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主君,有一事蹊跷。”
孙班眼神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斥候前往低处探查水情,沿途村落并无浮尸。”低洼处在第二天晚上就扛不住了,差不多能没过小腿,转移去附近山中避难也来不及的。普通人冒雨抹黑又蹚水,有几个能安全上山?这种灾祸下,幸存者总是少数。
以往,站在岸边往水里一看,随随便便都能发现好几具全身肿胀充气的腐烂巨尸。这次却没瞧见,还怪不习惯。他们与敌方人马碰面之时,张贼的人明显是在抢普通人。
不知是趁火打劫征兵征财还是旁的。
孙班:“没瞧见浮尸?”
斥候道:“是。”
孙班又问:“家禽畜生的尸体也没有?”
斥候颔首肯定:“也未瞧见。”
也有可能是被洪水冲走没瞧见。
孙班手指点着桌案沉思,一侧的王霸忍不住道:“这个张贼,难不成在派人救灾?”
军阀干仗碰上天灾也很少会去管普通人,没有借助天灾当做天时助力都不错了。即便插手了,也是因为插手有助于自身,帮普通人只是捎带。孙班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道:“收买人心罢了。”
想在山中站稳脚跟没有人心支持可不行。
王霸面上没反驳,心中却对“罢了”二字甚是不喜。孙班口中轻飘飘的“罢了”,对受恩惠的普通人来说可是救命之恩。甭管张泱是为了收买人心还是纯粹做善事,好歹做了。
孙班的兵马可都躲起来了。
他问:“这雨还有几天?”
照这个雨势下去,营寨的位置都不安全。
孙班道:“四五天吧。”
运气好点提前一天结束,运气不好再延一两天。孙班并未将自身安全寄托给运气,她也不管张泱在作甚,召集将领商议着先下手为强了。王霸坐在一侧当个背景板听着。
哗啦啦——
狼王划动四肢,艰难朝着岸边靠近。
它嘴里叼着一人的后领。
那人被雨水泡得皮肤白中泛青,体力眼看着耗尽。直到余光看到河岸就在不远处,求生本能激发出最后一丝力气,在野狼的帮助下勉强抓住树根,一人一狼艰难爬上岸。
他喘气,吐出口中带着沙土的苦涩河水。
刚要抬头谢谢那头狼,倏然听到重物扑通入水的响声。扭头一瞧,救了他的野狼已经在河水中划远。他瞠目结舌,不可置信疯狂眨眼。就在此时,不远处响起短促狼嚎。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
洪水逼得山中野兽下山觅食了?
惊惧转瞬功夫,狼嚎又急促两分。
被救的人这才发现发出嚎叫的狼不是恶狼,也不是救了他的野狼,而是两头站在不远处雨幕中的幼狼。对方冲他方向嚎叫,见他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其中一头幼狼转身。
这姿势——
是在示意他跟上?
抱着树干躲了三天三夜的他脑子昏沉,思考也思考不了,待回神的时候,身体已经跟上幼狼步伐,一脚深一脚浅走了数里。幼狼这时又短促叫了一声,他一抬头看到人。
当即鬼叫一声。
“狼妖!”
野狼大变活人了!
“什么狼妖?莫非是吓糊涂了?”
跟沧浪营合作的兵卒立马将这个嘴唇泛青,精神体力都达到极限的人转移到山上。
直到烤上火,吃上不知哪个妇人递来的饼子,喝上一口热汤,飘去天外的魂才逐渐回到身体。放眼四下,俱是村人与邻村的人。
“是二郎吗?”
被救的这人猛地扭过头,眼眶滚了水雾。
“娘啊!”
他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听到水患消息急忙往家赶。回村的时候村里都空了,屋子也塌了,自己也被水冲走。要不是侥幸抱上一棵树,这会儿早就死了。未曾想能获救,还能瞧见以为已经死了的老母亲,再一问,妻儿哥嫂竟都活着:“那、那他们现在人呢?”
