹对你们这么好,这么好。” 话是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乐无忧明白。他是在埋怨他们救得太迟了。 是啊,他们救得太迟了。 这月余在泾水村呆的久了,竟让他们忘记了自己还是神仙,早已失去了原本神仙当有得习惯,什么卜算观星,什么警惕,早就抛诸脑后。 回想起从昨日晚间那反常的星云,早晨被风吹落的花架,若是以前他们早边掐指算上一算了,也便不会有这诸多人失了性命。 “才不是呢。” 地瓜挣脱了母亲的拉扯,跑到了前面。 “才不是呢!姐姐和哥哥是活神仙,他们救了我,救了我们的房屋,救了大家所有人!如果没有他们,我们早就都死了。”说罢便跪了下去,故作深沉道:“阿爹与我说过,会法术的都是神仙,神仙都生得一副菩萨心肠,就像姐姐一样。见到神仙要磕头,神仙就会保佑我。”一个头磕在地上,在泥土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坑。“谢谢神仙姐姐和神仙哥哥救了我们的性命。” 众人似反应过来什么,忙齐齐跪地。 乐无忧泪目了,那点最后的愧疚也被地瓜尽数拽了出来。她多想就这样下黄泉之下去求那幽冥府君查清缘由,但她不行。 她蹲下,抬手摸了摸地瓜的头,喃喃道:“是姐姐不好,没能救回你阿爹。” “阿爹与我说了,他不会真的离开不过是化成天上的星辰,会一直这样看着我的。而我,要成为像爹爹一样的英雄,做大将军,给这个世间带来一个太平盛世。让别的孩子都可以不想我这样父子分离。” 乐无忧看着那仰着头的稚童,眼神清亮而坚定,想起小时候也曾有这样一个人,拍着稚嫩的胸脯,扬言要早日长大,光耀乐家门楣,护住长姐少主。 “好,地瓜长大了定能像你阿爹一般,做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还世道清明。” 曾经的那个少年长大了,在凡间做过将军,做过英雄,回到仙界也必能如他年少之言那般,护住长姐,护住乐家。 “无忧,我们该走了。”萧伯染轻抚着她的衣袖道。 是啊,该走了。 再不走,被人发现,那便是最后想守护的一切都要消失殆尽了。 起身忘了一眼眼前众人,她不知她做的一切于他们到底是福是祸。 但她知道,前路之上,福祸相依,而她福途已过,祸,在等着她。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犹豫 待二人寻到一个安全地界时,已是入夜。 月亮肆无忌惮地洒着它所有的光,全然没有因为顾忌那些凡人思念亲人的悲伤情绪而收敛,甚至连半分隐藏自己都不曾有。 “就在这吧。此处灵力充沛,就算他们寻到附近也察觉不到我们的气息。”萧伯染顿了顿,没忍住还是劝了一句,“近日万万不可再使用法术了。就算你担心大家也要耐心等上几日,等这件事过去了。” “萧伯染,你说他会猜到是我们吗?”乐无忧抬头看向天边的圆月。人们向来喜欢以月亮来比喻家庭圆满,而眼下它的光辉是那么干净而明亮,丝毫没有体谅她当下的心情。 萧伯染没有说话,却也用沉默给出了答案。 君戚夜不用猜,也会知道是他们。毕竟放眼这三千仙界,怕是再无人有乐无忧这身珍贵的近乎神族的血了。 他原想着,躲上几年,等君戚夜在凡间找累了,便放弃了回到神界。但眼下,虽过去月余,但对仙界来说不过不足一日。只不到一日便让他们知道了自己的逃窜之法,未来大概再无安宁了。 他只盼着此处负责的仙者以为这不过是过路仙友的随手之举,查个几日便放下,不与神界汇报。 乐无忧没有追问,似乎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只是起身寻了处青草茂盛,靠着树干便做了下去。 她也知此后怕便再无坦途。 萧伯染望着那倚着假寐的少女,一身素色衣衫。她虽穿得向来不鲜艳,但是整洁,而现在那原本干净整洁的衣袖,衣角却因方才发生的事早已斑驳,显得有些狼狈。月光就这样照在她身上,照得她脸颊上的泪痕格外明显,反着盈盈的光。而乐无忧微微蹙着眉,闭着眼似厌恶月光一般微微错过身去,躲在树冠的阴影下。 她不像之前那般鲜活了。 今早她还如那开得灿烂的繁星花一般,虽不热烈却很有生机。而现在,她就如暴雨之下被遗弃的幼兽,经过一番生死挣扎后,蜷着身子寻找庇护。 他突然觉得他是不是做错了,把事情想得太过天真了。 他以为凭着这三千凡世,他定可以护住她。虽然颠沛,但并不流离。 而如今。 他不知带她离开到底是对是错,就算她被逼嫁人也是七重天的君妃,云郕仙界的主宰,无人敢欺。哪用得着想眼下这般狼狈。 若是她现在悔了怎么办?一切是否还来得及补救? 其实他不敢奢求朝朝暮暮相伴左右,但求她可顺遂无虞。 他缓步走到她身旁,用近乎不可闻的声音问出心中的疑惑,等待最后的宣判。 “你后悔吗?” 他刻意将声音压至最低,弱得如同飞蛾振翅,一说完便听得自己心跳如鼓,却忽略了乐无忧听见声音靠的并不是音量。 乐无忧睁眼抬眸,“不悔,让我袖手旁观,我做不到。” “我说的不是这个。”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再继续问,“算了,没事。你不后悔就好。”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放心,我定会护你,不让他们发现。” 乐无忧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你是觉得我愁眉不展时担心被抓回去成亲?” 萧伯染不解,难道不是吗?如此大费周章,冒着阖族牵连的风险跟他走,难道不是为了不想嫁去神界吗? “我所不快不过是在唏嘘凡人生命的短暂,事事无常。纵然他们那么努力地活着,也抵不过小人之心,更抵不过天命。”她随手摘了片叶子,就见那青翠的叶子上几个清晰的虫洞,“就像这叶子一样,它再努力生长,再努力让自己青翠,也扛不住要被虫蛀得一个又一个的窟窿,更是被我就这样轻易摘下失了性命。”她将叶子举过头顶,挡在自己眼前。 月光透过叶片上的空洞照在她脸上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光斑。随着她轻手捻动着叶柄,叶片滴溜溜直转,那脸上的光斑也流转了起来。 那一幕让萧伯染感觉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还未等他想到什么,乐无忧扭过身子又一个抬手,便将那叶子查回了原处。叶子还是那样挺直在枝头,带着一身虫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我们神仙就应如这日月一般,按照我们的规律,做着我们该做的事。它是虫蛀也好,是茂盛也罢,它们自当有它们自己的活法。可是,那场雨分明透露着灵力,不同寻常,是有人故意操控的。而那场爆炸,分明蓄谋已久,绝非偶然。” 萧伯染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事。若是此处仙凡勾结,肆意挑起战争,制造亡魂,那他们这次坏了某些人的大事,便不好逃脱了。 “忧忧,我们趁着他们还未发觉,尽快换一处凡世藏身吧。”他本不是怕事的人,甚至就算有朝一日要对上那位神君,不自量力地与之一战,他也不会有丝毫恐惧。但是只要一想到乐无忧,他便怕的发慌。既怕会就此分开,再无相见之日,也怕她不再开心。 “萧伯染,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救他们吗?”乐无忧仰着头,望着他,那神色坦然而坚定,一如之前在招摇山她让他带她走时的模样。“你只知我五十年前,性情大变,从此韬光养晦不再张扬,亦遮掩了自己睚眦必报的个性。但你却并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她眼圈微红,眉头蹙起,似要说出什么难以启齿的隐晦,“那是因为,五十年前,是我未受得住尧商的挑拨,不甘于做一个半仙之力的废人,瞒着乐家所有人亲上墟水,为拿回我母妃封印在那儿的灵力。却连累来寻我的阿姊被卷入灵力漩涡。”她握紧了拳头,“我毫发无伤,阿姊却被几乎被要了性命,灵力尽失。” “所以,那段时间你们才闭门谢客,你也不再出门?” 萧伯染想起五十年前,有一段时间招摇山山门紧闭,再无人管理政事。原本昭告天下即将飞升的乐瑶也失了信息。他母亲也正是借此机会,渐渐在云郕站稳脚跟,把持政事。 “没错。那时我们招摇山,阿姊危在旦夕,叔父用了半生灵力才救回来,幼弟年幼,而我又形如废人。也是从那时起,招摇山渐渐失去了对云郕的把控。自此,我便立誓,就算是自己身死,也不会再让他们伤我在乎的人分毫。而地瓜便是我在此处最在意的人。”因为他像极了自己曾经的家人。 她不是意气用事,她只是早已经做好了一切颠沛流离的准备,也要救下自己在意的人,弥补自己内心所有的愧疚。 “我自知灵力低微,很难有惊天动地的大作为。但眼下在这凡世,我能做便做了,追随本心,守护我想守护的。我并不惧怕被发现,也不惧怕身归混沌。我只怕此生到最后一刻都活在对自己无能的感慨中,未能随心。”她微微扭过头,似有些不敢看萧伯染的表情,“所以,我不会压抑内心,想做就做,若你怕了,那便可不再管我。我反正只不过剩些许寿命,也没什么怕的了。” 一听这话,萧伯染身上的衣衫微微飞起,不知事因为戾气的原因,还是林间多风的缘故。 他几乎是立刻便来到了乐无忧面前蹲下,毫不留手劲地扳过她的头,盯着道:“说的什么蠢话!你当我之前所说的生死与共都是废话吗?” 他本想继续吼几句,给她点颜色看看,省的以后还是这般。却在看见乐无忧眼睛里那打转的泪水时,立即便失了气焰。用几乎乞求的语气继续说道:“我只是怕来不及与你再多呆些时日。从此以后,你随心所欲护住你想护的人,而让我护住你便好。” 冰冷而微滑的触感攀上他的脸。那是少女的指尖,带着颤抖和试探,在他的下颌处轻轻抚摸。 “好,生死与共。” 嘴上柔软而温热,如冬日暖阳般渗入他心中,那是她的唇。 她在这个月夜,在悄无声息的林间,在轻柔的晚风中,吻了他。 没有醉意,没有感激,有的只是那份生死与共的决心,如蜻蜓点水般轻柔,又如聊斋中狐仙般摄人心魄。 他几乎是来不及反应便沉沦其中了,反客为主,带着占有和掠夺的气势,杀得她片甲不留,浑身颤抖。 等他肯放过她的时候,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双唇的麻木与红肿。 “忧忧,嫁给我吧。” 她心里一顿。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而认真地问她。 她几乎是马上就要答应了。 却还是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真的很想说她愿意,她想做他的妻子,一起游历山河,即便颠沛流离,但有他在那就是家。 但她不行。 她寿限将至,若她真的与他成亲了,他便没有退路了。 她可以躲上几年,安然离去。但他呢? 等待他的会是君戚夜无休无止的追杀。 没了她的血,他亦无法再逃窜 ,那最后的结局,怕是魂飞魄散再无法入轮回。 而他,原本是云郕仙界最闪亮的所在。 她不能这样,自私地连累他。 就这几年,就这几年放荡地做自己,随后便放他归去。她心里想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桐泽仙界 就这样在林子里猫了几日,乐无忧终是有些猫不下去了。 一方面是因为刚拒了萧伯染的求娶,两相沉默的时候着实有些尴尬;一方面也是确实放心不下,但奈何她刚流露出一点点想要出林子的意思,便开始被萧伯染像盯犯人一样盯得死死的。 无论她怎么解释她的想法,对面这位云郕司战仙君都拿出那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却又偏偏要苦口婆心地对她说:“什么都可以依你,你只要等上十日。” 十日,那是十日,不是十柱香。 短短五日,她几乎是把能想到的理由都找了个遍。 什么就是想去城里吃馆子;什么听说山下有节日一定很好看;什么我们换个凡世生活吧。 能想到的她通通都说了一遍,回应她的还是“再等几日”。 若是说急了发脾气,哪位仙尊还会补上一句:“忧忧,你知道你一撒谎就会眨眼吗?”搞得好像自己是个丑角。 就这样斗智斗勇撒泼打滚了五日,终于在第六日,乐无忧终究是等不及了。 她乖巧地用树叶编出了个茶盏,略施灵力,一个遍体通绿的翡翠式茶盏便立在手上。 眼见这个法子可行,又急急将茶壶等茶具尽数变了出来。 萧伯染还在因为她那拙劣的找地方沐浴的理由气得不想说话。眼见那个令人无可奈何的少女忙忙碌碌,搬着石块,做着茶具,只当她是在找乐子。虽然那个乐子做出来的样式不敢恭维,但也没再管她。 不多时,那少女竟笑嘻嘻地捧上一盏热茶。 “知你爱茶,但眼下这个条件只能这样将就一下了。不过我瞧那几株茶树长得竟是不赖,泡出来倒也清香扑鼻。”边说边献宝似的将那盏茶推到了他的面前,“你瞧我变的这茶盏可还好看?是不是还挺像样的。” 萧伯染瞅了瞅那歪七扭八的茶盏以及那飘着叶子的茶汤,没有接过。 这也不能怪他迟疑,先不说他对茶是有要求的,就说他之前在宴席上都见过乐无忧以敬茶之名使坏的模样。说是品茶,还特意加了琼花蜜,却在递过来时佯装失手,洒了人家一身。将周围虫蚁尽数招了来,将那小女仙吓得不轻。 眼见萧伯染竟不为所动,乐无忧又道:“我知我这几日惹得你甚是不快,但我有什么办法。我已经舍了乐家亲人,只是想尽最大努力护住他们,护住我们的家。若是我连个凡人都护不住。”言至于此,眼眶竟有些红了,“我还有何颜面说自己是云郕女君。” 萧伯染有些慌了,忙想伸手接过茶盏解释道:“我不是。” 却不料乐无忧一抽手,便将那茶盏重重地往方才用石块幻化成的石台上一放。 她原想着有点声音也显得自己的不悦,增添些气势,却忘了那茶盏不过是草叶所编,落地并无声音,手便顿了一下。但她也就微微迟疑了片刻便又接着道:“我们眼下这关系,我还以为你会比别人更懂我,更理解我。可我连敬茶赔个不是你都不愿接受,还说什么随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都是你诓我的。”别过头去,抬手轻轻擦着眼角。 萧伯染愣了愣。 他从未见过如此矫揉做作,委曲求全的乐无忧,若是换做其他女仙估计下一瞬就让他一个诀扇走了,可眼下乐无忧这般,他竟有些觉得可爱。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即便是之前在凡间历劫,因心思在别处也不曾发生过类似的情况。这难道就是凡间戏本子所写的两厢情愿的公子小姐间的亲密谈话吗?一时间竟有些后悔没有从青辉那儿多要些戏本子来学习学习,看看如何应对。 只得在乐无忧抽泣数下后,仓皇失措道:“我喝,我喝,这就喝。” 说罢便举起茶盏一饮而尽,至于那茶的温度究竟是否适宜,味道几何,是半分没来得及尝出来。 正想说两声“好茶”来哄她开心,就眼前一黑,昏过去了。 这边听他没了动静,乐无忧立刻转身。 那小脸上光溜的,哪有半分泪水,方才的一切分明都是她装的。 眉开眼笑地将萧伯染轻手挪到树边,帮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你可别怪我。我去看看就回。哎,多年都不用这招了。你竟逼的我用小时候逃学的招数。”边说还边用手指点着他的鼻尖。 她虽不辨颜色,却也看得出他眉如远山般郁郁葱葱,而那高耸的鼻梁跟是如白雪覆盖的山脉,蔓延而上在双眸处形成两摊幽深的水泊。 乐无忧知道,若是他此刻睁眼,那眼睛必然如湖泊中星子倒影,熠熠生辉。 如此俊朗得如名家笔下的水墨山水般大气磅礴的男子,竟倾心于己,想想便觉得得意。 “水墨画”,心中像有个弦断掉,好像总觉得像用过这个词,却怎么也摸不住那琴弦所在的方向,只得作罢。 闭眼,抬手拈来个诀。 待到她睁眼,她以为她会看见村子安然无恙,乡亲们热情打招呼的样子。 但眼前所见,却惊的她退了半步,扶住身侧的树干才将将站稳。 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当时明明止住了洪水又复原了大坝,为何会这样? 眼前房屋没有一栋完整的,树木也尽数折断,似遭洪水洗劫了一般。 最可怕的是,没有一点烟火气息,就好像这里已经废弃多年,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乐无忧甚至忘了驾云,慌忙跑向坝上。心里期待着可以看见熟悉的人。 她是看见了。 堤坝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安安稳稳站在那儿,仿佛之前村里的荒芜都是她的错觉。 而坝下,坟茔成堆。 她分明记得是没有那么多的。 而离坝最近的一个坟茔处,阵阵纸钱焚烧产生的烟飘起。她定睛一看,终于是见到了个熟人。 李婶子正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烧着纸。那衣衫上的泥土早已板结,似乎搓一搓抖一抖就可以打理干净,但她就任由它们那样,遮住她衣衫上本来的颜色。 乐无忧快步向前,“婶子,发生了什么?村子怎么了?” 李婶子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面前的三座坟茔。正对着的是当时乐无忧帮着埋葬的地瓜爹的坟,而左手边的没有立牌,看不出是谁的。 她将目光停在了第三座坟茔上,就见上面赫然写着李多福三个字,那是地瓜的大名。而那坟前的纸灰正是证明了,方才乐无忧瞧见李婶子所烧的纸正是为了地瓜而烧的。 乐无忧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还不是拜你们所赐?你们走了,没多久就来了几个天神,降下洪水冲毁了村子,又将大家都杀了。说什么自有命数。我那可怜的地瓜,才几岁 ,就被它们杀害了。”李婶子跪走几步,抱着地瓜的名牌哭了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乐无忧扑倒在地,几乎是以爬的姿态来到坟边,双手不停地扒着土堆似是要验证地瓜的死活,又似在找她赠与那颗珠子。按理说如果地瓜出事那颗珠子会护他一命的,如果被毁自己也是有所感觉的。但是这几日她毫无感觉,那珠子一定还在。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依然感受不到自己的灵力。“为什么没有发应?怎么会没有反应?” 李婶子左手一把握住了她正在扒土的手腕,“你可是在找这个?”右手三指捻着一颗光华流转的珠子,正是乐无忧灵力所化的那颗。 就在无忧伸手准备结果的时候,李婶子突然抽回了右手,左手重重的推了乐无忧一把,借势站起,在那儿声嘶力竭道:“他奉你若神明,你为何不救他!” 那力量随是用尽全力,但毕竟是个凡人,乐无忧若是想躲是可以躲的。 但是她没有。 她就这样似惩罚自己般承下来全部力量,狼狈地侧身躺在地瓜的坟茔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自你走后,他日日跪拜你祈福,奉你为真神。可他冲上去想制止他人杀人时,你在哪儿?他握着珠子求你保佑救上一救的时候你又在哪儿?若是早知如此,你当初何必要救他。”声嘶力竭的怒吼渐渐弱下来,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失去一次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以为我没有失去,结果。”随之突然又怒吼道:“都是你,都是你,我要让你陪葬!”随着手上一用力,捏爆了珠子。 顿时灵力四溢,两名青衣仙者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就见其中高个的仙者道:“尔便是扰乱我们桐泽仙境秩序之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扶桑君 李婶子飞身扑下,抱住来人的双腿,哭喊着道:“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孩子吧。让我的孩子复活吧。” 趁此时,乐无忧迅速起身站好,盯着眼前突然闪现的两位仙者。只见方才说话的那位,身形略高且瘦,衣衫穿在身上很是肥大,显得有些拉垮。而另一位相对而言就矮了很多,不知是惧怕还是嫌弃,站得相对靠后。 二人衣着相似且不得体,应是同门,并且不是什么大角色。 就听那高个有些不耐烦地一脚踹开李婶子,斥道:“仙君放你一条生路已是难得,岂容你在这儿撒泼!” “你们答应我的,只要我报信,你们就让我孩子复活。”李婶子被踹得跪在地上,因为疼痛有些佝偻着身子,上半身却是自由的,不停地用双手用力锤着地面,那握得惨白的手被地上的砂石搓得有血渗出,每锤一下便喊一遍“你们答应过的。” 那撕心裂肺的呐喊,就这样三四遍的样子后,便脱力晕了过去。 毕竟距离有些远,乐无忧想伸手去扶是有些鞭长莫及只得就这样眼瞅着李婶子向侧方倒了下去。 “你到底是谁?”那矮个说话了。 乐无忧微微扬头,双手背到身后悠悠道:“你们还不配与本君对话。”那模样与方才被区区凡人便推倒在土堆上痛苦的判若两人。 只是那杯土灰溅得有些脏的脸,还有那脸上两条清晰的黑色泪痕,怎么也显不出威严的气势。 听到乐无忧自称本君,那二人皆是一愣,随后便“哈哈哈”笑了起来。 “她个小丫头片子当自己是谁呢?” “哈哈哈,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 乐无忧立即将她的血脉威压释放了出来。 她那血脉威压在云郕可以压得众仙抬不起头来,但是这毕竟不是云郕,威力虽大打折扣,但也足以给那两个小卒带来压力。 那两个小卒立即停止了嬉笑,要知道在桐泽仙界除主君及几位公子小姐,便是只有前司战仙君扶桑君敢自称本君。而这其中无论是哪个,都不是他们二人可以置喙的。 不敢怠慢,就听那高个伸手将矮个护在身后,微微拱了拱手道:“是我们二人冲撞了尊者。不知阁下是?” 乐无忧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们只是盯着身侧那埋着地瓜的小土丘,问道:“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们本来就该在几日前的洪水中死去,是因为尊者让他们多活了几日。如今自是要有他们该有的结局。小仙再问一遍尊者,尊者到底是谁?” “本君说了,你们不配。” “他们不配,那本尊配吗?”突然一声从坝上响起。一白衣男仙立于那株还坚挺的歪脖树上,手持折扇挡着头出个什么小角色的名讳便要立即杀人灭口。