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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村长家那处小院的轮廓,在二人视野中再次清晰起来时,江青沙的表情已近乎呆痴,仿若被雷霆贯顶。
他猛地停下脚步,痛苦地捂住布满血丝的双眼,佝偻着立在路边。阵阵挟带着沙土的暖风拂过他打满补丁的衣衫,却吹不散笼罩在他周身的、冰窖般的寒意。
这……这根本就是逼人卖儿鬻女的黑心勾当!
他们……他们怎能……!
他在心底无声地咆哮,可那滔天的怒火刚一蹿起,便立刻被更庞大、更冰冷的悲凉死死压了下去。
案板上的鱼肉,就算翻了个身,难道就能逃过被宰割的命运吗?显然不能。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现在村里大半是孩童,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养着还费粮。不如……交给商队……
住口!你知道你在想什么吗?!那是活生生的孩子,不是可以论斤两的货物!这种丧尽天良的人牙子勾当,没有人会同意!
他曾用尽全部意志,在内心措辞严厉地驳斥着那冰冷的声音,顽强扞卫着为人父母、为一村之长最后的尊严与底线。
直到——
直到那一纸按满了猩红指印的契书,无情地扯开了他心中那道早已残破不堪的堤防。漫天的悲鸣与绝望,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将他那艘偏安一隅、承载着最后一点亲德与良知的扁舟,砸得四分五裂。
纸上的每一个名字,他都熟悉无比。可此刻,在一条条刺目朱砂划出的条款覆盖下,他看着它们,只觉得无比陌生。
仿佛每一个字都活了过来,张着血盆大口,一边发出无声的嗤笑,一边贪婪地、一口口吞噬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村民们,早就在那一言不发的、沉重的按指印中,做出了他们唯一可能的选择。
没有粮,全村上下,无论大人小孩老人,包括他这个村长江青沙,都逃不过被饥饿与疾病慢慢折磨致死的结局。
可借了粮,哪怕只是最低的息,甚至无需他这个村长多言,谁都心知肚明——
凭村里眼下这凋零的人丁和荒废的田地,根本不可能还得上。
况且,借来的这点粮食本就不多,能不能支撑到下一次播种都是未知之数。到时候,若天时仍不作美,村子再次断粮,人吃什么?难道去吃那本就算作种子的、最后的希望吗?
这赫然是一个死局。每个人都清楚,可他们只能闭着眼往里跳。
在这世道,还不上债,全家为奴。他们自己或许还好,一把老骨头,半截身子已入土,咬咬牙,熬过屈辱的半生也就罢了。可他们的子女呢?难道也要在这穷乡僻壤苦劳辛耕又或是被人压在床榻上,带着血与泪,屈辱地度过一生吗?
……………………
“江兄,别否定的那么快嘛。你看,村民们……都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大家的希望,现在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陌管家那轻飘飘的、如同鬼魅低语般的话语,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刺得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膛剧烈起伏,似已包裹不住那颗在迷茫与绝望中疯狂擂动的心脏。
“江兄,你自家又没有儿女拖累,何必为他们操这份心呢?这都是他们‘自愿’画押的,你……没有任何责任。”
“轰隆!”
剧烈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骤停了片刻,随即像是被人从高处抛下的沉重果实,无可挽回地向下急坠。
江青沙惊出了一身冷汗,将一口牙咬得咯吱作响,整个人颤颤巍巍,几乎要一个踉跄栽倒下去。好在身旁的陌管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对……对啊。”
一个微弱而扭曲的声音,从他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挤了出来。
“澄儿……还在屋子里头。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她的存在……”
“那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不……不是我的!与我无关!”
喃喃自语中,一团名为“希望”的、幽蓝色的火苗,“嗤”的一声,竟从那万籁俱灰的心底燃起。它以极度的“自保”与“撇清”作为燃料,在试图烧尽那些无端压来的道德重负的同时,也微弱地照亮了四周令人窒息的阴霾。
透过那跳跃不定、甚至有些灼人的微弱火光,江青沙仿佛看到了——在答应商队所有条件后,村子里焕然一新的景象:荒田被新来的流民开垦,陌生的、却充满生气的新面孔在田间劳作。
炊烟重新袅袅升起……而他,他的澄儿,又能重新像只温顺的猫儿般蜷缩在他怀里,一边躲避着他故意用胡茬去蹭她的小脸,一边脆生生地喊——
“爹爹!”
