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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哗哗……”
陈雨亦手里的家伙高高扬起,一朵朵淡金色的铁花在空中炸开,洒下无数光点,惹得屋里的人一阵惊呼。
禾瑶披着大衣,紧挨着他站着,帮他拍掉落在身上的雪沫和铁屑。
屋里暖烘烘的,两张拼在一起的桌上摆满了吃的。虽说大多是素菜,可那香味一点儿不比中间那几个肉菜差。
今年,人来得齐。除了我、满穗,红儿、翠儿、鸢都来了。加上稔儿和秧,大家挤挤挨挨围了一大圈。
可就算挤成这样,我还是特意空出两个位子——留给琼华,和她那位江北王府的夫君。
我端起杯里的热酒,看着外头正耍得起劲的陈雨亦和禾瑶,仰头一口干了。酒劲直冲脑门,有点上头,却也格外痛快。
年三十嘛,总得尽兴。庆幸大伙儿还能凑到一块儿。为这个,陈雨亦特地向商队讨了几桶好酒。
除了稔儿,一个个都喝得脸红红的。满穗酒量差,几杯下去就软趴趴靠我肩上了。我本想劝她少喝点,可她呛得眼泪汪汪的,还是抢过我杯子猛灌几口,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
“我没醉……没醉……”
虽说喝了酒,但我的意识倒格外清醒。
下午我去了一趟徽州城,见到了鸢和那个打扮明显带着北境风格的使者。
信确实是琼华写的,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江北乃至整个中原局势动荡,王爷已与大顺军达成共识,详细面谈。”
信很短,可就这么一行字,让我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一年多前的山海关之战,以李闯王失败告终。清军入关后一路南下,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荡着反抗势力和南明政权,甚至制造了那场惨绝人寰的扬州大屠杀。
我听说山海关一战大顺军损失惨重,但我知道李自成那人还活着,只是被迫隐藏起来。就算经历了那样的失败,也磨灭不了他骨子里的斗志。别忘了,他手下还有十多万大顺军,那些都是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兵,每一个都不可多得。
我本以为他会继续蛰伏,像从前那样,最终憋出个大动静来。可没想到……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勉强压住翻涌上来的酒气。
他居然和那个什么江北王爷达成了共识。
这是最让我想不通的地方。我太清楚李自成的脾气了,他一向对这些王爷、富豪深恶痛绝,逮着一个杀一个,从没手软过。这次能坐下来谈“共识”,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也让我对接下来和琼华、以及那位江北王爷之子的面谈,多了几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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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
悠长的马鸣和吆喝声从屋外传来,紧接着是陈雨亦放下工具、起身开门的声音。
“这时候来?”我有些诧异。信使上午刚到,信才送来,晚上琼华就带着那位王爷儿子来了?
“唔……谁啊……”
一直靠在我肩上打盹的满穗,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摇摇晃晃走到门口,迎头撞上正进门的人。
待看清来人,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被陈雨亦领进来的两个人,穿着明显的北境风格服饰,头上戴着又大又精致的毡帽。随着他们走动,身上挂着的流苏和玉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这是……琼华!”
喝得迷迷糊糊的满穗努力辨认着,随即惊呼一声,一头扑进前面那女子的怀里。
“嗯嗯,穗姐姐,是我哦。想我了吗?”
琼华温柔地抱着满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闻到她身上那股酒气时,她顿了一下,随即用埋怨的眼神看向我。
“不是……这也能怪我?”
我在心里暗自叫屈,但也站起身朝他们走去。一旁的红儿、翠儿和鸢也都起身,迎向风尘仆仆的二人。只留下秧抱着稔儿,还在桌前“啊呜啊呜”地吃着。
“哇,趁他们相认叙旧,现在全是咱们的了,快吃快吃!”
秧快速扒拉着盘里的鸡肉,还不忘把禾瑶碗里的一块也扒拉走,同时又夹了一大筷子青菜,放进稔儿盛满稀粥的小碗里。
稔儿也吃了不少,整个人撑得圆鼓鼓的,嘴角还残留着油渍和米粒,坐在秧怀里乐呵呵地拍着桌子。
“唔,这个是……”
抱了许久,满穗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琼华,落在后面那位同样打扮、却身材高挑的青年男子身上。
那人留着长须,穿着明显华贵许多,披着件斗篷,腰间还别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
“啊,这个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夫君哦。”
琼华侧过身,伸手揪住江稔年的胳膊,把他拎到众人面前。
“他叫江稔年,大家叫他……”她用指尖戳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最后冲他露出个灿烂的微笑,“叫他年年就好。”
“呃……那个……大家好,初次见面。大家叫我……”江稔年走上前,犹豫片刻,还是挠挠头,别过脸,有些羞涩地喊出那两个字,“……年年就好。”
俩人这反应把大家都逗笑了。众人连拉带拽,把两人往屋里推。
可进门的时候,江稔年却叫住了我。
“那个,你就是良兄弟吧?”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对,是我。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甚至和琼华对了下眼神,然后伸手指了指屋外。
“有些事,想和良兄单独谈谈。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放下酒杯,盯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他眼底,我看到了一丝敬佩,还有一抹深深的忧愁。
“好。”
我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可坐在我身边的满穗不乐意了。她本来就喝多了,回来后又一直趴在我肩上,现在见我又要起身,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唔,良爷是我的,不准走!”
她嘟着涨红的小脸,气鼓鼓地说着,拽着我的胳膊使劲甩了甩。
“良爷……要……要走,穗儿怎么办!”