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但乐无忧就是这点好,纵使她灵力低微,她却从来没在怕的。 她冷哼了一声,背过手去,一字一顿道:“本君云郕仙界女君,乐无忧。” 她边说边盯着对面那人,那人虽面色如常,但她分明看见他在听见云郕仙界的时候,眼睛眯了眯。 少阳君俯身拱手道:“原来是云郕女君,那方才确是他们不配问女君名讳了。”又转头向那二人道:“还不向女君赔不是。” 那二人忙低头哈腰赔起了不是。 乐无忧自是不在乎他们这些,只冷冷地问道:“告诉本君,你们打算如何处置这些灵魂?这背后又是谁的授意?” 却见少阳君摆了摆手,“小仙不过是跑腿的,如何能知道这些?要不请女君随小仙来我们桐泽仙界的主山,见一见我们主君?” 乐无忧心里暗自盘算,按常理来说她坦白出处对面应是探究一番。毕竟虽然都知道三千凡世所在,但那凡世名讳,主君是谁,并无记载。而眼下她说了,对面便坦然信了,并且丝毫没有差异为何其他仙界的人会来到此处。那看来对面定是早与君戚夜勾结,知晓了她的底细。 见她有些迟疑,少阳君又接着说:“女君驾临桐泽仙界,我们若不招待一二怕是不妥吧。来,请女君走。”说罢便招呼两个小仙。 “本君若是不去呢?” “那怕是由不得女君了。” 眼见对面三人皆打算用强,乐无忧忙咬破指尖打算结印。也不知她那封印在其他仙界能不能被血解得开。 正当她咬破指尖,准备往自己眉心去画的时候,一阵尖细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是分明是一声男声,却强装成女声般尖细。 “夫君,你看这里好热闹啊。” “红儿,你喜欢我们便去看上一看。” 话音刚落,乐无忧就瞧见一男一女两人降落在附近,又不偏不倚落在了新坟之上。许是那坟是新建,土质有些松软,那女子的一只脚边陷入其中。 就听那男声道:“真是晦气。”忙将那女子抱了出来。 乐无忧这才发觉,那女子动作僵硬,似是假人。 她若是目能辨色便会发现,若是那二人不动,男子一身玄衣,女子一身红妆,看起来甚是般配。但那女子双眸呆滞,面色惨白,就连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动起来才发现,那女子不是动作僵硬,而是她分明是完全靠着男子的灵力在移动。 随着那二人步步走近,少阳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你怎么来了?” 又是女声响起,“夫君,他问我们为什么来了?” 男声回应道:“哈哈,那自然是来看热闹来了。” 乐无忧这才发觉,其实那女子并未张嘴,而那女声便是那男子自己假装的。他一人自问自答,分饰两角。 少阳君似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话:“扶桑君。”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扶桑君2 乐无忧眼瞅着那二人走近,这才看清那男子脸上干净得一点胡茬都没有,如同打磨过的珍珠,像极了装扮旦角的戏子。 原来他叫扶桑君,乐无忧突然想起之前那两个小卒说过,扶桑君便是此处的前司战仙君,看模样怕是与跟前这位现任很是不对付。只是不知这位敌人的敌人到底能不能算是自己的朋友。 听见少阳君叫他,扶桑君慢声细语地悠悠道:“别叫了,你爹爹来了。” “你骂谁!”少阳君一改方才的淡定,怒斥道。 “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莫不是这才过了几十年,少阳便不记得为师了?” 这二人,不对,这二位仙人之间,有故事啊。 “我呸,你个目无法纪的杀人狂魔,也配做我的师父!桐泽四海八川谁人不知你的恶劣行径!” 扶桑君没有接茬,却是转向乐无忧道:“小姑娘,你这戏看得可还尽兴?” 乐无忧这才发觉自己竟没有控制住自己那上扬的嘴角。也是,眼前这个被人三言两语便激得语无伦次的少阳君,明显是失了之前佯装出来的风度。数了数也算是在短短时间见证了三副嘴脸,着实好笑。便出口接道:“那可不是,少阳仙君这此番三次变脸的戏码,着实是精彩非凡。” 管他是敌是友,反正是先将这少阳君踩上几脚总是不错的。 “你,你!”少阳君指着乐无忧在那儿“你”了半天,也没敢将心里酝酿已久的脏话骂出口,只得朝向扶桑君道:“扶桑,你莫要插手此事,这不是你管得了的。” “呦呦呦,本尊管不了啊!红儿你说,怎么办?”又自己作女声接道:“夫君不是就喜欢掺合自己不该掺合之事吗?”抬手摸了摸那女子呆呆的头,“还是红儿了解本尊。” “扶桑,你平日里疯疯癫癫也就罢了。这可是神尊要的人。” “呦,神尊呀,本尊好怕怕啊!既然是神尊要的人。”他语气一顿,就在少阳君松口气,以为相安无事之后又说道:“那本尊就更好奇了,小姑娘长得倒是不错,正好可以做红儿下一套皮囊。”边说边上下打量着乐无忧。 “你敢!” “怎么,少阳是想跟为师比划比划?要知道你那一身功法可都是本尊教的。” 许是那少阳君知道自己打不过,却也没再纠缠,只威胁道:“你莫要动她,我制不住你自是会去找个制得住你的。等着。”说罢便携两位手下驾云而逃。 剩下乐无忧和扶桑君面面相觑。 “他还是这样胆小无用。”扶桑君感慨道。 乐无忧很想说那还不是你教的,但是却没敢说出口。毕竟她还是很识时务的,连那个少阳君都不敢挑战的人,她那些硬气,还是算了吧。 扶桑靠近乐无忧,抬手用拇指抹去无忧额头的血迹。 无忧想躲,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被扶桑君以灵力控制住了,动弹不得,只得就这样任由他在自己的额头来回摩挲。 “果然是一句好皮囊。”扶桑君道。 乐无忧似笑非笑道:“你没听见,他说我是神尊要的人?” “那又如何?神尊如何,本尊可没在怕的。本尊,只是好奇你一个灵力低微的小仙如何有这般能耐,竟让天上的神尊为你如此大动干戈。” 乐无忧,没有接茬,只笑着问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杀人吗?” “小姑娘不要操心别人的事,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边说,那手边向下移动,竟摸上了乐无忧的脸颊上。乐无忧感觉那手冰凉,如蛇的信子步步紧逼。 忽地一阵劲风而至。扶桑想闪身躲避,却已然不急,抬手臂阻挡竟被激得后退数丈。 “谁准,你碰她了!”那声音急切而阴冷,一玄色背影出现在乐无忧面前。 是萧伯染。 扶桑君看见眼前那个焦急的表情还未来得及退去,却又因愤怒而迅速皱眉的男子,心里一动。 几十年前,他也曾有过这样的表情,复杂的表情下是简单而唯一的信念,却又是那般浓烈。 嗯,像极了护食的小狼狗。扶桑君自嘲着,可谁知会被自己的食物捅上一刀呢? 他转头看向即便被攻击却仍护身后的女子,用乐无忧听见的他今天最正经的语气道:“红儿,像我吗?” 可惜红儿脸上,没有一分变化。 萧伯染挥袖解开束缚乐无忧的灵力,扳住她的肩头责骂道:“让你给我下药的!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乐无忧突然眼眶一红:“他们,他们都死了。” 萧伯染叹口气,止住了想训她的话,摸了摸她凌乱的头,将她护在身后。 扶桑君道:“放眼桐泽,还没有人可以一招之内将我逼退数丈。你这用力一击,倒也不赖。不愧是敢于与神尊作对之人。” “不好意思,只用了四成力。” 扶桑君汗颜。他是真心实意惜才,想夸上他两句,也为自己争个盟友。但哪曾想对面这人是真的。。。怎么说呢? 想不到什么好的形容,便索性不想了,微微扯了扯嘴角道:“桐泽扶桑,敢问英雄姓名?” “云郕司战仙君元玑。” 扶桑君嘴角又抽了抽,他们这各界司战仙君是都频繁出事吗?他不过才消停了几十年,这又冒出来个别界的司战仙君。 看来司战仙君这个职位不好当,都没有顺顺利利讨老婆的命。 也许是惺惺相惜,也许是觉得同命相连,或许是觉得可能打不过。扶桑竟难得的正经道:“看眼下这个形式,你们也是没什么好去处。整个桐泽若说可以与他们一战的也就是本尊那无涯谷了。不如,随本尊一起?” “凭什么跟你走?”萧伯染眼睛不错神地盯着他,生怕他背地里使出什么招式。 乐无忧却从身后出来道:“你知道这儿是怎么回事吗?” 扶桑君冷哼了一下:“一群道貌岸然的鼠辈,总想坐享其成。口口声声说本尊是魔,他们才是真的视凡人为草芥的恶魔。本尊今日来这,便是想掺合一脚,搅黄他们这档子事。” “仙规不是说,仙人不可随意斩杀凡人性命,他们为何可以如此堂而皇之?神界不知道吗?为何不管。” “哼,狗屁仙规。仙规是说了神仙不可随意斩杀凡人性命,但没有说凡人不可以随意斩杀他人性命啊。你方才所见的那些小卒,皆是未列仙班的凡人,只不过是投机取巧有些道行罢了。而至于神界,你当真认为神界不知道吗?” 原来是这样,以仙人之能控天时地利,再以凡人之能讲究个人和,许诺凡人权势地位。 也许,不仅是凡人迷恋的那些俗物,还有长生。 先以暴雨助水势大涨,再利用国家争斗伪做天灾,最后以修道凡人尽数斩杀。 好一个天灾人祸。 “那你可有什么办法?” 扶桑君摇摇头,“这利箭封印解不开他们的灵魂就永远无法自由。而本尊能做的也就是将他们都尽数挪至无涯谷,以免他们灵识俱散,被奸人利用。这利箭乃神尊灵力幻化,除神尊本人外,只有神族的血方可强行破解。” 乐无忧一顿。神族的血,自己正好有。 咬破手指,用力挤出一滴血来。一直以为自己周身无用,却没想到逃了个婚,竟发现自己这身血脉有这诸多用途。只是可怜那手指,今天已经被咬了两次,希望可以起到作用。 闭目捻诀,滴在了地瓜身上扎着的那根箭。血珠流淌之处,利箭消融。 “你怎么!”扶桑君满脸惊讶。 “不巧,神族的血本君正好有。” “那太好了,他们都有救了!” “不可。”萧伯染打断道。“无忧,他们那么多人,你身子本就弱,一人一滴你怎么受得了?”边说边撕下自己衣襟上的布条,裹住乐无忧那都快愈合的伤口。 扶桑君却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就住在我那无涯谷,我们定个计划,每天就滴上二十个人。这样不到一年就够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滴血。乐无忧突然觉得自己这个血有用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无涯谷 看惯了自己那光秃秃的招摇山和呆头呆脑的小精怪,乐无忧很不适应眼前所见的景象。 在她看来,北岐那满山苍翠和莲池涌动已经很美了。但翻过山,见到这无涯谷,她脑海里突然就涌现出来里描绘的那种人间仙境的段落来。 什么飞阁流丹,桂殿兰宫,皆比不上她所见的震撼。 华美的宫殿建在半山腰,长长的石阶绵延至谷底,谷底是辨不出名字的白花,开得花团锦簇如同天边的云,一团一团遮住了下面。而宫殿旁边,便是百丈瀑布,那水汽弥漫更是将整个景致都拢上一层薄纱,在阳光下似有一道虹像桂冠一样带在整个无涯谷的头上。 “好美啊。”乐无忧不由自主拉了拉萧伯染的手,兴奋地指着前方。 萧伯染的手却微微一顿,有些傲娇地低声说了句:“我还没有消气,不想说话。” 乐无忧顿时瘪了瘪嘴,松开了手。 “嘿,兄弟。”扶桑君边说边抬手想拍一拍萧伯染的肩头,虽然被后者成功躲过,“对待姑娘要温柔些,像你这么冷淡,很难招姑娘喜欢的。” “就是就是。”乐无忧接道。 萧伯染只睨了无忧一眼,没有再说话。 这时四人已经落到了无涯谷口,只见谷口一群莺莺燕燕,翘首以待,见扶桑君到来,皆俯身行礼道:“恭迎主君。” 乐无忧皱了皱眉,看方才他那对“红儿”的态度,虽然像个变态,但也很是钟情的模样,怎地这谷里,竟全是女子。不由问道:“你们谷里都没个男仙吗?” 扶桑君歪头瞧了一眼红儿,用手指捻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她们才不算是无涯谷的人,只是非要住在谷外怎么也赶不走,本君也没办法。想入我们无涯谷可没那么容易。” “哼。”萧伯染冷哼了一声,“第一次见人将自己的风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还不情不愿的。” “怎么?羡慕本君?”扶桑君似找到了个转移话题的好方法,忙揪着不放,“要不本君教教你?” 看着乐无忧探究的眼神,萧伯染面色这才有些波动,忙道:“羡慕什么,本尊躲还来不及。”忙收起来之前那衣服傲娇的模样。 似是为了防止被那群莺莺燕燕纠缠,扶桑君挥了挥衣袖便将他们二人带到了无涯谷主殿前,乐无忧抬头看见房檐下赫然三个大字“霁月殿”,霁月清风,倒也是个好名字。 扶桑君召来小仙安排好了房间,乐无忧便想着借上他这后山山也算是上古神迹,莫名形成的这样一个温泉,有辅助仙君修炼,聚拢元神的作用。 乐无忧赤足走在石壁上,用脚搅了搅下面热气萦绕的泉水,顿感一股暖流顺着脚尖便涌了上来,五窍通透。 果然是灵泉。 “我在外面等你。”萧伯染抱臂出去了,守在外面。 小仙娥欲抬手侍奉她洗浴,却被乐无忧抬手拦住,“你也出去吧。本君想一个人待会儿。” 小仙娥躬身行礼退出。 只剩乐无忧一个人在这儿,闭上眼这才有机会休憩。 果然是神迹,若非如此又怎么去解释如此反常的情形。水面平静异常,似乎是一泉死水,却能从水中清晰感觉到灵力流动。明明如此温和,却可成就一方瀑布。 听着山的那另一次瀑布声音,一片水汽蒸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女君,女君。”一个轻柔的女声呼唤她。 “本君不用你服侍。”是谁打扰了她冥思,有些不耐烦道。 哪成想,那声音不绝,似从水中来,又似石壁回声,又似在耳畔,“女君,女君。” 乐无忧睁眼,见得一深色衣服的女子站在自己几尺外的水中。 因不知对方虚实,乐无忧右手在水里默默结了个印,“你是谁?” “女君。”就见那女子一笑,手在身侧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乐无忧发现她用灵力探查之处竟无踪迹,那来人分明是虚体。 要么就是灵力远远高过于己,派了个自己的幻象,要么便是对方只是个残缺不全的灵识。“你是这灵泉所成的灵识?” 那女子一愣,“算是吧。” “你找本君何事?” “女君的血好香啊”那女子似有些神智不清的样子。 乐无忧抬手看了看,许是自己之前凝固在指尖的血溶进了水中,竟引出了这水灵。“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吗?我记不得了。”那女子眼神突然迷茫起来。 乐无忧觉得她那木然迷茫的表情有些眼熟。想想可能是因功力不深,所以这智力也没发育好,毕竟她那招摇山这般的精怪甚多。 “那你从何处来?” 她又似忽然恢复了心智,脸上露出一丝僵硬的笑,“这我知道,你来。”说罢便消失了。 乐无忧顺着她之前指的方向潜入水中,这才发现那泉四周甚浅,但靠近瀑布方向的石壁附近竟有一个几丈宽的空隙,可容两三人并肩而过。 她捻了个避水咒,便顺着那个通路走去。 四周石壁光滑,没什么光线,乐无忧努力辨别着四周的事物。她也不懂她明明那般怕黑,怎会这次竟还大胆地往前走,心中隐隐不安却又有一种觉得对方一定不会伤害自己的笃定。 渐渐走到了尽头,瀑布哗哗的水声越来越响,仿佛就在自己的颅内拍击一般。 乐无忧估计自己怕是走到了瀑布下方。 她看见前方似乎有个人影晃动,那是一副水做的棺椁,里面的人悬浮在那,衣裾也顺着水流微微晃动。 乐无忧定睛一看,有些害怕。看衣着应当是女子,只是那具身体,没有头。 她努力靠近,想从衣服上探究它主人的身份。 就在她距离那衣领只有数寸的时候,突然一个头从那原本没有空空如也的衣领中冒了出来。 乐无忧没有忍住,一声尖叫脱口而出。 “啊!!!” 一个激灵,原来是场梦。 她还在原本的池子中泡着。 乐无忧猛地站起身来,果然不能泡汤。每次泡汤就没有一次不做噩梦的,从小到大无一次例外。 “怎么了!”萧伯染急冲冲赶到她近前,瞧见乐无忧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却见眼前少女只着着一身白色里衣,被水浸得紧紧贴在身上,露出身上的曲线,站在碧绿的池水里靠着黝黑的石壁。面色因惊吓有些红润,胸脯也上下起伏喘着粗气,发丝也一缕一缕粘在肩头和脸颊上。 这惊吓来得很是时候? “你看什么呢!”乐无忧怒斥道,那脸更红了,红到耳后。 萧伯染忙转过身去,抬手抓了抓头,有些羞涩道:“怎么了?为什么叫?” “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每次泡汤都会做噩梦,也是习惯了。”边说,边念咒将自己身上的水尽数烘干。 “你每次都会做噩梦吗?”萧伯染却有些紧张的问。 “是啊,叔父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我天生不适合泡汤吧。” 萧伯染将她扶出水面,抬手用灵力探查她全身,发现她身体确实有被其他力量进入的痕迹。 看着乐无忧一脸诧异,萧伯染郑重地道:“忧忧,可能不是梦。” 萧伯染曾在古书里看到过这样一种病症,名曰纳灵。患者魂魄天生残缺,灵力不盛却偏偏吸引周围破碎的灵识,一旦某个契机自身灵力抵挡不住,便会被灵识侵入。 “原来是真的啊。”乐无忧觉得很是惊奇。 “你不问问会不会影响你的身体?” “我这身体都这样了还怕受影响?反正也活不了多久。” “瞎说什么,你自是可以长命百岁的。”转念一想,这词用来形容他们仙人甚是不妥,她此时已百余岁了。“不对,是与天地同寿的。” “我都不在乎,你怕什么?再说就算我想,你可别忘了我身体里还有个神族公主等着回归神位呢。先别说那些了,我带你去个地方。”说着便带着萧伯染向那水下石壁空隙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殷红往事 石道尽头,水棺之内,依旧是那无首女尸在那儿顺着水流飘飘荡荡。 “果然是真的。”乐无忧摸着面前那水棺,指尖碰触之处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衣袖也顺着微微颤动。 “阿染,她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啊,可有什么花纹?” 萧伯染看了一样,他本来不是那种富有同情心的人,因为他向来坚信自己的路都是靠自己努力拼得的,既然选择就不能后悔,不尽如人意是自己能力问题。但当他看见眼前这具无头女尸的时候,他心底里竟涌出了一种无奈。也许是因为他有了心爱之人的缘故吧。他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出,“她穿的是大红色的,应该是嫁衣。” “嫁衣吗?”究竟是什么竟会让一个如此妙龄女子在大婚之日身死,变成如此一个无头女尸飘荡在这无人之地。 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萧伯染的衣袖摇了摇道:“你说我的灵识不稳很容易被被人的灵识侵入对吗?” “你想做什么?” “我觉得她有事想跟我说,我想帮帮她。” “乐无忧你不能这样,又是以血救人又是让别的入你灵识的,你身子本就弱,你会受不了的。” “那就是有办法了。” 萧伯染别过头没有说话。 乐无忧抬手摸上他的脸颊,强迫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沉稳而冷静地说道:“阿染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几日这般自由,这般觉得自己有用。我自小过得便很有拘束,上有乐家威名要顾,下有自己小命要保,很多事做得很不肆意。如今这几日,我不再是女君,但我却觉得我拥有了我从未有过的最大权力,我可以帮我想帮的人,做我想做的事。寿数天定我们没有办法改变,但是在这几年,我想要自由自在的选择可好?” 萧伯染眼圈有些红了,自从跟她在一起后好像自己格外感性。 “你愿意成全我吗?”乐无忧将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低声问道。 “我愿意。”萧伯染一手握住她捧着他脸的手,一手擦去她眼角悬着的那滴泪略带哭腔回应道。 他爱她,所以他想留住她。但若明知可能留不住,那他也希望她最后的时光可以肆意妄为做她想做的一切。 过程有些疼,先需要无忧撤去自己的灵力,将自己毫无保留暴露出来,在用引魂咒将四周破碎的灵识引入她的灵海。在这期间,攻击她的灵识可能不止那名女子,她会感受着灵识所能携带的所有记忆。好的,坏的,都要亲身经历一遍。 他看着她一会面无表情,有些麻木,然后渐渐面色红润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到最后眉头紧锁泣不成声。 片刻,她睁开眼,如扇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用有些发颤的声音说道:“她是红儿。” 这个故事要从扶桑君还有自己原本封号的时候说起。扶桑君只是他自封的名号,那时候他还有一个自己的封号那便是师父赐姓的“洛桑”二字。 洛桑君金宵无父无母,天生天养,任职司战仙君,是桐泽仙界年轻一代的翘楚,有望成为千年来桐泽最年轻的神君。 原本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儿,却在飞升在即之时爱上了琉璃洞主之女,颜红。 那是一次雅集,他被莺莺燕燕围着,在谷底的园中作画。目光越过一群争先斗艳的女仙,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清淡如水般的女子。 在一众喧嚣中是那样宁静。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颜红。 名字虽艳,人却是清丽隽秀,如同他年少时见到师父所绘的书法,已达旷世之境。 颜红虽对这位仙界中赫赫有名的战神心生向往,但却异常克制,未敢表露太多情绪。 他本是浪子,调戏嬉闹之术自是驾轻就熟,却在她身上屡屡碰壁。 终有一日,他郑重其事送了她一个箱子,而那箱子打开却空空如也。 他原意是想说他的心也如这般空空如也。 没曾想还未说话,便看见眼前的少女眼眶微红,低语道:“洛桑君并不是一厢情愿,只是,只是颜红觉得自己不配。” 一厢情愿,一箱情,一箱愿。 虽是有些误会,但是最后洛桑君还是成功虏获了美人芳心。自此以后,一向放荡的浪子竟回了头,与心上人在一起也是桐泽仙界的一双璧人。 更是为了陪在颜红身边,毅然决然放弃了飞升的机会。 