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冯玥的马车便停在了裴府侧门。
她没有走正门——正门递帖子,那是公事。
侧门递的是私交,裴夫人王氏是她的旧识,两人年轻时在几次宫宴上见过,后来逢年过节互赠节礼,交情不算深,却也说得上话。
王氏在花厅迎了她。
冯玥也不绕弯子,把冯昭夸了一通,又把冯家的诚意摆得明明白白,末了才笑着说:
“我那侄子是个武将,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可他对慕青姑娘的心意,我这个当大姑的看在眼里,假不了。”
王氏端着茶盏沉吟了片刻,叹了口气:“冯将军的人品,我们老爷也是认的。
只是慕青年纪还小,老爷想多留她两年……”
“那就先订亲。”冯玥放下茶盏,笑得温和,“订了亲,慕青还是裴家的女儿,该在家在家,该读书读书。
等两年后,两个孩子都再成熟些,再办婚事也不迟。”
王氏被她这句话说动了。
花厅里的谈话还在继续,廊下的裴慕青却已经听不下去了。
她本是来给母亲送新绣的帕子,走到廊下听见里面在说自己的亲事,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听到“冯昭”两个字时,耳根已经红透了。
她攥着帕子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嘴角压了又压,终究没压住。
贴身丫鬟追上来,小声问:“小姐,你笑什么?”
“没笑。”裴慕青板起脸,走了两步,又笑了。
冯昭在西市“顺便路过”那两回,她都看见了。
第一回他假装买胡饼,在饼摊前站了半柱香,饼都凉了也没付钱。
第二回他更离谱,假装问路,问的却是裴府的方向——他明明去过裴府送公文,哪还用问路。
她都看在眼里,只是没说破。
当天傍晚,裴耀卿下了衙,王氏便把冯家的意思转达了。
裴耀卿坐在书房里,把那盏凉茶喝了又续,续了又喝,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冯昭那小子,我见过。”他终于开口,“在金吾卫当值的时候巡街巡得认真,不是那种混日子的纨绔。
冯家门风也好,冯朔虽然脾气暴,但持身正,家里没人敢仗势欺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冯仁……真不知道,他是以什么身份入住冯家。”
裴耀卿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王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着自家老爷。
“冯仁?”王氏放下茶盏,“不就是冯家供养的一位远亲么?
听说是冯朔的远房叔叔,在府里住着帮忙管些杂事。
怎么,他有什么不妥?”
裴耀卿靠在椅背上,“不妥倒说不上。只是此人在朝堂上的分量,远不是一个‘管杂事的远亲’能有的。
前几日太府寺的案子,王守一在朝堂上何等嚣张,账册拿出来滴水不漏,满朝文武没人敢接他的话。
唯独冯仁,轻飘飘几句话就把王守一噎得说不出话来。
甚至……圣人要废后时,他一句话,就让圣人打消了这个想法。”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王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她皱了皱眉。
“老爷的意思是,这位冯先生不简单?”
“不简单三个字,轻了。”裴耀卿靠在椅背上,“我在朝堂上站了十几年,见过的人不少。
能让我看不透的,就他一个。”
王氏沉吟片刻:“那这亲事……老爷是顾虑冯家水深?”
“若结了这门亲,裴家跟冯家就是姻亲。
往后朝堂上有什么事,旁人会把裴家和冯家绑在一处看。”
他顿了顿,看向王氏:“你今日跟冯玥谈得如何?”
“冯玥的意思是先订亲,慕青还小,过两年再成婚。”
王氏把茶盏搁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不像是在敷衍。”
裴耀卿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先订亲吧,聘礼不能太张扬。
冯家有钱,长安城里人人都知道。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让人说裴家是攀附冯家的富贵。
聘礼从简,意思到了就行。”
王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爷这话,跟冯玥说的倒是一模一样。
她今日特意提了一句,说冯家的意思是聘礼按寻常官宦之家的规矩办,不铺张。”
裴耀卿转过身来,眉头微微舒展了些,随即又拧了起来。
“冯玥这个人,太会办事了。”他摇了摇头,“会办事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也是一种本事。
冯家有这样的人物,难怪能在长安城里屹立这么多年不倒。”
……
开元九年,夏。
张说、王晙凯旋。
这场仗打得很轻松,伤亡不大。
长安城,百姓夹道欢迎大军凯旋。
冯仁告假、冯昭告假、冯朔告假甚至李隆基也罢朝。
百官摸不着头脑。
长安西街。
露天面摊。
李隆基问:“今日大军凯旋,理当给他们接风,你把我拉来这里就为了吃面吗?”