我起身的动作一顿,心里一软,刚想回头跟江稔年说要不改天再谈,一旁的琼华和翠儿就走了过来。
作为打小一起玩到大的姐妹,对付喝醉的满穗,她们显然更有经验。没一会儿,满穗就松开了我,安安静静地躺在两人怀里,可嘴里还嘟囔着:
“别……别走……”
我盯着她喝醉的可爱模样看了一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随后跟着江稔年走出了屋子。
“信上写了,王爷已与大顺军达成共识。”走出屋门,我单刀直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往土墙上一靠,语气平平淡淡,却透着一股疏离,“那你们来找我干嘛?”
江稔年淡淡一笑:“其实来找你的,不仅仅是我们江北的人,还有……”
他拍拍手,一个短打扮的男子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我定睛看去,眉头顿时一挑:“铭?”
“呵,没想到良兄弟还认得我。”短打扮的男子轻笑一声,走上前来,二话不说,伸手抱紧了我。
“良兄,你日子是过好了,没忘记我们这些还在陪闯王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吧?”
“呵,怎么会忘记。”我想伸手拉开他——两个大男人抱来抱去的像什么话。可手刚碰到他,却不经意间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最终,我还是任由他抱着。
“你知道吗,良……”铭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山海关那一仗有多凶,我们死了好多弟兄。原本都快把吴三桂那伙人杀光了,眼看就能一统江山,结果那厮竟然勾结清军,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我们死了好多兄弟,才勉强护着闯王撤离。”
铭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同样做过闯王侍卫的我,自然明白他这话里的分量。
“现在闯王退守陕西,和清军周旋。清军来势汹汹,显然不是我们能应对的。于是闯王他……”
“于是李自成来找了我们江北军。”江稔年把话接了过去。
听他这么说,铭松开了我,用袖口擦了擦眼泪,退到一边。
“根据我们的推演,清军想入关一统中原的心思,显然不是一天两天才生出来的。只是借着吴三桂这个引子,他们可以打着‘平定叛乱’的名号,名正言顺地向南进军。”
江稔年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虽说我们江北手中有一支完整的、用于抵御蒙古人的江北军,清军暂时还没动我们的打算。但依我们看,等他们彻底攻陷南明、平定了李自成那厮——”
“是闯王!”铭没好气地插了一嘴。
江稔年没理会他,继续说下去:“——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了。届时整个中原,就会彻底沦落到这群北方疯子手里。扬州……”
说到这,他的手腕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扬州的惨剧,将会在每一个地方重演。他们会把他们那些破烂习俗,强行加到我们身上。这是我们无法容忍的!”
“所以,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我们与李自成率领的残部达成共识,同时联系了南明的军队。经过一系列磋商,我们决定组成三方联军,暂且放下内部争斗,携手将这群清人重新赶回山海关外!”
“嗯……”我沉默地点了点头,有些明白他们来找我的用意了。
“所以呢,你们打算拉上我?”
我自嘲般轻笑一声:“多我一个人,少我一个人,有什么用?”
“当初我加入闯军,是为了完成当年和那个小崽子的约定。现在这个约定已经达成了,我也就没有继续厮杀下去的必要了。”
我抬额朝屋里示意了一番:“这……便是我的全部。我现在,只想好好守住她们。国家的事太大,不是像我们这种老百姓该考——”
“良!”铭罕见地打断了我的话。
他拉着我的手,语气急切:“闯王身边的将领,死的死、伤的伤,已经没剩几个人了。现在的大顺军,基本就是靠着他个人的威信才苦苦支撑着。我们急需——也迫切地需要——新的人来,同闯王一起,引领我们。”
“你是闯王曾经的护卫,又同闯王一同厮杀多年,军中将士很多都认识你,也对你那段过往深感共鸣。你回来,哪怕只是在后方指挥,我们大家都心无二言啊。而且……而且……”
铭说着说着,突然变得有些扭捏起来,视线不停地往江稔年身上瞟。
江稔年轻哼一声,抬脚往边上靠了靠。
见他走远,铭才继续说下去:“倘若真打赢了清军,接下来的事,良兄弟你还不知道吗?”
“无非就是三方拼杀,决出个新的王。我们大顺军损兵折将,该如何在这场激烈的拼杀中生存下去?届时,曾经闯王与你多年的努力,又算什么?难道要一同被抹杀在这个残酷的时代里吗?”
铭说着,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良!闯王好歹也算是你的知己了,你就不能在这危难关头,再帮他一把吗?”
“这……”
这次我真的犹豫了。
不同于多年前与他那次相见,唯一不变的,还是我那点初心——我放不下满穗。倘若我真去了,战死沙场了,她怎么办……
“良!”
铭的语气越发急切,他抓着我的手,声音因激动变得断断续续:
“我知道你担心那姑娘,可是……”
“儿女情长,此……此乃小道啊!”
“在国家大事、天下变革面前,这点儿女情长算得了什么!”
“有国才有家,有国才有民。等国灭了,清人来了,你还想逃吗?”
“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到时候你想保护的这些人,一个……一个都……”
“住口!”
我怒喝一声,死死掐住了铭的脖子。
这声呵斥很响,屋子里的人也能听见。借着余光,我隐隐瞟到窗口旁立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摇晃着……摇晃着……
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那样孤寂。
那扇窗子的背后……
是谁?
满穗?
秧?
还是禾瑶?
我不知道……
“让我……考虑一下,行吗……”
我咬咬牙,松开了手上的动作,疲惫地向屋内走去。屋里生着火,比外面暖和多了……
铭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江稔年拦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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