当是旁人问他可曾后悔,他是那般信誓旦旦握住她的手道:“飞升为神又能如何,还不是要从那一重天一步一步往上爬,不如我就在此,做个逍遥散仙,有红儿相伴漫漫神生才能有些趣味。” 但他却不知道,其实这一开始便是一个局。 神界觉着他虽然放浪不羁但却有自己的原则,很是不好把控。所以便不想让他顺利飞升,便许了琉璃洞主寒矶仙君颜殊不知道什么好处,让他想个法子阻碍洛桑君飞升。 本来颜殊也是在想别的法子,只是那次集会偶然发现洛桑君竟然对自己的女儿生了兴致,于是便有了后面的事。毕竟洛桑君感兴趣的女仙多了,原本也没指望仅凭颜红便可红颜祸水让他放弃飞升,只想着若是可以靠近总是可以想个什么下药或是别的什么方法完成神君得指示。 但哪成想,洛桑君竟就这般情根深种了。 如今大计已成,洛桑君已再无飞升可能,颜红自是得抽身出来,用来做别的用途——与另一川主联姻,以此巩固自身在各山川洞府的势力。 所以即便颜红再不情愿,这亲事也是定了下来。 原意,洛桑君二人准备逃婚,去凡世,去荒野,哪里都行。 但临行之前,颜红却被父亲发现,并以母族阖族姓名相威胁。 纵使颜红百般不愿,却也觉得无力抗衡这仙界铁律,此生再无希望,并不想再继续拖累洛桑君,遂跪求父亲,准她留书信一封,最后与洛桑君诀别。 没有人知道她写那封信时究竟花了多少力气,才能强迫自己看似冷静地写下那些文字。她在信里写道:“我于这世间有太多牵挂,而你不同。你可以毫无顾忌而我顾虑太多。是我之前没有深思熟虑,草草做了决定。而如今,我负不了他们,那便只好负了你。从此山高水长,再无相见。” 颜殊之前也没少吃洛桑君的亏,向来不喜那个无所顾忌,不善变通的洛桑,却因实力不济苦于无法惩治。 而这次无疑是好好整他的一次机会。 他嘱咐自家小仙,拖了一日待到洛桑君绝望之际,再将诀别书送上。并在他悲痛万分之时,送上自己亲手写的请柬,邀请他七日后做大婚的座上宾。 那七日,听说洛桑日日饮酒买醉。 七日后大婚之日,洛桑君提着青峰剑赶到。 她不知他是不是真的想杀她。 她只知道,混乱之中,她奔向了他,奔向了那把剑。 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那把剑的剑尖已然穿透了她的心。而在他一脸震惊中,她一步一步缓缓靠近他,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好好活下去。 洛桑君被褫夺了仙位封号,逐出师门不得再用“洛”字。 自此,便带着桐泽仙界一众反骨之人,自封扶桑君,安居一隅做着一方地界的主宰。 但他也强行将颜红的尸身保留完整,以禁术封存这里,相伴左右。 乐无忧知道那是上古密法,将刚死之人的头颅加以术法封存在活人皮囊里做成傀儡,可保躯体不腐,亦可造得那傀儡八成相似。 只是,那皮囊亦腐,需得十年换上一次。 许是因为牵挂,自此,颜红灵魂不愿离去,入不了轮回,就这样随着时间推移灵识渐渐破碎,一片一片地被封印在这灵泉池底,永不见天日。 若说那扶桑君无情,他却可以专一深情至斯。 若说他有情,这几十年的皮囊又均是活生生的女仙,好生残忍。 乐无忧不仅分辨不出那殷红的嫁衣在这昏暗的石壁间是如何的刺眼,她也分辨不出这扶桑君究竟是妖还是仙。 正当她在这儿跟萧伯染讲述之际,洞口身影一闪。 “谁让你们进来的!” 原来是扶桑君听小仙娥说二人在后山久未归,担心他们生什么事端特来查看。 没成想一进洞竟发现空无一人,忙下水入石道。 果不其然被他们发现了这个秘密,一时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一个杀招直奔二人,却又怕伤到水棺中颜红的尸身放出去时又收回了六成力。 萧伯染一把抱起乐无忧,侧身将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支起一个屏障将杀招挡了回去。只见得四周水波震荡不停,在石壁上回弹出隆隆的回声,震得水棺里的尸身也来会晃动。 “这里太狭小了,是英雄就出去打。”扶桑君冷声道。 “跟你这种人,谈什么英雄。”萧伯染知道他是怕伤到颜红所以才如此束手束脚,又怎会轻易同意离开。让乐无忧站到颜红身侧,便与那扶桑君再洞内打的如火如荼,一时间水波振动,白光乱窜。 乐无忧抬手用袖子掩着眼,竟分不清那两道光究竟谁是谁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二人在狭小的洞里,没有太多的空间留给他们闪躲,打得是既束手束脚,却又难解难分。 自从看了颜红的记忆,乐无忧对这个离经叛道的扶桑君的态度有些矛盾,一方面觉得他愿意为爱放弃飞升又敢于对抗世俗,着实也算得上是个洒脱的人物。 但另一方面又觉得,他那以活人皮囊炼制傀儡的术法过于残忍。一想到初见时,他阴森森地在她耳边说她是个好皮囊的那句话,身子就不自主地有些发颤。 因此,就愣在那儿,一时也不知到底是该劝阻,还是就此让萧伯染替天行道诛杀将其诛杀。 但她蓦地就想起来了他在坝上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一群道貌岸然的鼠辈,总想坐享其成。他们才是真的视他人为草芥的恶魔。” 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声音相互交杂,不停地重复着那句“他们才是真的视他人为草芥的恶魔。” 男的正是扶桑君的声音,而那女子的声音,她有些熟悉,像极了自己的声音,但她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何时何地,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她有些头痛。 乐无忧眼见一个又一个杀招几乎贴着他们彼此的衣襟划过,打在身后的石壁上,震得地面都要颤上几颤,隆隆直响。 也不知是颜红的灵识作祟,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她突然就觉得,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大体上不应当是个残忍凶残之人。 那其中必有隐情。 忙出声制止道:“别打了。” 萧伯染显然是听见了她的话,动作略微迟缓了下来,却没料到竟被扶桑君抓住了契机,一道白光就射向他左肩。 萧伯染虽尽力闪躲,却还是被杀招刮坏了衣袖。 “颜红有话要说!”乐无忧急忙喊了出来。 正打算杀人灭口的扶桑君忙收起来手上刚捻的诀,落在乐无忧身侧,抓紧了她的衣袖急切道:“你怎么知道?” 乐无忧不动声色地抬手甩开了他的拉扯,指了指身后那红衣无头女尸,“是她告诉本君的。” 乐无忧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眸放大,可以从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似乎噙了泪,在水光里闪闪发亮。他努力张了两次嘴,最后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她回来了?”却随即又皱了皱眉,冷声道:“不可能,你一定在骗我。”冷剑横向她脖颈。 但那剑还未及她面前,便被突然出现的萧伯染一把握住,萧伯染冷声道:“你真当本尊打不过你?” 乐无忧向水棺那靠了一步,指向里面道:“她叫颜红,是你们这儿的琉璃洞主之女。你为了她放弃飞升神位。如果不是她告诉本君,那你说这桐泽仙界上上下下可还找得出半个人来告诉本君这段往事?” 当啷一声,剑落地。 扶桑君几乎是扑了过来,却被萧伯染一把拦下。 “她说了什么?她可恨我?” “你后悔了?”乐无忧反问一句。 “呵。”扶桑君冷笑道:“后悔?后悔什么?没能飞升吗?我只是后悔我为何没有带走她。”他一步一步走向水棺,整个人靠在上面,将自己的脸贴在颜红胸口处。似情人般细语道:“那天,我可以带她走的。可是我没有。我以为她舍弃了我。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不要我,但是她不可以。” “她没有舍弃你。” “不!她有。”他回头,表情痛苦怒喊着,“她弃我一人在这。你知道吗?她到死了都让我答应她要好好活着,她连死都不让我跟她一起去死!她弃我一人留在这受苦受难,自己却身归混沌,假装这世间都与她无关!” “她不是舍弃你,她是舍弃了她自己。”乐无忧突然明白了,为何颜红的灵识一直不愿散去,宁可被这时间的洪流冲得支离破碎再无法入轮回。 他所在意的,是剩自己一人。而她不放心的,恰恰也是他能不能接受自己一人。 显然,他没有接受。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每十年换一次皮囊,以保她容颜不毁。 听到乐无忧这样说,扶桑君微微有些愣神,似没有反应过来。 “她一直在这儿,守着你,几十年没有离开过你这无涯谷半步。” 扶桑君有些错愕,他想过她轮回转世,想过她投生神胎,甚至想过她是不是就这样做了山间的兽林间的鸟自由自在。他唯独没想过她一直都在这个说法。 “怎么可能?”他用他自己都觉得怀疑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本君自小身体孱弱,泡汤时容易外邪入体。方才,本君看见她了。她就在这儿,没有走。几十年都在这儿。”乐无忧一字一顿说出最后几个字。 “在这吗?在哪儿?”扶桑君茫然道。 “对,在这。她是这里的水,这里的气,你所到之处都有她。” 扶桑君愣了一下,便向外冲去,在诺大的池岸边,对着碧绿的水,黝黑的石壁喊着:“红儿。” 乐无忧长出了一口气,这件事算是过去了。终于无碍。 “我打得过他的。”萧伯染没来由的来了这样一句话。 乐无忧一愣:“什么?”他这是想证明自己有实力? “我是说你不用担心如何收场,我打得过他的。” 乐无忧噗嗤一笑,“我自然知晓。就算是神尊来了你都敢斗上一斗的。不过话说回来,你好不好奇我如若身体真是那般孱弱,又为何只有在泡汤时才会被外邪入体?” 还未等就这个问题深入讨论,外面那个痴汉子又冲了回来。 “我使了聚灵术,她为何还不出来见我?” 乐无忧一愣,敢情他刚才冲出去是以为可以唤颜红的灵识出来相见? “额,这位仁兄,你是没看过仙界通识吗?”这灵识随着时间消散的说法就算是刚入学启蒙的小仙童都知道。就算他使上八百遍聚灵术也是无济于事的啊。乐无忧觉得她自己这么不爱学习都知道的道理,别人没来由不知道啊。 “仙界通识没看过,本君只看过卓越术法和一些功法秘术这类。” 乐无忧嘴角有些抽抽,所以敢情面前这位是个实干型啊。她给了萧伯染个眼色,想让他解释一下。但那位却别过头,似乎不想参与。 “本君方才就说了,她舍弃的是她自己。她一直执念不如轮回,灵识都随着时间慢慢消散了。如今支零破碎附着在周遭一切事物上,你又如何能唤得出来。” 扶桑君半张着嘴,半晌没有说话。四周寂静得只听得见细小的水流声,如同颜红的气息流过一般。悄无声息却又不容忽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水洞内静悄悄的,只有隔着石壁传来的那闷闷的瀑布流下的声音,才能证明时间没有停滞。 扶桑君这次没有来到颜红的尸身前,他就在原地静静地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具身穿嫁衣的无头女尸。 他自小无父无母被师父捡回师门养大,虽然未受过什么欺凌,但他知道那些师兄弟也好,还是赐他姓名的师父也罢,所看重的无非是他的那份天资,以及为师门博得的些许威名而已。 他开始享受战胜归来之时别人的追捧,也许只有在那乱花丛中过时,他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被在乎。 但他是没有家的,他的心早已因为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行径磨得关上了门。 直到遇见了她,她就那样从容镇定敲开了。 她是那样即自卑却又自尊自爱,就如一株孤高的玉兰花,立于枝头,任四周群芳斗艳,我自依旧清冷而独立。 但就偏偏是这样的她却带给了他从未遇见的感觉——家的感觉。 她是这世间第一个不会因他是天生天养而轻视他,又不会因他威名赫赫而谄媚他,更不会因他的示好而轻易放弃自己的人。 在她面前,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他终于可以做他自己,将他的脆弱,他的掩饰,他的孤独,他对爱的渴望,一一展露无遗。 可就在他放弃一切,将自己真真的一颗心全掏出来的时候,她却说她不要他了。 她就这样弃了他。 他恨过吗?可能在那天到来之前是有的。从他拿到诀别信的那一刻,从他接过请柬的那一刻,他恨不得杀了她。 但当他看见她一身嫁衣,理着精巧的发髻,美得不可方物地藏在那金丝面纱之后时,他胆怯了。 他觉得他是懦弱的。 因为他既没有带走她的勇气,又没有放弃她的决心。他满腹委屈站在那儿,想等她说出一句她想跟他走的暗示,又或是众仙迫于他的压力主动放行。 他驰骋疆场多年,从未像那时那般,手足无措,就像个不小心弄碎邻居家房瓦的少年,局促却又强装镇定地站在那。 最后,还是理所应当地打了起来。 他看见她发髻上插的那支白玉兰发簪,那是他送给她的。 她说那是她收到的第一个生辰贺礼,她无比珍视,想等他们成亲的时候再带。而如今却带在她与旁人的婚礼上。 他愣了愣神。 就是这么个愣神的功夫,她便冲到了他的剑上,他记得他就是那样牢牢地握住那把剑,手却不停地抖。他每一抖,她的胸口就会溢出一丝血。 但是他却又不敢松手,就仿佛那把剑已是他与她之间在这世上最后的一丝联系。 她就是那样一步一步靠近,如同踩在云端上般轻巧,眼睛明亮如黑夜星光,一步一步握住他颤抖的手走近他。 她是笑着的。 彼时他以为,那不过是她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解脱,不用再饱受世人折磨,不用再被迫做自己不想做的选择。 如今看了,并不是。 她早已有了想了却自我的想法,等到那时不过是为了让他亲眼看见她穿嫁衣的模样罢了。 她笑是因为,她是将那当成是她二人的婚礼罢了。 她不是妥协,她也没有妥协。 她是抱着自己必死,再无轮回的信念,精心设计,忍辱配合,只是为了再有机会见他一面,以实现她所承诺的那场婚礼罢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了一下。 还是他浅薄了。 那么倔强有主见的她怎么会只是想借他之手解脱自己。而他竟然愚蠢的,直到这几十年后才想明白。 这场仗他原本输得血本无归,却因她那一支玉兰发簪,那嘴角遗笑而大获全胜。 输的其实一直都是她。 他赢了她的全部,一颗心,一具躯,一片魂。 他身子慢慢软了下去,蹲在地上突然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哭了许久,他终于抬头,仰望着乐无忧问道:“她没打算走对吗?” 乐无忧点了点头。 “那她这样不入轮回,以后会怎样?” 乐无忧没有做声。 扶桑君又像是恳求似的将目光转向她身侧的萧伯染。 “再过几年,大概就会魂飞魄散了吧。不过她就没想入轮回,毕竟无论轮回去哪儿,结局都是一样的。”许久未说话的萧伯染终于开口。 乐无忧一怔,她一直以为颜红不过是因为放不下,所以执念于此。但萧伯染这个说法,她不禁发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若她真是执念于陪伴早便可以附着到扶桑君造的那些个傀儡上了。那是新鲜的空躯,她想入体很容易。犯不着用这样自残般的方式将自己的灵识毁得丁点儿不剩。我想她也许是觉得即便转世,无论为人为仙,抑或是其他山鸟走兽都得不到真正的自由吧。依旧是要忍受这世间的条条框框,做不得自己的选择。” “魂飞魄散吗?这便是真的自由吗?”扶桑君喃喃道。 “这未免也太过极端了。”乐无忧感慨。 “我们未经历她所经历过的,如今在这推测她的想法也是无妄。”萧伯染道。 “女君,可有何法子救她?若能让她再入轮回,我便去找她,许她一世自由。” 乐无忧看向萧伯染。 “没有。”萧伯染冷言道。 “这次出逃,我发现我的血总是有些妙用。” “不行!”萧伯染怒道。 “你说的是不行而不是不能,没用。那就说明,是可以的,对吗?”乐无忧瞬间便抓住了他言语上的漏洞。 “乐无忧,你的血是很奇妙近乎神血,可生死人,肉白骨。但你知不知道,你大限将至了。你如此这般作践自己,是想怎样?” “那不正好,大限之日便是自由之时了。”她似轻描淡写,又似在用方才他那番自由的言论反驳道。 “好好好,我错了。魂飞魄散不是自由好吗?我来想办法,我来让她重入轮回,即便是下幽冥也定想出来办法。你安心不要再浪费你的血了可好。” 章节目录 32 乐无忧是被强抱回房间的。 只因她是那么固执地想以血为媒,镇住颜红四散的灵识。 而萧伯染自是不会同意她如此这般地无视自己的身体情况,一个诀便将其定住,打横抱起径直向外走去。 扶桑君原本是想伸手阻拦的,却被对面这位冷脸一句“本尊再也不管聚灵一事”的威胁,吓得手都没敢抬,就这样放他走了。 除了水声,整条路上就只回荡着乐无忧呼喊着的“放开我!” 这一路,她生生叫出来各种声调,什么威胁的,撒娇的,哀求的,统统没有用。 等她能活动的时候,她已经被放在了塌上,而抱他回来的那位上仙大人更是如门神般坐在她身旁,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乐无忧发脾气般滑到被子里,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等了半晌,四周声息全无,乐无忧闭上眼睛,竟不自觉地睡着了。 可能是这一日的折腾太过疲惫,方才纳灵入体又消耗了她太多精气,她睡得很熟。等她醒来已是夜里。 她悄悄转过身,竟看见萧伯染依旧是他之前的那个姿势,坐在榻旁,倚着床框,抱臂而眠。 月光撒在他身上,有一种宁静致远的感觉。她看见他那高挺的鼻子在月光下泛着光,眼窝处却是暗黑一片。 他大概好久都没有睡过安稳觉了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 也许是他们吵架分开的那一天?也许是他们开始逃亡的那一天?抑或是,他从未有过一夜安稳。 毕竟是刚跟颜红共过情,乐无忧此刻变得格外的感性,即便是她一直想回避的,她与萧伯染的情愫,眼下也是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她开始心疼他。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谁将谁,拽入这万劫不复无力挽回的境地。 不过这样也好,临死前还能轰轰烈烈爱一场,也算是值得。 许是夜里有些凉,萧伯染抱着的手臂又紧了紧,身子微微蜷了蜷。乐无忧忙抬手轻轻将盖着的被子掩在他身上,头也渐渐向他靠拢,倚在了他腰间。 正笑模滋儿的闭眼准备继续睡去,忽觉目光灼灼。 抬眼便迎上了那炙热的目光。 他的眼睛像星星,亮亮地望着她,嘴角上扬。 “我就是怕你冷。”乐无忧忙掀起被子,向下出溜,将自己藏在了被子下。 可就是这番举动,在萧伯染眼中看来颇是有些掩耳盗铃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争辨声。“你是没说,但是你在笑话我。” “我们方才气势恢宏的女君大人如今这是怎么了?倒还害羞起来了?”他像模像样地扯了扯被子。 “谁说我害羞了!” 乐无忧用力一掀。哪曾想萧伯染本就没用什么力,如今她这么大力一掀竟将萧伯染给拽了下来。 乐无忧的手在自己腰间,紧紧地握着被子,隔着被子可以清楚感觉到萧伯染那温热的手就贴在自己的小腹上。而他的脸就在距离乐无忧脸前不足一寸处,四目相对,周边的气息突然就暧昧了起来。 她听见似乎是他嗓子中传来一声“咕噜”咽口水的声音,忙回神,闪过眼神。 萧伯染正欲抬手起身,却感觉乐无忧被子里的手将他猛地一拽,紧接着就见眼下的乐无忧向上微微一挺身,一个吻便贴了上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吻他。但他却觉得无忧的这个吻,与上次不同。上次只是如蜻蜓点水般温柔灵动,而这次,却充满了攻击性。 她就这样轻咬着他的唇,舌尖点过他的牙齿。他还未来得及将手放在床榻上撑住,就被一双皓臂环住,从后脖颈用力将自己按得更低。 待乐无忧微微停滞,给她自己留点空间喘息。他几乎是立刻侧身,双手托住就将她抱起,向上放在了枕头上。 随后一个翻身,“你在玩火。”他伏在她身上道。那声音酥哑,似在克制着什么。 而身下的少女却环住他的脖颈,抬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四个字。 那气息如兰,明明温热。但拂在萧伯染耳根处,他却觉得有些微凉,痒痒的,如无数的小蚂蚁爬过,爬进心里。他知道,若此时有面镜子放在他面前,那镜中人一定是满脸通红。 堂堂男子,竟就这般被心仪之人调戏了。这时若是再没什么举措,多半也算不上是男人了。 他小心翼翼将她的衣衫扯到肩下,将头埋进了她颈窝里。气息打她脖间,激起一阵剧烈的抖动。 这一方情意深浓,而另一侧,霁月殿内。 扶桑君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颜红”。 他没有点灯,四周黑黢黢的,只有透过窗缝射入在青石砖地上反射着的月光。 月光下的颜红,没有他记忆里的那般恬静,美好。经历了今日的一切,他脑海里一直想封锁不想回忆的记忆一个个都涌现了出来。 有些人走了,如挥了挥衣袖,了无痕迹;而有些人,却可将你整颗心,尽数抽取。 此后经年,不过行尸走肉罢了。 而他这几十年,皆是行尸走肉罢了。 他隔空抚摸上那傀儡的脸,记忆里,那张脸是那么明媚而高傲,如玉兰花般。而如今,空洞的眼神,青白皮肤下的黑色的血。无论他怎么努力,她都不是她。 而他将永远也不会再找到她。 放她走吧,可能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他抬手拈了个诀,就见那颗头化作一道白光收入衣袖,而没了头的尸身也终究轰的一声倒在了青石砖上。 “残月。” “主君。”一黑衣男子突然出现,行礼道。 “抬出去,厚葬了吧。” “主君,这可是身形最像夫人的一具了。眼下我们还没有合适的替身。” “以后也不会有了。”他抬头看了看黢黑的屋顶,若是颜红在,她此时一定会笑他痴傻吧。平白添了这许多罪孽,却于事无补,连个心理安慰都没起到半分。“以后都,不需要了。” 