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静静立在宫道一侧,目光落在广场中央匍匐在地的士兵身上,一眼便能看出此人绝非普通士卒。
哪怕此刻他双膝跪地、双手撑地,屈辱地趴在冰冷青石地面充当坐骑,身姿依旧挺拔,周身肌肉虬结隆起,肩背与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凌厉,筋骨扎实有力。
一举一动都藏着久经沙场的功底,实打实的沙场精锐,自身战力远超寻常兵士。
以这身强悍的体魄与过硬的实战能力,此人至少拥有军中校尉层级的实力,放在战场上可独领一队兵马,绝非任人拿捏的无名小卒。
可如今这般拥有不俗战力的军中校尉,却只能屈辱伏于地面,任由一名十岁稚童肆意鞭打欺凌,毫无反抗之力,眼前这一幕处处透着荒诞,让人看着倍感可笑。
可这名校尉心底清楚,自己万万不能有半分反抗举动。
一方面董卓军中法度严苛,连坐刑罚极为残酷,一旦他敢起身反抗,或是出言顶撞上方的少女,远在军营之中的亲人手足都会被一并牵连,落得惨死下场,他不敢拿至亲性命冒险。
另一方面,少女四周始终环绕着十数名贴身亲卫,这些亲卫皆是从西凉全军之中挑选出的顶尖好手,单兵战力远胜于他一人,单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没有抗衡的资本。
李儒视线下移,仔细打量这名屈辱伏地的校尉,对方身着一身单薄粗布短衣短裤,衣物宽松破旧,根本遮挡不住身上伤痕。
整条脊背与外露的手臂肌肤之上,布满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旧伤,一道道鞭痕交错纵横,大部分伤口都已经结痂发硬。
伤痕形态整齐划一,清晰看得出,这些新旧伤疤全都是长期被皮鞭抽打留下的痕迹,日复一日受尽皮肉之苦。
目睹宫内这桩有违常理、极尽荒唐的闹剧,一向心绪沉稳的李儒也忍不住眉头紧锁,心底生出几分不耐。
眼前这名蛮横跋扈的少女,他一眼便认出了身份,此人正是董卓唯一的嫡亲孙女,董白。
世人皆知董卓生性残暴嗜血,荒淫无度,一生杀伐无数,对待麾下将士、朝中百官乃至城内百姓都冷血无情,从无半分怜悯之心。
可唯独面对自己仅剩的这名孙女,董卓褪去了所有凶戾,满心都是极致的偏爱,近乎毫无底线的溺爱。
董卓从来不会约束董白的一言一行,朝堂礼法、世家规矩、为人处世的底线,他全都不在意,从不逼迫董白学习礼仪修身养性。
无论董白想要何等珍宝、想要何等玩乐,哪怕要求十分无理,董卓都会倾尽一切尽数满足,从来不会拒绝分毫。
毫无底线的溺爱与纵容,彻底养出了董白如今刁蛮任性、目无尊卑、暴虐无情的极端性格。
眼下鞭打士卒、驱使将士当坐骑的举动,仅仅只是董白平日里蛮横恶行的冰山一角,远远算不上出格。
李儒平日里在宫中往来,见过太多次董白的恶行。
这名少女平日里最爱策马穿行长安城内大街小巷,身居马背居高临下,俯视脚下卑微百姓,肆意冲撞路人、随意打骂平民,从欺凌弱小、掌控他人性命这件事里获取极致的快感。
董白生得极为出众,年仅十岁,身形娇小玲珑,身姿纤细软糯,尚且带着孩童未长开的圆润娇态,身段匀称小巧,骨肉匀停,全然是大户贵女独有的娇贵体态。
她面容精致无瑕,眉如远山含黛,弯弯细细宛若画中勾勒而成,眼瞳是澄澈透亮的墨色杏眼,眼尾微微上翘,不发怒时眼波水润温柔,满是孩童独有的懵懂天真。
肌肤莹润雪白,细腻不见一丝毛孔,宛若上好羊脂白玉,不见半点宫中尘土与风霜,下颌线条柔和流畅,脸颊带着两团天然的粉嫩婴儿肥,软嫩饱满,一笑便会漾出浅浅梨涡,平添几分稚气可爱。