那声音喊得江青沙心尖都酥了。哪怕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自己濒临崩溃前可悲的幻想。可那声音却又响又亮,透着少女不谙世事的纯粹欣喜,逼真得令他几乎流连忘返。
江青沙紧闭的眼皮下,渗出几滴浑浊的泪水。可他的脸上,竟露出了自今日外出谈话以来,第一个近乎扭曲的、却发自本能的、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
这边,陌管家正冷眼看着闭目站在原地、神色变幻、最后竟莫名露出古怪笑意的江青沙。那边,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自家那位大小姐,正拉着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却难掩清丽的小姑娘,朝这边跑来。那陌生女孩一边跑,一边竟扬着手,朝着江青沙的方向高喊:
“爹爹!”
陌管家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狐疑地挠了挠额角。
“爹爹!”女孩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加清晰。
这一次,江青沙脸上那刚刚浮现的、虚幻的笑意,瞬间僵住,继而粉碎。他如同大梦初醒,猛地一个跨步转过身!
还未看清那冲向自己的小小黑影究竟是谁,他便感到怀里一沉,被撞得踉跄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地低头——
正与怀中抬起的一双淡灰色眸子,四目相对。
刹那间,他脑中似有惊雷滚过,炸得一片空白。
那不是梦……
怀里的小人儿还在不安地动了一下,将脸深深埋进他粗糙的衣襟,小声地、委屈地抽泣起来。而环抱着他的那双细瘦臂弯,却越收越紧。
“澄……澄儿?”江青沙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你怎么出来了?”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怀中这真实的、温热的重量彻底抹除。江青沙近乎麻木地盯着女儿熟悉却又仿佛有些陌生的面孔,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感到一丝绝境逢生的高兴,还是该涌起滔天的愤怒与恐慌。
“爹爹……手……”怀里的女儿小声呜咽着。
“手?”江青沙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松了松紧抱的力道,托起女儿的小手。在发现那缠裹的洁白纱布上,竟渗出点点刺目的血红后,他的心猛地一揪,语气瞬间变得急迫而凶狠:“这怎么回事?!澄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谁?!”
他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向一旁的陌管家,甚至扫过被秧牵着、同样有些无措的那个陌生女孩秧,平日里那点温和与忍耐荡然无存,眼中只剩下护犊的狰狞:“告诉爹爹!爹爹帮你教训他!”
“不是的,爹爹!”我被爹爹突然暴怒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安慰般地将下巴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蹭了蹭,用没受伤的那只小手,轻轻揉搓着他因长久未曾打理而布满胡茬、此刻却写满怒意的脸,试图将他的视线重新拉回我身上。
“是……是我不小心,打碎了粥碗……划伤了手。是秧姐姐……帮我包的扎。”我怯生生地说着,注视着爹爹双眸中那骇人的怒火,随着我的话语,一点点、艰难地熄灭下去,最终化为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
“唉……澄儿,你……”所有预备好的呵斥与追问,最终堵在喉头,化为一声浓重得化不开的苦笑,“下次……千万要小心些,好吗?中饭……吃了吗?”
“嗯!”我用力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秧之前塞给我的那块糖,仔细剥去油纸,小心地递到爹爹嘴边,“糖,甜的。爹爹吃。”
“……好。”江青沙宠溺地、又带着无尽酸楚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一旁沉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陌管家。他最终还是将女儿轻轻放回地上。
糖块在口中慢慢化开,是久违的、纯粹的甜。可不知怎的,当那甜意滑入喉咙、咽下肚腹时,江青沙只觉得,那丝丝缕缕的甜,全都化作了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无尽的苦涩。
“阿澄,江叔叔。”秧从一旁小跑过来,礼貌地打过招呼,便极其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转向江青沙:“江叔叔,莫叔方才示意说,你们还有要事相谈,我们不便在场。我就……带阿澄在村子里转转,可以吗?”
