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安犹豫了一瞬:“……别驾赵大人署理。”

    “赵别驾。”郑观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蒋员外不需操心。”

    “诸位大人。草民是做小本买卖的,胆子不大,胃口也不大。

    江南道被淹的田,草民不敢全吞。

    但江州地界上的水田,凡是百姓愿意卖的,草民愿出三石粮收购。”

    三石粮一亩,这个价,放在丰年算是公道,可放在眼下这个光景,便是趁火打劫。

    江州水灾,粮价飞涨,一亩上好的水田往常能卖十五贯,折粮十五石上下。

    如今被水泡过的田,虽说肥力还在,可补种稻子至少得等明年开春,灾民等不起。

    “还是蒋员外会做生意。”郑观把折扇在掌心里拍了拍,“不过,这泡了水地,三石粮……是不是高了?”

    卧槽!居然有比我还抠的……蒋安道:“郑大人,再低就民变了,到时候几位大人岂不是要将草民推得远远的?”

    郑观脸色微变,刚要说话,卢允文抬手拦住了他。

    “蒋员外说的是。做生意得讲良心,三石粮就三石粮。

    不过有一条,咱们给你便利,你也得……”

    “明白,这点小事无需大人提醒,草民门清。届时二八,我二,诸位大人八。”

    郑观端起茶盏,“蒋员外,你这个二八,是扣除了成本之后的二八,还是毛利的二八?”

    蒋安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郑大人说笑了。草民做的是小本买卖,自然是扣了成本之后的。

    蚕种、桑苗、人工、漕运、打点州县……哪一样不要银子?

    这些开销刨去之后,剩下的才是利。”

    “那成本谁说了算?”卢允文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

    蒋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话问到根子上了。成本谁说了算,利就是谁的。

    他若说成本自己说了算,那二八分账便是句空话。

    账面上的成本可以做得比天还大,利可以做得比纸还薄。

    到时候八成的分账,分的是个零头。

    “成本嘛……”蒋安端起茶盏,这回真喝了一口,“自然是账房先生说了算。

    不过诸位大人放心,草民的账房先生,嘴严,手也稳。”

    张闻之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这位御史台的御史,素来以不苟言笑着称,此刻笑起来反倒让蒋安心里更没了底。

    “蒋员外。”张闻之收起笑容,“毛利二八。成本算你的,利算大家的。

    一亩桑田,毛利多少,市价是明的,账册是死的。

    你想在成本上做手脚,那是你的本事。

    可有一条,每亩地该交多少,得有个底数。”

    蒋安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这底数……怎么定?”

    “按市价定。”

    蒋安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看郑观,郑观端着茶盏不看他。

    又看了看卢允文,卢允文正用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

    “成。”蒋安拍了一下大腿,“就依张大人。毛利二八,底数按市价定。不过草民也有一个条件。”

    “说。”

    “北湾村那八百二十亩地,得先让草民挑了。”

    郑观放下茶盏,与卢允文交换了一个眼神。

    北湾村,那是郑观海看中的地。

    蒋安这句话,是当着郑观的面挖郑家的墙角。

    “北湾村的地,已经有人看上了。”郑观说道。

    蒋安冷笑,“那草民爱莫能助,做些小本买卖也不至于饿死。”

    “你……”

    “郑大人息怒。”

    蒋安放下茶盏,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欠身,“草民不是不识抬举的人。

    北湾村的地,草民可以不碰。

    但草民方才说的条件,诸位大人总得给草民留些好的。

    江州被淹的田不下万亩,几位大人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草民吃饱了。”

    卢允文终于把茶盏放下了,“蒋员外,你就那么想要那边的地?”

    “想,当然想。”蒋安笑道:“近千亩的良田,就算被水淹了,可良田终究是良田。”

    偏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郑观把茶盏搁在桌上,他没看蒋安,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雨水打歪的芭蕉上。

    “蒋员外。”郑观终于开口,“北湾村的地,你让一步。

    江州城东那片沿河的田,本官替你做主,先划给你。”

    蒋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江州城东那片地他是知道的,紧挨着漕运码头,地势高,这次水灾几乎没受什么影响。

    若说北湾村是块肥肉,那城东的地就是块滚刀肉。

    难啃,但啃下来能香死人。

    那片地的佃户都是几十年的老户,轻易不会卖田。

    “郑大人抬爱了。”