是啊,就算是有上百具傀儡,那傀儡长得再像,都没办法填补他心里的那片荒芜,即便是洇满鲜血,依旧是生不出半分花来。 夜色凉如水,流过青砖爬上床帷。 萧伯染轻轻从床上起身,看了看睡在身边的人儿。她如同一只餍足的小兽面向他而卧,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他突然有种感觉叫做圆满。 他轻手将自己衣角拽出,移步到了窗前。之前她送他灵芝之时,他便给她算过,她的大限将至了,满打满算可能也就两三年光景。但按照她如此这般肆无忌惮消耗自己,若不出意外怕是今年都活不过去。 他理解她的想法。她终于可以放下束缚做她想做的事,遂行事不免有些过于无私;又抱着必死的信念,所以做起事来无所畏惧。 但他不一样。他会害怕,毕竟他得到过便不想再失去了。 月色流过轩窗散发着清冷的光,攀上了他肩头。同时攀上的还有一双纤细的手。 “怎么不睡?”她喃喃问道,语气带着困倦的慵懒。 “你怎么醒了?” 乐无忧没有回答,只是趴在他背上,抱得更紧了。 “我方才在想救颜红的法子。”他扯了个小谎。 “我知道,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那孩子气的语气,却让他有一种志得意满的情绪,她在依赖自己。他转身将她搂在怀里,下颌贴在她头顶,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我们女君大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小仙自是无一不从的。” “可是我也感觉我最近是有点任性了,越来越像小时候的自己了。不过这也都怪你。” “是是是,怪我怪我。”他没有半点想争辩的意思。 章节目录 33 躺在床上,乐无忧依偎在萧伯染怀里,突然有种真切的安稳感,这是她无论在她那招摇山,还是之前的小村子,都不如眼下这片刻。 原来,直视自己的内心竟是如此,解脱。 “阿染,你还未给我讲过你小时候的故事呢。” “有什么好听的,无非就是些打打杀杀。” “可是,你看着我长大,但我却对你之前的事一无所知。这样算下来我不是好亏。” “我记得你小时候一生气就会去水边扔石头。”他也是因此一眼认出了她。 “怎么可能!我哪有那么幼稚!” 萧伯染歪头,吻了吻她的头顶,戏谑道:“你有。” 乐无忧撒娇般拍了拍他的手。 “而且你一撒谎就喜欢喝水。”萧伯染却没放过她,继续说道。 “才没有呢!我演技可好了!怎么可能会紧张到喝水!” 萧伯染微微一笑,“是是,你演技特别好。我们女君大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就是故意让别人以为自己看穿了的。” “那是!不对,我们不是聊你的小时候的事吗?你怎么岔开话题!” “哪有?” “分明就有!” “好好好,那你想听什么?” “大胆小仙,说,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本君有非分之想的?”乐无忧起身,手指戏谑地捏着他的下巴,“快说。” “小仙第一次见到女君时,便惊为天人,恨不得片刻便跪至女君那石榴裙之下了。” “第一次?”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哦,五十几年前那次墟水异动吗?” 那年,阿姊形如半仙,叔父也折了半生修为,整个招摇山一下子两个主力干将皆折损。偏偏墟水的结界又因她那一折腾有些不稳,妖族又有蠢蠢欲动之象。 无奈之下,叔父只得舍出去他那张老脸,放下刚与尧商建立不久的仇怨,恳求尧商派她那位战神称号的长子来帮上一二。 她还记得他一身黑色战甲时出现的模样,立于墟水之上的模样,如今回想起来,确实有些像那幻境里的父君。 不过,她印象里她那时废物异常,那她又是靠什么吸引了他的? 不禁发问:“你那时候看上我什么了啊?” 萧伯染用指节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自是被女君那副天人之姿了!” 乐无忧嘴角撇了撇,没想到堂堂战神竟如此肤浅,竟然对一个长得漂亮的小娃娃动心。 萧伯染看着她那神采奕奕的模样,嘴角浮现出了淡淡的微笑。 他能告诉她比那时候还早吗?早在她还是个幼娃的时候,他便认出了她。 他忘不掉那天他换上弟弟的衣服,潜入母亲院落探查,却发现了母亲与上界之人的勾结,而他自己不过是枚棋子。 他慌忙间向外跑去。 彼时他既觉得自己终于为这多年委屈找到了答案,又觉得他整个世界都仿佛坍塌了。 心灰意冷的崩溃之际,他看见了一抹熟悉的神韵。 那小小的身子,站在水边,一枚一枚丢着手里握着的一把石子。 边丢嘴里还边念念有词。 那副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隐忍的模样,他忍不住出言:“小妹妹,我帮你吧。” 从此,他找到了他存在的意义。 但他要怎么解释? 跟他说她是桐君的转世吗? 她是绝对不会信的,不光她不信。他自己也不太敢相信。 对于仙人而言,要么,出生便是仙胎,没有前世;要么,修得圆满飞升成仙,不入轮回。 而像她这般确是有悖常理。 若她不信,定会误会自己的在拿她当替身而已。 所以他不能说。只得轻轻将她拥入怀里,“许是注定的缘分吧。竟然就为色所迷。” 不过显然,乐无忧对这个答案很是信服,竟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心满意足,一夜相拥,聊着年少时的趣事,就这样睡去了。 他们是一夜好眠,却不知隔壁那一夜无眠。 天一亮,大门便被拍得咚咚响! “女君!女君!起了吗?起了吗?我红儿可等不了那么久!”扶桑君拍着大门。 萧伯染忙起身,施了个法,防止他影响无忧睡觉。 披了件外衣下地,打开了门。在扶桑君还未来得及伸头看见屋内事物,便反手将门关得死死的。 “看来本尊给你准备寝殿是没派上用场啊?”扶桑君看着眼前衣衫不整的这位云郕司战仙君。只是因为他向来认为诸如此类之事稀松平常,遂未注意到那位冰块脸的上仙耳根微红。 可偏偏对面这位又可以做到耳根泛红,语气却风轻云淡地说:“有什么事快说,莫扰了无忧的好梦。” 这使得一切尴尬的表面,都显得那么自然。 “上仙不是说可以有办法救红儿一命,眼下我已解了那傀儡禁术。红儿的皮囊保持不了多久。”许是有事相求,扶桑君那话说得甚是恭敬,与平日完全不同。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萧伯染没有直接回答,“初见之时你们得知我们云郕仙者身份,却为何未见丝毫诧异?” “这各仙界之间相互交流本就常见,报备一下即可,有何可诧异的?” “那你可见过其他云郕仙君?” “那倒未曾。有些仙界的主君常常闭目塞听,通信甚少,也是常事。更何况那穿越结界的灵珠,神使大人也不是谁都给的。你问这些是为何?可是有何要紧物需要去云郕寻回?” 萧伯染意识到,怕是此处主君与神界接触甚密,所以在他们的世界里,这三千仙界本就是相互联系的。而神界,则会利用灵珠,来决定谁的仙界对这三界间了解得更多。若是如此,那乐无忧和君戚夜的事,怕是早就知道了。所以这所谓的风平浪静背后,也许风暴早已在来的路上了。 “倒也不是。”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琉璃瓶,“这是云郕雪山的晶凝露,取自万年玄冰和草木灵液炼制而成,可保尸身数年不腐。你将这附于她皮囊上即可。具体的,我还需想想。” 说罢,便开门,回屋,关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你莫不是诓我呢吧!”扶桑君捏着瓷瓶对着门板喊着。“这不是小事情啊!可不能诓人啊!” 而回应他的却只有那雕着蛟龙的黝黑发亮的门板。 萧伯染确有相帮之意,但于他而言,首要是先护住乐无忧。 别人的聚灵术自是聚不齐颜红那早就消散了几十年的魂魄,但不代表他不行。毕竟这过往几十年里,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便是杀妖兽,聚灵。那聚灵术施展的经验和程度若他说第二,整个三千仙界怕是没人敢说第一了。 只不过那聚灵术施展起来本就耗神,更别说还要聚齐早已消散多年的,所花费的气力自是无法想象的。若是可以用乐无忧的血液相助,自是不必担心,但他是宁可自己累死也不愿花费她一滴。 所以眼下的局面,他除了拖,怕是别无选择。 不过好在,用来晶凝露后,颜红尚能等上几年。这几年时间,他终究是来得及的。 章节目录 34 在这谷里住了两日,萧伯染和乐无忧也算是弄明白了这桐泽仙界的一些情况。 原来早在百年前,扶桑君还是司战仙君之时,就有些青年仙君提出了以横死的凡人灵识增进修为的法子。 理由是,反正横死可不入轮回自行消散,幽冥即便想查也查不出来什么。如此为何不用其来增进修为? 扶桑君是持反对意见的第一人,毕竟在他看来所谓修行,功德所依赖的都是持之以恒的努力,靠的是真刀实枪一点点拼出来的。所谓无情道,依靠的必是要心怀天下,毫无私欲。 而老主君也这般认为,所以他在位的那几年,还算太平。纵使有一些乱纪之徒,也得到了应有的惩治。 但哪曾想,后面颜红一事,扶桑君被逐出仙班,司战仙君一职给了与他有几年师徒情谊的少阳君手里。而随后老主君渡劫陨灭,传位给了现在的桐泽主君无相君冥尘。 有心无相,相随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而这位无相君一上位,便默许了这以凡人灵识助修行的法子。更公然招收一些凡间修道之人,成立门派,专行此事。 先只是由那些凡间修道之人进献横死之人的灵识,以助仙君修炼。后来,同流合污的仙君越来越多,横死之人不足,他们竟自己创造,天灾人祸均可。 一时间,除了了了一些仙君不愿同流合污避世外,桐泽仙界已无人再安心修炼。 而这几十年,扶桑君除了取一些无良仙君的尸身做傀儡外,就是到处扰乱他们的采灵进程。 而对这几十年凡间进程,扶桑君是这样评价的:“这凡间诸国的史册记得是有多么精彩。不是今天这个发洪水,就是明天那个地震坍塌。不是今朝还是大金朝,便是明天登上龙位便是他人。真可谓是天灾人祸一应俱全。不过无论谁做那皇位,谁摇旗称帝,那修道派的不夜天都是凡间主宰。” 乐无忧他们一想就知道不用说,这事是有神君授意的。 扶桑君带他们看了这几十年,他抢过来的灵识。 穿过悠长的地道,是一道黑黢黢的石门,石门上横竖画满了符咒,那明黄的符纸像是撕了又粘,粘了又撕,一层层新的压着旧的。那模样像极了在镇压什么高深的精怪。 “没办法,我是实在没什么办法,就只能用这种笨法子镇灵,起先还算镇得住。最近几年,几乎是几日便要更换一波新的了。再这样下去,我是真没什么法子了。”扶桑君少见的不甚自信的言论。 他抬手轻轻揭开一张符纸,就见那石门后似乎有很强的压力,几乎是立刻便将那石门冲开了一丝缝隙。“他们在镇魂钉上施了术法,只要有机会,就会飞回不夜天的。”他几乎是立刻便使术法,将四周护了严实。 乐无忧看见门内犹如充满了上万只萤火虫般异常明亮,它们悬浮在那没有丝毫移动,像极了天上的星,只一闪一闪的。 乐无忧觉得自己好像要流泪了。 那是上万个灵识啊,就这样被镇魂钉钉着,动不了也消散不去。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父母亲朋。 乐无忧几乎是咬着牙说:“我不信,他们都该死。” “他们在那些人的心里可是都该死的。”在萧伯染的帮助下,扶桑君终于将石门大力关上了。“你们知道吗?就这些,不如他们杀的十之一二,还是我这几十年不停不歇从他们手里抢回来的。” “这得有几万人了吧。你之前不是说我一天滴上二十人,不到一年就够了?” “诓你的,女君也信。一共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七人,算上了前天我抢回来的那三百多人。” 乐无忧突然明白,若不是他自知打不过萧伯染,可能她早就被抓走放血了。当日说法,不过只是权宜之计。抬眼看见扶桑君那垂眸的模样,她突起就觉得,眼前这个玩世不恭的浪荡子,明明是手染鲜血学习禁术,做事疯癫丝毫不考虑别人死活,却偏偏做了这个世界最纯洁的一株莲。 她突然想起阿姊从凡间历劫归来时所说的屠城一事,莫不是云郕也有诸如此类的情况发生?若是如此,那幕后之人? 她有个很恐怖的想法,君戚夜。 可是他又为了什么呢?一定要娶她,又如此插手凡间事。他一个贵为七重天的水神殿下,万万寿命,无休无尽的神力,又何须做这些? 如果一定要做,那背后所影响的一定不是一个小小的一方凡世,而是神界,是魔族。 细细想来,她有点害怕了。凡人之躯,如何和神族抗衡? 她抬手握住了萧伯染的手。 似是懂她心中所想,一直没有说话的萧伯染沉声道:“即便是蝼蚁,我们也要让他们知道蝼蚁也是会报复的。” 乐无忧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是啊。这份决心和自信才是日积月累刻苦修炼才能拥有的。像萧伯染和扶桑君这些身经百战才获得一身修为的毅力,是那些投机取巧,捞偏门的仙者无法比拟的。也只有他们,才会在困境绝境面前,依旧是以自己为仙的底线,恪守自己的信仰。 她抬脚走向石门,抚摸着欲向外面打开的石门,仿佛在安抚一颗躁动的心。 灾难之下,她这半身修为又能做些什么? 她划破指尖,用自己的血在石门上画了个咒,石门立即仿佛像受到安抚一般,再无响动。 “你怎么!”萧伯染握紧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腕。“乐无忧,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想着用你的血来解决问题。它是珍贵,是特殊,但它不是万能的。很多事只有你活着才能做!你若死了,那便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真的有些生气了,他气她不爱惜自己,但同时他也气他自己无能。若是他能有实力与神族叫板,也许,他们便不会这样被动。 而一旁的扶桑君却似乎却打了新主意,“女君这血,倒真是不错。” 果不其然,回来没多久,扶桑君就派人来找乐无忧取血,用来画符咒。 只可惜,那来人只张嘴说完,便被萧伯染一挥衣袖甩出了房门。 扶桑君又似提前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派来的不过是个傀儡,即便是摔了出去,也不过是碎了个七零八落后又重新组合。再次站在房门前,重复着同样的话。 如此反复几遍,乐无忧终是没忍心,连哄带劝,萧伯染终于同意让她挤出来了几滴血。 章节目录 35 “我不同意现在就走。” “忧忧,我们已经在这住了几天了,再不走他们会发现我们的。扶桑君确也算是个英雄,他不怕,但毕竟这无涯谷还有近百余民众。” “可是,颜红的事怎么办?我们答应了他。” “我已经将晶凝露给了他,可保她尸身几年不腐,她的灵识就没那么容易完全消散。这几年,我们终究是有机会回来的。” “可是,我们这样终究是不告而别啊。” “没有那么多可是了。这件事于他们而言不过是门派争斗,可对于我们自己却是灭罢便又消失不见了。 残月,是个好名字,但乐无忧觉得他这个消失的速度大概应该叫残影。 无涯谷的紫云山是个好地方,乐无忧没有施展术法直接腾云,就这样慢慢向上走着。远远便瞧见了一个暗黑色的身影,在灵泉洞前那片宽敞的小山崖上眺望着远方,神色阴沉。 “扶桑君。”乐无忧点头道。 “小女君,你怎么过来了。”扶桑君又是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不禁让乐无忧觉得她之前所见的不过只是她的错觉。 “我方才去了霁月殿,是残月告诉我扶桑君你在这儿。你这影卫倒是蛮厉害的,我竟一丝气息都没感觉到。” “残月本就是这儿的山灵,所以方圆几里的事他都可以立即知道,并且藏匿无踪。许是小女君进入这霁月殿的结界,让他察觉了。” “残月这么厉害,那他是不是也知道有没有神族的人来啊。” “小女君是想知道有没有人来追杀你们吗?这几日我早已派了残月留意,并未嗅见什么陌生气息。我早就说了你们安心在这,他们是没什么胆子来我们这无涯谷的。别看我们谷内仙君不多,但是个个都是高手历经生死才摸爬滚打修出来的。跟他们那些成天吟着道号的酸老头们可不一样。” 乐无忧噗呲一笑,心里却不禁有些感慨,这扶桑君倒真是个有城府的人物。早早便想好到了这许多事,只是不知他的那份轻松真的是心有底气还是不想让她烦心,想让她安稳住在这儿帮他聚灵。这样看来,他倒是与萧伯染有些相似,很多事都是藏在心里,不说出来。“我来是想跟你说说红儿的事。” “可是你家小仙君可以帮忙了?” “什么我家小仙君啊。人家有名号的。元玑君,人家叫元玑君。” “管他什么君不都是你的小仙君?”那调笑的表情让乐无忧有些脸红耳热,可是她却亲眼瞧见扶桑君在说完这话后,表情凝滞了一下,然后转过脸瞧了瞧洞内的方向。 “红儿会顺利转世的,到时候,我们再帮你寻她,圆你们这一世之情。” “其实圆不圆的都已经不重要了,她能自由快乐就好。我已经想好了,若是她能顺利转世,我便就默默关注她,护她这一世周全。至于她认不认识我。”他略微顿了顿,用异常平淡的语气说:“我无所谓了。” 乐无忧突然回忆起那段记忆里,他说的那句:“有红儿相伴,漫漫神生才能有些趣味。”而以后,他怕是一辈子,都寻不到什么趣味了吧。突然有些愧疚,想拖上几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推门而入的时候,萧伯染正在塌上休息,似乎是早猜到了什么一般,当他听见乐无忧说她还是想救颜红时并没有什么意外。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不行”。但乐无忧这次却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没有再说话。 入夜,萧伯染打算带着乐无忧从那紫云山后的瀑布而走,这样便可不惊动入谷的结界。 刚踏上紫云山,就被一黑色身影拦住了去路。 “小女君。”残月拱手站立在路中,没有丝毫相让的余地。 “本君还以为,你们就算是想逃也会选个高明点的法子。”一阵劲风,扶桑君也赶到了。“你明知残月可探知这无涯谷任何一人的气息,却还是这般有恃无恐。” 乐无忧却上前道:“我自是知道的啊。” 萧伯染突然明白了什么,“忧忧,你。” 她回头看了看萧伯染,继续说道:“我们这就是来帮红儿的。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便齐了。” 她这一下午的沉默不是因为愧疚,是她明明知道这样走走不掉,而她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形势之下,不得不帮。 萧伯染一个闪身挡到她身前,“扶桑君,事已至此我们不如把话说明白。我们不是不帮,只是不是现在。眼下我们自身难保。”他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脖颈一麻,便被乐无忧以术法击晕了。 这一连串的操作着实让面前那二人有些迷茫,他们不是想逃跑的吗? 乐无忧扶着萧伯染朝残月道:“劳驾,帮我扶一扶他。”又转向扶桑君说道:“他对我也是一片赤诚,之所以不同意也是为了我的身体考虑。只是,我这具残躯,我自己不太爱护罢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走,我们去将红儿救回来。” 皓月当空,乐无忧一袭白衣悬在空中,她清楚感觉到四周的灵识仿佛有意识一般在她四周游走。她割破掌心,施展聚灵术,任血珠四散飞舞。扶桑君觉得这女子一定不是一般的小仙,她那周身的气质和掌心不断溢出的泛着金光的血,犹如月亮与群星。他不得不承认,她是耀眼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灵力不够,还是她的血过于吸引人。那四周的灵识越来越多,也转得越来越快。她感觉到她的小腿似乎已经被风刃刮伤,紧接着身上便有无数细小的伤口。 白色的衣服上流出点点血迹。 萧伯染一睁眼便看见这样的情景,他慌忙想去帮忙,却发现自己被锁神链捆着,忙向扶桑君喊道:“放开我。” “不能放,放开你红儿就回不来了。” “放开我,她这样会死的!” 扶桑君犹豫了一下。 “她灵力不够,血液又过于吸引灵识,她这样会血流尽的。到时候即便是她血枯而亡,也不见得能救回你的红儿。你放开我,我有办法。” 眼瞅那四周灵识转得犹如一阵旋风般将无忧包裹在了里面,他忙喊道:“快点,要不来不及了。” 扶桑君刚挥了挥衣袖,就看见萧伯染如一阵风一般来到了乐无忧下方。 “无忧你快回来。” 却见乐无忧扭头,道:“阿染,你修的是佛心,是无情道,我知在你心中众生如一,顺应天命。但我偏不信这天命,就是拼上性命也想要斗上一斗。来,阿染,你且安心在一旁休息,看我如何逆天改命!”这一歪头,清晰可见她脸颊上被划出了条口子。 “乐无忧,你的心可是捂不热的?不,你不是捂不热,你就是太热了。你侠骨热心,想护住天下人,却为何就不想着护住我?” 说罢便如一道光般进入漩涡,就见他挥动衣袖,形成了个屏障。他左手从乐无忧脸上的伤口处取下一滴血珠,右手一掌将她了出来。“扶桑君,劳烦你护法。莫让旁人打扰。” 乐无忧一个踉跄落地,被扶桑君扶住。 众人抬头,就见萧伯染用使着追魂术操控着无忧的血珠,引着灵识围着它四处游走。 乐无忧瞬间就明白了他为何一直不愿意帮忙。 消散了几十年的灵识,只有被她的血液吸引,才能聚合。可这世间灵识碎片那么多,等聚好了灵可能她的血就流干了。若想保住她的性命,那便是要以她血液为引,同时需要强大的精神力和灵力才能保证在这凌乱无序的灵识碎片中,找到自己的想要找的灵识,并修补它。而这其中需要消耗的,怕是以萧伯染的实力也要折损大半。这时若是遇到抓捕他们的人,他们定是谁也打不过。 扶桑君用力撑住她的身体,低声道:“小女君放心。二位的恩德金宵定会记得,若是他们有人来抓捕二位,我定会竭力相助。” 章节目录 36 虽然大家对给红儿聚灵的这件事都有一定的认知,知道它会很难。但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难。 萧伯染就这样保持着专注的姿势,施展了聚灵术一整夜,直到天色渐明,他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就见萧伯染手捧着一个光球从半空中飘飘落下,落地时却是一个踉跄。 乐无忧忙扶了一把,她看着他额头那一层汗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如今这魂也算是聚好了。