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第一缕光,像是最锋利的金刀,劈开了泰山之巅的浓重夜色。
风停了,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变成了温柔的和风,拂过众人疲惫的脸庞。
法坛上璀璨的金光已经散去,只留下暗红色的朱砂线条,在晨光下依稀可见,诉说着昨夜的惊心动魄。
吴真人和玄尘子两人,几乎是同时脱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吴真人那身崭新的八卦紫授仙衣,此刻被汗水浸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毫不在意地扯了扯领口,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意。
玄尘子则好一些,只是脸色苍白,他收回拂尘,闭上眼,气息悠长,像是在调理耗损过度的元气。
赵飞还捧着那个黄金匣子,镇国印的余温透过匣子,温暖着他的掌心。
他看着东方天际那片瑰丽的朝霞,眼眶通红,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回来了,都回来了就好……”
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哽咽。
陆小白怀里抱着两个睡得正沉的小家伙。
古旭和夏若水的小脸在清晨的微风里泛着健康的红晕,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点点露珠。
这一场惊天动地的科仪,对他们心神的消耗,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
刘向阳就站在他们身边,他脱下的外套,将三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棵沉默而坚实的大树,为他们挡住了山顶的所有风寒。
只有胡三,恢复得最快。
他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人形,依旧是那件骚包的紫衬衫,只是那头银发有些凌乱。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然后踱步到法坛边,一脚踢了踢瘫坐在地的吴真人。
“喂,吴道长,这就歇菜了?你这身子骨,比我们家乐洛长老差远了。”
吴真人连白眼都懒得翻,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你行你上啊,站着说话不腰疼。贫道这次可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呵呵。”胡三轻笑一声,桃花眼却转向了一旁闭目调息的玄尘子,眼神里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探究。
就在这时,玄尘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而是径直落在了陆小白怀里的两个孩子身上。
那是一双饱经沧桑,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睛。
“好一个‘寂灭与新生’,好一个‘造化与慈悲’。”
玄尘子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如同山间清泉,洗涤着每个人的心灵,“这两个孩子,不属于此界。”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陆小白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眼神警惕。刘向阳更是往前站了半步,将她护得更紧。
玄尘子却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动作,只是继续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他们的命格,贵不可言。贵到这方天地,都承载不住。我看到了龙驭九天,万灵臣服的景象,那是真正的君临天下。”
赵飞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金匣。
君临天下?这四个字,在种花家这片土地上,可是个天大的忌讳。
吴真人也是一脸凝重,他知道,玄尘子这种级别的高人,从不说妄语。
“但是,”玄尘子话锋一转,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悲悯,“我也看到了,当天下倾覆,苍生罹难之际,他们会化作最后的薪火,燃尽自己,为这世间,换来一线生机。”
“王者之途,亦是献祭之路。这是他们的宿命,避无可避。”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从劫后余生的轻松,变得沉重无比。
陆小白蹙眉,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低头看着古旭和夏若水熟睡的脸庞,无论他们是什么王者,什么希望,在她眼里,他们只是需要她保护的孩子。
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刘向阳感受到了她的颤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用自己的体温,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玄尘子的目光,从孩子们的身上移开,落在了紧紧相依的陆小白和刘向阳身上。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困惑。
“至于你……”
他看着陆小白,久久没有说话,仿佛在看一团连他也无法看透的迷雾,“你的命数,一片混沌,被一股不属于此界的力量包裹着,我看不穿,也算不透。你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变数,打乱了所有的棋局。”
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刘向阳,最后落在他俩交握的手上。
“你们二人,就像是两条来自不同时空的线,机缘巧合之下,在这一点上短暂地交汇了。”
玄尘子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敲在刘向阳的心上,“看似相依,看似紧密,但你们的源头不同,归宿,也各异。交汇之后,终将沿着各自的轨迹,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前辈!”刘向阳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神,第一次如此锐利。
陆小白的心也沉了下去。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数,却无法忽视这句话对她和刘向阳关系的判词。
玄尘子却没有再看他们,他站起身,掸了掸发白的道袍,抬头望向天际,神情淡然:“天道昭昭,命数如织。我言尽于此,是劫是缘,全看尔等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对着众人稽首一礼,随即脚下生云,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云海深处。
“前辈!玄尘子前辈!
”赵飞急了,往前追了两步,却只看到一片茫茫云海。
他忍不住咂了咂嘴,又是震惊又是羡慕:“乖乖,这就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吗?说走就走,踏云而去……太帅了!”
没人理会他的惊叹。
气氛,因为玄尘子最后那几句话,变得尴尬而压抑。
“哼。”一声冷哼,打破了沉默。
不知何时醒来的古旭,正靠在陆小白的怀里,睁着一双幽蓝色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刘向阳:“我早就说过,你配不上我姐姐。”
这小子,记仇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