她一头乌黑青丝柔顺如瀑,被精致赤金镶玉发簪高高束起,余下碎发垂在雪白颈侧,鬓边点缀两颗圆润珍珠,衬得脖颈纤细白皙,愈发惹人怜惜。
身上一袭流云凤纹软纱宫裙轻薄贴身,裙摆层层叠叠,浅粉配月白渐变,金线绣出缠枝海棠纹路,走动时裙摆轻晃,柔光流转,华贵又不失少女娇态。
指尖纤细小巧,十指粉嫩如玉,握着细皮鞭的小手也圆润可爱,单看这副模样,便是实打实粉雕玉琢、人畜无害的小仙童,宛若不染尘埃的瓷娃娃,模样软糯惹人怜爱。
可这般纯真无瑕、极致可爱的外表之下,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阴毒狠戾心性,表里反差触目惊心。
她年纪尚幼,心智却早已在乱世与董卓的熏陶下彻底扭曲,短短数年光阴,死在她手中的无辜百姓、犯错宫人、忤逆士卒,冤魂数量少说已经突破百人,双手早已沾满鲜血。
也正是深知董白暴戾的性子,又碍于她是董卓独一无二的掌上明珠,李儒平日里在宫中偶遇董白,都会刻意绕道避让,刻意不和对方产生交集。
他身为谋臣,不宜顶撞主公至亲,也没必要和一个心性扭曲的孩童争执,避开便是最好的选择。
心中掠过诸多念头,李儒不愿在此处多做停留,不想沾染无谓的麻烦,当即收回目光,侧身转身,打算更换一条僻静宫道绕行,避开董白一行人,径直前往董卓寝宫复命。
可他转身的动作依旧慢了一步,居高临下坐在校尉背上的董白,余光恰好瞥见一旁的李儒,当场将此人看了个正着。
看清来人是李儒的那一刻,方才还带着几分娇憨稚气的小脸瞬间彻底冷下,圆润粉嫩的脸颊绷紧,褪去所有孩童软态。
秀气的眉头紧紧皱起,长长的鸦黑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水光,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刺骨敌意。
近段时日以来,她明显察觉到自己祖父董卓性情大变,彻底沉溺酒色,对待自己愈发冷淡疏离。
往日里董卓对她有求必应,日日都会召见陪伴,还会亲手赏赐珍玩宝物,百般哄她开心。
可如今就算她穿着最喜爱的宫裙,主动前去寝宫请安问好,也会被心烦意乱的董卓厉声呵斥,甚至出言打骂驱赶,半点往日疼爱都无。
祖父态度的骤然转变,让从小被万般宠溺、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的董白心中郁结难受,满心怨气无处发泄。
无处宣泄的怒火尽数转嫁到身边下属宫人、军中士卒身上,平日里对待手下之人愈发残暴刻薄,施暴的手段也变本加厉。
除此之外,董白平日里贴身侍奉的侍女,早已私下打探朝堂与军中风声,悄悄将城内军政局势告知于她。
如今长安城内外所有军务调度、城内民心管控、城墙防务排布,大大小小一切军政要务,尽数被李儒一人独揽大权,俨然有着暗中夺权、架空主公的势头。
董白年纪虽小,却从小长在乱世权臣府邸,见惯了朝堂权谋与人心险恶,心思远比寻常同龄人深沉缜密。
她结合祖父日渐颓废冷漠、大权旁落的现状暗自揣测,认定李儒心怀不轨,狼子野心。
在她心中,祖父董卓之所以一蹶不振、终日沉迷声色、性情大变冷落亲人,根本不是战事接连受挫所致,大概率是眼前这名心机深沉的谋士暗中算计陷害。
种种猜测叠加心底积压的烦闷,让董白从心底深深厌恶李儒,敌意毫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