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很多喻父生前的同事前来吊唁,灵堂里络绎不绝有人在来来去去。
林女士休息了一个下半夜,精神看起来比昨天稍微好些。
她把喻音扶回休息室,叮嘱梁言劝她合眼睡一下,不然如何再熬过今晚。
出殡的时间定在了明天一早,先将遗体送去火化,然后直接将骨灰送至公墓下葬。
梁言喂喻音喝了两口粥,她便摆摆手不想再吃。
“听话,多少再吃一些。”梁言低声哄着她。
喻音往后靠在床榻上,没有回应他,终是闭上了沉重的双眼,进入了浅睡。只是稍微有一点动静她就会重新睁开眼睛,失神的眼珠环顾一圈后,又重新闭上。
迎来送往的直到傍晚,来了两位大家都没想到会来的人。
梁言的父亲和爷爷居然来了。
在大家看来,于情于理,他们两位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其实喻父刚过世,消息一传出来,北京四合院那边就知道了,自从梁言带喻音回家后,梁老爷子是安插了人手在潼川时刻关注着喻音家的动静的。
梁老爷子叫了梁父去商量,看看怎么安排出行,他为什么会想要亲自去一趟潼川,自有他的打算。
“您如果要出京,行程需要报备,包机的航线也需要临时申请,可能没那么快。”梁父有些为难。
“那就走特殊加急,报备完后乘普通航班。所有行程保密,不可惊动下边。”
“……”梁父犹豫了一下,看见梁老爷子那毋庸置疑的眼神,只能无奈的回应道:“好的,父亲。”
随后从书房出来赶紧去安排,莫女士见他匆匆忙忙穿过走廊,脸色凝重,便迎上去询问:“这是怎么了?”
“我和父亲这两天要回去潼川一趟,家里这些天就交给你了。”
莫女士很诧异,因为以梁老爷子的身份,非必要他是不会出京的,这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回去做什么?”
梁父叹了一口气:“喻音那孩子的父亲逝世了。梁言已经回到潼川,但是我不知道父亲为何要回去。”
莫女士眉头一皱。
“你知道吗?难怪喻音那孩子第一次上门的时候,我觉着她眼熟,原来她是喻常华的女儿,常华你还记得吗?”
莫女士又一整个怔住,她感觉这事儿中间的关联怎么越来越复杂了。
沉默几秒后她点点头:“我当然记得,那时候你在潼川任职时,他是你手下的一名得力干将,期间还因为工作太劳累,突发脑梗倒在调研的路上,差点没抢救回来,从此落下病根,提前内退了……”
“是啊。”梁父抬头看了看天:“天意弄人,他还是没有跨过这道坎……不过,你说我们跟喻家,是不是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缘分,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阿言那孩子,看上的是喻常华的女儿。”
“看上有什么用……”
“常华是个优秀的干部,为了国家的事业和人民的福祉恪尽职守、无私奉献,当年在我们专项组作出了不可磨灭的成绩。这样的人,家风品行都不会差,喻音那孩子受他的教导,定然是个好孩子。其实在我心里,当我得知她是喻常华的女儿时,我已经接受她了。”
莫女士眼神逐渐黯淡,其实说到接受,她何尝不是早就已经接受,奈何他们作为梁言的父母,也依然做不了这个主。
“我们接受有什么用,父亲为什么回去你猜不到吗?难道不是趁现在那孩子的心理防线脆弱,去游说一番吗?”
梁父哑然,双眉紧蹙,脸上写满了忧虑和沉思。
他们到潼川时,天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梁父给梁老爷子撑着伞,引导着他进了灵堂。
梁言第一个发现了他们的到来,连忙迎了上去:“爷爷,父亲,您二位怎么来了?”
梁父连忙解释道:“我从原来的老同事那里得到消息,听说一位故友去了。阿言,你可能还不知道吧,这位逝去的喻常华,是我当年手下的一名干部,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是喻音的父亲。我作为他的老领导,得知他身故,理应赶回来吊唁。”
梁言没有接过父亲的话,而是恭敬的问候了旁边的梁老爷子一句:“爷爷舟车劳顿,您赶路辛苦了。”
他的语气有点生硬,父亲这一套说辞说得通他的来意,那爷爷为何而来?他出一趟京城需要各种报备和审批,这么不嫌麻烦,就是为了陪父亲来吊唁?
