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狼豺鬼,魅侵山河,渐欲垂泪。
末世苦舟,踽踽独行,祈望一丝安慰。
缠绵病夏,却日盛如焚;天降涝雨,地现斜裂。
不测风云撕扯着蔽体破衫,日落月升炼化着血肉豆希。一切,终始直至——分崩离析。
……………………
这个晌午,或许是我这几个月来,所见过的村子里烟火气最足的一次。
伙计们做的面条分量很足。虽说因缺少各式佐料调味,滋味极淡,可浮在汤面上那厚厚一层澄黄油花,却是实打实的。
肉油,在这个连精粮与盐巴都几乎绝迹的村庄里,珍贵得无以复加。只需闻上一口那混着荤腥的热气,便能勾得人垂涎三尺,更别提趁热吃进肚里时,那种滑腻腻、暖乎乎、直熨帖到肠胃深处的感觉了。
“呼……吸溜……”秧歪着头,单手撑着下巴,筷子随意地斜插在面汤里,只偶尔抬手,捞起一小筷细面送入口中,也是细嚼慢咽。
都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央的小心思,自然也鲜少在这于她而言索然无味的面条上停留,何况——
只需稍稍侧目,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勺“赏心悦目”的光景。
看着眼前那颗小脑袋一点一点、如同谨慎的雀儿般小口吸溜着面条的女孩,秧的嘴角不禁微微勾起,一抹不自觉的轻笑溢了出来。她随即又飞快地伸手掩住嘴,仿佛任由那点笑意蔓延下去,会扰了这屋内难得的雅兴似的。
好在女孩似乎并未在意她这一系列小动作,只是埋头努力“对付”着自己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翻腾的水雾扑在她清秀的面容上,染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女孩个子有些矮,坐在椅子上,双脚悬空,够不着地。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水蓝色襦裙,系带还有些松,花瓣般的绣花裙摆自腰间垂下,露出一对随着她轻微动作而轻轻晃动、小巧白皙的脚踝。
“………”
嗯……我不会是平日里言情话本看多了,有些走火入魔了吧?
扪心自问,秧不禁在心底暗叹起女孩那有些凄凉的身世。明明生得这般小家碧玉,却终日为最基本的生计所困。
恰如贫瘠泥沼中挣扎开出的蔷薇,纵有灼灼之色,也难逃刁风苦雨的摧折。
“自古红颜多薄命”,这句老话,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眼下的女孩,仅仅只是换上了一件自己平日里不常穿的襦裙,便已能让她这个“见多识广”的官家小姐看得有些出神。秧甚至不敢深想,倘若女孩生在同她一般的钟鸣鼎食之家,年年上门提亲说媒的人,该要将门槛踏破多少回?
“咳咳,秧姐姐,你……”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啊?
我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想了想,还是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重新开口:“你……不吃面吗?”
我伸出筷子,在形似木鸡般呆滞的秧眼前晃了晃,直到她那双漾着水色的杏眸微微一颤,匆忙掩面移开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后,这才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收回筷子,捞起自己碗里所剩不多的面条,吹凉,然后“啊呜”一口送进嘴里。
在闭眼享受最后一点美味的当口,也给那位面色在红白之间疯狂转换的秧姐姐,留下一点冷静的空间。
“这是……第二次了?”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不知为何,秧总会在我不经意间,像这般直勾勾地盯着我看。虽说我大抵是不介意的,但被人这样瞧着,久了总归是有些羞赧。
“是我脸上……沾了什么吗?”回想着方才被她目光“重点关照”过的地方,我狐疑地放下筷子,在脸上摸了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脸颊确实有些发烫——想必也是被这面汤的热气给熏的。
“咳……咳咳……”
正如几家欢喜几家愁,自知心思已被女孩看破、对方却体贴地给自己留了台阶下的秧,强行按捺住内心那份恨不得钻进地缝的羞涩,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双手便不受控制地拉过自己的面碗,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夹起面条就往嘴里塞。
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洗刷掉自己那“偷窥未遂还被抓现行”的罪孽感。
只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当热汤的蒸汽袅袅升腾,即将朦胧视线的刹那,秧还是没忍住内心另一个声音的“威逼利诱”,趁着蒸汽的掩护,又偷偷睨了女孩一眼。
嗯,就一眼。
女孩仍是那副安静吃面的模样。就在秧盯着她胡思乱想的这阵功夫里,她面前那满满一碗面条,已然被消灭得差不多了。
看着女孩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秧有些不信邪般,也夹起一大筷送入口中。然而,对于吃惯了精细饮食的她来说,这碗缺盐寡味、又过分油腻的面食,注定食同嚼蜡。
