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谈判桌上最先开口的,往往不是为了达成共识,而是为了定义战场。
【伐天号】中轴线上,有一处从未被启用的绝对中立区域。这里被命名为【零号议定所】。
它的设计充满了一种冰冷的、形而上学的对称美。没有多余的装饰。
没有任何象征着【承道台】的“秩序符文”,也没有任何代表着【执刀庭】的“混乱图腾”。地板是由最纯粹的“无”构成,漆黑到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天花板是由最本源的“有”构成,纯白到仿佛能映照出一切存在。一黑一白,一上一下,构成了这个房间的全部。
在这黑白之间的绝对中心,悬浮着一张由中性灰色能量场构成的圆形会议桌。以及两把一模一样的椅子。
这是江昊在设计【伐天号】之初,便亲手布下的一个“冗余”设计。他似乎早已预见到了今日的这一幕。
当江宇和江焱分别从代表着“黑”与“白”的两扇光门中走出时,整个【零号议定所】都仿佛因为他们身上所携带的那截然相反而又同样磅礴的“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江宇依旧是一身雪白的研究服,纤尘不染。他的身后跟着同样面无表情的江月。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某种无形的节拍上。他就像一把刚刚出鞘的手术刀,冰冷、精准,带着要将一切都剖开分析的绝对理性。
而江焱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他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狂放战袍,衣角仿佛还燃烧着无形的火焰。
他的身后没有跟任何人。他的步伐看似杂乱无章,却又带着一种破坏性的韵律。
他就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洪荒凶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要将一切都撕碎吞噬的狂暴气息。两道身影在会议桌的两端停下,目光在空中碰撞。
“刺啦——”
一声仿佛连空间都被撕裂的刺耳锐响,在江月的心头炸开。她只觉得眼前的世界瞬间扭曲崩解。
一边是无穷无尽的、由“0”和“1”组成的冰冷数据洪流,要将她的神魂彻底格式化。另一边是永不休止的、充满了毁灭与绝望的混沌尖啸,要将她的意志彻底撕成碎片。
仅仅是两位兄长无声的对视所泄露出的一丝“道”的碰撞,就足以让任何一位未曾踏入那个领域的存在神魂当场崩溃!
江月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冰冷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股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秩序”之力瞬间涌入,为她重新构建起了一个绝对稳固的“逻辑屏障”。
“退下。”江宇头也没回,声音依旧冰冷。
“是,皇兄。”江月恭敬地退到十步之外,但她的目光却依旧死死地锁定在场中。
她知道,今天她将要见证的是一场足以载入神朝史册的巅峰对决。
这不仅仅是两位皇子的第一次正式会晤。更是“秩序”与“混乱”两种终极理念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九弟。”江宇缓缓地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动作优雅而标准,仿佛教科书一般。“许久未见,你身上的‘味道’更重了。”
他指的是江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疯狂与毁灭的“混乱”气息。
“彼此彼此。”江焱则是大马金刀地一屁股坐下,双脚甚至直接翘到了那灰色的能量桌面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大哥你也还是这么‘干净’,干净到让人想在你这张完美的脸上狠狠地踩上一脚。”
“言归正传。”江宇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他挑衅的影响,双手十指交叉置于桌前。
“父皇的旨意想必你已经收到了。三天,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我来不是为了和你商量。”江宇的目光如同一柄最锋利的解剖刀,仿佛要将江焱从神魂到肉体都彻底剖开。
“我来是为了给你制定‘规则’。”
“规则?”江焱仿佛听到了全宇宙最好笑的笑话,身体夸张地向后仰去。
“哈哈哈哈!规则!大哥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父皇要的是【异端规约】!是凌驾于‘秩序’与‘混乱’之上的第三种可能!”
“而你现在却还想用你那可笑的‘秩序’,来框定一个‘异端’的诞生?你是在侮辱父皇的智慧,还是在侮辱‘异端’这个词?”