等到合适的时机,扶桑君只需下界帮她寻个好人家便可。” “感谢元玑君相助。” “那可不敢。若不是无忧以性命相逼,今日这灵也是聚不好的。如今小仙只剩不足三成灵力,怕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扶桑君想如何便是如何了。”那阴阳怪气的语气激得扶桑君的脸色不禁青一块白一块。 萧伯染话虽是如此,但还是轻柔地将聚好的灵送到了扶桑君近前。 扶桑君金宵抬手接过,透过那亮光,他亲眼看见一个眉眼如红儿般的少女正在那光球中熟睡的。 那是红儿的灵识。 他小心翼翼将它收入怀中,与之前收好的躯体一并放在了心口藏着的乾坤囊中。 “残月,赶快送小女君和元玑君去歇息。”扶桑君忙道。 可是,刚刚还在的残月却突然不见了踪迹。 乐无忧慌张道:“难道是?” 众人脸色均变。 残月此时消失,定是这无涯谷有外人来了。 “我先去谷口看看。”说罢扶桑君便闪身消失了。 “忧忧,你隐身术法学得如何?”萧伯染算是缓过来了些,微微站直了身子,不再需要乐无忧搀扶。 “马马虎虎吧,就是这个隐藏气息隐藏的不太行。灵力太高就会发现的。”乐无忧有些心虚。 就见萧伯染从领口里翻出了一块墨玉,将乐无忧也套了进去,“这是凶兽的头骨炼化,可掩盖气息。现在你可以施咒了。” 乐无忧被圈在他怀里,抬起双手结了个许久未结过的印。 等到乐无忧他们隐好身,赶到谷口前的时候,并没有看见自己臆想的那般山呼海啸,来势汹汹的架势。 谷内,扶桑君和残月站在谷口,看着对面那金色座椅上的人。 他虽只身一人,但那气势,竟堪比千军万马。 他淡定坐在座椅上,手里盘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珠子,珠子旋转在朝阳下闪着金色的光芒。明明那周身气度犹如神明,乐无忧却觉得那笑容之下遍体生寒。 她又反复确认自己那隐身术法使得无误,这才扶着萧伯染躲在谷口一株树后。 就听那人用着温润如水的语气,悠悠道:“怎么样扶桑君?真的不交出来吗?孤已经在你这谷外等了许久了。” “贺兰琰,本君说过了,无涯谷没有这个人。” “扶桑君,孤念你天生天养着实是个奇才,又是桐泽有名有好号的仙君修为不易,这才未大动干戈。但若扶桑君不识抬举,就莫怪孤下次带兵前来了。” “哼,贺兰琰,你当本君怕你们?好呀,正好来看看究竟是你们这些运用采灵邪术获得的灵力修得到底如何了?” “扶桑君,你莫不是真的以为就你这几十年抢得那个把凡人灵识,就可以左右我们修行?孤不过问此事不过是因为不在乎罢了,九牛一毛的灵力,还无需我们大动干戈。但若你一意孤行,怕是只有踏平无涯谷了。” “怕你们?就算是你们口中那水神殿下来了,我们也没什么怕的。大不了身归混沌,也比与你们这群腌渣为伍来得光荣。” 那位桐泽主君贺兰琰却淡淡一笑,“就凭你们,还不配水神殿下亲临。”说罢,便抬手捻了个诀,道:“桐泽仙界贺兰琰拜见无忧女君。水神殿下有几句话派小仙传达。这本是殿下与女君的私事,不宜牵扯外界无辜之人。若女君执意要躲,牵扯旁人,殿下说了,一个不留。”那声音不大,却被在整个无涯谷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响起,震得头脑嗡嗡作响。特别是那句“一个不留”,犹如一把寒冰利刃穿透耳骨,钉到心里。 乐无忧被震得微微有些错步,被原本虚弱的萧伯染强撑护在怀里。 “忧忧,躲不掉了。我们出去吧。” “可是你现在。” 乐无忧想说她怎么样无所谓,但以萧伯染现在的模样就是送死而已。 “我知道你不会想拖累他人的。既然是我们之间的事,那就我们自己解决罢了。”说罢便解开术法,拉着乐无忧信步走出。 贺兰琰看见突然出现的两人,那女子面容有些憔悴,素白的衣衫上有些许血迹,但细细端详却不掩其容貌艳丽,想必便是水神殿下心心念念的无忧女君。而他移眼看向身旁男子,不由有些吃惊。 他见过世间最狂荡不羁的扶桑君,见过清冷雍容的水神殿下。但他们都不足以形容他眼前所见之人。这人明明已似身受重伤,体力不支,可那双眼眸中的明亮与狂傲却比之神族更甚,让人不容小觑。 但他还是有些不服气。 毕竟在他看来,他自出生起便被人说是天才,能与之相比也就是扶桑君金宵罢了。但这几十年,金宵只不过就躲在谷里玩弄傀儡之术罢了,自己多了那许多道行。水神殿下说,以他这般修炼的速度,不日即将飞升为神。而眼前这个区区下等仙界的司战仙君,凭什么能让自己心生惊讶。 他定了定神,恢复了之前的淡定模样道:“女君,请随小仙走吧。殿下不日便会来接您。” “我不会走的。”乐无忧向前走了一步,“我之所以出来便是想说,我们会立刻就走。我与他的恩怨与无涯谷无关,你们也不要因为我迁怒他人。” “小女君,走什么走。我们才不怕他!”扶桑君忙阻止道。 乐无忧摆了摆手,“他说的没错,这本是我与他的恩怨,与旁人无关。莫要因为了我让你这么多年所谋划的,功亏一篑。”又转向贺兰琰道:“我们这就走,你拦得住我们是你的本事。但切莫伤旁人半分,这本是我与君戚夜的事。” 金宵突然有些后悔,也许他不是那般逼迫他们救红儿,此时他们便不会这般被动。以他和萧伯染联手,定是可以有把握斗一斗那传说中的神君殿下。 “女君所言小仙自是无不遵从,还请女君随小仙移步我们桐泽主峰歇息。等殿下来接您。” “我是不去的。”说罢,还握紧了手中萧伯染的手。 “女君这是何必,区区下等仙君,何以与水神殿下相比。为了这么个小仙背叛殿下,不值得。”说罢贺兰琰便单手结印,一道金光劈向他们握紧的双手。 章节目录 37 见那金光来势汹汹,萧伯染没有一丝犹豫,挥手就是一记杀招。 要知道这时候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没办法阻止那人来带走乐无忧的想法,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速战速决,才能有逃走的时机。萧伯染这一招几乎是用尽了全力,那杀招的劲风遇到金光后瞬间便将金光击碎,而后直冲向贺兰琰席卷而来,带起无涯谷前那一地白色花瓣,犹如无数白色的利刃而至。 贺兰琰起先就只是坐在那儿,挥手筑起了屏障,那花瓣穿过化为白色粉末,如雪般飘落。许是贺兰琰并未想到他会上来便是致命一击,又或许是对自己所施的术法很是有信心,不过无论是哪种原因他的反应终究是慢了。等到他发现那杀招后劲甚足时,他已来不及站起,便被那强压推得连人带椅均后退数十丈开外。 而风势不减,更有许多花瓣穿过屏障,向他刺去。 慌忙间贺兰琰结印闪躲,算是躲了过去。 他扭头看向被击中的椅子,原本金光闪闪的座椅已经被扎得如同筛子,他忽觉脸颊一阵刺痛,用手一拨,掌心尽是殷红。 他还是被萧伯染的招式击中了,虽只是擦伤,但他知道此人不容小觑。 他抬眼再次观察那个少年,只见眉如利刃,眼似繁星。那双眼明明那般明亮,盯着他却让他感觉犹如被利箭瞄中一般,不由心生惶恐。 也是,从未经历过战事的他又如何跟那平定云郕妖兽,身经百战的萧伯染相比。 他知道,今日是没那么顺利带走乐无忧了。 他想起日前水神殿下降下神旨,言明让他探明去处,勿打草惊蛇。 而今他私自前来,却未成功。这功是领不上了,指不定还要挨上一顿罚。眼下却不宜再苦苦相逼以免玉石俱焚,为今之计最好便是让他们离开无涯谷假装他们从未在此藏匿,然后看住仙界之间的传送结界,等水神殿下忙完神界之事亲自来接。 想到这,他便自己尴尬地笑了几声:“果然是好道行,怪不得敢只身拐走水神夫人。” 萧伯染冷哼:“水神夫人。哼,他说是便是吗?也不问问正主愿不愿受这个名。” “连天地都未敬过,这名分本君可不敢要。小女子也只是充其量算得上是个与阁下同级的一界之主罢了。”乐无忧道。 扶桑君笑道:“真是从未听过这样无用的废话,既未抬高自己又没捧到别人,白白惹了旁人厌烦。贺兰琰,你不光功力没什么长进,这天天跟在神族身后阿谀奉承怎的连说话都没什么长进。” 贺兰琰脸上的表情青一块白一块,但他还在努力维持着冷静,“诸位言语这般不客气,就不怕孤带仙将前来,踏平无涯谷?” 乐无忧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什么,扶桑君金宵便抢话道:“快别提你手下那些残兵败将了,也就对付个凡人有些能耐。你要来就来,何须在这吓唬人。说得像我们会害怕一样。” “你是不怕,那他们呢?”贺兰琰伸手指了一下乐无忧二人,“如此一意孤行,二位也不怕连累无涯谷?” 乐无忧冷声道:“阁下要如何才会放过他们?” “小女君,快别他在那吹。想踏平我们无涯谷?就凭他们那实力,连我谷口的结界都破不了。若非是如此又何必在这跟我们唇枪舌剑却说着诸多废话,早就派人来踏平我们便是。” “孤是没把握,但不代表水神殿下没有。水神已降下神旨,五日后,便会驾临桐泽,亲自接女君回神界。若到时候,神君看见女君被藏匿在无涯谷,殿下震怒,可不是我们小小仙界担待的起的。” “你就说吧,怎样才肯放过无涯谷的人?” “还请女君移步,随孤离开。” “不可能的,她是不会跟你走的,不论是你还是他君戚夜亲临,本尊都不会放她跟你们走的。”萧伯染向前移了一小步道。 无忧按住他准备结印的手道:“我们回立即离开无涯谷,只要你保证不会牵连无辜,我们便可相安无事。那本是本君与君戚夜的事,与众人无关,也不想殃及无辜。你若答应,我们离开,你也可以交差。到时候他能不能找到我们是他的事,也与你无关。你若不愿,那今日便是拼死也要将你就此留在此处。” 贺兰琰犹豫了,她说的是对的。他还以为此行会很是顺利,但哪曾想他不仅没震慑到金宵,就连这功力都不及重伤之下的萧伯染。如今最好的法子怕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们离开无涯谷,这事便与桐泽都没有关系。至于他们跑不跑得掉?反正神君已派了人在路上,自是有他们的人料理,与他又有何干系。 “好,只要你们就此离开无涯谷,孤保证不会伤及无辜。你们与水神殿下之事,我们桐泽仙界绝不插手。”他转头看向扶桑君金宵,继续道:“但任何人也不能加以庇护,如若不然,水神殿下震怒,可不是我们小小仙界担待的起的。” 这后一句明显是警告扶桑君。 “放心,我们这就走,绝不拖累。”乐无忧扶着萧伯染转身便走。 扶桑君欲拦,却也只得到了句珍重。 眼见二人身影消失在谷口那团簇的百花尽头,贺兰琰道了句:“其实你应当是感谢孤帮你解决了这么个大麻烦。” 却不料扶桑君只是睨了他一眼,便带着残月回了谷内,一时间结界升起,漫漫花海只剩下了贺兰琰一人。 乐无忧带萧伯染驾云而行,只觉身侧的萧伯染越来越重,就在她一个踉跄以为就要摔下去的时候,他却推开了她的手。 眼瞧他从云上跌下,她慌忙跟着下去。 等她降落到山林里,她才发现这四周有几株树干已被压断,顺着树枝和被压平的草痕,她才看见山坡下的萧伯染。 原来他跌下云头后砸断了树木,又顺着草坡滚了下去。 她赶紧来到他身旁,抬手将他抱在怀里。只见他嘴角一丝血迹,红的刺眼,而她抱着他后背的手,濡湿异常。 张开一看,红色,她竟然再次看见了红色。 章节目录 38 她看见她手心那刺眼的猩红,与四周的黑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她突然就想起那日萧伯染遭受雷刑之时她所见到的嘴角血迹,只是彼时她以为那不过是因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原来出问题的不是眼睛,而是她。 这世界颜色缤纷她皆辨不清,却唯独可以清清楚楚分辨出萧伯染的血,原来这便是所谓命定的宿命吗? 乐无忧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萧伯染抬到了附近的一个山洞,这才仔仔细细将他身上的伤都检查了个遍。 褪去外衣,她才发现他早已遍体鳞伤,只是因为那一身黑色遮住了他原本流出的血色。她用她微薄的灵力帮他疗伤,才明白此时的云郕战神究竟有多虚弱。 大概是原本为红儿聚灵便消耗了他的六七成灵力,本应好好调息疗伤,又为了速战速决解决贺兰琰拼了个力竭。如今又从云上摔下,还在山坡上滚了一圈。 乐无忧越想越气,弄不明白为什么他方才要松手。就算她功力再不济,驾云带他的灵力终究是有的。就算那云驾得不平稳,歪歪扭扭带他到安全地界也还是可以的。 可他偏偏就是松手了。 想着想着,豆大的泪珠就往下掉,看着他这副惨样气得不住又拍了他一下,嘴里还嘟囔着“为什么要松手啊!” 可就是这样轻轻一拍,原本天雷打在身上都不曾展现出虚弱的萧伯染竟一口血喷了出来。 那猩红的颜色喷到她身上,她哭得更凶了。 “萧伯染,你怎么了?”她抱紧了她的头,努力将自己的灵力都输给他。 但好似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任何效果,如同像干涸百年的沙漠泼上一盆水,连湿润的感觉都没有增加半分。 她慌了。 他可是战神啊!在她心里,这百年间他从无败仗,即便是之前听说他被南海凶兽从肩头咬了一口,差点没了一条手臂,他依旧是靠着那条手臂从凶兽口中握碎了凶兽的心脏。 而现在他就这样没有生气地躺在这儿,口中还不停向外涌着血。 果然摊上她这么个煞星,周围的人就没什么好事。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血,那么特殊,也许会有奇效。她以灵力为刃,划过自己左手手腕将血一滴一滴滴入他口中,落在他原本猩红的血上犹如墨汁。 可是萧伯染的血不停地向外涌,将她好不容易滴进去的血都冲了出来。 无奈之下,她只得将自己的手腕放到嘴边用力一吸,然后以嘴为容器将她的血尽数送到他嘴里。 舌尖所过之处,尽是腥气。 如此反复,不知是流血过多的缘故还是吮得太过用力,她只觉得手腕酸麻。 不过好在他眼皮动了动,似有醒转之意。 她不禁再次感叹自己血液的奇妙之处,竟比这世间任何灵丹妙药都要来得好用。 怕他担心,慌忙间扯了自己的一段衣襟,缠住自己的手腕,止住了血,轻声呼唤萧伯染的名字。 恍惚间,萧伯染做了个梦。 他梦见了一个少女,一身红装,脚腕间金色的足链闪着金色的光芒,她就那样赤足站在灵力幻化的白莲上。 她拉着他的手,发丝飞舞拂过他的手背,他看不见她的样貌,只觉得那长发飘飘似乎飘进了他的心里,痒痒的。像有股无形的力量流淌他的全身,顿扫之前那难以言状的疼痛。 他听见她轻声呼唤着:“阿然,阿然。快醒醒。” 他在心里想着,阿然是谁?这时他悠悠醒转,耳边的声音越加清晰。 “阿染,阿染。快醒醒。” 原来是自己听错了。 那是无忧的声音。 他努力睁开双眼,入目是乐无忧那哭花了的脸。惨白的小脸上已净是污秽,发丝被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黏腻在脸上,凌乱不堪。 他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轻声安慰道:“别哭了。我没事了。” “都是因为我,是我错了,我不应该,不应该那般不听你的。若不是我执意,也不会如此。” “傻瓜。”萧伯染轻轻捋了捋她额间粘黏的碎发,“不过是神女爱世人罢了。你有什么错?若说有错,那错的也该是这世道。” 乐无忧哭得更凶了。 萧伯染嘴角微微一笑,道:“能得女君这般撕心裂肺哭上一场,已是小仙之幸。” 乐无忧不禁扑哧笑出声来,这连哭带笑的模样有些滑稽,不禁有些羞赧,用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胸口。 萧伯染哎呀了一声,她忙小心查看。 “逗你的。” “看来,你是真的没事了。还有心思捉弄我。” “我哪儿敢啊,我是真的疼啊。刚又摔了一下。”边说边将头向她怀里埋了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不过萧伯染,我有个决定想跟你说。” “嗯?”他闭着眼用鼻子轻声回答道。 “我们成婚吧。” 一听这话,他立即便睁开了眼,之前的奄奄一息的模样荡然无存。他睁大了眼睛,用双手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不可相信地问道:“忧忧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成亲,我说的就是成婚。萧伯染,你可愿入赘招摇?” 萧伯染一扫之前的疲惫,嘴角笑得灿烂:“忧忧,你知道吗?你这一句话,胜过世间任何灵丹妙药。我觉得我现在什么都好了。” 乐无忧翻了个白眼,其实是自己的血好用吧。“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你是谁?你可是云郕女君,前世为九重天的神女,连水神都争先想娶都未娶到之人。竟让我娶到了,你说至不至于。” “这样一听好像是很了不起哈。” 谈笑间,逃亡之苦皆因这个决定烟消云散。 “忧忧,你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之前,你不是还不愿意?”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其实无论我们成不成婚,他都不会放过我们的。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可顾虑的。有花堪折直须折,元玑仙君,不知可愿做云郕女君的手中之花?” “自当奉陪。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啊?” 还没待她反应过来,她便被他一把扯了起来,跪在了地上。 萧伯染从洞里摸索出两支枯树枝,塞了一根到乐无忧手里,郑重地道:“苍天为证,我萧伯染与卿相知,直至青山烂墟水枯,白日星辰,北斗南现。漫漫神生,唯卿相伴。” 说罢便拇指一用力,掰断了手中的树枝。 乐无忧有些发怔,不知该做什么。 萧伯染拇指微动,又做了一遍掰断的动作,乐无忧机械地重复,也掰断了手中的树枝。 “如此便礼成了。娘子,往后余生,要多多指教了。” 乐无忧有些发懵,她就这样草率地把她嫁了?她的三书六聘呢?她可是堂堂女君,就在这荒郊山洞把自己嫁了?她不是刚刚只是提了个提议而已吗? 乐无忧瞪大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人,他不是刚刚还奄奄一息躺在自己怀里吐血吗?怎么现在就已经这副神采奕奕的模样了?是自己这血的功效如此之大?还是她不小心错过了什么? “忧忧,已经不能反悔了哦。” 章节目录 39 就在乐无忧发愣间,觉得头罢便将乐无忧拉扯起来扛在肩上向外面走去,“不许笑了。” 之前来得时候虽也是白天,但她忙着照料萧伯染,喂血都喂了小半日,哪里来得及去看那周围是什么模样。 如今天光大亮,她这才细细端详他们到底逃到了个什么地方。 这个地方与泾水村不同,更为青翠秀丽,也与无涯谷的宏伟气势不同,更多了些温婉。乐无忧好就好在她虽然有时多愁善感了些,但她一向乐观,即便身处这种危机时刻也总是会想着些让自己轻松愉悦一些的事,给自己找些乐子。 所以她自然就挑起了水仗的争端。 她一抔水砸过去的时候,萧伯染是懵的。 行军打仗百年,在他的概念里此时应是消停安静地洗完澡,感觉回洞里猫起来。等风声过了,寻找出路。 但眼前这个人可明显不是这样想的,不顾他阻挡,颇有不分出个胜负便不罢休的趋势。 要知道,他已经两百多岁了。 虽说两百岁在仙界也不算大,正值壮年,但以他自小经历而言,他的心性更像个老人,这泼水玩闹更是从未有过。 一时间竟不知所措,被泼得满身满脸净是。 不过好在他学习能力甚快,几乎是第二时间便下水加入了战斗。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水间跳跃,水花纷飞,在空中形成了一道美丽的彩虹。 章节目录 40 寂静的山林里回应着的只有乐无忧的嬉闹声,她步步紧逼,一抔抔的水砸在萧伯然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地砸得他睁不开眼。 也是难得能在这件事上赢他一回,乐无忧得意极了。 但许多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得意过头便会忘乎所以。就在乐无忧得意之际,突然感觉脚底石头有些松动,竟一个打滑向前扑去。 而萧伯染怔全神贯注解决着他被泼进水的双眼,揉着不停,全然未发现她一头像自己撞了过来。 这一扑,竟扑了个满怀。二人生生砸进了水中。 即便如此是如此仓促间,萧伯染依旧下意识抱住了乐无忧,将她护了个严严实实,自己却被那湖底的碎石撞得生疼。 “嘶。”他不禁吸了口气,许是伤口被撞开了有些疼。 乐无忧慌忙询问如何。 这时二人才注意到自己是多么的狼狈,满头满脸的水痕不说,甚至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水草就那样毫无美感地挂在头上。 但乐无忧看着虽然狼狈,那脸颊却因玩闹多了些许血色,双眸也一扫之前的黯淡,亮闪闪看着他,神色焦灼。 而就在那亮闪闪的眸里,萧伯染清晰地看见,是他自己,也只有他自己。 她是那样专注地看着他,犹如天地间她在乎的只有他一样。 他抬手抚摸她的脸颊,轻柔地说了声“没事”。 他想起她前一世在凡间时也曾这般看着自己。只是这双眼,大部分的时间看到都是这天下,这芸芸众生。 也是,谁让他爱上的是神女,能有片刻只属于自己已应是足矣。 眼神拉丝般两两相望。 只是这片刻的温馨所持续并不久。 虽是仙,但毕竟那身体也未必比凡人强上多少,又加上这几日的疲惫,乐无忧终是得了风寒。 她以一己之力,用一个喷嚏便终止了这水中的浪漫。 萧伯染慌忙带她回洞里烤火。 换上了干净的衣物,被萧伯染抱在怀里取暖,乐无忧有些懊恼。 她这身子真的是受不得一点儿累,明明没那病美人的千金小姐命,却偏偏有这一身娇弱病。不由自嘲道:“阿染,你大概是从来未像这般狼狈过吧。” 萧伯染一笑,“那要看怎么个狼狈法了。行军打仗之时要比现在狼狈的多了。”他扭头对着乐无忧耳根处道:“不过能让我主动狼狈的人也就你一个。” 气息喷在她脖颈间,乐无忧顿感耳根一热,似掩饰,害羞地道:“那,那你快说说?我很少下招摇山,你与我讲讲?” 萧伯染道:“你想听哪一次?若你都想听,怕是要讲上大半辈子了。” “那就先挑你觉得最难的一次吧。” “那你应该听过南海蛟龙那一仗吧。” 那是萧伯染成名之战,也是因此被封的司战仙君。 不仅如此,那场战役也因战况过于惨烈而被写进了云郕仙史中,算得上是前云郕王乐行舟的几场出名战役中的一场。 “嗯,我记得那场你差点痛失一臂。” “那是我飞升上仙后的第一场战役,也是令尊救了我,才有了后面成为司战仙君的机会。” 萧伯染向乐无忧讲述了他的那段故事。 那是他刚从凡间历劫归来,飞升上仙,本就颓废。南海蛟龙又欲成龙,作恶不断,生食凡人性命。 