她蹙着眉,匆忙将面条咽下,搅了搅碗里还剩的小半份,心头泛起一丝苦恼与纠结。吃吧,方才吞下的那大半碗,几乎已是她的极限——若不是眼前有“美景”能“佐餐”,平日里在府上,这种东西她是碰都不会碰的。
可不吃吧,她又总觉得有些对不住眼前的女孩,甚至隐隐害怕,会被对方打上“铺张浪费”、“不知民间疾苦”的标签。
“要不……我把我这份,给她?”一个折中的念头冒了出来。虽说这样做有利有弊,但总归比白白浪费要好。这般想着,秧深吸一口气,在女孩再度抬头望向自己时,破罐子破摔般,将自己面前那小半碗面,轻轻推了过去。
“那个……阿澄,你……”她刻意偏过头,可略显粗鲁的推碗动作,与那已然红透的耳垂,还是出卖了她内心深处那份笨拙的不安,“你……吃饱了吗?不够的话,我……我这儿还有。”
“咦?”突如其来的投喂,令我微微一愣。而就在我发懵的这一小会儿,秧已经迅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等我反应过来时,面前那碗吃得七七八八、几乎只剩下汤水的碗已被移开,取而代之的,又是小半份的面食。
“这……”我一时面露难色,有些受宠若惊,尝试着想从秧的眼神里看出她这么做的缘由,可她根本不给我机会。不知何时,她又抓起了那本《水浒》,结结实实地竖在我们两人中间,大有一副“本人已死,有事烧纸;如遇上线,纯属尸变”的顽抗架势。
书页后头,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耍赖意味的嘟囔:“快吃……”
“………”
“………”
书页隔出的方寸之间,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我盯着那碗面,又瞥了眼那本纹丝不动的“盾牌”。
最终,还是败给了胃里残余的一点渴望,和心底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愿拂了她好意的柔软。
“……好。”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谢谢。”
我用筷子尖轻轻搅了搅尚算温热的面条,油花在汤面漾开细碎的纹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重新啄食起来。
老实说,已经消灭了整整一碗面条外加不少面汤的我,肚皮的确是饱了。但若要硬塞,也并非不能——毕竟,未来是否还有能吃得如此饱足的机会,对我而言还是个巨大的未知数。现在多吃一些,或许就能为未知的明天,多攒下一点气力?
“嗯,先肚皮之忧而忧,我真聪明。”我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
当熟悉的、细微的吸溜声再次响起时,秧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心中那块压着的大石“轰隆”一声砸落在地,带着方才无尽的羞涩与不安,摔了个四分五裂。
在《水浒》的文字世界里又墨迹了片刻,恢复如常的秧“咔嚓”一声合上书,随后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拉扯着我垂在桌沿的宽大袖口。
另一边,她薄唇轻启,声音很轻,软软的,带着点试探,像小猫的爪子,似有似无地挠着人心。
“呐,阿澄……饭后,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一直闷在房里,怪无聊的。”
“嗯?”我吃面的动作顿了顿。思考片刻后,还是决定先把面吃完再说。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毕竟……食不言,寝不语嘛。
见我没有立刻回答,秧也不着急。她像极了有耐心的猎人,只是静静地等着。
待我将最后一根面条吸溜干净,用袖子悄悄擦了擦嘴角时,她已经在边上自顾自地“吧唧吧唧”说了好一会儿话,中途倒还知道抓起水杯润了润快要冒烟的嗓子。
“我……我也想出去玩。可是……”我伸手抓过桌角的一块粗布,仔细擦了擦嘴,抬头迎向秧的视线,神情有些无奈,“爹爹他……”
“你还在担心这个?”秧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示意我放宽心。同时,她转向窗户,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声:“来人。”
没有片刻的停顿。
我看着那话音未落、便如同“言出法随”般推门而入、低头行礼的三名侍从,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家伙……合着早就搁门口守着呢……”
这三名侍从,显然与秧的关系要比先前进来做面的那些伙计亲近得多,衣着打扮也更为整洁利落。只是,他们腰间那明晃晃的长刀,让我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寒意。
“小姐,有什么吩咐吗?”带头的那名侍从弯腰行完礼,依旧低着头,语气恭谨而和善地向秧请示。其间,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我神色中那丝不易察觉的躲闪,极其自然地暗中打了个手势。三人动作划一,腰间长刀“唰”地一声被解下,轻轻置于地面。
这个细微的、几乎不着痕迹的动作,却让我心头微微一暖。
更主要的是,他们不像先前那几个伙计,一进屋目光就黏在我身上挪不开。
从他们眼中,我只在进屋行礼时,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纯粹的惊讶与些许欣赏,随后,他们的注意力便都恭敬地集中在秧的身上。这让我内心对他们的印象,不由得好上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