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之内,一片永恒纯白。
温润柔和的莹白流光缓慢流淌,填满这片隔绝尘世的奇异空间。
往日那尊睥睨天地、孤傲万古的邪祟黑影,此刻彻底收敛了所有凶煞气焰,周身漆黑黑雾紧紧蜷缩成团,狼狈地漂浮在柔光之中。
他那一身曾经碾压世间万物、令人绝望恐惧的强横力量,在这片古井法则之下被死死压制,连抬起头颅的勇气都已然丧失,只能卑微垂落,彻底俯首乞降。
白枫凌空静悬,身姿挺拔如寒峰孤松。
周身缠绕的金黑霞光凝练至极,没有一丝多余外泄,细密的光纹游走皮肉之间,宛若天生神铸的纹路。
他一双漆黑眼眸冷冽如万古寒潭,不起半点涟漪,漠然俯瞰下方那残破虚幻的黑影。心底无波澜,更无半分怜悯。
白枫生性恩怨通透,从来不会对沾满鲜血的罪孽之人心生恻隐。
哪怕眼前这尊上界邪祟抛出再诱人的筹码、许下再厚重的承诺,也永远无法抹平西贺州那片土地上的血海滔天,抹不掉亿万生灵枉死的惨痛悲歌。
没有多余寒暄,不含半分拖沓。白枫清冷低沉的声线骤然在纯白空间炸响,字字利落干脆,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刃坠地,寒冽刺骨:
“放出魂印。”
黑影虚幻的身躯猛然僵硬,飘忽不定的黑雾形体剧烈颤抖,连周身飘散的零星黑气都在这一刻紊乱抖动。
魂印,乃是一切生灵神魂本源的根本核心,承载神魂意识、本源魂力与一切修行根基。
对于魂体生灵而言,魂印便是命。一旦交出魂印,便等同于将自身生死全盘交付他人掌控。
从此一念生、一念死,神魂永世被外人桎梏捆绑,再无半分自主、半分自由。这般永恒的奴役束缚,远比痛快的身死道消,更加绝望,更加煎熬。
浓郁的不甘与执拗在黑影心底疯狂翻涌,黑雾不受控制地盘旋躁动。他曾为上界一方强者,坐拥专属疆域,执掌万千生灵命运,生来便身居高处,俯瞰凡尘万古。
漫长岁月里,他何时这般狼狈卑微?又何曾屈辱至此,甘愿将性命拱手交给一名下界修士?可当他勉强抬起透明的眼帘,撞入白枫那双冰冷死寂、不含一丝人情的寒眸之时,一股刺骨凛冽、纯粹直白的杀意骤然笼罩全身。
那杀意不带狂暴戾气,却死寂沉重,压得他神魂刺痛、呼吸凝滞。
他瞬间明白,在这片天生克制邪祟的古井秘境之中,在这位心性冷硬、杀伐决绝的少年修士面前,自己没有任何谈判资本。留存性命,尚有一线转机;执意反抗,唯有神魂俱灭,彻底消融于这片纯白之光。
“……我交。”
沙哑干涩的嗓音艰难从黑雾深处挤压而出,裹挟着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无尽落寞。
黑影颤抖着抬起虚幻的黑雾手掌,一缕幽深暗沉的漆黑流光自他魂体深处缓缓剥离,在掌心缓缓汇聚成型。
一枚通体漆黑、刻满古老诡异玄纹的魂印,静静悬浮在虚空之中。魂印表面微微搏动,如同鲜活的心脏,却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晦暗无光,衰败破碎之感扑面而来。
他本就没有血肉实体,自始至终都只是一道漂泊于各界、残破不全的灵魂体。
先前禁地死战重创、古井白光持续净化同化、再叠加白枫数次雷霆重击,本就残破脆弱的神魂早已濒临溃散。
此刻强行剥离本源魂印,无疑是雪上加霜,自损根基。
嗡——一道细微沉闷的震颤声幽幽回荡在纯白空间,那是魂体受损、本源撕裂的哀鸣。随着魂印彻底脱离神魂本源,黑影周身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淡化、稀薄。
原本尚且凝实的躯体变得愈发通透虚幻,仿佛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黑烟。连他周身残留的邪煞气息,也萎靡微弱到了极致。白枫指尖轻轻一弹,一抹纯粹凝练的金色功德霞光破空掠出,温柔却霸道地将漆黑魂印牢牢包裹。
圣洁的功德霞光自带净化与封禁之力,死死禁锢住躁动不安的魂印,断绝了一切反抗可能。
自此,黑影生死一念,尽掌白枫掌心,永世不得挣脱,永世无法叛逃。
办妥一切,白枫眸光微寒,眼底毫不掩饰地掠过一抹浓重的厌恶。他淡漠侧首,冷冷瞥了一眼气息衰败、残破不堪的黑影。
这份憎恶直白锋利,没有半分遮掩。西贺州白骨累累、尸山遍野,哀嚎亡魂飘荡不散,整片大地浸透血色冤魂。那一场浩劫带来的悲痛与惨烈,白枫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纵使眼前邪祟已然臣服求饶,那一身沾满生灵鲜血的滔天罪孽,也绝不可能被轻易抹平。刺骨的冰冷威压悄然笼罩周身,神魂受制的黑影敏锐捕捉到白枫眼底翻涌的怒意,虚幻身躯瞬间紧绷,心底惶恐万分。
他极度害怕白枫一念之间改变主意,出手抹杀自己,连忙躬身垂首,黑雾不停颤抖,语气急促又诚恳,慌忙开口辩解:
“主人!我确有罪过,可西贺州那场灭绝苍生的惨状,并非我一手造成!”
