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主公!大事不好!”

    那随从嗓子早已哑透,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陶片刮在石上,干涩刺耳。

    帅帐里原本还有些低低议论。

    这一声落下,所有杂音都被掐断。

    只剩呼吸声、甲叶摩擦声,还有炭盆里火星炸开的细响。

    袁绍站在倾斜的灯影下,目光死死钉住那人。

    那随从满身泥血,左臂软垂,脸上看不出本来颜色。他喉结滚了几下,像是把一口血硬咽回去,才挤出话来。

    “张……张合、高览二将……”

    他说到这里,帐中已有几人变了脸色。

    随从额头贴地,声音发颤。

    “杀了使者!”

    “举兵……降了曹操!”

    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帅帐梁柱上。

    帐中死静。

    袁绍的身子僵在原地。

    他双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滚出一点浊气,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一团邪火从胸口直冲头顶。

    袁绍猛地抬脚,一脚踹在面前案几上。

    轰!

    大案当场翻起,砚台摔碎,墨汁泼了半地。竹简、帛书、令箭滚成一团,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竖子!”

    “忘恩负义的竖子!”

    袁绍须发皆颤,抬手指向帐外,指节抖得厉害。

    “孤待他二人何等宽厚!”

    “高官厚禄,委以重任!”

    “今日竟敢杀我使者,反投曹贼!”

    这不是普通叛逃。

    张合、高览皆是河北名将,手中还有兵。

    他们这一走,带走的不只是人马,更是袁军前线的胆气。

    帅帐里众人心头都沉了下去。

    这局,已经不是坏了。

    是开始塌了。

    郭图却抢先一步出列,满脸痛心,像是被人剜了心肝。

    “主公!”

    “臣早就说过,此二人心怀异志,果不其然!”

    他躬身一拜,声音又急又重。

    “所幸主公英明,及时下令召回,才逼出他们狼子野心。”

    “若任由他们携兵回营,届时祸起萧墙,我等恐怕连死都不知死在谁手里!”

    这话听着是忠心。

    实则字字都在给自己脱罪。

    逢纪站在一旁,冷眼看他,心中暗自嘲笑。

    可眼下不是争口舌的时候。

    袁绍绕过翻倒的案几,甲叶相撞,发出刺耳响声。他在空地上暴走两步,猛然停住。

    “来人!”

    两名带刀亲卫冲入帐内。

    袁绍目眦欲裂,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点齐三千铁骑!”

    “即刻去追张合、高览!”

    “活要见人,死要见首级!”

    “叛军不诛,我袁本初何以统御三军!”

    这命令一出,帐中不少人心头发凉。

    张合、高览带着万余人马投曹,曹营就在前方。区区三千骑追上去,哪里是追杀?

    分明是送命。

    可此刻无人敢劝。

    袁绍正在火头上,谁开口,谁就是替叛将说话。

    亲卫抱拳,转身就要出帐。

    外头却又响起一阵更乱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帐帘再一次被人从外面扯开。

    寒风卷入。

    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扑进帅帐,摔在地上后,半晌没能爬起来。

    帐中众人彼此对望。

    一日之内,急报连着急报。

    事不过三。

    这又是何事?

    那斥候伏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说一个字,都像要耗尽半条命。

    “报……报主公。”

    “辛明将军所率五千轻骑,于延津南麓岔道口……遭敌军重伏。”

    “辛将军阵前被斩。”

    “五千精骑溃散……折损过半!”

    轰。

    这句话,比方才案几翻倒还要响。

    众人只觉得天灵盖被铁棍狠狠敲了一下。

    如今辛明被斩,轻骑溃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

    乌巢彻底没救了。

    粮仓也没救了。

    数十万大军的口粮,已经被曹操一把火烧成了灰。

    逢纪脸上再无血色,猛地踏前半步,厉声问道:

    “何人所为?”

    “可看清敌军旗号?”

    斥候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闷在臂弯里。

    “未见旗号。”

    “溃卒逃回禀报,只说截道之人,为首一将白袍银铠,使丈二长枪。”

    “另有一赤面长髯、手提大刀之将,单骑杀入阵中……”

    他说到这里,喉头发紧。

    “溃卒皆言,那持刀者……乃关羽。”

    袁绍立在帐中央,身子重重晃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战局上的雾气才被彻底吹开。

    这不是几处偶然失利。

    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粮道屡遭游骑侵扰,是疑兵。

    许攸携机密投曹,是引路。

    乌巢放火,是断根。

    派使者逼张合、高览回营,是剪翼。

    延津道口伏杀辛明,是关门打狗。

    一环扣一环,一刀接一刀。

    每一步,都落在袁军最要命的关窍上。

    这一波,曹营不是小胜。

    是把河北大军的骨头都敲裂了。

    袁绍的呼吸乱了。

    一口气吸进肺里,像吞下满腔铁锈,腥得他喉头发苦。

    他的脸先是惨白,很快又涨成紫红。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里面有一块烧红的炭,正沿着经脉往上顶。

    帐中无人敢出声。

    只听见他喉咙里发出拉锯般的喘息。

    “咳……”

    一声短促干咳。

    下一瞬,气血逆冲而上。

    “噗——!”

    一大口鲜血喷出。

    血雾洒在半空,落在碎竹简、翻倒的令箭和冰冷青砖上,红得刺眼。

    袁绍身子一歪,直直向旁边倒去。

    左右亲卫眼疾手快,同时探臂架住他的双胁,才没让这位河北之主摔进那滩血里。

    帅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主公!”

    “快传随军医官!”

    “让开!都让开!”

    呼喝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挤成一团。

    郭图缩在文官队列后方,脸色灰败如土。

    他嘴唇动了又动,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两只手藏在袖中,指节绞得发白,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逢纪跪在袁绍座旁,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臂膀,语速又快又沉。

    “主公保重!”

    “我大营尚在,诸军尚在,数十万将士仍听主公号令!”

    “此时万不可乱了阵脚!”

    众人七手八脚,将袁绍扶回帅椅。

    袁绍仰靠在椅背上,面色枯黄如纸,唇边血水顺着短须滴落。

    他勉强睁开眼。

    那双眼已不复往日锐气,浑浊、疲惫,又藏着压不下的怒与辱。

    他的目光从帐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昔日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河北名士,此刻大多面无人色。

    有人低头不敢看他。

    有人强撑镇定,眼底却全是慌乱。

    袁绍看着他们,像是看着一座正在崩塌的大厦。

    良久。

    他嘴唇艰难分开。

    声音低得像寒风吹过枯井。

    “传令……”

    帐中所有人立刻止声,俯身去听。

    “全军……收缩防线……”

    “退居大营……”

    “无令……不得妄动……”

    最后一个字落下。

    袁绍眼皮重重垂下,头颅偏向一侧。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瘫软在宽大的帅椅中,就这么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