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书包网 > 穿越小说 > 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 > 第36章 漂亮,一直漂亮
    月光下。

    恩爱夫妻在院子的长椅上。

    我已年迈,君未老。

    冯仁摸着落雁的脸,仿佛回到了过去。

    落雁问:“先生,我还漂亮吗?”

    冯仁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已经满是皱纹,皮肤松弛,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住月光。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和很多年前在不良人营地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亮。

    “漂亮。”他说。

    落雁笑了,那笑容也是皱巴巴的,却比任何年轻女子的笑都好看。

    “你骗我。”她说,“我都老成这样了,哪里还漂亮。”

    冯仁没有反驳。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她脸上的皱纹,指腹带着薄茧,在她松弛的皮肤上缓缓移动。

    “我见过很多漂亮的女人。”

    他说,声音不高,“波斯王宫的公主,罗马元老的女儿,长安城里的贵妇人。

    年轻的,年少的,美艳的,清冷的。”

    他顿了顿。

    “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落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为什么?”

    冯仁想了想,“因为她们都怕我。”

    “怕你?”

    “嗯。”他点头,“她们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个普通人不一样。

    要么是敬畏,要么是好奇,要么是算计。只有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只有你,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个活人。”

    落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苍老,却带着年轻时的爽利。

    “先生,您这话说得,好像您不是活人似的。”

    “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

    冯仁说,“活了这么久,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走,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只是一直没躺下去。”

    落雁的笑渐渐敛了。

    她伸出手,握住冯仁的手。

    那只手还是年轻的,皮肤光滑,指节有力,和她自己那只满是皱纹、青筋凸起的手形成刺目的对比。

    “先生,”她轻声说,“您不是死人。您是我男人。”

    冯仁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月光静静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年轻,一个苍老,却紧紧依偎在一起。

    “先生,”落雁又开口,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我困了。”

    “那就睡。”

    “在这儿睡?”

    “嗯,我陪着。”

    落雁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冯仁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一坐就是很久。

    院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冯仁没有回头。

    冯朔走到他身后三步处,停下。

    “爹,娘睡着了?”

    “嗯。”

    冯朔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看着母亲满头白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看着父亲年轻如故的侧脸,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爹,”他低声说,“二娘她……”

    “我知道。”冯仁打断他。

    冯朔没有再说下去。

    他知道父亲知道。

    父亲什么都知道。

    “你去睡吧。”冯仁说,“今晚我陪着她。”

    冯朔沉默片刻,终于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月光慢慢移动,从梅树梢移到廊下,移到长椅上,移到落雁沉睡的脸上。

    冯仁一直坐着。

    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直到晨露打湿了衣襟,一直到落雁的呼吸声忽然停了一瞬。

    “落雁?”

    没有回应。

    冯仁低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可她的胸口,已经不再起伏了。

    冯仁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漂亮。”他说,“一直漂亮。”

    ~

    落雁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按她的遗愿,不请和尚念经,不做法事,不入冯家祖坟。

    “我嫁给你的时候,就不是冲着那些虚名去的。”

    她生前这样说过,“死了以后,把我埋在终南山那破观后头就行。

    孙爷爷在那儿,我也去那儿。”

    唢呐声从院外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像钝刀子割肉。

    冯玥挣扎着要起身,莉娜按住她的手。

    “玥儿,你烧还没退。”

    “那是我娘!”冯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眼眶红得吓人,“我要去送她……”

    莉娜没有放手。

    她只是侧过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雪已经扫干净了,露出一块块青石板。

    落雁就躺在正堂里,穿着那身她最喜欢的藕荷色襦裙,脸上盖着白布。

    冯仁跪在她身边。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跪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她额上。

    那只手还是年轻的。

    可那只手握着的那只手,已经凉透了。

    冯玥的眼泪又涌出来,烧得发干的脸上被泪水一蛰,疼得她直抽气。

    “莉娜,我娘走的时候……我都没在身边……”

    “你晕过去了。”莉娜说,“先生不让我叫醒你。”

    冯玥闭上眼。

    她记得昨天夜里的事。

    娘说要给她炖汤,让她在屋里歇着。

    后来她听见外面有动静,想起身去看看,头一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是现在。

    “我娘……”

    “很安详。”莉娜轻声说,“先生一直陪着她,从夜里陪到天亮。

    她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冯玥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莉娜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冯玥的手,陪着她。

    ——

    正堂里,冯仁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发麻,久到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落雁身上。

    他低头看着她。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安详。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不良人的小姑娘,是队伍里最小的小七。

    后来她嫁给他,成了冯府的落雁夫人。

    再后来,她老了,他还年轻着。

    她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抱怨。

    她只是陪着他,一年又一年。

    “落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走了,我怎么办?”

    没有回应。

    冯仁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肩膀微微耸动。

    没有声音。

    ——

    冯朔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通红。

    李蓉在他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

    “爹他……”冯朔的声音发颤,“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李蓉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那么年轻,看起来比自己丈夫还年轻。

    可此刻他跪在那里,佝偻着背,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不是身体老。

    是心老了。

    冯朔终于迈步走进去,在冯仁身后跪下。

    “爹。”

    冯仁没有回头。

    冯朔咬了咬牙,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冯朔的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您不是一个人。”

    冯仁沉默了很久。

    久到冯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沙哑,干涩,“我知道。”

    ——

    落雁下葬那天,终南山下起了雪。

    冯仁亲自扶柩,一步一步走上山路。

    冯朔跟在后面,冯玥被莉娜搀扶着,李蓉带着两个孩子,阿泰尔牵着马,马背上驮着祭品。

    费鸡师也来了,难得没有抱着烧鸡,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走在队伍最后面。

    破观后头那片坡地,孙思邈的坟已经快被雪埋住了。

    冯仁让人在旁边挖了一个新坑,把落雁的棺木放下去。

    他亲自铲了第一锹土。

    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冯玥终于忍不住,扑在莉娜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冯宁躲在母亲身后,小声问:“娘,奶奶去哪儿了?”

    李蓉蹲下身,搂着她:“奶奶去找爷爷了。”

    “哪个爷爷?”

    “孙爷爷。”

    冯宁想了想,又问:“那奶奶还回来吗?”

    李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回来了。但她会一直看着我们。”

    冯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坟堆起来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冯仁站在坟前,看着那块还没刻字的木牌。

    “落雁……”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风吹过来,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落雁问他:“先生,您说我漂不漂亮?”

    那时候他答:“漂亮。”

    现在他也想答“漂亮”。

    可他已经答不出声了。

    冯朔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爹,该回去了。”

    冯仁没有动。

    “爹,”冯朔又说,“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

    冯仁终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冯朔心里一紧。

    父亲的眼神从来没有这样空过。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疲惫。

    是空。

    空得像这终南山的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走吧。”冯仁说。

    他迈步向山下走去,步伐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冯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陌生。

    太年轻了。

    年轻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妻子的人。

    年轻得不像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怪物”。

    年轻得让人心疼。

    ——

    回到冯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冯仁没有去后堂,也没有回自己屋里。

    他走到后院那棵老梅树下,站在那里,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梅花已经谢完了。

    落雁生前最喜欢这棵树。

    每年冬天,她都会在树下摆一张矮几,泡一壶茶,看着满树红花,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冯仁有时候陪她坐,有时候不陪。

    但无论陪不陪,她都在那里。

    现在她不在了。

    冯仁伸出手,折下一根光秃的梅枝。

    他低头看着那根枯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枯枝插进雪地里。

    “漂亮,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