“他们年轻力壮被调去帮忙了。”
老母亲与相熟的亲戚也都围拢过来。
族叔:“你娘这几天一直在哭。”
他们被转移到山上避难已经四天了,始终没见到他,一家人都对他性命不抱希望。
转移他们村的恩人都被惊动了,还跟他们询问失踪者相貌特征。尽管恩人说会帮忙找,但他们没抱希望,没想到真能看到活人。一众亲戚七嘴八舌询问他是怎么获救的。
他努力回想:“是、是一头狼。”
“一头狼?”
他努力描述:“一头非常庞大的野狼。”
“那是咱的沧浪都尉,怎么还是野狼呢?”回应他的是一名一连几天没合眼的兵卒。
“沧浪营都尉?”
沧浪营没听说过,但都尉明显是大官。
一头狼?
是大官?
是的,张泱不仅派出千余精锐参与一线救灾,还调动沧浪营的狼群。狼群嗅觉强,救灾机动性比普通兵卒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最关键的是它们执行力也强。
成年狼体型庞大,力气大,体力足,下水救人救家禽不在话下,机警的幼狼可以一边戒备一边领路。沧浪营与普通兵卒第一次配合就效果极好,无形中消弭了人兽隔阂。
第四天夜,暴雨终于停了一个时辰。
张泱抓紧时间啃了一点干粮补充体力。
这期间,她回过一趟大营,补充后勤粮草后又回到前线救灾。她自己也不记得自己在这几天下了几次水,只知道她的衣服就没有干过。这个世界的染色固色技术不好,新做的红袍劲装已经褪得看不出红色,而是浑浊的,带黄调的斑驳米白,乍一看像丧服。
洪水浑浊,里面什么都有。
仔细一嗅还能嗅到说不出的酸臭味。
关嗣给她递了一杯用掌心星力催热的温水:“你要不要先闭一会儿眼,养养精神?”
张泱缓缓阖着眼皮,迟缓道:“还好。”
关嗣:“不像。”
张泱坐直身体:“不要小看开荒选手。”
她热衷pVp玩法,不代表她不下副本。事实上,她还是每个游戏赛季的开荒选手,一个副本一个boSS来来回回磨配合磨打法,熬个三五天跟全服玩家抢首杀都是常事。
没这个毅力玩什么pVE!
“开荒?”关嗣觉得自己理解的开荒跟张泱以为的开荒应该不是一个意思,不过不妨碍他将话题继续下去,“伯渊,你可有想过这次洪涝过后,怎么善后?你这点人手也救不了所有人,洪涝过后总有水毒、瘴气横行。水中不仅有腐烂尸体,也有粪便、腐食……”
千余人能做的事情有限。
此次受灾地区也不只有这片。
山中诸郡的水系紧密相连,这边算是上游,如此洪水即便有分流,也会对中下游产生威胁。张泱目前没有余力插手下游的事情,光这边就够让她头疼:“孙班不解决,我没办法专心处理你说的问题。发生洪水之时,我能插手救灾,因为我清楚洪水同样会困住孙班兵马,让她无力发兵威胁我。可洪水退去……”
兵者,诡道也。
张泱再分散兵力就是给孙班机会了。
目前来看只能二选一。
张泱道:“还是先提醒受灾难民,让他们先接雨水备用,灾后一段时间饮用雨水。”
雨水不干净也比现在的地上用水干净。
食物也是个问题。
张泱准备给他们留一些粮食,至少先撑过这段时间。要是食物还不够,张泱只能想办法去劫富济贫,真正实现食物再分配。游戏背包最便利的地方就在于此,啥都管够。
“至于生病需要的药材——”
张泱闭了闭眼,感觉罕有的无能为力。
药材在哪里都是紧缺的,特别是军阀盘踞的地方,针对常见病症的药材都是被严格监管,极少在民间流通的重要物资。张泱军中医疗资源也紧缺,实在分不出多少余力。
张泱支颐着喃喃。
“挖药材跟挖矿石一样简单就好了。”
她可以在一片小地方挖满几个格子的矿石,却无法挖到这么多的药草,不然这会儿早就冒雨开挖了。她看着体力逐渐恢复圆满,趁着下场暴雨来临前出发再去搜救一圈。
这时,张大叽从天而降。
张泱道:“难道是王霸那边有消息?”
