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书包网 > 穿越小说 > 宋骑天下 > 第1294章 水尽火起时
    子时,宋军东线大营,帅帐。

    杨再兴正对着舆图和诸将做明日总攻部署,帐帘被掀开,姚侑快步走入,脸色凝重。“大都护,巴格鲁德河取水点遇袭。林闰飞鸽传书。”

    杨再兴接过纸条,扫了一遍,眉头微皱,沉默片刻,然后将纸条递给身侧的公孙胜。

    “伤亡不小。”他的声音沉下来,“七十八个弟兄没了,一百零九人带伤,十一辆水车报废——桑贾尔这一口咬得不轻。更扎心的是另一件事:他在尼沙布尔城外留了人。那千余轻骑,杨指挥使的人扫了两遍没扫出来,说明他们藏得比耗子还深。这伙人不会只打一次。”

    公孙胜看完纸条,点头道:“桑贾尔的目的不是歼灭辎重队,是持续放血。每次取水都留几十具尸体,辎重队的士气就会被慢慢磨掉。”

    杨再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俯身看着舆图上标注的巴格鲁德河谷上游,沉默片刻。帐中诸将都在等他开口。高林、罗彦、朱武、刘唐,刚从城头被替换下来休整的赵四娃也在。

    “桑贾尔给我们留了两道难题。”杨再兴直起身,手指点在舆图上巴格鲁德河的位置,“第一道,是城外的袭扰骑兵。他们的目的不是决战,是骚扰——在取水点打我们的辎重队,让我们每次取水都要死几十个人,让我们的伤兵不断增加,让我们的水永远处在短缺状态。”

    “第二道,是城内的巷战壁垒。赵四娃今天在城头上看到了——桑贾尔把附庸部落的兵推到前面当肉盾,自己的近卫精锐全部撤到最后。他要用巷战磨掉我们的精锐,一层一层地磨。”

    他抬头看着诸将:“这两道难题,都必须明日内解决。我们的水只够两天,后日若不能破城,就只有退兵一途。”

    帐中一片沉默。

    片刻后,赵四娃哑着嗓子开口:“大都护,今日末将在城头上看到桑贾尔亲自在第二道壁垒后方督战。此人临危不乱,还在用铜镜反光给城外传令。他绝不会轻易弃城逃跑。”

    “二十年前喀喇汗入侵时,他不过十七岁,率八百轻骑抄了大营后路,阵前斩其君主巴兹尔。十年前他又挥师东进,攻破伽色尼城,扶附庸、定藩属,把整个呼罗珊东境攥在了手心里。这样的一个人,不会轻易认输。”

    他顿了顿,又道:“但桑贾尔有一个弱点。”

    诸将屏息。

    “他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了尼沙布尔。他的精锐全在这里,他的补给全在这里,他的名望和权威也全在这里。一旦尼沙布尔城破,他在整个东塞尔柱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所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这座城——包括一些我们还没想到的手段。”

    高林皱眉:“大都护指的是什么手段?”

    杨再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上拿起林闰那张飞鸽纸条,又拿起另一份从公孙胜处转来的俘虏审讯记录。赵四娃在城头抓到的那名塞尔柱老兵交代,桑贾尔的行宫地窖里搬出了一批密封陶罐,已分运至城内各处壁垒。

    “这些密封陶罐,装的可能是猛火油或是类似西域火油的东西。呼罗珊地区历来出产沥青和硫磺,塞尔柱人擅长调制一种用沥青、硫磺和石脑油混合而成的火油,遇水不灭,粘身即燃。如果桑贾尔在城内巷战中使用这种火油,我们的攻城部队会吃大亏。”

    公孙胜的眉头越皱越紧,手中的笔停顿在记功簿上:“他是要同归于尽?满城百姓还在城里——”

    “所以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杨再兴打断他,语气平静,“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守住这座城。但我们的任务,是在他使用这些手段之前,把城攻破。”

    他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尼沙布尔的西门方向。

    “明日总攻,东、北、南三面同时发起。赵四娃,你的四营今日已破外城,明日沿城墙内侧向南北两个方向扩大突破口,会同王德和杨指挥使的部队,将桑贾尔的第二道壁垒从侧面撕开。”

    “至于巴格鲁德河那批轻骑兵——”杨再兴转向杨志,“叔父,明日调呼延灼率一营骑兵,沿巴格鲁德河上游河谷清剿残敌。这批人必须尽快解决,不能让他们继续骚扰取水。另外,再派两支辎重队,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寻找新水源。辎重都的取水线路改为双线轮换——一支取水时另一支警戒。桑贾尔要放血,我们就让他每次咬都崩掉一颗牙。”

    杨志点头,沉稳如山。

    “传我将令——明晨卯时,三面总攻。炮营对城内壁垒进行覆盖射击,步军营紧随炮火推进。此战不求多斩首级,只求一件事——”

    他环顾众将,一字一顿:“明日内破城。”

    同一时刻,尼沙布尔城内。

    桑贾尔从行宫露台上可以看到城外宋军营地的灯火。那灯火密密麻麻,从东、北、南三个方向将尼沙布尔围得水泄不通。只有西门外还是一片漆黑,那是他唯一没有封堵的方向。

    他知道杨再兴故意留出西门。那不是疏忽,是兵法上的老辣:留一条生路让守军心存侥幸,削弱其死战之心。但桑贾尔不领这个情。他不会从西门逃跑。他是塞尔柱苏丹,是呼罗珊之主。如果他逃了,整个东塞尔柱就会像被抽掉柱子的穹顶一样轰然崩塌。

    一名心腹将领低声道:“陛下,喀兹尼的飞箭传信到了。他们在巴格鲁德河上游伏击了汉人的取水队,杀伤数十人,焚毁十四辆水车。喀兹尼请示——明日是否继续袭扰?”

    桑贾尔微微点头:“告诉他,继续。不求大胜,只求每次袭扰都能造成杀伤。让汉人每取一次水都要流血,让他们在城外的每一夜都睡不安稳。”

    “另外——那些陶罐准备好了没有?”

    “已按陛下吩咐,全部搬运至第二道壁垒后方的地窖中。共三百二十罐。”

    桑贾尔的灰蓝色眼睛在夜色中闪过一丝冷光。“明日汉人必总攻。让他们进第二道壁垒。等他们冲进来,点燃陶罐,连壁垒带人一起烧掉。”

    将领脸色微变:“陛下,那些陶罐一旦点燃,我们的人也……”

    “本苏丹知道。”桑贾尔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本苏丹会亲自在第三道壁垒指挥。如果真要到那一步,本苏丹与士卒同死。”

    将领跪地叩首,不敢再言。

    桑贾尔独自走向露台边缘,背对着将领,望着城外宋军的灯火。夜风吹动他的黑袍,腰间无鞘弯刀的刀柄在星光下泛着冷光。

    “杨再兴,”他用波斯语低声道,“你在城外,我在城内。你有炮,我有火。你有水不够喝,我有人不怕死。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看看谁先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