乐行舟带兵镇压,有封号的仙君都被带去了南海。但云郕仙君大多不善水性,而他们南海水族奉行着打不过就跑的原则,这场仗竟打了五天五夜都没有一丝进展,拖得众人疲惫不堪。 乐行舟也试过追杀入海,但蛟龙手下有头未化形的凶兽,自海而生,有翻江倒海之能。入海者竟无一人生还。 萧伯染被尧商举荐,临危受命,入水斩杀此凶兽。 他在水中鏖战一日,被那八爪凶兽缠住下身,咬住左肩,动弹不得。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快死了的时候,他突然在左手挣扎之时感受到了心脏脉动,他忙施展术法,顺着脉动发现那凶兽的心脏竟长在离他左手上方不远处。 他忍着剧痛将自己左臂探得更深,奋力一击,握住那凶兽的心脏并捏爆了它。 这一战,算他胜了。但他精力也尽数耗尽,给尧商放出约定好的信号后便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他迷迷糊糊,顺水而漂了半日,竟无一人来寻他。 他动弹不得,只得任由鱼虾啃咬。 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伤口被泡得发胀,有鱼虾一口一口啃咬着他的肉。 他以为他一定是死定了,就在他绝望之时,他看见了乐行舟。 乐行舟以自己三成功力救活了他,并帮他重铸了手臂。 后来他才知道,尧商跟大家说她没有收到信号,他与凶兽同归于尽了。所以众人皆当他死了,并未有人来寻他。只有乐行舟,觉得他是可造之材,不忍就此凋零,就算是死也要见到尸首。于是安排好了进攻路线后便来寻他,甚至耗费大量灵力在整个海域寻找他。 他起先认为是自己当时灵力损耗太多,并未将信号顺利发出。母亲真当他死了,所以无动于衷。可直到后来发生的诸多事情,他才知道,早在那时母亲便想好了借刀杀人。所谓的未来让自己站稳脚跟,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可以接受的安慰借口罢了。母亲一早想的便是利用他为萧家拼个英勇就义的功勋,再借此机会正大光明地除掉他。 “那你那时一定很难过吧。”她虽父母双亡,但她自小也是被护着长大,而萧伯染,这有个天天琢磨利用他,杀他的母亲,还不如没有。乐无忧摸了摸他右肩上的伤疤,“还痛吗?” 萧伯染将她抱得紧了紧,“早就不再难过了。忧忧,因为我有你了。” 天知道他先经历凡间之劫后又是母亲的无情利用,心中是有怎样的苦楚。他想过就此了结自己,却又不甘心。他只得没日没夜斩杀妖魔,渴望以此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寄希望于可以找到洛桐君亦或是以军功博得母亲的一点认可。 只可惜,他都没能成功。 那几十年的时光里,他除了收获身上那一条条的伤疤,别的他一无所有。 直到那年看见年幼的乐无忧。 这大概是这一百多年来,唯一的救赎了吧。 章节目录 41 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抱着迷迷糊糊的乐无忧假寐。 临近午时,萧伯染准备叫醒乐无忧,却发现身边人已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浑身滚烫。 萧伯染暗道不妙,以乐无忧现在的这个状态怕是没比个凡人强上多少。定是感染上了风寒。 “忧忧,忧忧。” 乐无忧小声嗯了一声回应,声音沙哑而且显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思索再三,还是觉得不能将她一个人扔在这洞里。毕竟以乐无忧现在这个犹如凡人的状态,先不说能不能躲过桐泽仙界之人的搜查,就是来个普通野兽也能将她囫囵吞下去。 他小心翼翼将她抱起,用灵力探查了一下离这最近的镇子便赶了过去。 青水镇,一个不大不小,看着也不大富有的镇子。又是午时,街上的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人往来于几家酒馆茶肆。 “劳驾,最近的医馆怎么走?”萧伯染拦住了饭馆门口靠在椅子上打盹儿的店小二。 那店小二似被打扰醒了有些不悦,又似被抓包偷懒有些尴尬。他上下打量面前二人。只见那男子面上没什么表情,一身玄衣,布料不像一般布料,在午时的阳光下闪着微微珠光。就是这样特别的衣服,上面却有很多个不大不小,似刀剑刮开的口子。而他背上背着一个麻衣女子,那女子将头埋进他肩头,看不见模样。 不过他那时只觉得二人衣着甚是不相称,遂他便盯了一会,神色有些戒备。 “内子病重,请问医馆怎么走。” “去医馆没用。” 谁知道他说完这话,对面那人便面色不善,犹如千年寒冰,竟让他在这初夏时节打了个冷战。 就在此时,那肩上的少女呢喃了一句,那人忙扭头轻声哄了哄,那脸上温柔的表情让他觉好像刚才瞪他的不是此人。 他忙接到:“外地人吧!去医馆没用的。之前都有人被治死了。现在谁还喝那劳什子苦水。那清水观的符水才是妙药。一帖下去保管病除。” 萧伯染皱了皱眉。 似看出来那人不信,小二忙又补充道:“那清水观的观主可是师承神教不夜天,是正经仙门。算了算了。说了你也不信。镇子东边有个药铺,你去那儿吧。”说罢,那小二忽扇着肩上的抹布,似有驱赶之意转身向店内走去。 萧伯染眯了眯眼睛,之前扶桑君说的不夜天。 镇东,一个荒无人烟似被人遗忘的一条小巷中,远远便瞧见一个破旧不堪的灰色麻布旗帜在风中飘荡,那旗子上清晰可见一个漂亮的“药”字。只是那药字的一小半被刮烂,垂荡在那儿,随着风漫无目的地飘动犹如湍流中的秋叶,不知下一秒是该朝向什么方向。走近才注意到,那旗子似不是灰色,那灰色不过是些斑驳不堪的印记,不知是鸡蛋还是油污。 真是可惜了这么个好字,萧伯染暗道。 他微微皱眉,但还是选择了挑帘,跨步进去。 却没料到这屋内竟是另一番景象。屋内药香四溢,到处种满了绿植,可见是有人每天精心料理,似乎是将这整条巷子的生机尽数搬来了这里。 “有人吗?”他轻声唤人,却没有得到回应。 缓步入内,来到院落,竟发现院内种满了草药,一个年轻男子正蹲在药田里拔着草。 “劳驾。” 一听有外人的声音,那年轻男子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在说我这儿怎么会有客人来的感觉。但他也只是愣了一下,在瞧见趴在萧伯染背上的乐无忧,便忙扔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来。 边走边问,“这位姑娘这是怎么了?来来来,这边这边。”边说还边想搭把手。 却被萧伯染不动声色地闪身躲过了。也是,他怎会允许旁人碰她。 将乐无忧放在榻上,那年轻男子忙伸手搭脉。 “不用搭了。取川芎,干葛,紫苏,赤芍药,升麻,白芷,麻黄去节,陈皮,香附各一钱半,加甘草中和,再见生姜,葱白同阳即可。” “阁下竟懂十神方!”那小哥眼睛亮闪闪,仿佛遇见了知音。 “嗯。” 要知道之前在凡间历劫之时,洛桐君身子就弱,遂他便四处寻过一些良方,这个所谓的十神方便是其中之一,治疗伤寒有奇效。只是彼时在那个世界,它还叫“千金方”。 “真是没想到,有生之年我竟还能遇到懂行的。” “这个镇子就只有你一家吗?” “原本还有几家,后来就剩我一家了。这只我一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若是再开上几家不是大家一起去喝西北风。” “这是为何?” “公子是外乡人吧!现在这镇子里没有人喝我们这苦汤药了。有病没病都早去清水观求符水了。” “那符水当真如此灵验?” “可不是呢。不过也不能怪大家,那符水当真灵验极了。早几年家父在世的时候,邻巷有个李老伯,从自家房梁上掉了下来,摔得整个下半身都没了知觉。家父说救不了,哪曾想人家去喝了碗符水就活蹦乱跳地下地了。这不,今年都五十多岁了,还能下地干活呢。还有那个城西的贾员外,为了子嗣没少想办法,娶了八房还十年无子。结果喝了碗符水回家,这不一年抱三个,今年孩子都可以凑上几桌了。” “若真这么灵验,那一定很贵吧。” “免费的。人家厉害就厉害在有用,还免费。你说谁能不动心。” “他们什么都不收。” “倒也不是,好像是要用一些无关痛痒的事交换。好像都或多或少答应了一些事,不过都是些无伤大雅的。” “若是这样,那你还在这开什么药铺呢?” “谁说不是啊。人家别的都跑去别的城镇了。可是我走不掉啊。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因为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家父临死前,让我立誓,就算是死也不可舍弃祖宗基业。我现在想走也走不掉。说不来不怕公子笑话,您大概是我今年的第二位客人了。而我那第一位客人还是清水观。这几年也就只能靠种点儿艾草,紫苏这类,供清水观使用的草药来活命。” 萧伯染清楚地看见那小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表情有些无奈。 谁又能知道他的苦?父亲被人逼得抑郁病死,临死前还逼他立誓,定要守住这三代人的基业。 可叹他,三岁便随父亲学医,除了行医种药,什么都不会。空有一肚子药方,却也只能靠给清水观供应那些香草药才能糊口。他那双给人号脉,写方子救死扶伤的手,如今却只能在地里侍弄那些草药。 想想都觉得心酸。 “那便劳烦小哥帮忙抓药吧。” “可能不太行。” 章节目录 42 萧伯染有些微怒,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不是我不想帮,实在是少了那味药引,紫苏。明日是绛紫节,今早他们清水观便派人将我这院内的紫苏都尽数拉走了。” “无碍,我去取来。” “可是他们戒备森严,后院不是谁都能去的。那观中众人也确有些本事,若知道你们来此求医,必要大怒,定不会给你的。” 萧伯染却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了句,“帮我照顾好她,先服其他药。我去去就回。”说罢便头也不回抬脚走出院落,在他视野外的地方捻了个诀便消失了。 萧伯染一路向镇中走去,远远便瞧见了一座院落,玉阶彤庭格外醒目,楼不出是哪里怪。这香火好得也过于有些出奇了,本就不大的镇子,就算是每周都来拜也不至于这般。 众人皆如着魔般虔诚而迷恋。 他踱步到那院中的香炉旁,只见里面插满了燃尽的香束,灰色的香灰堆满了整个炉底,风一吹卷起阵阵褶皱。 他轻嗅了嗅,没什么问题,就是普通的香。 “施主。”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道士出声询问,“施主可是外地来上香的?” 萧伯染不知道他虽然佯装旁人,但是他那眼底的清明和诧异早在他进门前就已经吸引了此处的人,而若是无忧在场也必定会一眼认出,那一身服饰分明是与之前坝上少阳君左右的人穿着一般无二。 那是不夜天的标志。 萧伯染暗惊,这里看似热闹护卫松弛,实则却暗含警戒。这么多人,那小道士竟一眼便察觉自己不是本地人,当下便不敢再假装,“嗯,信徒自外地而来,听闻贵观灵妙,特来叩拜。” “那便有贫道给施主引荐。”说罢就开始滔滔不绝给萧伯染开始介绍。 萧伯染几次想找个理由甩开他,可那小道士却仿佛黏上他一般,牵引着他在这观中的每一步。想来他已经在进门的时候便被盯上了,而这祥和背后的警惕如一双冷目盯着他,让他不敢有所举措。 如此一家不求财也不求物的道观,求的究竟是什么呢? 萧伯染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堂堂仙人做得甚是怯懦,竟然在凡间都会被束手束脚至此。 “来,那便是饮符水的大殿,贫道带施主去。”说着便伸手示意萧伯染向那个方向走去,“凡饮符水者,有病消病,有灾挡灾,求福求财无不灵验,保证施主心想事成。” 顺着那小道手指方向,一处排着长队的殿门映入眼帘。而那排队的人,或有些木讷或有些沉静,只三三两两几名孩童,在队伍里蹦跳穿梭,围着神像嬉戏。 “真的不收钱吗?”萧伯染问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救人之事怎能收钱?只需要以一些无关痛痒的事做交换即可。” “无关痛痒?” “对,像是昨天做的梦境,抑或是年少时的一段回忆。也可以是,昨天。” “昨天?” 还未等到那小道答话,前方一阵骚动。许是因年久失修,神像松动。那铜铸的神像竟被几个孩子推搡下轰然倒塌,而顷刻间神像之下的众人便被砸得头破血流。 若按常理,定是四周惊慌散开,受伤者指责孩子胡闹,而那孩子家长想法辩解。哪曾想,那四周竟无一人出声,只是静静躲开。而那受伤众人也不过是拂了拂衣衫,竟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自顾自排着队,任由那额间鲜血淋漓,顺着鼻梁,脸颊淌了下来。 而很快,几个与那小道衣着一般的道士闪身从殿后赶来,三下五除二便打扫了个干净,仿佛那里原本便空空无物,而那几人也原本便被砸伤了一般。 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过。 萧伯染突然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不适是什么。是那份自欺欺人的祥和。 人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而眼前所见这些人,他们看似平静的表情下是没有七情的。而驱使他们每日前来跪拜的,不过是放大的能被即时满足的欲望罢了。 他突然理解了那小道所言的“昨天”是何意。 是情绪,是记忆,是在这世间生而为人所存在的意义。 没有七情,只有六欲的人同豢养的牲畜有何区别? 趁着没人发觉,他忙抬手用控灵术控制住了那小道士,用意识让那小道士向后院走去。 章节目录 43 果不其然,路上遇见了几个衣着相同的小道士,想上前盘问,却看见那小道淡定摆了摆手便止住了。 毕竟他们师父偶尔也会带些独行的“有缘人”进去,以增进自身功力,这种事是不能放在明面上问的。 越走,石板路上的人越少。他一间一间地探查,走到那石板路两旁尽是一人多高的灌木,路上阴气森森透露着一股邪气,没有一个人影。远远便听见一粗一细两个男人小声交谈的声音透过灌木丛传到了这边。 萧伯染将那小道弄晕,藏进了灌木之后,便悄悄靠近。 拐过灌木,一个与四周的华丽截然不同的院落藏在后面。就听那门口两个守卫正闲话道。 “哥哥明日的绛紫节,竟连神使都要来,真是轰动一时啊。”其中一个又高又壮,看着不太聪明的人道。 那瘦高个拍了一下他的头,“你想什么呢!神使怎么会因为这么个小集会而来。神使来必定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那昨天来那位上差不是说。” “你又偷听上仙说话!你有多少个脑袋不怕掉?赶紧老老实实看着,把药炼好。无论是上仙大人还是神尊大人,都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要是耽误了大事,小心被扔进去做药引。” “是是是。”一阵风刮过,眼前一花,“什么东西?” “吓我一跳,你怎么一惊一乍的。不就是风吹掉了几个叶子。你快闭嘴吧,莫把前院的那几位引了过来。” 萧伯染回头看了看还在门口斗嘴的二人,凡人就是凡人。 信步向院内的那间小屋走去。 他没敢惊动二人,捻诀入内。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那是紫苏混和着艾草等物的味道,但那味道中又有一丝令人作呕的腥味。 他撕下一截衣摆,从身侧的架子上随手抓了一把紫苏,小心翼翼包好放入怀里。 这才去看那药炉里炼的究竟是何物。 与其说他们炼药,不如说是他们在熏药。 一个个托盘上展开着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药草,托盘下方是以灵力幻化的蓝色冷火。而托盘之上,确实个巨型漏斗,从中间向四周每一个托盘上滴着一滴一滴的黑色液体。那黑色液体滴下药材的颜色变暗了几许,但在冷火的作用下尽数被吸收,只片刻便看不出有任何变化。 萧伯染用灵力取了一滴,放在鼻间轻嗅,顿觉腥臭无比。 那是乌怖花的味道。 幽冥八百里忘川,洗尽尘世一切喜怒哀乐。而这世界有因便有果,幽冥尽头,忘川下游却是乌怖盛开。受忘川之水浇灌,吸纳天下散尽的灵识。 按理来说,仙界是没有资格见过这乌怖花的。只因他机缘巧合,为寻桐君的灵识曾下幽冥去那尽头的乌怖花丛中找了个遍,那股腥臭味伴随了他三日不绝,他是绝对不会记错的。 他突然就明白了这不夜天是如何堂而皇之做出这种损凡人寿元灵识,增进自身修为的腌臜事的,而偏偏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又自己送上门来。 他们一方面在一些偏僻,人员固定的一些小镇修这种仙观,以万能符水为饵,诱使凡人主动用记忆,情绪来交换,让灵识不稳。再用这些可以不断吸收灵识碎片的乌怖花炼制香囊,让他们佩戴,日日夜夜就吸收宿主灵识。 而这灵识正是修仙之人所急缺的养分。但是神族,神族为什么会插手? 要知道,无论是记忆,情绪还是灵识本身,这些对于凡人转世轮回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他曾在幽冥亲眼看见没了记忆的魂魄找不到回家的路,等待他们的只有灵识消散尽数被乌怖花吸收,再不入轮回。 而一个没有记忆,没有七情的冤魂,不入轮回,不在幽冥之册。他们就算是想有人帮做主,也无主可做。 这不夜天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吧。 他看了看那还在不停闪烁的蓝火。他知道此时最稳妥的便是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但却不知怎的,一想到会有那么多凡人遭殃,那条腿就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一定是被乐无忧传染了,一种叫多管闲事的善良病。 他无奈叹了口气,抬手一个结印便打翻了炉子,又灭了蓝火。 刚准备走,就听门外传来了那两个看门人的声音。 “上仙,师父。” “上仙大人,师父。” 他忙透过窗户缝向外瞧去,就看见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正在说话,“药炼得怎么样了?上仙要来查看一下。” 顺着他向右微微侧步,萧伯染心里一惊,几乎是来不及后悔刚才的冲动便施咒离开。 那是一张他不会忘记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容貌。 那是弟弟,萧仲梁。 萧仲梁推门便见到乌怖花汁撒了一地,像墨一样浸透地上杂乱的草药,似沼泽般向屋外延伸着。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一切顺利?”他甚至都没有抬手去指那一片狼藉,但那眼神却似乎是将他们推到了那乌怖花汁中。 那老者头都不敢抬起半分,推搡着将那看门的二人拉过去,让他们二人跪下道:“快说,这是怎么回事?” 那话多的壮汉忙道:“上仙饶命,上仙饶命。我们真的有好好看护,一个人都没放进来过。” 萧仲梁没有说话,但却见那乌怖花汁渐渐靠近,如同一条阴凉的黑蛇,向跪在地上的二人爬去。 众人用眼角余光扫到那越来越近的乌怖花汁,正顺着他们的影子靠近,延伸。都大惊失色。 那老者突然一巴掌将那话多之人扇倒在地,“说是不是你偷懒打盹儿?” 那人被打得扑倒在地,手距离乌怖花汁不足一寸,吓得他忙起身磕头叫着,“没有没有。” 萧仲梁还是没有说话。 那另一位忙跪地道:“上仙,上仙。我兄弟二人真的没有擅离职守,真的没有。”边说边磕着头,那头撞在地砖上咚咚直响。 可那老者却全然不管他们的解释,打断道:“狡辩,若不是你们偷懒便是你们投机取巧。上仙,我这就把他们两个没用的东西处理了。”说罢便抬手一掌想将二人击毙。 “是吗?” 萧仲梁终于说话了。 章节目录 44 萧仲梁抬眸说话时,那神色像极了萧伯染,只是眼角眉梢更多了些狠戾。 “是是是,上仙息怒,小人这就去处理了他们。”那模样,分明是想让这两个人出来背责任。其实是谁不重要,只有时有人能背这个锅就行。 那二人吓得不停地磕着头,他们张不开嘴,不敢说话,但求生的本能却还在不停地让他们重复着磕头的动作,祈求上仙可以施舍那一丝怜悯。 可是神仙本无情,这一两个人的性命又岂会掀起半分波澜。 “就在这儿料理了吧。”萧仲梁转动着手指间的黑色扳指,眼神都没有抬一下。 “是。”那人说着便想抬手施法。 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无声地颤抖着,看着身侧的黑色花汁上那人的抬手的倒影。就当他们准备闭眼迎接死亡的时候,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来临。 那倒影中的人,抬着手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因为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突然觉得脖子上一凉。那乌怖花汁不知何时顺着他的影子爬了上来,如同一条一条冰冷的蛇,爬在他背上,缠在他脖子上。但却又好像有所收敛,没有下一步的行动。 “上,上仙。”他嘴角抽搐道。 “确实是该料理些什么。”萧仲梁突然抬眸,那眼神凌厉如翱翔九天的雄鹰看见猎物俯冲而至。 只见他手腕微微一翻,那乌怖花汁便立即从脖子浸入那人的身体中。 一时间,那人皮肤尽黑,如同瞬间便黑入骨髓。 他想挣扎,想将花汁搓掉。但却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点点浸透。 他感觉不到疼痛,却有一种从心底里涌出的超然解脱的轻松感。 那是他的灵识正在被乌怖花汁一点点分散,吸收。 他忘记求饶,眼神涣散,嘴角上扬绽放出诡异的笑容。就在他从头到脚黑得彻底的时候,突然轰的一声,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个的小光点,尽数归于乌黑发亮的乌怖花汁,消失不见了。 整个过程不过一句话的时间,那跪在地上的二人像是吓傻了,一动不动。 萧仲梁指了一下那话少的哥哥,道:“你。” 他吓得磕头如捣蒜,“上仙,真的没见过人来。不过一人做事一人当,这院子本该我负责,求您放过我弟弟。” “以后清水观,由你负责。” 