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修堤的银子是户部拨的,工部督造的。
去年才修好,今年就被人挖了。
挖堤的人是谁?查出来没有?”
宋璟躬身道:“有江宁县农人举报,江州士绅蒋安出资。
雇佣外州流民三人,趁连日大雨之机,于深夜凿松堤坝基脚。
那三人已逃出江州,如此伤天害民,臣求陛下将其三人通缉早日缉拿归案!”
谁都明白,蒋安不过是个出头办事的人。
真正想吃肉的,是坐在帘子后头、躲在书房里头、藏在奏折夹缝里的那些人。
李隆基的目光扫过班列,“江宁县堤坝决口,淹了三个村子,死了一个校尉……他是替谁死的?”
无人答话。
“他是替那些挖堤的人死的。”
李隆基自问自答,“堤不决,水不淹,田不改,桑不种,蚕不养,丝不出……有些人就赚不到银子。”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朕登基六年,自以为对底下的臣子还算宽厚。
贪一点,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占一点,朕也忍了。
可挖堤淹田,拿百姓的命换自家的银子——朕!忍不了~。”
李隆基走到百官中央,“传旨,州署理别驾赵谦之,即刻实授江州刺史。
江宁县令范董大,擢江州长史,会同新到任的折冲都尉,将决堤案一干涉案人等锁拿归案。
蒋安……”
他顿了顿,“斩立决。家产抄没。案涉朝官,不论品级,一律押送长安,交三司会审。”
就在卢允文、郑观、周勇几人觉得这件事告一段落,只需要干掉蒋安的那一刻,李隆基又开口。
“太常寺少卿郑少卿,你有什么想说的?”
李隆基话里有话,毕竟郑观海和郑观,两人就差一个字,但身份不同罢了。
郑观海做事,满堂皆知,只是碍于是荥阳郑氏的人,没人敢说罢了。
此时郑观也理解崔家,为什么要将一个什么都没有做的崔泌推出去。
毕竟,死一个崔泌,可以活一个崔家。
更何况,郑观海是直接参与者。
郑观连忙出列,“陛下,是臣家族里管教不严。
臣即刻命人,将郑观海缉拿!”
郑观的话音刚落,班列中便有人轻轻冷笑了一声。
“缉拿?”
张九龄从班列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沓文书走到殿中,朝皇帝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郑观。
“郑少府,我这里有一份江州府衙刚送来的口供。
北湾村的里正跑了,可他手下的保长没跑成。
赵别驾的人把他从江边一艘渔船上揪出来时,他怀里还揣着这个。”
他把那沓文书最上面的一张抽出来,展开,举到郑观面前。
“郑观海亲笔写的信,让他连夜带人去江宁县堤坝上‘松动松动’。
白纸黑字,印鉴齐全。
郑少府,你说这是你族兄弟私自妄为,可这信上的印,是你郑家的族印。”
郑观瞬间白了脸。
荥阳郑氏的族印,每一房都有一枚,形制相同,只有边款上的小字不同。
那信上的印,边款刻的是“郑氏三房”——正是他这一房的印。
“张补阙,这印……”他的声音发干,“这印可以私刻,可以盗用……”
“盗用?”张九龄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郑观海的字迹。
“兄长在京,弟在江州,事成之后四六分账。”
张九龄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将信里的内容读出来。
郑观下意识伸手接了,低头一看,手指便开始发抖。
“郑少府。”李隆基走到郑观面前,“这信上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郑观捧着那张信纸,手指抖得纸缘不停地颤。
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陛下。”卢允文忽然出列躬身道,“郑少府一时失察,被族中兄弟蒙蔽,此事未必是他本人所为。
臣以为……”
“你以为?”李隆基截断了他的话,“卢大夫,你以为朕今天召你们来,是来听你们互相开脱的?”
他都知道了……卢允文瞪大眼睛,“圣……”
李隆基走回御案,抬手。
冯朔心领神会,“来人!”
殿外候着的金吾卫便按刀而入。
他们在外听得清楚,立马就将郑观、卢允文两人摁倒在地。
而摁倒卢允文的,正是直接出列的卢凌风。
“族叔……”卢允文小声说。
卢凌风打断,“闭嘴!你们残害百姓,不配叫我!也不配姓卢!”
李隆基站在御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人。
“郑观海在江州收地,你卢家也跟着掺和。
朕问你,卢家不是已经把账册交了、隐田退了,要做忠厚世家吗?
怎么,忠厚了不到三个月,手又痒了?”
卢允文的胳膊被卢凌风拧得生疼,“陛下……臣、臣没有参与江州的事。
臣只是……只是替族中子弟递了几句话……”
“递了几句话?”李隆基笑了,“递了几句话,就能让江州别驾替你卢家的桑园加盖府印?
