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明天还要早起。
虽说藤墙外那批新的住民们已经安置妥当,但接下来要处理的事还有很多。她也不知道天狼已经暂缓了启程的时间,只是洗漱过后便上了床,随后打开光脑,开始翻开贝利安留下的药剂笔记。
她看得认真,但眼皮有些不争气,在时间流逝中变得越来越沉。
过了会儿,疲劳感彻底涌上了这具身体,花朝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算了,过两天抽空再啃吧,小猫应该不会怪我偷懒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废星。
花朝关掉光脑,侧过身思绪乱飞,没一会儿就浅浅睡去。
她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黑色的海面平静得感受不到一丝风,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寂静。
她站在岸边,赤脚踩在湿漉漉的沙地上,潮水一下一下地漫过沙滩,很快舔上了她的脚踝。
这触感冰凉而黏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拽着她,既不让她逃离这片地方,又似乎在酝酿着什么。花朝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恍惚。就在这一瞬间,那本该平静的海面毫无征兆地翻涌而起。无数海水倒灌了下来,将她整个人拖进一片冰冷死寂的黑暗里。
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梦境,她被裹在冰冷的海水里,四面八方的水压挤着她的胸腔,无论怎么挣扎都浮不上去。
可这一次,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这片死寂的深海里,不远的方向有一道幽光一闪而过。光源消散的瞬间,有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再次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脚踝,湿冷而柔软,像某种深海生物正探出舌,一下一下地舔舐她的皮肤。
意识沉沉浮浮之际,花朝隐约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似乎有人在她耳边低语,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顺着洋流漂过来的回音。
在说什么呢?
她有些听不清。
只来得及捕捉到几个模糊的、破碎的音节,像某种极其古老的语言。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拖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花朝猛地睁开了眼。
高阶精神力不受控制地炸开,藤蔓无声地贴着天花板和地面蔓延开来,紫色的细藤像活物一样迅速爬满了半个卧室的墙壁,床头的摆件被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睡在她身边的应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根粗壮的藤蔓卷着腰甩了出去,随后“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嗷!”
应风捂着屁股痛呼一声,委屈巴巴地抬头。
星星也被惊醒了,它伸出藤条打开了床头的落地灯。暖黄的光线铺开,花朝看清了坐在地上揉屁股的人。应风只穿了一条睡裤,头发乱成一团,尾巴炸成了毛球,一双紫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写着“我什么也没干为什么又踹我”。
花朝凝眉看着他,没说话。
应风见她这副模样,以为是生了气,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扑到床边,一把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脖颈处蹭来蹭去:“朝朝我好想你啊!你都多久没理我了,过来庄园也找不到你,我就只偷偷躺了一下下,什么都没做,真的!”
出乎意料地是花朝却没有说什么,更没推开他,反而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应风察觉到她指尖微微发凉,贴在自己后颈上的手心还带着刚从噩梦里挣出来的潮意,咋呼的模样很快就收敛了。他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声音难得放得很轻,也多了几分正经:“做噩梦了?”
实际上他溜进来之后确实只是乖乖在旁边躺下,连尾巴都没敢乱缠,更没折腾人。平白无故被踹下床,本该委屈的,但看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委屈和难受早就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应风敛了神色,胳膊一用力便将人轻轻抱放在自己腿上,整个人包裹住了她。
“嗯,做了个奇怪的梦。”花朝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一模一样的梦,隔了一个多月,偏偏在今晚又找上来了。是偶然吗?
可花朝又不觉得这是巧合。
这到底算什么?是她本身潜意识里的警示,还是生命本源的力量,在借着梦境给她某种她还无法解读的预兆?
应风没有追问梦的内容,只是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脸颊,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之前我都没见朝朝做过噩梦呢,肯定是跟某些人待太久的缘故~~~其他人哪有跟我睡有安全感啊。你说是不是?”
