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书包网 > 穿越小说 > 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 > 第99章 老大……没了……
    翌日清晨,冯玥的马车便停在了裴府侧门。

    她没有走正门——正门递帖子,那是公事。

    侧门递的是私交,裴夫人王氏是她的旧识,两人年轻时在几次宫宴上见过,后来逢年过节互赠节礼,交情不算深,却也说得上话。

    王氏在花厅迎了她。

    冯玥也不绕弯子,把冯昭夸了一通,又把冯家的诚意摆得明明白白,末了才笑着说:

    “我那侄子是个武将,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可他对慕青姑娘的心意,我这个当大姑的看在眼里,假不了。”

    王氏端着茶盏沉吟了片刻,叹了口气:“冯将军的人品,我们老爷也是认的。

    只是慕青年纪还小,老爷想多留她两年……”

    “那就先订亲。”冯玥放下茶盏,笑得温和,“订了亲,慕青还是裴家的女儿,该在家在家,该读书读书。

    等两年后,两个孩子都再成熟些,再办婚事也不迟。”

    王氏被她这句话说动了。

    花厅里的谈话还在继续,廊下的裴慕青却已经听不下去了。

    她本是来给母亲送新绣的帕子,走到廊下听见里面在说自己的亲事,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听到“冯昭”两个字时,耳根已经红透了。

    她攥着帕子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嘴角压了又压,终究没压住。

    贴身丫鬟追上来,小声问:“小姐,你笑什么?”

    “没笑。”裴慕青板起脸,走了两步,又笑了。

    冯昭在西市“顺便路过”那两回,她都看见了。

    第一回他假装买胡饼,在饼摊前站了半柱香,饼都凉了也没付钱。

    第二回他更离谱,假装问路,问的却是裴府的方向——他明明去过裴府送公文,哪还用问路。

    她都看在眼里,只是没说破。

    当天傍晚,裴耀卿下了衙,王氏便把冯家的意思转达了。

    裴耀卿坐在书房里,把那盏凉茶喝了又续,续了又喝,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冯昭那小子,我见过。”他终于开口,“在金吾卫当值的时候巡街巡得认真,不是那种混日子的纨绔。

    冯家门风也好,冯朔虽然脾气暴,但持身正,家里没人敢仗势欺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冯仁……真不知道,他是以什么身份入住冯家。”

    裴耀卿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王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着自家老爷。

    “冯仁?”王氏放下茶盏,“不就是冯家供养的一位远亲么?

    听说是冯朔的远房叔叔,在府里住着帮忙管些杂事。

    怎么,他有什么不妥?”

    裴耀卿靠在椅背上,“不妥倒说不上。只是此人在朝堂上的分量,远不是一个‘管杂事的远亲’能有的。

    前几日太府寺的案子,王守一在朝堂上何等嚣张,账册拿出来滴水不漏,满朝文武没人敢接他的话。

    唯独冯仁,轻飘飘几句话就把王守一噎得说不出话来。

    甚至……圣人要废后时,他一句话,就让圣人打消了这个想法。”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王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她皱了皱眉。

    “老爷的意思是,这位冯先生不简单?”

    “不简单三个字,轻了。”裴耀卿靠在椅背上,“我在朝堂上站了十几年,见过的人不少。

    能让我看不透的,就他一个。”

    王氏沉吟片刻:“那这亲事……老爷是顾虑冯家水深?”

    “若结了这门亲,裴家跟冯家就是姻亲。

    往后朝堂上有什么事,旁人会把裴家和冯家绑在一处看。”

    他顿了顿,看向王氏:“你今日跟冯玥谈得如何?”

    “冯玥的意思是先订亲,慕青还小,过两年再成婚。”

    王氏把茶盏搁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不像是在敷衍。”

    裴耀卿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先订亲吧,聘礼不能太张扬。

    冯家有钱,长安城里人人都知道。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让人说裴家是攀附冯家的富贵。

    聘礼从简,意思到了就行。”

    王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爷这话,跟冯玥说的倒是一模一样。

    她今日特意提了一句,说冯家的意思是聘礼按寻常官宦之家的规矩办,不铺张。”

    裴耀卿转过身来,眉头微微舒展了些,随即又拧了起来。

    “冯玥这个人,太会办事了。”他摇了摇头,“会办事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也是一种本事。

    冯家有这样的人物,难怪能在长安城里屹立这么多年不倒。”

    ……

    开元九年,夏。

    张说、王晙凯旋。

    这场仗打得很轻松,伤亡不大。

    长安城,百姓夹道欢迎大军凯旋。

    冯仁告假、冯昭告假、冯朔告假甚至李隆基也罢朝。

    百官摸不着头脑。

    长安西街。

    露天面摊。

    李隆基问:“今日大军凯旋,理当给他们接风,你把我拉来这里就为了吃面吗?”

