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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澄,你家……就只有这本《水浒传》吗?”秧懒洋洋地趴在床头,手指捻着书页,嘴里絮絮叨叨。
由于早年便在府里看过,她翻得很快,厚厚一本《水浒传》在她手中“哗啦”作响。只是每每翻到虫蛀残损、甚至整页缺失的地方,她的眉头便不自觉地蹙起,好不容易提起的那点阅读兴致,顷刻间又消散了。
“唉……”秧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正打算将举着书的手放下,继续吐槽两句,目光却瞥见了跟前女孩那一副明显走神的模样。
“嗯……还有《四书五经》,你要不要看?在柜子里。”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灶台那边——那里正冒着缕缕青烟,几个被喊进来的短打扮伙计正在忙碌。
虽然我尚未对秧带我去徐州的提议做出明确答复,但对于她提出的“借用你家灶台做顿正经吃食”这件事,心里还是乐意的。
横竖都已被商队里这位“大小姐”秧给发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能吃上东西,还能顺带将地上那摊叫人揪心的狼藉收拾干净。
只是……
当三两个伙计真被秧唤进屋,感受到他们虽刻意收敛、却仍不时落在我身上的、那些夹杂着惊讶、探究甚至一丝难言贪婪的复杂目光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怕了。
少许的不安与恐惧,像滴入清水的墨,开始在心底无声地蔓延。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我太天真,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那你帮我拿一下吧,我不知道在哪。”
“好。”
我将视线从伙计们身上强行收了回来,转向那个存放书籍的旧木柜。柜子离床不远,但若只是伸长了手臂去够,还差着那么一截。
我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被子,俯下身,手脚并用地向床头爬去。动作很慢,甚至称得上举步维艰——毕竟被窝里还横着秧这么“一大只”。
搁在平时,我早该从被子里钻出来,三两下便能取回书。可谁让……
谁让我套在外头的袖衫沾了灰、染了粥渍,已然脏了呢?
只穿着单薄的抹胸与内衬,如何能见人?
秧是女孩子,尚且还好,若是让那几个陌生伙计瞧见了……我怕不是得立刻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起来。
好不容易挪到床头柜前,我刚伸手去拉抽屉,忽地只觉得浑身一轻——下一刻,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抱着,在被窝里来了个天旋地转的翻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下意识一抽,带得被褥翻飞,冷空气瞬间灌入,大半个白皙的臂膀,连同系着纤细系带的脊背,便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微凉的空气里。
“你——!”
话到嘴边还未吐出,一根微凉的手指便仓促而轻柔地抵住了我的唇。秧迅速扭头瞥了一眼灶台方向,见那几个伙计正背对着这边忙碌,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这才身子向下一沉,将我重新严严实实地罩住,掩住了那片裸露的肌肤。
“嘘……”她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挂着惯有的那抹坏笑,看着身下女孩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涨红,直到那眼角渐渐泛起被戏弄后委屈的水光,才缓缓移开抵在我唇上的手指。
“你……你干嘛?”我涨红了脸,却碍于屋内的伙计,只能咬紧牙关,从齿缝间一字一句地挤出细微的质问。
被她死死摁住的手腕传来一阵酥麻,而她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也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不干嘛呀。”秧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一颗小巧的虎牙若隐若现,“就是在想……”她的小脸离得越来越近,几缕未曾扎起的细发垂落,搔刮着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地闭上眼,她却趁机将脸埋到我颈窝,凑近了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耳廓,激得我忍不住轻轻一颤。
“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藏在心底没告诉我?”
“你……!”
她做这些事时那副脸不红、心不跳、理所当然的模样,让我愣了好半晌。直到她的呼吸渐缓,不再乱动,我才别扭地转过脑袋,用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气音说道:
“我……我感觉那几个伙计,好奇怪。”
“从进屋开始……他们好像……一直在偷偷盯着我看……”
“嗯?”
闻言,秧立刻将头抬了起来。那张总是带着顽皮笑意的稚气小脸,罕见地严肃起来。即便没有正眼看她,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落在我侧脸上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似要确认什么似的锐利。
随即,身上一轻——秧钻出了被窝。我立刻将空缺的被子边缘攥紧,再扭头看去时,只见秧已整个人挡在了我与灶台之间,挺直了背脊。她的目光,正与一个恰好又向这边偷瞄过来的伙计撞了个正着。
“你们——一直往这边看什么?”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毫不拖泥带水。
那偷瞄的伙计吓得一个激灵,慌忙低下头:“抱、抱歉,大小姐!小的……小的就是无意间瞥了一眼,实属无意,还请大小姐莫要怪罪!”
“哼。”秧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不容反驳的架势,“面做完了吗?”
“快、快了!”那伙计连忙扯了扯旁边同伴的袖口,同伴会意,立刻将一捆细面下入正翻滚着热气的锅里。
“行了,动作快点。”秧摆了摆手,身子重新缩回被窝。她抓起我的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力道很轻,像小兽无意识的抓挠,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再让我看到你们转头乱看!”她的声音从被窝边缘传出去,带着明确的警告。
“是。”
伙计们纷纷低下头,手上动作加快,再不敢回头张望。秧绷直的脊背这才放松下来,软软地又靠回我肩上。
“呐,阿澄,这样放心多了吧?”她凑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回出来,爹爹要带上这批人。往常商队里走动的,都是我熟面孔。这批人一进来,就……就感觉自成一队似的,除了能使唤动他们干些活,其他时候,简直像和我们两路人。”
“嗯。”我点点头,将被她握住把玩的手指轻轻抽离,拢了拢耳边汗湿的碎发。脸颊还是很烫,方才一番折腾,竟出了层薄薄的细汗。
“那个……《四书五经》,你还看吗?”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秧的小心脏像是被什么抓了一下,有些不是滋味,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不看,”她摆摆手,语气懒洋洋的,“那种东西,我八百年前就懒得碰了。”她重新抓起那本《水浒传》,摊开在两人中间,“话说回来,你这本《水浒》……怎么破成这样了?”
随着她指尖一捻,一页半边不知所踪的残页立了起来。书页上有幅人物画像,被人用浓墨涂得面目全非,又缺了一半边角,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莫名诡异。
秧的眉头蹙了起来,实在想不通,得是有多大的“深仇大恨”,才能把一本书糟践成这般模样。
“不知道。听爹爹说,是从义塾的废纸堆里捡来的。”
“那你……”秧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思议,那表情分明在说:这你也能看得下去?
“哼哼,不懂了吧?”一提到这本残破的《水浒》,我那方才因伙计不善目光而萎靡下去的精神,竟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连语调都轻快了些。
其实,我早就想找人分享这本在我心中堪称“绝世好书”的残卷,分享那些因页码缺失而在我脑海里变得千变万化、莫测高深的英雄结局。
可惜的是,在这半偏僻的村庄里,我这点怕是会被义塾同龄人嗤笑为“井底之蛙”的小心思竟毫无用武之。
这里能摸过书、认得几个大字的人都没几个。哪怕我用爹爹教我的法子,去教大头他们认字,学个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他们也全忘了。字都不认识,更别提分享什么读书的感悟了。
不过现在……
我悄悄抬眉,瞥见秧神色中那份真实的困惑与好奇,嘴角不由得微微一弯。一抹不动声色的、混杂着隐秘喜悦的得意,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