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小巷的巷口横幅挂了三条。
巷口那棵槐树和电线杆之间拉了一排红绸,分别写着“热烈祝贺林栋哲同学考入华清大学”。
另外两条写着“热烈祝贺庄晓婷同学考入北京大学”,“热烈庆祝向鹏飞同学考入复旦大学”。
三条红绸在风里头翻着浪,哗啦啦地响,路过的人都会抬头看一眼,又酸溜溜地说一句,“又是黄玲家?”
旁边的人就接嘴,“是啊,还有宋莹家那个淘小子林栋哲。”
说着说着就围了一圈人仰着头看那三条红绸上的字,啧啧声一片。
巷子里卖豆腐的老周把三轮车停在槐树底下不走了。
他仰着脖子看完三条横幅,卖豆腐的同时还拿切豆腐的竹片子指着最边上那条向鹏飞的问,“这个鹏飞是谁家的?”
旁边知情的老太太说:“嗨呀,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这向鹏飞啊,是黄玲她前头那个男人的的外甥。
听说庄家小妹去贵州下乡,广阔天地大有一番作为,人家扎根于农村,这向鹏飞啊是庄家小妹的孩子。
如今考上大学,不就成贵州山沟沟里飞出来的凤凰。”
老周的嘴张开又合上,最后把竹片子往案板上一搁,“黄玲教孩子真是一把好手。”
虽然有知情人,但巷子里的消息也传的非常快,谣言比风快。
不出一天,整条街都知道黄玲家出了两个顶尖大学的苗子。
一个华清一个北大,捎带手把外甥也培养进了复旦。
菜市场里碰见黄玲买菜的婶子大娘们都要拉着她多唠两句,有人羡慕、有人感慨、有人肚子里泛酸水。
就这样,他们嘴上还得说好听的恭维黄玲,否则人家不告诉你怎么培养的孩子,那不就落后其他家的孩子一大截了嘛!
张阿妹碰见黄玲的时候艰难地站住了脚,手里那捆葱攥得紧紧的,嘴张了张,阴阳怪气地说了句,“黄玲,你命真好。”
黄玲不以为意,不过是嫉妒罢了,“阿妹,你家小军明年也考了吧?”
张阿妹随口嗯了一声,想起这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嘴角往下抿了抿,又说:“图南、鹏飞、晓婷都是好孩子还是黄玲你有福气。”
然后她挎着篮子不等黄玲回答就走了。
黄玲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背有些驼,看起来有些蔫吧,跟几年前刚搬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
几个孩子都考上大学,宋莹便商量着和黄玲打算在饭店里摆了几桌庆祝一下。
酒席当晚,他们邀请巷子里的关系好的人坐了两桌。
林武峰开了白酒,宋莹炒了满满一桌子菜,黄玲带了从常州拿回来的糟鸭掌和桂花糕。
林栋哲坐在晓婷旁边埋头扒饭,被宋莹拿筷子敲了敲脑壳,她嗔怪林栋哲没眼色,
“林栋哲,你怎么这么没眼色,晓婷是女孩子,你给晓婷多夹菜。”
林栋哲不知想到什么,耳朵根子红了起来,他赶紧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晓婷碗里。
晓婷没看他但嘴角翘了起来,夹起那块肉就吃了起来。
庄图南没回来,学校里事情比较多,他假期大部分时间都是不离校的。
他知道两家人在一起庆祝呢,这不直接从京城打了个电话,打到宋莹饭店里。
宋莹接到电话就在电话这头扯着嗓子喊,“喂,是图南啊,你弟弟妹妹都考上啦,跟你一个城市念书啦。”
电话里是不是有电流声,那头图南的声音也混着电流滋滋的杂音传过来,“宋姨,恭喜啊。”
宋莹没说多久就让黄玲来接电话,黄玲控制不住激动地情绪在电话里吩咐图南到时候去接两个孩子。
好不容易能见弟弟妹妹了,图南也很乐意,“妈,临上火车前再给我打电话,我到时候去接他们。”
“行啊,”几个孩子关系好,她很乐意看到。
结束通话后,几人重新落座,黄玲端着酒杯坐在桌边,喝的米酒,温温的甜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
她看着满桌子的人碰杯的碰杯,说笑的说笑。
宋莹和林武峰两人在灶台后面忙得满脑门汗,她端出来最后一道汤的时候,围裙带子松了拖在地上自己也不知道。
林武峰接过她手里的汤碗放上桌,弯腰把围裙带子给她系好,动作随手得很。
宋莹低头看了一眼系好的带子什么也没说又转身回后厨端下一道了。
栋哲不知道跟晓婷说了什么,被恼羞成怒的晓婷拿筷子柄敲了一下手背,微红的手背缩回去的时候人还在笑。
饭店院子里葡萄藤蔓枯了大半,风一吹,干叶子簌簌地掉了几片落在地上,没人去扫,就那么散落在桌脚旁边。
……
屋里黄玲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米酒喝完了,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
她隔着满桌子热气腾腾的菜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亮的。
她看见晓婷嘴角沾了一点酱汁,温柔地抬手去擦,又笑看着栋哲碗里堆成小山的菜。
宋莹从后厨出来的时候甩着手上的水珠子,林武峰端着酒杯起身去敬向他恭贺的老周。
她把空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玻璃杯是凉的,但她的心却很暖和。
那天晚上回家,晓婷在收拾着自己细碎的东西,黄玲在院子里站了会儿。
文竹的藤蔓已经爬满了整面铁丝架,密密匝匝的绿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抖着。
她伸手碰了碰那一片片枯黄与绿意交错的叶子。
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她和孝庄离婚后第一次回常州,在常州火车站出站口,她爸举着那块硬纸板站在那里,纸板上写着“接黄玲母子”。
那时候她提着藤箱跟着父亲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边两个孩子一个攥着她的衣角,一个牵着她的手,三个人挤在一把雨伞下面,伞面上的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的孩子已经一个接一个离家了,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她把手从文竹叶子上收回来,转身进了屋。
屋里灯亮着,晓婷在房间里收拾行李的动静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碎的窸窸窣窣的,衣料叠好又打开重新叠的声响。
黄玲弯腰把鞋柜上晓婷随手搁的一本书拿起来放回了书架上,书脊贴着书脊排齐了,她推了一下把整排书捋平。
夜风有点大,吹着她脑子清醒,她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一些,留了一道缝透气。
然后她坐下来,静静听着里面收拾东西的声响,隔着门板,让她有些不适应,孩子们长大了,都要奔向各自的前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