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的吼声似乎还在省检办公楼里打转。
但这份恐慌,传不到汉东大学的家属区。
傍晚。
落日余晖把汉大的红砖楼镀上一层暖金色。
陈致远穿着那件旧夹克。双手揣在兜里,沿着校园外围的草坪慢慢走着。
高启强落后半步。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黑风衣。手里提着个装满茶具的布袋子,跟班的派头拿捏得很准。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
草坪上枯叶翻滚,发出沙沙声。
陈致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空地停下脚步。
前头十来米的地方,蹲着个人。
那是个人到中年的胖子。
穿着皱巴巴的行政夹克,头顶微秃。
他正费力地摆弄着一架架在三脚架上的民用天文望远镜。
塑料外壳,做工粗糙。一看就是网上几百块钱淘来的便宜货。
“赤纬轴……怎么卡不住了。”
胖子嘟囔着,满手油污。他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弄出一道黑印。
丁义珍出逃,光明峰项目停摆。
作为光明区区长的孙连城,这一整天都在挨骂。市里骂,省里也查。
他心灰意冷,下班后连饭都没吃,带着自己的破望远镜跑到这空地上来找清净。
宇宙这么大,地球不过是粒沙。区长算个球。
这是孙连城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寻星镜没对准主镜的光轴。”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孙连城吓了一跳,手一哆嗦,塑料旋钮掉进草丛里。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
双手插兜,正看着他那台破望远镜。
“这台机子,焦距太短,色差大。”
陈致远指了指目镜。
“你要是用它看月球环形山还凑合。想看木星大红斑,只能看到个模糊的黄豆。”
孙连城愣了一下。
他在机关里混了半辈子,身边全是一帮谈官位、谈工程的俗人。
难得碰上个懂行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草。
“您也爱好天文?”孙连城带上了点敬称。
“略懂一点。”陈致远走上前。
他没嫌脏。伸手在寻星镜的调节螺丝上拧了两下。
“你把赤经轴锁死,靠微调手轮去追星。不然以你这台赤道仪的精度,一分钟就跟丢了。”
陈致远动作很熟练。
在华盛重工的航天材料实验室里,他过手的都是国家级别的射电望远镜图纸。
摆弄这种几百块的玩具,简直是降维打击。
孙连城凑到目镜前看了一眼,视野果然清晰了不少。
他眼睛一亮。
“神了!我调了半个月都没调准。”
孙连城掏出兜里的纸巾,想擦手。纸巾湿了没法用,他干脆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两把。
“我叫孙连城。光明区的区长。”
他主动报了家门,带着点习惯性的官腔,但语气很客气。
陈致远看了他一眼。
孙连城。
原着里那个喜欢看星星的宇宙区长。
因为不肯违规批地,被李达康当成不作为的典型,发配去少年宫带着孩子看星星去了。
是个没野心,但也守得住底线的老实人。
“汉大历史系,陈致远。”陈致远随口报了个名字。
孙连城没听说过。但觉得这教授气质不凡。
“陈教授。”孙连城叹了口气,指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
“您说,这星星多有意思啊。”
他苦笑一声。
“人在地上斗来斗去,为了个位置,为了块地皮,争得头破血流。可抬头看看,咱们连个灰尘都算不上。”
“心烦了?”陈致远掏出那包两块五的大前门。
弹出一根递过去。
孙连城接了烟,高启强适时上前打火。
孙连城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丁副市长跑了。光明峰的烂摊子,全砸我光明区头上了。”
孙连城吐出烟圈。
“我就是个干执行的。现在没钱没地,市委逼着我变戏法。我变不出来啊。”
他拍了拍那台塑料望远镜。
“就想看会星星,躲躲清闲。”
陈致远夹着烟。
他看着孙连城那副躺平认嘲的窝囊样。
突然觉得这颗闲棋冷子,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李达康不是急着要政绩吗。赵瑞龙不是盯着光明区的地皮吗。
如果把光明区打造成华盛重工在国内最大的工业基地。
那孙连城这个区长,就是个现成的白手套。
而且,这人好控制,没那么多贪欲。
“躲清闲。”
陈致远轻笑。
“宇宙是挺大。但你手里的玩具太小,看不远的。”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看星星,得用真家伙。”
孙连城没听懂。
他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陈教授,这真家伙可贵了。我那点工资,买不起折射镜。”
陈致远没理他。
转身往回走。高启强提着布袋子跟上。
“老高。”陈致远头也没回。
“安排一下。送孙区长一套看星星的设备。”
高启强点头应声。
孙连城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摸不着头脑。
送设备?
一个大学教授,能送什么设备?顶多是几千块钱的高级民用版吧。
他摇摇头,蹲下身继续去拧那个滑丝的塑料旋钮。
第二天一早。
京州市委家属院。
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孙连城穿着睡衣,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正准备刷牙。
突然。
窗外传来一阵巨大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声音震得玻璃窗直打颤。
孙连城满嘴牙膏沫子。
他拉开窗帘往下看。
一辆红色的十二轮重型卡车,正倒车停在他家那栋小楼的楼下。
车身长得把小区的内部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卡车车厢上印着一行白字:华盛重工物流。
孙连城愣住了。牙刷掉在水池里。
卡车副驾驶门推开。
一个留着光头、满脸横肉的男人跳了下来。
唐小龙。
他穿着黑色皮夹克,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拿着一张货单。
“孙连城家是哪一户?”唐小龙大嗓门一喊。
几个早起的大妈吓得赶紧指了指二楼。
孙连城赶紧拿毛巾胡乱抹了把嘴,披上外套冲下楼。
“我!我是孙连城。”
唐小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光明区区长?”
孙连城点点头。
唐小龙把货单拍在卡车引擎盖上,冲后面挥了挥手。
“卸货。”
卡车后车厢的帆布掀开。
四个膀大腰圆的搬运工,小心翼翼地抬着三个巨大的黑色航空防爆箱走下来。
箱子外壳全是金属加固条。上面印着显眼的德文。
【carl Zeiss AG】(卡尔蔡司)。
“这……这是什么?”孙连城看着这阵仗,腿有点发软。
唐小龙吐掉牙签。
“我们老板送你的。”
他指了指最大的那个箱子。
“德国蔡司原厂定制,Apo三片式顶级折射天文望远镜。口径300毫米。”
唐小龙报着这些专业名词,像是在报菜名。
孙连城的眼睛越瞪越大。
脑门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配全套赤道仪追踪系统,外加冷冻ccd成像仪。这套玩意儿刚空运回国。关税加上运费,一千二百万。”
唐小龙拍了拍箱子,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老板说,拿这个看木星,连上面的风暴纹都能看清。”
一千二百万。
这五个字像五道惊雷,直接劈在孙连城的秃顶上。
他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小区的花坛边缘。
行政夹克沾满了泥土。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半天说不出话。
昨晚那个穿着破夹克的大学教授。
随口一句“送套设备”。
今天一早,一台价值千万、全世界天文爱好者梦寐以求的光学巨兽,就砸在了他家门口。
几个搬运工干脆利落地把防爆箱抬到了孙连城家门口的空地上。
唐小龙把货单递过去。
“签字吧,孙区长。祝你观星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