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陈旭东先是到鬼叔那儿坐了一会儿。
鬼叔现在的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滋润,每天就是和客户打打电话、喝喝酒,联络联络感情。
闲着没事,就给手下的干儿子、干闺女露一手,教他们点活儿。
临走的时候,鬼叔把手上的玉扳指摘了下来,塞进陈旭东的手里,“旭东,过年了,鬼叔没啥送你的,这个送你了。”
玉扳指油润透亮,还带着常年盘玩的包浆。
陈旭东虽然不懂这些,但也知道这是个好东西。
“鬼叔,这不好吧!”陈旭东假模假式地客气着,眼睛盯着玉扳指,一点没有还回去的意思。
“怎地?”鬼叔眉毛一挑,故意逗他:“不要啊?那不给了!还我吧。”
“长者赐,不敢辞!”陈旭东嘿嘿一笑,双手抱拳,“谢了,鬼叔!”
鬼叔被他这股不要脸的劲儿,逗得哈哈大笑,“滚吧,臭小子!”
从鬼叔那儿离开,陈旭东便直奔市委家属院。
他到的时候,陈建国正和高佳明下象棋,高兴和高莹莹父女俩在一旁观战。
陈建国抓耳挠腮,看样子输的挺惨。
“爷爷、高叔!”陈旭东笑着打了声招呼。
“来啦!”高佳明抬头打了声招呼,便低头盯着棋盘。
高兴微微颔首,没吱声。
高莹莹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礼品,在他耳边小声说:“陈叔输惨了!”
陈旭东呵呵一笑,走到棋盘近前一看,陈建国大势已去,比高佳明少了两个大子,用不了五步就得被将死。
“走啊,下棋不是相面,磨蹭啥呢?”高佳明催促道。
“叔,急啥,我再看看!”陈建国眼睛盯着棋盘,一脸痛苦的模样。
唉~~~
就让我来结束你的痛苦吧。
老爸你可得念我的好啊。
陈旭东弯腰去拿茶几边上的烟,脚下忽然一个踉跄,双手不由自主地支在棋盘上,用力一划拉,棋盘上的棋子瞬间撒得到处都是。
“对不住!对不住!”他连声道歉,“爷爷,爸,你们重开一盘吧?”
高兴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你们爷俩还真是一个德行!”
高佳明看着陈旭东,忽的哈哈大笑,“小子,你这无赖手段跟谁学的。”
高莹莹捂嘴偷笑,嘴里嘀咕着:“赖皮!”
“爷爷,我真不是故意的。”陈旭东一脸委屈地说道。
陈建国也跟着笑了起来,“叔,这把不算,再下一盘!”
“你们笑什么呢?”老太太戴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旭东来啦?”
“奶奶好!”陈旭东迎了上去,来到老太太近前,故意岔开话题:“奶奶,做什么好吃的了?”
“都是你爱吃的!”老太太握住陈旭东的手,眼睛里满是慈爱,“行了,别玩了,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高佳明从沙发上站起,笑呵呵的说道:“吃饭!吃饭!”
陈旭东和高莹莹,跟着老太太进了厨房,帮着端碗、端菜。
没一会儿,饭菜上桌。
四个男人一人倒了一杯茅台,谁也没有多喝。
吃过晚饭,高佳明把陈建国、陈旭东、高兴叫到了书房。
高佳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问了陈建国矿上的事。
陈建国说今年煤炭行情还行,价格稳住了,产量比去年多了一成,工人工资也涨了。
高佳明又问蔬菜大棚、养牛场、奶粉厂的事,陈建国一一作答。
高佳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错!”
陈建国笑了笑,没说话。
高佳明停了一会儿,把目光转向了陈旭东。
“旭东,我听说你那个Vcd,卖得挺好。新闻联播都上了,我在电视上看见了。华仔给你拍广告,这个不便宜吧?”
高佳明的语气随意,但陈旭东知道,老爷子问的不是广告费,是别的东西。
陈旭东身子坐正了一些,认认真真地把万鹰Vcd的情况说了一遍。
从研发到投产,从市场推广到销售情况.....说了大概十分钟,条理清晰,数字准确,没有一句废话。
他说的时候,高佳明一声不吭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旭东说完了。
高佳明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想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开口了。
“旭东,我问你个事儿。你那个Vcd,技术含量有多大?”
陈旭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高佳明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了实话:“爷爷,Vcd这个技术,其实含量不算高。说穿了就是一层窗户纸。芯片是从美国买的,整机设计是我们自己搞的,但原理不复杂。只要搞明白了,生产起来很容易。”
Vcd的专利技术含量确实不高。
它不像后来的dVd那样,有多层加密和复杂的编解码技术,Vcd就是在mpEG-1标准的基础上做出来的。
这个标准是公开的,谁都能用。
万鹰Vcd真正的突破,是把芯片方案和整机设计做成了产品,但本质还是一层窗户纸。
捅破了,大家都能做。
陈旭东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所以他才会拼命搞专利、搞服务、搞品牌,想靠这些把门槛抬高。
高佳明听完陈旭东的回答,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他又问了一句:“你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专利、三包、代言、专营店真的能杜绝别的电子厂生产Vcd吗?”
陈旭东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是不能。
不是他不想,是他做不到。
专利可以告,但官司打起来少则一年半载,等判下来人家的机器早就铺满市场了。
三包是好东西,但也只能保住自己这一块阵地。
人家不搞三包,把价格砍下来一半,老百姓照样买。明星代言、专营店,都是加分项,不是保命符。
他心里头很清楚,杜绝是不可能的,但他必须打。
不打,就是眼睁睁看着别人冲进来抢地盘;打了,至少能把那些胆子小、实力弱的挡在门外。
就算挡不住所有人,也要让每一家进来的人都付出代价。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一条血路。
陈旭东把这些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没藏着掖着,也没夸大其词,把自己想过的每一条路、能想到的每一种后果,都跟高佳明讲了一遍。
高佳明听完,笑了。
那笑容里头有欣赏,也有一些别的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才慢慢开口。
“旭东,你想的这些,都对。但你漏了一样东西。”高佳明的声音不大,但却掷地有声。
陈旭东愣住了,不知道漏了什么。
高佳明看了他一眼,也不卖关子,直接说了出来:“地方保护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