    冯仁吃了一口面,“来这儿也一样。”

    李隆基放下筷子,看着面碗里浮着的葱花,忽然觉得冯仁这句话比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奏对都实在。

    张说和王晙进城的时候,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人。

    张说骑在马上,甲胄上还带着边关的风沙,脸被晒得黑里透红,胡子乱糟糟的,看着不像个中书令,倒像个刚从中军帐里钻出来的老卒。

    王晙跟在他身后,铠甲擦得锃亮,可眼眶乌青,一看就是连轴转了好些天没合眼。

    队伍拉得很长,一名老妪驼着背,拉着一个又一个士兵。

    问着同一个名字,他们都摇着头说不认识,就归了队。

    实在不行就跑到队伍前,拦下,并跪了下来。

    “官……官爷,我家老大去了边军,已经好久没来家了……他……他在你们营里吗?”

    连番征战,王晙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他有些不耐烦。

    张说抬手,生怕在人群中有御史。

    下马,托起老妪,“老夫人,您家老大叫甚?”

    老妪报了名字,张说让军司马上前报了一圈名字。

    军司马细思,片刻后摇头。

    老妪又报了队号,军司马,才道:“回大人,妇人所说之人,在神龙元年战死安西。”

    老妪的手还悬在半空,“老……老大……没了……”

    张说站在原地。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老夫人,”他开口,声音发涩,“令郎的骸骨……”

    “没有骸骨。”军司马在一旁低声说,“安西那一仗打得太惨,阵亡将士的尸首……都没能收回来。”

    老妪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样子很慢,像是在消化一个嚼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嚼到最后已经没了滋味,只剩下咽下去的动作。

    她转过身,往人群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张说手里。

    纸包还带着体温,打开来,是几块压得实实的麦芽糖,糖块已经化了又凝,黏在纸上,扯都扯不下来。

    “这是老大小时候最爱吃的。”老妪说,“官爷带回去,给营里的娃子们分了吧。”

    面摊上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被风吹散,又升起来。

    李隆基坐在条凳上,手里还捏着那双竹筷。

    筷子是旧的,筷头被无数张嘴磨得发亮,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刚要起身,人群中起一阵骚动。

    老妪倒下了,尘土沾着她脸上的泪水。

    “传医官!”

    军司马愣了一下,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颠一颠的,渐渐远了,又被此起彼伏的人声淹没。

    没有人认识她。

    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个坊,家里还有没有人,没人知道。

    她只是这条街上无数个等儿子回家的老妇人中的一个,和那些蹲在城门口、靠在坊墙根、坐在祠堂门槛上的老妇人一样,揣着一包麦芽糖,等了一年又一年。

    李隆基站在人群外,隔着层层叠叠的背影,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形。

    面已经凉了,葱花凝在汤面上,白惨惨的。

    “陛下。”冯仁开口,声音不高,“面凉了。”

    李隆基没有接话。

    他看着张说把那包麦芽糖交给身旁的副将,看着王晙从马上翻下来蹲在老妪身边伸手探她的鼻息,看着围观的人群被巡街的差役一点一点往后推。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在条凳上坐下,拿起那双竹筷。

    “老板。”他说,“再下一碗。”

    面摊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佝偻着背,围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围裙。

    他应了一声,把一团面甩进沸水里,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褶子。

    “两位客官,”老板一边捞面一边说,声音哑得像破锣,“那老婆子我认得。”

    冯仁端着面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住城西的常乐坊,在坊门口摆了个鞋摊,补了十几年的鞋。

    每回有边军回城,她都去问。问完了,回来接着补鞋。

    补一双鞋一文钱,攒下来的钱都买了麦芽糖。”

    他把面捞进碗里,浇上一勺滚烫的羊肉汤,撒了一把葱花。

    “她儿子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她怕是都记不清了。”

    老板把面碗搁在条凳上,“她就记得她儿子爱吃麦芽糖。”

    李隆基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新下的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葱花在热气里微微颤动。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塞进嘴里。

    面烫得很,烫得他眼眶发红。

    冯仁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的面碗往旁边推了推,从袖中摸出那只巴掌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搁在李隆基面前。

    “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