递了几句话,就能让蒋安把城西四百三十亩旱田的契书送到你卢家在洛阳的铺子里?”
卢允文浑身一颤。
他没想到皇帝连这些细节都知道。
“臣……”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臣知罪。”
李隆基没有看他。
“太常寺少卿郑观、司礼大夫卢允文,革职拿问,交由刑部苏无名押送大牢。”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还有御史台张闻之、工部周勇。”
班列中又有两个人瘫软下去。
高力士站在御阶一侧,手中的拂尘微微发颤。
四个官员被金吾卫从班列中拖出来,官帽滚了一地。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瘫成一摊烂泥,有人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金吾卫的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李隆基走下御阶,他走到郑观面前,“郑少府,朕问你一件事。”
郑观嘴唇发抖:“请……圣人问……”
“江宁县那段堤坝,是被铁钎凿松的。
凿堤的人手法老练,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李隆基蹲下身,平视着郑观的眼睛,“朕想知道,除了江州,你们还在哪些地方动过手脚?”
郑观拼命摇头:“没有!圣人明鉴!
只有江州这一处!
臣……罪臣也是被郑观海那畜生蒙蔽的!
臣根本不知道他会去挖堤!”
李隆基不再多问。
挥手,四人被金吾卫拖下去。
“冯侍中。”
冯仁出列。“臣在。”
“江南道的桑田章程,你拟好了没有?”
“回陛下,臣已拟好初稿。”冯仁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折子。
“种桑比例,江南道各州县不得超过耕地三成。
超过一亩罚一亩,罚银充公。
隐瞒不报者,田产没收,户主流三千里。
另设劝农使常驻江南道,每年春秋两季核查桑田面积,造册上报户部。”
冯昭出列,“圣人,臣奉旨买下江宁县数千亩受灾田地,现已雇佣民夫排水、种桑、养蚕。”
“好啊,总算有件顺心事儿了。”李隆基坐回龙椅,“冯昭,你冯家买下江宁县数千亩受灾田地,花了多少银子?”
“回陛下,水田十贯一亩,旱田十二贯一亩。
共收水田三千七百亩,旱田一千二百亩,总计花费四万九千四百贯。”
李隆基点头,“冯昭,你告诉朕,这些泡了水的地,明年能产出多少蚕丝?”
“回陛下,水田排水改土需时三月,桑苗下地后需三年才能成林。
头三年,桑叶产量有限,每亩桑园年产桑叶约十担,养蚕两箔,出丝十斤。
三千七百亩水田,头年产丝约三万七千斤。”
“三万七千斤丝,能织多少匹绸?”
“约三千匹。”
“三千匹绸,值多少银子?”
“按市价,一匹绸五两银,三千匹便是一万五千两。”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四万九千贯本钱,头一年只能收回一万五千两。这笔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他沉默片刻,又点头,“按理说,朕也该叫你一声堂哥。
既然堂哥给朕解决了一个大问题,那朕也不能让堂哥白忙活。
这样,朕按一匹七两回收……如何?”
冯昭怔了一下,随即撩袍跪倒:“臣代冯家……”
刚说话,冯朔踹了他一脚,“你代冯家?你爹我还没死呢!”
满堂文武鸦雀无声,几个站在后排的年轻御史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冯昭捂着腿弯,回过头瞪了他爹一眼,又碍于在朝堂上不敢发作,只能咬着牙把那股子委屈咽回去,重新跪正了身子。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嘴角抽了抽,“朕在跟冯昭说正事,你踹他做什么?”
冯朔出列,抱拳行礼,“回陛下,臣踹他,是因为他不懂规矩。
冯家收地,用的是冯家的银子,不是朝廷的银子。
朝廷收丝,按市价收就是了,不必加价。
加了价,倒显得冯家是趁朝廷缺丝来讨便宜。”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殿中谁听不出来。
冯朔是不想让儿子领这个情。
冯家在江州收了几千亩水田,替朝廷兜了底,这事满朝上下都看在眼里。
皇帝主动提出加价收丝,那是给冯家面子。
冯朔这一脚,是把面子又还回去了。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看了冯朔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冯将军,你这一脚,踹掉了一万五千两银子。”
他伸出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朕说了按七两一匹收,那就是七两。
你不要这个面子,朕偏要给。高力士。”
高力士躬身上前:“奴婢在。”
“传旨。冯昭购地赈灾,功在社稷,赐绢三百匹,加兵部侍郎封忠武将军。
江州水田所产丝绸,朝廷按七两一匹收购,三年不变。”
冯昭跪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回头看了他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爹,你踹啊,你再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