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小镇的风，带着一种不同于雪山的、混杂着泥土和草木发酵的湿润气息。
陆小白从雪线上下来，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抵达了小镇外围。
她没有直接进镇，而是在镇子口的一家小卖部里，买了一瓶水和一顶本地人常戴的、用色很奔放的遮阳帽，顺便换掉了身上那件在雪地里过于扎眼的冲锋衣。
阿秀留下的地址很好找，就在镇中心最热闹的一条街上。
那家火锅店的招牌红得发亮，巨大的玻璃门上贴着“正宗云省野山菌火锅”的字样，门口人来人往，生意瞧着不错。
陆小白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菌菇浓香和牛油辛辣的热气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一个穿着民族服饰的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
“我找人，阿秀在吗？”陆小白摘下帽子，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大堂里很热闹，桌子与桌子之间挨得很近，食客们说话的声音嗡嗡作响。
一个穿着同样工作服、扎着马尾的女人闻声从后厨的门帘里探出头来，看到陆小白，眼睛先是一亮，随即是掩不住的惊喜。
“陆小姐！”
阿秀快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摞菜单，“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她把陆小白引到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麻利地用热毛巾擦了擦桌子，又倒上一杯温热的普洱茶。
她的动作很熟练，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打磨出来的平和与干练。
比起在秘境里那个眼神中总带着一丝怯懦和不安的女人，现在的阿秀，像是换了一个人。
“路过，就过来看看你。”陆小白喝了口茶，茶水醇厚，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你这儿瞧着不错。”
“托您的福。”
阿秀由衷地笑起来，“老板和老板娘人很好，同事们也好相处。我妹妹上个月还来看我了，她说我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她说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
“您吃饭了吗？我让后厨给您做一锅我们这儿的特色菌子锅，不收钱的！”
“那不行，开门做生意，哪有不收钱的道理。”
陆小白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给我来个最贵的套餐，再加两份最好的牛肉。我还有个朋友要来，你这儿……安不安全？”
阿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压低了声音：“您放心，我们这儿后门通着一条小巷，没什么人。老板是本地人，派出所的唐警官也常来我们这吃饭，熟得很。”
她的话音刚落，火锅店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对襟衫、头上顶着个丸子头的男人，背着个半人高的登山包，一脸风霜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然后精准地锁定了陆小白的位置，哭丧着脸挪了过来。
“陆同志，你可真是我的活菩萨……”
吴真人把沉重的背包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捶着自己的后腰，“我这把老骨头，算是要交代在梅里雪山了。”
“你知道把一个一百六十斤的男人从雪线上面弄下来有多费劲吗？我差点就想把他直接滚下去了。”
陆小白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出息。人呢？”
“交给唐警官了。”
吴真人端起陆小白面前的茶一饮而尽，长舒一口气，“我跟他说，这是我们在山上发现的非法盗猎……哦不，非法测绘人员，突发高山症晕过去了。他信了，还夸我是热心市民。那小伙子，真是个好同志。”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如何跟警方斗智斗勇，编造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说到激动处，还拍了拍胸口，结果大概是扯到了下山时拉伤的肌肉，疼得龇牙咧嘴。
阿秀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她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去后厨下单了。
很快，一口翻滚着浓郁鸡汤的铜锅被端了上来，汤面上飘着红枣和枸杞。
紧接着，服务员端来七八个小碟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形状各异的新鲜菌子，有金黄的鸡枞、褐色的牛肝菌、白嫩的松茸片……光是闻着那股独特的鲜香，就让人食指大动。
“唐警官那边怎么说？”
陆小白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松茸，在滚烫的汤里涮了几秒，然后送入口中。
菌子脆嫩爽滑，鲜美无比。
“他办事效率很高。”
吴真人也顾不上腰疼了，学着陆小白的样子开始涮菌子，“他已经发动了下面各个派出所和村委会的力量，去排查那些离家多年又突然回乡的人员。”
“初步的名单已经发到我手机上了，不过他说信息还很零散，需要挨个走访确认。”
他一边说，一边划开手机，把一份文件传给了陆小白。
陆小白点开文件，快速浏览起来。
名单很长，罗列着上百个人的信息，姓名、性别、年龄、原户籍地、返乡时间……确实如唐警官所说，太过宽泛。
“阿秀，”
陆小白放下手机，看向正在帮他们调配蘸料的阿秀，“你从秘境出来后，还见过其他从里面出来的人吗？”
阿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想了一下才说：“见过一个。就是以前在秘境里的婆婆。”
“她年纪大了，也不想回原来那个家，那个家她太久没回去了。就在镇子另一头的安置房里住着，平时打点零工，捡捡纸壳什么的。我下班了有时候会去看看她。”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我就没见过了。”
阿秀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迷茫，“当时大家走的时候，都说想明白了，不想再过那种与世隔绝的日子了。特别是那些有孩子的，都说外面的世界更大，对孩子的成长更好。”
“她们……应该都去大城市了吧？毕竟大部分人都是为了逃离原理的家庭，估计他们已经开始新的生活。”
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
但陆小白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