“嗯嗯!爹爹,就让我去吧!我会小心的!”我也连忙仰起脸,兴冲冲地补充道,杏眼里漾着期盼的光。
“那……”江青沙看着女儿眼中难得的光彩,犹豫再三,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独自转身,朝陌管家的方向走去。
“……一定要小心。晚上爹爹若没回来,便早些歇息。”
“谢谢爹爹!”
两个女孩手牵着手,像挣脱了笼子的小雀儿,笑嘻嘻地跑开了。没一会儿,那两道欢快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远处土路的拐角。
“……”
“江兄的女儿,很可爱。”陌管家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目光仍落在人影消失的方向,仿佛只是在闲谈家常,“穿上大小姐的衣裳,瞧着……倒真不输城里那些娇养的官家小姐了。能和大小姐这般投缘、片刻间便玩在一处的孩子,可不多见呐。不如……”
“想都别想!”江青沙猛地转过身,愤慨地拍落那只又搭上自己肩膀的手,眼中最后一丝温和被警惕与怒意取代,“你们商队……到底想怎么样?”
他吐出“怎么样”这三个字时,声音嘶哑,语气冰冷得瘆人。
“呵呵,‘怎么样’?”陌管家眯起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江兄,你呀,还是老样子,只看得到眼前这三寸地。那未来呢?”
他不等江青沙反驳,语速平缓却字字锥心:“先不提村里其他人……单说你自家。
你能保证,日日、月月、年年,都供得起那小姑娘吃饱穿暖,不叫她挨饿受冻,不叫她……像她娘亲那样?”
江青沙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可还什么都没提呢。”陌管家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方才你也瞧见了,她们在一起时,你女儿脸上的笑。在村子里……你有多久,没见过她那样笑了?”
他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你……问过她自己的意思了吗?”
“你——!”
寥寥数语,却像几柄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扎进江青沙最脆弱、最不敢深想的角落。他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如纸,淡褐色的瞳仁里,最后一点光彩也被深不见底的绝望吞噬。
手中那张按满红指印的契纸,被他无意识地越攥越紧,发出“吱啦吱啦”不堪重负的哀鸣。
“江兄!”陌管家面露“痛心”之色,恨铁不成钢般拍了拍他单薄而紧绷的肩背,“做领头的,更是做‘大人’的,咱们……得往前看,得多想啊!”
“多想……多想……”
“爹爹……娘亲……娘亲她……哇啊啊呜呜呜……”
江澄娘咽气的那天,女儿抱着逐渐冰冷的娘亲,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而他除了将巨大的悲伤与沉默一起,在后院垒起一个小小的土包外,别无他法。
她是生生被饥饿和缺医少药拖垮、最终病死的。这一点,只有江青沙自己清楚。他从不敢、也不忍对女儿言明。
“爹爹,我好饿……家里还有吃的吗?”
“爹爹,我身上好难受……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不,不!澄儿,爹爹不会让你死的!咱们……咱们一起好好……”
女儿病弱时依偎在怀里的模样,那些气若游丝的哀求与恐惧,此刻化作一幕幕清晰得刺眼的皮影戏,在他恍惚的眼前飞速闪过。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后院那孤零零的土包旁,又多了一个新的。而他,正握着锄头,麻木地、一遍遍地掘着那最后一个……仿佛永远也挖不到底的深坑。
光秃秃的老树枝桠上,乌鸦嘶哑的长鸣不止,似在催促,又似在如血的残阳下,为这个行将就木的村落,提前唱起凄厉的挽歌。
“嘶啦——!”
掌中紧攥的纸张,终是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清晰的悲鸣,从中撕裂开来。
“江兄,你这是什么意……”陌管家眉头一皱,刚要发作。
“我同意了。”江青沙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低哑、平板,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在机械发声,“就……按商队说的办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陌管家,也仿佛忘了那张被撕破的契约,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踉跄着朝自家那扇破旧院门的方向挪去。
“咦?”刚要厉声质问的陌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放弃一切抵抗的顺从弄得一怔,像是蓄满力气的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他愣了片刻,才蓦然领悟般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得意,随即匆匆抬步,追赶那已走出好一段距离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背影。
风中,隐约飘回江青沙一句低不可闻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呢喃:
“我……我会去问澄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