花朝被他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张口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应风吃痛闷哼一声,却没躲,反而笑着收紧了手臂,翻身带人躺回床上。他调整好睡姿,让花朝舒服地趴在自己怀里,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毛茸茸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她的小腿,尾尖轻轻扫着她的脚踝。
“睡吧,有我在呢。”他凑在她耳边低声说,“谁再敢来吓你,看我一尾巴抽飞他。”
花朝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阳光般温暖的气息,心里的不安也渐渐散去。
想不通的事,暂且就不想了。
她闭上眼,在应风的安抚下,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没有再做那个关于海的梦。
*
天刚蒙蒙亮,整个荆棘庄园便再次开始运转起来。
花朝醒的时候,应风的尾巴还圈在她小腿上,人倒是睡得毫无防备,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又热又匀。她放轻动作把那条尾巴挪开,刚坐起身,光脑便在眼前铺开,一堆事都正等着她确认安排。
等她洗漱更衣完,推开房门后,霍奇已经在走廊里候着了。
他跟在花朝身侧,语速平稳地汇报今天待处理的事:新住民的岗位分配方案、幼儿学校的建设进度、培育园里几株星植的健康情况、以及外围防线的人手缺口。
这次荆棘会优先招聘大量矿工、建筑工和维修学徒。这些日子,藤墙外围早就建起了荆棘的第一批工厂,预制模块搭成的银灰色厂房排成一列,能量采集板在晨光里自动翻转,正在捕捉今天的第一缕阳光。后续只要人手到了,还空着的工厂就可以直接开始运转,生产荆棘需要的一切物资。
接下来两天是最后的准备窗口。
很多设备要调试,新招的兽人们也要入岗培训,物资要按区域分拨到位。至于那些从其他星域投来的简历,至少得等红砂歇了,人才能进得来。
花朝站在庄园的露台上,望着远处忙碌的人群。
眼前这片初具规模的聚居地,说好听点是城市雏形,其实连内星环一个普通的边境小镇都比不上。
但这才是开始。
废星从不是什么富饶之地,活下去的唯一法则,就是物尽其用。
这些日子护卫队击杀的异兽,都可以作为这片区域发展的养料。坚硬的骨头和甲壳能提炼出一种轻巧又坚固的材料,混进建材里,墙体既抗冲击又能挡辐射,更不用说磨成粉,用在护甲和涂层上还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骨髓提炼出的油脂,能制作成机甲关节和引擎通用的耐高温润滑油。而剔除了辐射残留的精肉,可以跟蔬菜果肉混合制作成便携的压缩口粮,就连最粗糙的皮毛,也能鞣制成抵御风沙寒冷的外套和被褥。
至于一些异兽的胃囊,眼睛,血液...这些被辐射催生出来的变异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废料。
只要荆棘能扛住接下来的红砂风暴,这批源源不断的异兽就是别的庄园砸钱也抢不到的庞大物资。
接下来一个多月,足够让荆棘在这片外星环上真正站稳脚跟。
而九星环那边的难民远不止眼前这些,骆丘天还没亮就带着星轨的人再次出发,往九星环方向跃迁,去接下一批了。剩下的就是物资储备。
花朝想到了接下来更猛烈的红砂,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霍奇:“雷克斯不在,护卫队的人我亲自挑。”
她之前和烬互相喂招时,两人早已从无数次对练中拆解出一套只属于荆棘的、全新的近身格斗体系。
这套技巧不依赖兽人的体能优势也不靠蛮力直接硬碰硬,而是用更省力的方式精准打击敌人的要害,再配合短刃与光剑的招式衔接,实战里能大大降低体能消耗,杀伤效率却不减反增。
如果以后荆棘的护卫队都学会这套格斗技巧,她手底下的军队未必是最庞大的,但一定会成为这片星海里最难啃的一支。
花朝垂下眼眸,脑子里闪过难民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兽人和身体落了残疾的人。
他们干不了重活,但她也不想养闲人。
想了想,便跟霍奇道:“这次物资采购里,需要再准备其他的材料。我等会儿给你一份清单,你安排人去购买。然后这一次再买一些低阶的星植分株,高阶的暂时不用。回来之后连夜赶制出一批假花,再让人带出去售卖,看看效果。”
霍奇一一记下。手头的事这会儿也堆了不少,他和花朝再次确认了后续的安排,没多停留,转身便快步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庄园外西侧的某个小房子里。
诺金起了床,回头看看床上还在睡的孩子,一时间有些犯了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