二人抬头,一脸诧异。这是死里逃生?还连带升官了? “我们不夜天不用这种推卸责任之人。” “是,小人定不负上仙。只是这里?” “你说没人来,只是你看不见的人而已。”说罢,便闪身不见了。 在这观内,别人使不了仙法,但是他可以。 他以仙术搜查了整个清水观,终于找到了一处仙泽气盛之处。 “好久不见啊。亲爱的哥哥。”他侧身站在萧伯染前方几丈的地方。 萧伯染从方才就一直在后悔。定是近来与乐无忧呆久了,不光学了她那做事不计后果的善良病,就连找路他都开始越来越像她。 此时看见萧仲梁,他止住脚步,冷声道:“你打不过我的。” “哥哥,你这话说得便让弟弟伤心了。这几日未见,弟弟对哥哥可甚是想念。” “我用不着你想念我。” “我这做弟弟的也不想啊。可是我们毕竟顶着同一张脸。”边说他边抬头,揭开脖子间缠着的细纱,就见五个清晰可见的手指印。那印记颜色已经有些时日,但却依旧深紫。可见当时施暴之人究竟有多用力。“这不,兄长前脚刚走,神尊大人便赏了弟弟这样一份大礼。” “哼,你们不就是为他卖命的吗?怎么,他还想杀你不成?那你们这命卖的可真不值钱。” “神尊怎么会想杀我呢?他是想杀你啊!”萧仲梁一笑,那模样好像只是兄弟二人在聊今天吃什么。 “他想杀我,却派了你来?”那语气甚是不屑。也是,一个连战场都未上过,每每都躲在他身后坐享其成的人,又怎么能得到他一丝丝的重视? “我是打不过,但我可没说现在要打。不如,我们聊聊?” “聊?我与你有什么可聊的!” “聊聊你们是如何越过结界来到这儿的?聊聊女君在哪儿?” “我没那功夫。”说罢便几个跳跃,闪身越过萧仲梁,消失了。 这明显是个拖延计策,而他现在最缺的便是时间。无论是他自身的功力还是乐无忧的去处,都禁不得推敲。 而萧仲梁却也没追,只是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他们应该已经找到了吧。” 萧伯染几乎是没停便立即赶回来那间小药铺。 一进院便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他暗道不妙,顾不得掩饰身份便闪身到屋内。 床榻上原本躺在上面的乐无忧已踪迹全无。而床榻旁是那少年,倚在那儿。胸口起伏有出气没进气。胸口一片殷红显然是因为想扑过来救乐无忧而被人击中。 “小哥,小哥。”萧伯染忙抬手施法,将他的疼痛减轻一些。“你怎么样?发生了什么?” “救,去救她。”他一字一字说,每说一个字嘴里便有红色的血从嘴里涌出了。 “她被人带走了?清水观的人?” 他点了点头,用尽全力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她吃过药了。我,我知道,你们,们不是凡人。” “你既知道,没何还这般拼命救她?” “之前,不知道。我,我爹说,医者,父母心。她,她是我病人。”说着,他嘴角努力扯出一丝笑,却不料血流得更凶了,“快,快去救她。”他手轻轻推了推萧伯染。 “你叫什么名字?” “花,花雾,河。” “好的,花雾河。我记住你了。这一世,我们夫妇二人欠你条命。若我们能逃过一劫,你来世定将报答。” 说罢便将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点儿的姿势,消失不见了。 “果,果然是神仙。”花雾河喃喃道。 他眼前越来越花,浑身上下已经失去了知觉。 只是。 他扫了一眼四周,他想转头看看他种在院角的草药。但那脖子就是纹丝不动。 他走了,还有谁可以管它们呢? 有点舍不得。不过也算得上对的起祖宗了吧。 他想起了,在脖子上挂着沉重木牌的父亲,那朱红丹砂所写的“骗子”比木牌更重,但却依旧压不弯他的腰。 他想起了,那年少时整洁了几十年的旗帜,在父老乡亲的围攻下变得斑驳。 他想起了,父亲那双洗旗的手,那双侍弄药田沾满泥土的手,那双临死前握着他的手。 “世事难料,我们救人却救不了心。雾河,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坚持下去。这是花家家训,也是我们的医德。” 爹爹,我应该做到了吧! 我救了个神仙呢! 他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章节目录 45 萧伯染结印搜寻,胸口的墨玉上泛起莹莹绿光。还好,她还带着他送她的发簪。 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原本他还不信。但确实这几个月的凡间生活,让他越来越失去原本战场上培养百年的警惕,甚至是方才萧仲梁那如此明显的拖延他都迟了一步察觉。 他开始变得松弛,以致少了很多盘算,出了很多错误,这才至今天这个局面。 如今他也只得暗暗庆幸,今日那位神尊不会激情下界,亦或是他那位弟弟藏有私心想独占功劳,没有上报。 靠近一座密林,他终于感受到了乐无忧的气息。 “本君说不走便不走,本君累了,走不动了。”服过药又睡了一觉的乐无忧显然是有些精神,说话声音底气甚足。 听着她像往日的嚣张声音,萧伯染这才心中稍安。 “那我们到地方再歇,寝殿已经收拾好了。”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说罢便施咒幻化出一顶小轿转向几个小卒道:“你们几个,过来抬着女君。” “放肆,本君的娇躯也是尔等凡夫俗子碰得的!要走也可以,不过我要元阳哥哥亲自背我。” 那声“元阳哥哥”叫得不大,但萧伯染却听了个真真。 那原本即将抬起的腿又放了下来。 若有可能重新选择,他是她一开始便想选择的人吗?如果不是一模一样的脸,如果不是有神尊的逼迫,如果他不是她唯一的选择,她会走吗? 回想往日种种,这几个月的时间于他来说胜却他那几百年的寂寥时光,但对于她呢?她那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怕是一早便做好了随性而为之后便身归混沌的准备。 而她洞中嫁给他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不过是用所剩无几的生命还他这份人情? 那月色朦胧下,红纱罗帐内,她吻的到底是他,还是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有一种仿佛从万丈深渊摔下,却在等着那粉身碎骨的疼痛时被人突然用细线拽住了胸口。 空洞,撕痛。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明明不想去直面她,却偏偏在看见乐无忧伏在萧仲梁背上的时候,又下意识冲了过去,一把抢下。 “不劳你替为兄照顾嫂嫂了。”他将乐无忧护在身后,冷声道。 他有些埋怨自己。他所求不一直是她平安喜乐就好吗?如今她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肆意妄为。又下嫁于他,纵使无论是否出自真心,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嫂嫂?你竟真敢娶她!你就不怕激怒神尊,为萧家招来祸患吗?”萧仲梁的神色有些复杂。 “二弟莫不是忘了,当日招摇山上,三道天雷为证,我早已与萧家恩断义绝。” 他原想说“萧家之事与我何干。”但是想起了萧仲梁之前曾代他受过一道雷刑,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虽然母亲偏心,他也自小对这个同胞弟弟甚是不喜。但血脉相连,他们之间还曾是有些温情。 “我原本是想着就这样带走她,留你性命让你自生自灭,也算是全了我们兄弟一场。可你却这般,看来是留不住你了。”萧仲梁也有些唏嘘。 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他还是不想起正面冲突,所行之事都刻意会避开这个哥哥,更是不愿将哥哥作为棋子。 但眼下这个局面,他只能做出取舍了。 “你如今这般惺惺作态,看着就有些恶心了。”既然终有一战,就不要唏嘘往日情分,萧伯染先开口讥讽,这便可终了二人之间最后的怜惜。 “是吗?”萧仲梁嗤嗤笑了一下。“可是无忧妹妹,你不就喜欢我这样的吗?方才还叫我元阳哥哥。” 那声音异常温柔,让乐无忧打了个冷战。 好恶心啊。他平时也从未这样叫过自己,如今这样,怕是就为了激怒萧伯染吧。 她拉了一下他衣袖,想解释。萧伯染却几乎是电光火石间便冲了上去。 乐无忧抬手看了一眼之前被塞入手中的药丸,是紫苏混杂着萧伯染灵力的味道。 她想他方才一定是听见自己叫了,但即便心中难受却还是耗费灵力将紫苏炼化,就为了自己可以第一时间服下。 乐无忧眼圈有点红了。 她想解释的。 她之前所说的一切都是她权宜之计。 方才她想让萧仲梁背她,不过是为了寻找时机,先发制人罢了。 可是。 她抬头仰望上空,一黑一白两道光芒在空中不停地碰撞,每一次都发出铛铛之声,释放出强烈的震荡,震得四周树木尽断。 乐无忧看见一道白光席卷而来,所到之处风卷残沙。 那是断桓枪。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断桓枪,那把因父君消散而封刃,又因机缘巧合被萧伯染唤醒的神兵利器。 她知道,若她能辨出颜色,那一定是一道七彩的光带。 纵使萧仲梁天资聪颖不输兄长,但还是抵不过萧伯染百年出生入死的经验,渐渐不敌。 终是被断桓枪一扫从天上被击落,发丝凌乱,歪嘴而笑。 那眯眼的模样,让乐无忧有些错觉,那就是换上白衣的萧伯染。 “萧伯染,你当真认为我打不过你?” “用认为吗?”言下之意,那不就是事实。 萧伯染没想理会他,转身想带乐无忧离开。 “事实?你不会当真认为神尊对你下了格杀令,却没有给我克制之法?” 听到这句,原本站在萧伯染身后的乐无忧一个箭步便挡在了前面。 那一脸警惕的模样让萧伯染有些愣神。那神色,让他想起了洛桐君。 当时她便是这样,在面对诸大臣群起而攻之的局势,虽无法言语,却站在他面前挡住唇枪舌剑以一记记眼刀回应。 无论哪一次,都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他轻手将她拉回,那动作比之前塞药时温柔了许多。 他不想躲了,有些事他该了结的终究要是他。 上一世,他躲了一次,这一次,他不想躲了。 他的身世所带来的,自当由他自己来受。 “说说吧,想如何克制?” “你我本是双生子,血脉相连,早在出生之时,神尊便下了禁制在你我二人身上,只要我催动禁制,便可让你痛不欲生。我伤一寸,你伤十寸;我流血一滴,你便流上十滴。” “听起来,倒真是个好法子。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伎俩真是不错。” 萧仲梁明白,其实自己何尝不知这法子是下下策。当他第一次听说这个法子时,他遍体生寒。 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能让那七重天的神尊下界来,在两个刚出生的奶娃娃身上种入这样的禁制。他明白,有朝一日,若萧伯染无法被掌控,那自己便是杀掉他的最快办法。只有激活禁制,杀掉自己便可以杀掉他。 所以他一直不想也一直不愿这样做。 “你当我在说笑吗?绮罗花便是激活禁制的钥匙,我碰不到你,但她可以。”萧仲梁指了一下乐无忧,“你当我为何愿意背她?你当真以为我没发现你在附近?不过是要借她之手将花粉传给你罢了。”说罢似疯魔般喊道:“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右手突然幻化出了一把匕首,就见他高举左臂,用力将匕首划向手腕,鲜血立即便流了出来。 萧伯染手腕一痛,竟没握住左手的断桓枪,枪落地发出铮铮之声。 乐无忧看见萧伯染手腕一条五寸长的伤口纵横他整个小臂,伤可见骨,鲜血淋漓。顺着手指流向地面,如同暴雨后的屋檐流水,根根分明带着强烈的意愿定要回归土地。 “如今这样,我还打不赢你吗?” 章节目录 46 乐无忧看见萧伯染袖口瞬间染红,手腕上一条五寸长的伤口纵横他整个小臂,伤可见骨,鲜血淋漓。那血顺着手流向指尖,如同暴雨从檐角滑落,根根分明带着强烈的意愿定要回归大地。 萧伯染忍着剧痛,俯身捡起断桓枪,“如此,倒是谢谢我亲爱的弟弟,屈尊与为兄同甘共苦了。” 他说话时银牙紧咬,但一字一顿却清晰异常。那眼神如巨网将前面那人牢牢攥住,却又似乎在最后收线的时候一不留神,让鱼儿跑了个干净。 恨吗?有些复杂。 他是活在眼前这个人的阴影里,但谁又不是呢?一个受尽宠爱,众星捧月;一个饱经颠沛,铮铮铁骨。但彼此却都是对方一辈子想追寻却又无法翻越的高山,想跨越却无法爬出的沟渠。而对于萧仲梁来说,这撕破脸之时竟还是要靠取巧而才能有一丝胜算。即便如此,萧仲梁也没想过要找旁人帮忙或是说上报神尊。他想靠自己解决,生也好死也罢,终究是可以为这亲近而陌生,温情却充满算计的兄弟情谊画上个句号。 “如今这样,我还打不过你吗?”萧仲梁呐喊着,仿佛是在替之前百年的每一天的自己呐喊着。 他提剑而至。 萧伯染单手提枪将自己迅速撑起,抬手推开想拦在中间的乐无忧便迎了上去。 纵使有这禁制,取了巧。萧仲梁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这位哥哥太强了。 单手提枪却依旧是舞得密不透风,那殷红的血顺着枪风四散飞溅,沾在脸上有些微凉。一个没留神,那银光闪闪的枪尖便划过胸口,就在他以为自己就快被开膛破肚的时候,却只是微凉一下便听见一声惨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衣衫被划破了五寸来长的口子,自己只是破了点皮,有微微血迹渗出。而对面的萧伯染半跪在地上以长枪撑地,低着头他看不见表情。 而后方不远处的乐无忧闪现左右,拉开萧伯染的衣衫。 黑色的衣衫也掩盖不住那奔涌而出的鲜血,一条半寸来深的伤口横胸而过。 萧仲梁吓得退了半步。 他对这禁制是有预期的,但却不够。他突然为那位七重天的神尊殿下的举措遍体生寒。 究竟是因为他是弟弟才逃过一劫吗?还是?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仿佛一出生,他们便被决定了这一辈子的归处。他也不过就是那控制萧伯染的一颗棋子,必要时亲手斩断这一样的血脉。 乐无忧努力用手上的衣角压住萧伯染不断涌出的血,用颤抖着,近乎祈求的语气:“不打了,我们不打了。我跟你走,放过他。” 而那个是凌迟也不为过了。 “跟他走,好好活下去。”他努力抬头,握住乐无忧的手腕说着这句话。 天知道他有多难张这个口,即便是之前他都从未想过放弃她。而如今,他觉得自己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乐无忧从这个男人眼睛里第一次看见绝望和贪婪。他从前对一切都显得淡淡的,除了捉弄她时眼神带着戏谑的光,他就如洞察全局的智者从容淡定。 那份绝望的苦楚,带着看一眼少一眼的贪婪。乐无忧知道,他走投无路,无计可施了。 听着上方匕首划过的风声变得急促,萧伯染也从原本皱眉变成了嘴唇抽搐,再到呜咽。 要知道即便是当时被咬掉胳膊他都不曾有过这样的疼痛。 他想了结了自己,但却连抬起手腕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身侧的土壤被鲜血染红,犹如下了场血色的雨,而他们两个人就这样跪在那个暗红色的红盘里。 “阿染,疼就喊出来吧。”乐无忧眼角含着泪,“这一次,换我保护你吧。” 为了素不相识的凡人,她都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更何况是他,爱她爱得如此深切的他。 她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她看着手腕上那根根分明的血指印。 “答应你的我要食言了,我没办法听你的了。” 她站起身来,用力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来。与此天雷阵阵,原本晴朗的天空顿时被乌云覆盖。 乐无忧眉心渐渐变亮,一抹红莲印记隐约显现出来。 她抬头看着上空的萧仲梁,用略微含糊的声音平静地道:“因为没有你,我也是活不下去啊。” 不等萧伯染开口,便升向了空中。 章节目录 47 伴随着雷声阵阵,乐无忧头顶出现了一道漩涡直击苍穹,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放任自己身体里的灵力游荡,她只轻轻一挥便将萧仲梁四周的飞刃尽数击落。 上次在那画卷秘境,她只是为了让别人发现自己,还有所收敛。而此刻她几乎是带着一股自残式的决绝,任那漩涡之中的灵力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 她眼睛变成了红色,周身气息翻涌,从天而下一脚便将萧仲梁从空中击落了下来。但却又在他即将落地的时候以术法将他重新拉至空中。 他们兄弟二人血脉相连,既然不能让他有伤口,那便打他个内伤吧。 如此几个往复,萧仲梁终像条被抽了筋的龙,软软地跌下云头,趴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环视四周,想去找那几个手下的身影,却发现那些凡人均早已吓得呆若木鸡躲在远处的树后,甚至连发抖都忘记了。 萧仲梁仰头看向那个以灵力化剑的少女,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她身上的衣衫被戾气冲击得四散飞扬,那双目赤红犹如杀神,眉心一朵红莲怒放,全然是一副非魔非神的模样。 她的眼中带着狂妄和对这个世界的不屑,就这样脚步缓慢而坚定向他走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乐无忧。 记忆里这个小女孩每次有事如仰望星辰般看着他,目光灼灼,却又在他回看她时怯弱闪开。 而此时她的这般模样,让他觉得阵阵寒气从每一条伤口中渗出。 萧仲梁突然明白了,萧伯染的软肋是她,但他又何尝不是她的软肋呢? 他几乎是翻阅了所以记忆,想找出可以让她手下留情的一句话,最后却只是想到了挑拨离间。 “女君当真以为他是为了你才这般吗?” 这话说是挑拨离间,但其实也是他一直以来的疑问。放着大好前程不要,抛去一切只为一人,他的哥哥真的有这般伟大吗?明明之前爱那个凡人爱的那般死去活来,如今却一扭头便爱上了旁人。 他不信。 瞧见早被灵力冲昏头脑满眼只有杀戮的少女脚步微顿,他忙又紧接着道:“女君可知这百年来,云郕仙界为何一只妖兽都没有?”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停步,习惯性地结了一个明明自己从未结过的印。一朵盛开的红莲绽放空中,向萧仲梁径直飞去。 “就是为了找他爱的那个凡人啊!他杀光了云郕所有的妖兽!” 红莲停住了。在距离萧仲梁鼻尖前一寸。 他重重咽了口口水。 他知道此时便是他仅有的一线生机,他来不及思考那用词是否恰当,用着语无伦次的语言陈述着他的救命稻草。 “他在凡间历劫,爱上了一个凡人,爱得死去活来不惜违背仙规!” 那红莲有些颤抖,一如她颤抖的眸。 “他亲下幽冥在忘川里捞了百日,捞得他双手尽腐,就是为了找那女子魂魄!” 红莲的光暗了下去,渐渐消失。 “洛桐君!那个女子叫洛桐君!他爱的是洛桐君!” 记忆里的那片叶子让她心里发颤,有种窒息感油然而生,她手有些颤抖眼神也失去了原本的杀意。 她扭过头看向那早已匍匐在地上的萧伯染,他还在努力抬头看向她的方向。他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用紧缩的眉头,担忧的目光告诉她,他在。 她回过神,喃喃道:“那又如何?” “离经叛道本是他本性!女君不过是个替身,是报复萧家的引子罢了。” “所以呢?”她偏了偏头。 “女君有崇高的地位,又深受神尊喜爱,莫要因为这竖子毁了自己。” “他可能是爱过旁人,为之伤情为之疯狂。但那又如何?你所说的一切无非是向我证明,他如霁月清风,情深意重。神生漫长,此刻他以真情待我,我便绝不相负。” 她喉咙有些紧,似在吞咽着什么。 她用力重复结了方才的印,红莲再现。 而她却在红莲即将击中萧仲梁的一瞬一口血喷了出来。 红莲射偏,萧仲梁虽然被击中但捡回了一条性命。他几乎是连滚带爬,拉扯着躲在后面的人逃走了。 乐无忧一个踉跄,便向前倒去。 那是神族才有的血,赤中带金,在乌云退去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一株株细小的红莲破土而出,随风摇曳。 萧伯染努力爬向她,一点一点移动着,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他从沾满血污淤泥的发缝中看见乐无忧那只充满泪水的眼,以及口中不断涌出的血。 红莲开了,愈开愈烈。 他知道,那红莲每开一朵,她就离消散更近一步。 他看见她嘴角微动,似想说着什么。 怨恨吗?遗憾吗?是的,她恨方才为何没有一击即中。如今她这副模样已是弥留之际,却还是没救下了他。 就要一起死去了吗? 这样也好。 她嘴里不停地呢喃着“再见”。 她在与他道别了。 “不,不!”他用力将自己撑起,爬向她,什么仪态尊严他统统不顾。 他只想救她。 他用力将指尖够向她的手,将自己的灵力尽数输给她。 他看见她还是闭上了眼。 “不要睡,无忧,不要睡!” 他用尽全力将自己的灵力尽数输给了她。 他开始恍惚,可眼前的人却连眼球都没有丝毫颤动。 他恍惚间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 是扶桑君。 他用尽全力说出最后的两个字,“就她”。 这世界最终归于宁静和一片漆黑。 章节目录 48 乐无忧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无涯谷的寝殿里。 她一骨碌起身,却因为身子太弱摔了一跤,衣角被牢牢挂在了床框。 她用力拉扯着,无暇顾及刚换过的衣服勾坏的口子是不是太大,就这样踉踉跄跄向外跑去。 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更关心的人要看。 “萧伯染呢?”她一把抓住迎面而来的扶桑君。 “你终于醒了。你知道吗?你这个身体真的很奇怪,帮你输灵力时感觉好像是将水倒入深渊一样,永无止境。” “我问你萧伯染呢!” 扶桑君叹了口气,痴人。便带她去了之前那放置凡人灵识的洞穴内。 