“我没有兴趣和你进行无意义的哲学辩论。”江宇淡淡地说道,“我只陈述事实。”
“第一,你的【执刀庭】所产出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都是无用的‘信息垃圾’。而我们要的是一个‘作品’,不是一个‘垃圾场’。”
“第二,你的那只【概念蛊王】虽然拥有强大的‘吞噬’与‘增殖’能力,但它是‘盲’的。它就像一个只有胃没有脑子的白痴,让它去执行精准的‘打击’任务无异于天方夜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江宇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锋芒。
“‘混乱’如果不能被‘驾驭’,那它就毫无价值。而我【承道台】就是全宇宙最优秀的‘骑手’。”
“所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他的“方案”。
“融合可以。但必须以我【承道台】的【万能钥匙】协议为‘主体框架’。”
“你们【执刀庭】只需要提供‘混乱’的‘原始数据包’,也就是所谓的‘瘟疫’。我们会将其‘格式化’、‘编码’、‘封装’成一个‘可控’的‘功能模块’,然后再‘嫁接’到我们的‘钥匙’上。”
“最终诞生的【异端规约】,将拥有‘钥匙’的精准‘导航’能力,和‘瘟疫’的‘污染’、‘破坏’能力。它将是一个完美的、可控的、致命的兵器。”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我称之为【天使解剖刀】计划。”
江宇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江焱。他相信他的这番逻辑严密、无懈可击的分析,足以说服任何一个还有理智的存在,哪怕对方是江焱。
然而,江焱听完却没有愤怒,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江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越来越诡异。
“啪。啪。啪。”他甚至还鼓起了掌。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不愧是我的好大哥。这算盘打得连我都忍不住想为你喝彩。”江焱缓缓地收起笑容,身体也坐直了。
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从他的身上弥漫开来。
“以你的【万能钥匙】为‘主体框架’?将我的‘瘟疫’‘格式化’、‘编码’、‘封装’?”
“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江焱真的只是一个只知道玩泥巴的疯子?”江焱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划着。
那灰色的能量桌面,竟被他划出了一道深邃的、漆黑的、仿佛通往无尽深渊的裂痕。
“你说的都对。我的‘瘟疫’是‘垃圾’,我的‘蛊王’是‘白痴’,我的‘混乱’也确实‘毫无价值’。”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为什么父皇在看到了你们【承道台】那‘完美’的‘一次性艺术品’之后,却依旧要我们进行‘融合’?”
“为什么他宁愿要一个‘肮脏’的‘异端’,也不要你那‘干净’的‘天使’?”
江焱的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江宇的心头。是啊……为什么?这个问题同样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因为你根本就不明白父皇真正恐惧什么!也不明白他真正想要对抗什么!”江焱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几乎是贴着桌面凑到了江宇的面前。
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江宇。
“父皇刚刚从‘坟场’回来!他看到了无数‘干净’的、‘完美’的、‘逻辑自洽’的‘故事’的‘尸体’!”
“而杀了他们的那个‘东西’,最擅长的就是‘不讲逻辑’!你现在居然还想用‘逻辑’去对付一个‘不讲逻辑’的‘存在’?”
“你是想让我们江氏神朝,也成为那‘坟场’里的一座新‘墓碑’吗?!”江焱的声音充满了一种刺骨的寒意。
“所以我的方案很简单。”他缓缓地直起身体,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残忍而又纯粹的笑容。
“融合可以。但不是以你的‘钥匙’为主体,而是以我的【概念蛊王】为‘熔炉’!”
“你们【承道台】负责打造一根最坚固、最精准的‘投矛’。而我的【执刀庭】负责将我们所有的‘瘟疫’、‘病毒’、‘诅咒’、‘恶意’都浓缩成一滴最极致的‘剧毒’,涂抹在这根‘投矛’的矛尖上!”
“我们不去‘开锁’!我们直接把‘锁’连同‘门’以及‘门后’的一切,都给它彻底‘毒死’!‘烂穿’!‘腐蚀’掉!”
“这才是‘异端’该有的样子!我称之为【魔鬼的晚餐】计划。”
“现在,大哥……”江焱重新慵懒地靠回椅背上,摊开双手。
“你选吧。是用你那‘天使’的‘解剖刀’来给我‘修剪枝丫’,还是与我一同准备这场献给宇宙的‘魔鬼晚餐’?”
【零号议定所】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江宇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变化。那场席卷一切的逻辑风暴,终于有了一丝停滞的迹象。
他看着对面那个看似癫狂实则比任何人都看得更通透的九弟。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所坚信的那套“完美”的逻辑是不是真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