梁老爷子一脸肃穆,没有理会梁言,只是回应了他几个字:“别坏了规矩。”
这时候喻音和林女士都转身看了过来,林女士是见过梁父的,当年在丈夫的引荐下,她和这位中央派遣下来的领导有过一面之缘。但他身旁的那位老者她不认识,不过林女士也不傻,看见梁言父子对他恭敬的态度,便猜到了一二。
喻音带着母亲迎了上来,两人给梁父和梁老爷子鞠了一躬表示礼貌,无论他们来的目的是什么,只要前来送父亲最后一程的,都是客人。
“孩子,节哀顺变。”梁老爷子拍了拍喻音的肩头,对她说出口的语气依旧还是那么慈爱。
“谢谢您,爷爷。”喻音的语气淡淡的,依然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梁父及时和林女士搭上了话:“请弟妹节哀。不知道弟妹是否还记得,我是当年常华的主管领导梁其昇。听到常华逝世的噩耗我十分痛心,作为他的老领导,我携父亲前来送他最后一程,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喻音的眼里有疑惑,也有意外,她还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起过,原来他当年还在梁言的父亲手下任职过。小时候,喻音只知道父亲很忙,经常出去一个月只能回家两三天,她大概知道他在忙什么,但工作上的事情父亲回到家后不经常提起,也不是她一个小女孩能随便过问的。
“感谢二位,您们能来送常华最后一程是他的荣幸,他地下有知定会很欣慰。”林女士说着,又浅浅鞠了一躬,随后跟梁言说道:“长途劳累,你快带你父亲和爷爷去偏厅稍坐一下。”
梁父示意梁言先将爷爷扶进去休息,自己留在了大厅。
他主动去敬了一炷香,随后站在喻父的遗像前注目着,脑海里闪过了当年他们一起共事的种种回忆。
在出神的片刻,有前来吊唁的其他人认出了梁父,这些人都是喻父身前的老同事,自然觉得梁父有些眼熟,向前确认了再三,终于开口低声寒暄了起来。
梁言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有两三个人围在父亲的身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没有理会,只是径直又靠近了喻音身边,开口安抚了她:“ 你别胡思乱想,我刚刚问了爷爷,他确实就是陪父亲回来吊唁的。”
喻音的眼神空洞,眉间仿佛压着一片乌云,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心事。
“你相信吗?我父亲在他面前就是个无名小卒,配得上老爷子亲自跑一趟?”
“……”
“我不管他们来的目的是什么,无非是因为你在这里。总之爸爸明天就出殡了,等葬礼结束后,你先跟他们回北京去吧,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收尾,怕是抽不出时间来应付他们。”
梁言无意识的捻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像是要从中拧出一丝安定来。
他搞不清爷爷的来意,内心就一直不安着,他盯着某处虚空,目光却涣散着,仿佛所有注意力都耗在了控制那几根手指上。很少见的,他产生了一些无声的、循环往复的焦虑。
其实梁老爷子来的目的很简单,他们都想复杂了。
一来,他担心梁言感情用事,会当着众人的面以喻家女婿的身份为喻父守灵,发丧。甚至在喻家的家祭名册、或喻父的墓碑上留下他的名字。他跟喻音二人的关系并未得到梁家的认可,梁老爷子是万不能同意梁言的名字出现在别人家的族谱上。如果只让梁父过来,梁老爷子怕他压不住梁言,所以才选择亲自跟着。
二来,莫女士其实猜测得没错,他就是要找准时机,在喻音的心理防线极其脆弱,极度悲伤的情况下,再次挑唆她主动离开梁言。
梁老爷子并没有多虑,梁言在回到潼川的那个晚上,确实是想要陪着喻音一同跪在灵前的,只是当时的他还残存着一些理智,他觉得这样的事情还是得尊重喻音和林女士的意见,要先经过她们的同意,他才能有那个身份来帮着操持葬礼。