    蒋安把身子往前欠了欠,“城东的地好是好,可草民听说,那片地牵扯到好几姓的族产。

    契书乱得像团麻,草民一个外来的商户,怕是有命买,没命种。”

    卢允文抿了口茶,“蒋员外多虑了。族产也好,私田也罢,鱼鳞册上写得明明白白。

    册子上写的是谁的,地就是谁的。

    至于那些老佃户……水灾过后,朝廷自有安抚的法子。

    你只管出银子买地,旁的,不劳你费心。”

    “成。”蒋安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诸位大人抬举,草民不敢不从命。”

    ……

    长宁郡公府。

    “玥儿,田契、银子都准备好了吗?”冯仁问。

    冯玥回答:“爹,这些女儿已经准备好了,江州的商铺已经在收购田亩了。”

    冯朔说:“爹,咱们家收这些泡了水的田有什么用?

    补种稻子最少要等到明年开春,这半年光养着那些佃户就是一大笔开销。”

    冯仁没有直接答话。

    他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总数,然后把册子合上。

    “我不是要跟郑观他们抢地,”他说,“我是要让他们没地可抢。”

    冯朔和冯玥同时愣住了。

    “郑观、卢允文、张闻之、周勇,加上江州那个姓蒋的富绅。”

    冯仁掰着手指头数,“他们打的主意很简单。

    水灾淹了田,灾民活不下去,就得卖地。

    他们把地收上来,改种桑树,明年开春就能赶上朝廷收丝。

    这一进一出,银子就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所以爹要在他们之前把地收了?”

    冯仁说:“他们收地,是为了改桑园,赚丝绸的银子。

    我们收地,是替朝廷攥着这些田。

    等灾民缓过这口气,朝廷缓过这口气,这些田该还给谁还给谁。”

    冯朔猛地转过身。“爹,这可不是小数目。

    江州一地被淹的田就不下万亩,按丰年市价收,少说要十几万贯。咱们家的银子……”

    “咱家的银子,够。”冯玥忽然开口,“爹在海商那边的一成分红,这些年攒下来的,足够。

    况且,程家养猪的分红还有国商的分红,咱们家,就算败三代都败不完。”

    冯仁笑了。

    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

    笔尖在砚台上蘸饱了墨,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

    “这一道,是郑观他们收地的价。三石粮一亩,折银不到五两。”

    他又画了一道横线,比前一道高出一截。

    “这一道,是咱们收地的价。十贯一亩,折银十两。”

    冯朔看着那两道横线,嘴角抽了抽。

    “爹,您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全天下,咱们冯家在跟朝廷唱反调?

    他们压价收地,咱们高价抢地,旁人怎么看?”

    “旁人怎么看?”冯仁搁下笔,“旁人会看见,冯家在跟郑观那帮人对着干。

    郑观压价,冯家抬价。灾民把地卖给谁,他们自己会选。”

    冯玥道:“爹这一招,是把灾民的地价抬上去。

    郑观他们想用三石粮一亩收地,可只要冯家的铺子在旁边出十贯,谁还会卖给他们?

    他们要么跟着抬价,要么就收不到地。

    抬价,他们的本钱就不够。

    不抬价,他们的算盘就落了空。”

    冯昭从门口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兴奋。

    “爷爷这一招,是让那些人的银子全都烂在手里!”

    “烂不了。”

    冯仁靠回椅背上,“他们不缺银子。

    朝廷三百多万两的丝绸订单在那儿摆着,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他们不会因为多花了十几万贯就收手。

    我要的,不是让他们买不起地,是让他们买地的时候多出点血。”

    冯朔沉默了一瞬,随即明白了。

    “爹的意思是,让他们把银子花在收地上,就没那么多银子去打通关节、去收买官吏、去运作改稻为桑的章程。

    他们的银子被地价套住了,朝堂上说话的底气就弱了。

    宋璟、张九龄和苏无名那边,也就能腾出手来查堤坝的事。”

    ……

    江州。

    郑观在驿馆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手里的茶换了三盏,一盏都没喝。

    “十贯一亩。”郑观终于开口,把茶盏搁在桌上,“冯家是什么时候在江州开铺子的?”

    蒋安说:“贞观年,贞观二十年。”

    “啊~”卢允文捏着鼻梁,“忘了,族中族老早就提过。

    高宗期间,长宁郡公的商铺就已经开遍了大半个大唐了……”

    郑观说:“这些陈年旧事,不必说了。

    说眼下的……冯家在江州收地,收了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