他不敢隐藏半分隐秘,唯恐触怒眼前之人,直白道出深埋已久的真相:
“那座血腥献祭大阵,确实由我传授给西贺州圣人。但我本就是残缺魂体,力量枯竭匮乏,根本没有能力独自布阵。大阵所有祭坛、古老阵纹、杀戮禁制,全部由西贺州圣人亲手开凿、亲手布设、亲手掌控!”
“我自始至终只是留守阵外,仅仅抽取阵法逸散而出的微薄本源灵气用以滋养魂体。大阵剥夺的生灵精血、苍生气运、天地精华,尽数被阵法导流,汇聚至西贺州圣人一身!我与他早有协定,我传阵,他供灵气,互不干涉,各取所需!”
黑影语气恳切卑微,魂体微微战栗,在白枫的绝对威压之下,满是敬畏与惶恐。白枫眸光沉静如水,澄澈无波。一抹无形神识悄然铺开,顺着二人刚刚缔结的神魂契约,毫无阻碍地侵入黑影本源,直探其心底意念。
如今黑影魂印受制,心神、念想、隐秘,无一能够掩藏,所有谎言都会被瞬间看穿。片刻细致探查过后,白枫心中已然了然。这尊邪祟,并未说谎。西贺州那场浩劫之中,真正的始作俑者、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暂且信你。”
白枫淡淡吐出四字,语调寒凉淡漠,听不出喜怒,没有半分温和暖意。话音落下,周身金黑霞光骤然一卷,化作一层温润厚重的光膜,将萎靡虚弱、近乎溃散的黑影轻柔裹挟。白枫身形微微一晃,周身空间泛起细密涟漪,轻而易举离开古井纯白结界,穿梭虚空。
流光辗转,瞬息千里。下一瞬,一人一邪凭空伫立在禁地高空之上。
外界天色阴沉昏暗,厚重的黑云压覆天穹,凛冽狂风嘶吼呼啸,整片天地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死寂死气。
下方石台阵眼之中,幽绿鬼火明暗不定,诡异闪烁;漫天漆黑黑雾翻涌咆哮,如同一条条狂暴的漆黑蛟龙直冲云霄,煞气滔天,压抑得人心头发闷,呼吸凝滞。
白枫抬眸远眺,一双锐利通透的眸光穿透层层厚重黑雾,看破虚空阻隔。他清晰看见,那股狂暴浑浊的邪煞之力顺着冥冥之中的虚空脉络连绵不绝,跨越万里山河,穿透层层地层,朝着一处未知的隐秘之地源源不断传导而去。那是一处隐匿在天地夹缝之间的未知之地也是西贺州圣人暗中吞噬大阵气运、掠夺亿万生灵精血的隐秘据点。
凛冽寒风吹动白枫一袭黑色衣袍,猎猎作响。金黑霞光在阴沉压抑的天幕之下熠熠生辉,耀眼夺目。他静静伫立高空,身姿孤冷挺拔,眸光淡漠凛冽,死死凝望着那一道绵延无尽、通向远方的黑雾脉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原来,一切恩怨纠葛,远远未曾落幕。那一位伪善至极、阴险狡诈的西贺州圣人,至今藏身暗处,坐收渔利,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