冯仁吃了一口面,“来这儿也一样。”
李隆基放下筷子,看着面碗里浮着的葱花,忽然觉得冯仁这句话比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奏对都实在。
张说和王晙进城的时候,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人。
张说骑在马上,甲胄上还带着边关的风沙,脸被晒得黑里透红,胡子乱糟糟的,看着不像个中书令,倒像个刚从中军帐里钻出来的老卒。
王晙跟在他身后,铠甲擦得锃亮,可眼眶乌青,一看就是连轴转了好些天没合眼。
队伍拉得很长,一名老妪驼着背,拉着一个又一个士兵。
问着同一个名字,他们都摇着头说不认识,就归了队。
实在不行就跑到队伍前,拦下,并跪了下来。
“官……官爷,我家老大去了边军,已经好久没来家了……他……他在你们营里吗?”
连番征战,王晙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他有些不耐烦。
张说抬手,生怕在人群中有御史。
下马,托起老妪,“老夫人,您家老大叫甚?”
老妪报了名字,张说让军司马上前报了一圈名字。
军司马细思,片刻后摇头。
老妪又报了队号,军司马,才道:“回大人,妇人所说之人,在神龙元年战死安西。”
老妪的手还悬在半空,“老……老大……没了……”
张说站在原地。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老夫人,”他开口,声音发涩,“令郎的骸骨……”
“没有骸骨。”军司马在一旁低声说,“安西那一仗打得太惨,阵亡将士的尸首……都没能收回来。”
老妪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样子很慢,像是在消化一个嚼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嚼到最后已经没了滋味,只剩下咽下去的动作。
她转过身,往人群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张说手里。
纸包还带着体温,打开来,是几块压得实实的麦芽糖,糖块已经化了又凝,黏在纸上,扯都扯不下来。
“这是老大小时候最爱吃的。”老妪说,“官爷带回去,给营里的娃子们分了吧。”
面摊上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被风吹散,又升起来。
李隆基坐在条凳上,手里还捏着那双竹筷。
筷子是旧的,筷头被无数张嘴磨得发亮,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刚要起身,人群中起一阵骚动。
老妪倒下了,尘土沾着她脸上的泪水。
“传医官!”
军司马愣了一下,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颠一颠的,渐渐远了,又被此起彼伏的人声淹没。
没有人认识她。
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个坊,家里还有没有人,没人知道。
她只是这条街上无数个等儿子回家的老妇人中的一个,和那些蹲在城门口、靠在坊墙根、坐在祠堂门槛上的老妇人一样,揣着一包麦芽糖,等了一年又一年。
李隆基站在人群外,隔着层层叠叠的背影,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形。
面已经凉了,葱花凝在汤面上,白惨惨的。
“陛下。”冯仁开口,声音不高,“面凉了。”
李隆基没有接话。
他看着张说把那包麦芽糖交给身旁的副将,看着王晙从马上翻下来蹲在老妪身边伸手探她的鼻息,看着围观的人群被巡街的差役一点一点往后推。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在条凳上坐下,拿起那双竹筷。
“老板。”他说,“再下一碗。”
面摊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佝偻着背,围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围裙。
他应了一声,把一团面甩进沸水里,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褶子。
“两位客官,”老板一边捞面一边说,声音哑得像破锣,“那老婆子我认得。”
冯仁端着面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住城西的常乐坊,在坊门口摆了个鞋摊,补了十几年的鞋。
每回有边军回城,她都去问。问完了,回来接着补鞋。
补一双鞋一文钱,攒下来的钱都买了麦芽糖。”
他把面捞进碗里,浇上一勺滚烫的羊肉汤,撒了一把葱花。
“她儿子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她怕是都记不清了。”
老板把面碗搁在条凳上,“她就记得她儿子爱吃麦芽糖。”
李隆基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新下的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葱花在热气里微微颤动。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塞进嘴里。
面烫得很,烫得他眼眶发红。
冯仁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的面碗往旁边推了推,从袖中摸出那只巴掌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搁在李隆基面前。
“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