乐无忧觉得这洞中比之前更是冷上了几分,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身体太弱。远远她便瞧见中间空地的石台上躺了一个人,被光彩琉璃的法阵保护其中。 她看不清他的脸色。 她飞快跑向他,半跪着,握住他放置在胸口的手。 入手的冰凉让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他的手如冰夷川的万年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她飞快将他从头到脚都摸了一遍。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灵力都给了你,我拦不住。幸亏有他之前给我的冰晶露,没想到红儿没用上,他倒是用上了。” “可是,就算是传给了我也不至于。”她想说也不至于“灵识尽散”,却没有说出口,如鲠在喉。她以为以萧伯染的能力纵使那灵力做不到像神族一般源源不绝,但只要一息尚存便可以慢慢蕴化,只是时间长短问题,断然也不至于如同个死人般躺在这儿。半晌,她终于继续道:“可是伤得太重?” “伤是小事,只是失血过多。就是。” “就是什么?” “他的血好像有某种禁制,让他半点儿也没法蕴化灵力。我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是这样护他灵识不散。” “禁制。”她自语道。 好阴毒的君戚夜,明明施咒的萧仲梁,伤他的也是萧仲梁,但她就是想到了君戚夜。 她有种没来由的感觉,她觉得这萧家兄弟好似都与他有仇一般,竟让这二人一个绝无后路,一个遍体鳞伤。 以他神尊的身份明明有更好的办法制服萧伯染,却偏偏要费心设局,用上这样一招。 她着实想不明白,他种下禁制时究竟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尧商的大业吗? “可有什么办法?” “大概只有等吧。也许等个几十年,他就醒过来了。” “几十年吗?”可是她没有那么长时间了啊。 她抬手覆在他眼睛上,感受他眼球微不可见的颤动。 他应是在梦中吧。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好梦。 “能将灵力还给他吗?” 扶桑君一听便没来由地生了一股恶气,“你们到底在当这灵力是什么?随意赠送的普通物件?说给就给?别人费尽心思苦心修炼到你们这就跟送个珍珠,送个香囊似的定情信物?可笑!再说就他现在这副模样,我就算帮你抢了十个八个仙君来,强迫他们输送灵力给他,他也是没有办法蕴化半分!他的血里有禁制!除了他自己的灵力别人的都不行!” “禁制在血里。” “对,禁制在血里,我都说了快八百遍了,他血里有禁制。” “那如果他那有禁制的血没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扶桑君有点不想回答她这句话,他觉得她一定是疯魔了。但是看她那发髻凌乱,一脸惨白的模样,又不忍心发火。“是,不过没有血他也死了啊。”转念一想,“你不会是想杀人换血吧。不行不行,先不说这是损阴德之事。就算你找到了一个本就该死的人换血的,光是血液之间的排异谁也掐不准。这换血禁制本就颇多,更何况眼下这样紧急。” “用我的血,我的可以。”她拉住他衣袖,示意扶桑君不要打断她,继续道:“先祖曾误食神族血液所化的仙果,所以体内有神血,这份神血随着血脉传承,到我身上。我又是神族转世,我的血与神族无异,有活死人生白骨之能,你也见到了。所以我的血一定可以。” “就算你说的办法可以,他不会同意的。”扶桑君将自己的衣袖从她紧握的手中挣脱。“他沉睡前还在求我护住你。”想到那么骄傲一个人,看旁人的眼神都是那般淡漠,却在那样狼狈的时候几乎是抱着他的腿祈求他。 “可是你护不住的。” 沉默。 “你放心,我答应的自是要做的。你们于红儿有恩,就算是与神族为敌拼了我的性命,我也会对得起我的承诺。” 显然,乐无忧并不信他能兑现承诺。不是不信他的仙品,而是以他的能力如何能抵抗君戚夜的半招。 都是蚍蜉撼树罢了。 她起身坐到台上,将萧伯染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他也是这样说的,但他现在躺在这儿。” 扶桑君看见她手指被冻得有些发青,身上也偶尔打个冷战,但她依旧没有放手。他想说她是痴人,却想起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资格嘲笑别人。 “我本是将死之人,而他不一样。如果不是因为我,他纵使不受母族待见,也是云郕的司战仙君,地位尊崇无人撼动。若不是我把他拽入这场纠葛,他本该活个几百年安然而终或是飞升为神。”她顿了顿,抬头自嘲道:“我乐无忧这一世,本来就是天上神女的一场劫难惩罚罢了。终有一日是要消散,让神女归位的。但他不一样。所以我们二人的命孰轻孰重,扶桑君你明白了吗?” 扶桑君没有说话。他之前是一直想不明白堂堂上界神尊为何偏偏要追着个小女仙不放,更是搅得三界不宁。哪曾想这小女仙不是普通的小女仙,实是神女转世。 他一时也不知她这神女转世是该荣幸还是该可悲。 “我生来就是为了去死的啊!” 她眼角有泪,却固执地没有流下来。这句话从她知晓自己身份的那一天就一直在她脑海里浮现。或是哀怨,或是不满,或是不平,但却是事实。她固执地认为她是乐无忧,她也该有她存活一世的意义,但她发现,她没有。 她抛开家人,离开故土。 她挣扎过,努力过。却依旧是那案板上的鱼,只为成就别人人生。 事实证明,她的存在推动了父母的死,耽误了叔父和阿姊的一生,又拉着萧伯染堕落红尘,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她不想再争了,她放弃了。 “就算你们救我千千万万遍,我还是要死的啊。因为我就是要去死的啊。” 章节目录 49 萧伯染做了一个冗长又复杂的梦。 在梦里,天空时而七彩绚丽,时而电闪雷鸣。 他四肢和脖子被铁链禁锢,跪在一个黢黑的石台上,那冰冷的感觉即便是在梦中也无比真实。 环顾左右,他看见十几个身穿白色衣衫的神族悬在半空,俯视着他如同俯视一头待宰的牲畜,却又没有一丝怜悯的表情。 为首一人向他走来,他看不见脸,只能看见那双描金长靴一步一步靠近。而那人周身灵力翻涌,如浩瀚江河,每走一步便形成一道水波纹般向四周荡漾而去。 他好像说话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言语急促,似乎这一切可左右生死。 “你答应过我母亲的。” “是吗?” 他似乎感受到了那人淡淡扯动嘴角的模样,想努力抬头。 却脖子一沉,眼前便一片漆黑。 许多人的声音一股脑儿涌入他的脑海。 “他本天煞,生而便要搅得地覆天翻。” “天书不会出错,此子出生便是要颠覆神界,不得不除。” “他会成为小九飞升阻碍,必杀之。” “小神愿自废神力,承诺吾子终身不再修炼,不成仙不成神,永居一重天下。只求可准许他苟活一世。” 这是一女子的声音。 突然四周亮起,他好像一尾鱼般游弋在水中,抬头可以看见云卷云舒和天上绚烂的九重宫阙。 他梦见一青衣女子拥自己入怀,将自己捧在手心上,感受着她脸颊的温度。 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忽而彩霞而至,光彩耀眼,而他却遍体生寒。他觉得那四周的水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寒气钻入骨髓。 他看见那青色身影挡在面前,透过光他只看见她半张脸的剪影。 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然然,活下去。努力地活下去。” 金光洒下,她变得模糊而朦胧。他用尽全力伸手想去拥抱她,却发现她陡然变成了一个又一个七彩的气泡,随波而去。 他努力用手捧住一个,那透明泡泡上映着七彩的光,晃得他眼疼。 “娘亲。” 他不自觉地呢喃,好像是哭了。 气泡崩碎,一切消失不见。 他终于醒了。 他有些发怔,他从未喊过那两个字。 年少时,尧商从不让他这样称呼,说是那是凡人的叫法。他们萧家这种身份,需要叫母君。 但是他是听过弟弟年少时坐在她膝上亲切地唤她“娘亲”。 凡间历劫时,他那凡间的娘在他年纪很小便故去,他也没有机会叫上一句娘亲。 所以这两个字,他甚是陌生更是从未说出口过。 而在那个梦里,他竟如此自然便喊了出来。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似乎还有那泡泡余温。 是梦吗? 是梦吧! 他终回过神来,环伺四周。这是一个有些湿润的洞穴,没有一点照明,好像从未见过。 他努力辨别着,终于通过那熟悉的石头形状发现这是无涯谷底,那处藏匿凡人灵识的洞穴。 可是那原本有些晦暗却依旧明亮的凡人灵识呢?去哪里了?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眼下他有更想见到的人。 他急急忙忙跑出洞穴,像他还是云穹时那般手脚并用爬上霁月殿的阶梯,入目是一双赤裸的小脚。 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眼前洛桐君死后的那双悬挂的脚和眼前的相互重合。 他来晚了吗? 他怔在了那儿,呼吸急促,竟都忘记从地上爬起来。 身侧红衣身影将他扶住,“她还活着。”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踉跄爬到她床边。 乐无忧平静地躺在霁月殿的中间,正在熟睡着。她虽气息平稳但却面无血色,只是不知为何竟面带笑意。 “怎么会这样?” 扶桑君有些头疼。 他是被乐无忧说服了,并承诺帮其护法。但是那是因为乐无忧跟他保证她不过就是虚弱一些,寿命更短了一些,可能只能活个个把日。 但万万不应该是这副灯尽油枯的凡人模样。 这个样子他不知道怎么交代啊。 当他推开洞门看着四散入轮回的凡人灵识,以及一地定魂针的残影。他就知道,乐无忧骗了他。 她压根就没想过要跟他们交代,压根也不想告别,压根也不想活那剩下的个把日。 她想做的就是一滴不剩地榨干自己,所求一份心安。 “我说灯尽油枯你信吗?” “你当我是傻子?” 看着萧伯染那要杀人的眼神,他也只好一五一十将事情都说了个清楚。 “我真的试过给她输灵力,但是她就仿佛是关闭了闸门一样,半分也输不进去。我已将整座山脉的灵脉与她相接,保她性命。但如今我们只能等她,等她自己苏醒。” “她会醒吗?” “你重伤初愈,应好生养病,想想如何应对明日之敌才对。” “她都没了,对敌还有什么用。” “她这般努力只为求你一线生机,你若这样糟践自己岂不是在糟践她的一番心意?” 见萧伯染没什么回应,扶桑君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什么。确实,无论是乐无忧苏醒或是他们打过神君都只不过是痴人说梦。 “五感尽失,她原本就有两感不灵,如今。”想想无忧,萧伯染心里一阵凄凉。她本该是天之骄子,神女转世,却自幼受人非议,连明明是自己的灵力都要被封印墟水。 她自己的灵力!萧伯染惊喜地发现他忽略了一点。“我们的灵力不行,也许她自己的可以。” “什么她的灵力?”扶桑君觉得他一定是疯魔了,明明自己刚刚都说清楚了她的灵力和血脉都用来救了他,救了那些凡人。 而萧伯染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挣扎起身,向外跑去,不知所踪。 扶桑君等到日头西斜也未见有萧伯染回来的迹象。心里不禁有些发慌,这明日神君驾临该当如何?如此便因这已躺在这半死不活的乐无忧,用整个无涯谷来承接神君的怒火吗? 想想又觉得不划算。 但要说就这样让自己扔下她跑掉,又未免有些不讲义气。 就这样自己在那纠结了一宿,不停地告诉自己,等到早上,若他再不回来自己便跑路。 反正神尊来了要么救,要么杀,最差也不过就是个死了。那边都是她乐无忧自己的命数。 但鸡鸣三唱后,等到的不是萧伯染,而是乐无忧微微忽动的睫毛。 她要醒了。 章节目录 50 听扶桑君讲完方才发生的一切,乐无忧只喃喃说了一句:“他还是放不下。” 也许,这是她毕竟的劫难也是他的。无论怎么挣扎都于事无补。 “我原本以为你之前所说无非是诓我同意你救他,哪曾想,你是真的不想给自己留一点生机。”想想那些被拯救重入轮回的人们,无非也是到时候再次重来一次罢了。有什么意义? 乐无忧努力扯动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想做出释然的笑容。但那表情在扶桑君眼中是那么的痛苦。 “金宵,再帮我一个忙。” 云郕仙界,墟水之上。 一切也都没有变,还是五十年前她记忆里的模样。 那时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灵力。 她知道若灵力磅礴至一定程度可具象成型,但当她第一次看见时依旧是大受震撼。 那遮天蔽日的模样终让她明白,之前叔父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不是宽慰。 它就如巨龙出水般,直冲云霄,卷动着墟水在海面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旋转着的模糊的影像,分不清究竟是海水还是她的灵力。 那一瞬间她是兴奋的。 她忘记了叔父和阿姊的一切嘱咐,脑海里全是尧商日前对她的诸多羞辱。她每每发誓必将有朝一日,让他们心服口服,跪在她脚下为之前所有的过错忏悔。 而当时她心中笃定,便就是那日了。 有此滔天灵力,还何愁不让他们臣服? 她心中只想借此翻身,寻思着她只收纳回一点儿便。但那灵力好似认主,竟容不得她半分拒绝,如同喷涌而出的铁水倒入狭窄的琉璃瓶内,只一瞬间便四下裂开。 她神识被冲击得七零八碎,还是涣散。 就在她以为自己将命绝于自己的灵力之下时,是阿姊突然出现冲入漩涡之中,斩断联系救下了她。 等她神志恢复时,海面已经一如往昔般风平浪静,而她的灵力依旧在那搅弄风云,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和叔父找了三日,终在墟水支脉的望央川,寻到了奄奄一息的阿姊。 周身鲜血已经干涸,紧紧贴在身上,从云端望下在她眼中犹豫无数黑色箭羽将阿姊牢牢定在河畔之上。 她年少便得立下赫赫战功,即将前去历劫,意气风发的阿姊如被凌迟般周身伤口,灵脉尽断。 叔父折了半生修为才救回阿姊一条命,但修炼近百年的灵力却再也换不回来。 不仅如此,乐家本就势微,更是因此一事彻底失去了对云郕的掌控。 那时她第一次选择与命运对抗,冲动,幼稚,结局自是如此惨烈。 为此她在戒堂跪了七日,并发誓自此绝不再动那些有悖命运的想法。 想到这儿,乐无忧叹了口气。 她还是不甘心,才会有了这个第二次。不过过了五十年,结果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他们努力四下搜寻着萧伯染的下落,却见墟水之上平静如常,而她的灵力还是老样子,只是肉眼可见远比五十年前更为磅礴。 “他在那儿!”乐无忧突然隐约看见那漩涡深处有个身影,像极了萧伯染。 “没有啊。我什么都没看见。”顺着她手指所指的方向,扶桑君用力看了看,却依旧是什么都没看见。 “不,他就在那儿。在漩涡之中!” 就趁扶桑君揉眼之际,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他的搀扶,径直便向那漩涡冲去。 时隔五十年,她终究还是又开始主动吸收她的灵力。 她想了很多种办法,但想来想去,她如今能做的无外乎便是将那灵力尽数吸纳。 最差的结果不过就是她神识涣散罢了。 只是她没有想到,扶桑君没有看错,那里属实没有萧伯染的身影。一切不过是尧商的计谋罢了。 五十年前,趁乐家闭关休养生息之际,偷偷潜入墟水施下咒,只要乐无忧再次来到这里便会在漩涡之中看见她所牵挂担心之人。她为的便是借刀杀人罢了。 只不过这把刀,原本应是她自己的。 扶桑君瞧见那灵力如开闸洪水般直冲乐无忧灵台,没多会儿她便浑身抽搐,散发着耀眼的红光。那红光如藕丝般遍布全身,最后在她双眸汇聚。他清楚她脸上浮现一条红色枷锁,从双目向双耳延展开去。 那便是她母亲下的封印,也是她天生目不辨色,耳不闻声的原因, 她在空中不停抽搐,金色光芒的血不停从七窍流出。那流向她的灵力越多,红光越盛,她的身体便愈加模糊。 扶桑君知道那是她神识已散,她要撑不住了。 就在那红光直逼天际,而她身上的红线也即将崩断之时,一道白光闪过,一白衣神尊降临到她身旁。 就见那位神尊虽面色沉稳,手上却急促地将她将散的灵识修复。 君戚夜还是被她的灵力惊动,及时来了。 他轻抬左手只淡淡一挥,那困扰乐无忧百年的封印便如火焰灰烬般随风飘去,渐渐暗淡消失不见了。那原本汹涌如猛兽的灵力在他手下被尽数驯服,有条不紊渐渐游走在她身体里。 随着所剩的灵力越来越少,平静的海水开始翻涌,从海底向上升起一个复杂的图腾,发着晦暗的红光。 那是无忧母亲种下的封印。 直到灵力的最后一缕被吸收个干净,那封印开始暗淡,开始龟裂,终于崩裂开来。 而就在那崩裂的一瞬间,昏迷不醒的乐无忧仰天大叫了一声:“母妃!”便昏死了过去。 墟水不再平静,一时间波浪滔天。 君戚夜带着乐无忧走了,全程看都没看过扶桑君一眼。 而扶桑君只觉那周身威压竟让他开口都难,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只能默默看着二人消失在云端。 果然,仙族和神族之间所相隔的距离终究还是太远了,远不止那一重天际。 而墟水之畔,从军帐中挑帘而出的叔父乐云望着波涛汹涌的墟水,喃喃唤了一声:“无忧。” 这墟水百年不曾有过风波,如今再现波涛,也不知是福是祸。 章节目录 51 我叫玄霜,是天上神女,排行在九,遂亲近之人总唤我一声小九。 但我也只记得这么多了。 水神哥哥说,我是天君天后最小的孩子,自出生便有重执神界的预言。但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历劫之时,被一末等小神暗算,神识受损,记忆遗失了。如今便只好在这一重天的虚无神境修养,身边只有鸾儿姐姐一人,照顾我衣食起居。 我真的很努力在回忆自己的过往,却只能在脑海里时不时浮现那泛白记忆中的寥寥几人。 水神哥哥总会耐心告诉我,那白衣白袍之人是我父君,那衣着淡雅的是我姐姐。 可是我却连面容都还是想不起来。 每每我自责想不起那人是谁时,水神哥哥总会温柔地将我抱到床上,取出为我准备好的药丸,安慰我道:“乖小九,不要急,我们慢慢来,先把药吃了。” 那药丸有些苦涩,却可以让我睡上安稳一觉。 在梦里,我会看见很多人,他们都会冲我微笑伸手,“过来。” 我是玄霜,神族公主。应该是吧。 魔界,一重天,临春宫,大殿上。 这名字还是晁鸾儿亲自取的,虽说带上来个春字,但那四周俨然是与春字毫无关系。魔界无白日,也自是没有什么春天。那黝黑发亮的八根石柱撑起偌大的石台将头话。 其实晁鸾儿知道原因,她说这话多少是有些讥笑的意思。只要乐无忧回归神位,便不再是那个躺在床上哭泣的小仙,而是九重天阙的公主。以他们之前的纠葛,必然是再无可能。“忘情药用得差不多了,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父君出关。” 君戚夜咬咬牙,“我会想办法。先回神界了,有事再唤我。” “好。” 晁鸾儿抬脚将君戚夜送到殿门口,看着他在门口青砖上转了个圈便消失不见,没有留恋她一眼,喃喃道:“你可真是好福气。” 回想当年第一次见到这位戚哥哥时,她还不知他是当时的神界水神之子,只当是某个从神界叛逃的小神君。 那一身白衣皎皎如明月,轻柔唤着她的名字:“鸾儿妹妹。” 千年秋夜的魔界仿佛一瞬春至。 她几番打听,才知那是神界水神的第七子,本是风华正茂的正经神君。 但此番,他却是来投诚的。 她原本是不参与这些事的,没事只爱习练阵法,侍弄花草。但从她看见他的那时开始,她便也将自己变成了那局内之人,更是向父君请命要了个联络官的职位,从八重天下到这一重天上,只为每十日见上一眼那个人。 那贫瘠的一重天啊!除了怨气不断的虚无之境,就连个鬼影都没有。 当年魔君与天君决裂,在九重天上集天地之力生生将四天劈开,自此日夜分割,魔界永远黑夜而神界永远白昼。大战打了百年,除了神魔两界不断战死的将士所产生的怨气在虚无之境不停生长,一重天再无生灵。 而她,就这样像被放逐一般,在这贫瘠的地方呆了三百多年,只是为了看上他几眼罢了。 这三百年间,他来去匆匆,却在这半个月放慢了脚步,几乎住进了这座魔宫。 但却与她无关。 她缓步走向寝殿,远远便瞧见那屋内橙红色的烛光。 她无奈笑了一下,这是整个魔界唯一的暖色。 他说怕她不习惯,硬是从下界带上来了许多烛火,以保烛火长明,便如凡间长夜。 她心里想着,乐无忧真的分得清吗?她原本目不辨色,虽然如今恢复,但真的辨得清那如暖阳般明媚的烛火和那如幽冥阴森的鬼火吗? 推门进去时,乐无忧已经睡熟了。这几日的休整她面色已不像半月前来的时候那般惨白。薄唇已经恢复明艳,甚至连鬓间的白发也都尽数恢复成了黑色。 她不得不承认,乐无忧是美的。 那是一种超然物外,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美。 这魔界的女子晁鸾儿见过不少,她从未服过输,因为那大体上都是那种妩媚状。 而乐无忧不一样,那是一种没有办法产生一丝亵渎想法的明艳,眉心一抹红色莲花映着朱唇,未睁眼便将那魔界女子都比了下去。就算是父君那诸多妃嫔,无论妖魔神仙,都像不得她这般出尘。 若尽是明艳出尘也就罢了,偏偏她一睁眼,那双眸便如那如浩瀚江河上的一抹朝阳,就这样望着你不用说话便可以将四周尽数照亮。 那副生机的清澈,她想嫉妒又嫉妒不起来。 晁鸾儿看向她那因平稳呼吸而上下起伏的胸口,被面上皱皱巴巴还有她的泪痕,可见之前挣扎的激烈。 但那被角却被掖得严严实实的。 “你可真是好福气。”她不禁又说了一遍。 起先她还曾想着故意说错什么,这样君戚夜就会常常来看她。但后来,见过那番撕心裂肺的喂药过程和君戚夜的小心翼翼,她便开始怕了。 她不敢,不忍心。 她轻轻施咒弄平了被面和上面的污渍。想来那时君戚夜应是来不及料理这些吧。 羽扇般的眼睫动了动,“鸾儿姐,水神哥哥走了吗?” 她心里有些莫名的滋味,他未免小心谨慎得有些卑微了。 为了怕乐无忧有想起往事的一切可能,他连他名字都不敢告诉。 “是啊,水神哥哥他走了,过些时日再来看你。睡吧。” 如此没有记忆的日子,是福气还是可悲?她有些同情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