孙班不会这么狗,准备趁着暴雨暂停,洪水水势短暂平息的功夫搞偷渡偷袭吧?
她知道自己大本营在哪儿嘛?
她就敢来?
张大叽取下信筒,张泱打开取出密信,里面的消息看得她一愣,忍不住凑近烛火。
看了又看,又递给关嗣看。
坏消息,孙班确实狗。
好消息,己方的萧穗韩卧更狗。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萧穗准备时间比对面更早更充分。甚至,因张泱此次派兵救援救灾之举,他们无形中还占了人和。张泱收到消息的时候,萧穗已做好计划。
这事儿还要从一日前说起。
萧穗本就有趁着水势和缓出手的打算,不趁着现在动手,难道等大范围疫病爆发再动手?疫病都是无差别攻击,可不管你姓甚名谁。在这个节骨眼,萧穗收到了一消息。
这消息也不是王霸带来的——自从孙班兵力收缩,由进攻转为防守,王霸别说亲自出来找张泱,便是递消息也没有操作余地,此消息来源暂时被封禁——消息来自民间。
关嗣摩挲着密信上的字迹。
眸色复杂看着张泱:“结善果了。”
种善因,得善果。
张泱不提倡做好事不留名,她做了不仅要说,还要广而告之。庶民起初戒备,待瞧见山下洪水滔滔,山上能避雨能饱腹,他们家当虽无,可亲眷却还活着,便由衷感谢张泱。张泱是外敌却救了他们、救了他们亲人,而本地老爷却从他们身上搜刮脂膏,敲骨吸髓。
苛捐杂税,横征暴敛。
普通人被随意打杀也求告无门,长久挤压的委屈不忿在这种特殊天灾下彻底爆发。
倘若他们头顶注定要有人压着他们?
那为什么不能是眼前这些人?
至少这些人还将他们当个人看待。
于是,一个重要契机就被辗转送到萧穗手中,这个契机涉及孙班兵马如今的位置,还有最重要的粮仓位置。提供线索的是几个再普通不过的樵夫——因为城池附近群山都有主人,普通人过冬的木柴就需要樵夫去更远更偏僻的深山砍伐,孙班兵马行军再隐蔽也不可能完全避开人,斥候也不能抓到个樵夫就杀,更何况这些樵夫还都是本地山民,顶多是呵斥驱离、盘问几句、警告不准外传后放人。
这次,情况不一样。
樵夫主动告知了自己所知的消息,说清楚是哪座山、哪个方位看到了孙班的斥候。
这些情报对萧穗而言至关重要。
【妙啊!妙极了!】萧穗忍不住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自从上次主君拉人去孙班头顶唱歌儿,就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了,更别说他们的宝贝粮仓。】
如今连粮仓大致方位都知道了。
韩卧闻弦歌而知雅意。
【休颖准备如何?】
萧穗道:【咱们的机会不多,自然是不能放过。原先的木筏是准备用于救灾的,现在能拿来干点别的。孙班怎么也料不到,咱们会在这种时候动手。她的粮仓不能留。】
天灾之后再面临断粮?
呵呵,孙班麾下不哗变才怪。
萧穗光是想想便觉得这一局稳妥。
韩卧沉吟了片刻:【可这水情……】
萧穗:【破坏粮仓的人不用多,派去最熟悉水性的兵卒即可。不管是轰开他们的土垒,还是爆了他们的城墙,亦或者是让人从地下挖了条地道直通他们粮仓……都行!】
没有必要正面对垒。
破坏他们粮仓的防水就算成功了。
粮食泡了污浊的洪水,抢救也抢救不过来,孙班还能让自己的兵马吃这些粮食吗?
至于孙班大本营这边呢?
或许是时候动一动王霸这颗棋子。
利用得当,才叫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掌中。
何文是多心之人:【这些情报属实吗?】
萧穗反问:【在此之前,你相信主君会不顾安危也不顾强敌在侧,去救普通人?】
何文:【我不信。】
萧穗道:【所以情报一定为真。】
敌人也不相信,自然不会钻这个漏洞安插自己的人,所以这些樵夫的话是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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