要不是梁老爷子现在亲自来了,他今晚就会正式跟喻音母女提出,明天一早,他要以喻父女婿的身份参与出殡仪式。
梁言黯淡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他好像想明白了些什么。
他隐忍着不甘,指尖摩挲的节奏泄露了他的挣扎,时而急促地搓动,时而停滞在半空中,越是控制,越显得徒劳。
夜幕降临,小雨停了,开始起风。
灵堂内烛火轻晃,檀香的白烟在凝滞的空气中盘绕,喻父的遗像挂在正中,慈祥的目光仿佛笼罩着众人。前半夜,喻音还是跪在灵前,腰背挺得笔直,她时不时往火盆里添着纸钱,跳动的火焰映得脸上忽明忽暗。
她白天的时候断断续续睡了一个上午,所以到了晚上她决定先看守上半夜,让林女士去偏厅睡了,等到下半夜两人再交换,今晚两人都必须要休息一下,明天才能打起精神送喻父上山。
亲朋好友们都被安排在了殡仪馆的接待房去休息,梁言早早的安顿好了父亲和爷爷,回到灵堂去陪喻音。
他从昨晚熬了一个大夜,到现在没有合过眼,上午喻音休息的时候,他守在她身边看护着,寸步都没有离开。
喻音见他眼下挂着两片青黑,眼皮沉重得仿佛压着铅块,每次眨眼都像是慢动作回放,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疲倦的阴影。原本利落的动作变得黏稠迟缓,连喝水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不久前陈咏凌有工作上的事给他汇报,喊他的名字,他愣上了两三秒才缓缓转头,瞳孔涣散得像是怎么也对不准焦。
“梁言,你去休息会儿吧。”喻音也是心疼他这副模样的。
穿堂风掠过,挽联沙沙作响,梁言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不用了,我陪你。”
“我想跟我爸爸单独待一会,说些体己话。”喻音又看了看他:“你也必须要休息了,不然熬坏了身子,明天如何有精神照顾我?你放心,我一个人可以,你就去偏厅睡一会儿,林女士房间的隔壁还有间空房,我有事自然会去叫你。”
其实在之前,在厦门出差的那几天他因为忙碌都没怎么休息好,直到现在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闭眼了,梁言确实感觉到疲惫已经浸透了他的每一寸筋骨,他的身体虽然还站在这里,却像随时会坍塌的一堆沙子,这会儿如果来阵风,都能将他吹垮。
他再不休息,明天说不定会比喻音先倒下。
思考了几秒后,看着喻音坚定的模样,他最终松了口:“好吧,那我去睡一会儿,有事一定要及时叫醒我,知道吗?”
喻音点头,目送他疲倦的背影消失在往偏厅去的门口。
灵堂便只剩下了喻音一人。
快到凌晨,霜气渐重,这个季节虽然已经入春,但夜晚的寒气依然可以让人后背发凉。
喻音盯着手背上被香灰烫出来的灼痕发呆,她突然想起来十四岁那年她发烧,林女士紧急把父亲从工作岗位上叫了回来,到了半夜,父亲蹲在她的床边,用酒精给她擦拭手心降温。当时月光透过蓝格子窗帘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长得足够笼罩她整个压抑的童年。
小时候的她,对喻父是有怨恨的,在那些稀有的相处时间里,喻父大多时候对她是严肃的,没有太多的温情,只有不断地责备。所以她觉得她自小对亲情淡薄,都来自于父母对她精神上的打压和控制。
可是他们将她养育成人,倾尽所有悉心培养,未曾在物质上亏待过她一分,喻音被他们教养得很好,她谦逊礼貌,有很好的三观,不爱慕虚荣,不喜物质浮夸,单单是她身上那份对世俗的淡然,是很多家庭都培养不出来的珍贵品质。
所以喻音明白,哪怕自己的童年有多么不幸,父母没有重视到她内心所受到的伤害,她也不能否认他们对自己的养育之恩,他们是她的亲人,依然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
而喻父的病发,归根结底是自己惹出的祸端,喻音在长期的愧疚中挣扎,从未有一刻真正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