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顺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二位。你们擅自调兵,围了齐齐哈尔,这事中央没追究,已经是给你们面子了。换了别人,早就定了个‘造反’的罪名。你们现在不赶紧收兵回去,还在这儿争位置,传出去,中央怎么想?”

    英顺的脸色变了变,拱了拱手:“朱旅长,你这话在理。我们不是不服从中央,只是……心里不痛快。”

    巴英额还想说什么,英顺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再说了。英顺站起身,说:“朱旅长,打扰了。我们回去,该撤兵撤兵,该走人走人。”

    朱顺也站起身,送他们到帐篷门口,说:“英顺兄,巴兄,你们是明白人。回去好好想想,别因小失大。”

    英顺和巴英额出了帐篷,翻身上马。巴英额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朱顺的营帐,压低声音对英顺说了一句:“英顺兄,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英顺没有接话,一甩鞭子,走了。

    朱顺站在帐篷门口,望着两个人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事没完。英顺和巴英额心里憋着火,迟早还得闹。他转过身,走回帐篷,提起笔,给江荣廷写了一封长电,把这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递给副官,说了一句:“发出去。奉天,江帅亲启。”

    英顺和巴英额从朱顺的营地回来,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两个人骑在马上,并排走着,马蹄踏在黑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巴英额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脸色铁青,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要把前面的路瞪出两个窟窿。英顺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回到营地,巴英额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卫兵,大步走进帐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把茶壶往桌上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英顺兄,你说,这叫什么事?”

    英顺跟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帽子摘了扔在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朱顺这个人,太硬了。油盐不进。”

    巴英额把茶壶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他不给面子,咱们还能真跟他翻脸?他背后是江荣廷,江荣廷手里有奉天、吉林,兵强马壮。跟他硬碰,咱们吃亏。”

    英顺的脸色沉了下来,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声音拔高了几度:“吃亏?咱们现在就不吃亏了?许兰洲走了,徐世扬来了。咱们呢?咱们什么也没捞着。你甘心?”

    巴英额低着头,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英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发沉:“巴兄,你之前怎么说来着?你说你不想离开黑龙江,不想去奉天。现在呢?朱顺几句话就把你打发了?你就甘心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巴英额抬起头,看着英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英顺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巴兄,我跟你说句实话。咱们这回要是就这么撤了,以后在黑龙江就再也抬不起头了。许兰洲走了,徐世扬来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还是当咱们的旅长,跟以前一样,什么也没变。可咱们闹了这一场,徐世扬能容得下咱们?朱顺能容得下咱们?到时候,他们随便找个由头,把咱们的兵权一撸,你连现在的位子都保不住。”

    巴英额的脸色变了变,声音发涩:“那你说怎么办?”

    英顺走到他面前,两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倾,目光直视着他,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决断:“不撤。拉开架势。朱顺不敢开第一枪。他要是敢开,那就是破坏调停,理亏的是他。咱们两路人马合起来,比他一个旅多一倍。怕他?”

    巴英额犹豫了一下,说:“可是,万一他真的打呢?”

    英顺哼了一声,直起身,抱着胳膊,嘴角往下撇了撇,说:“打就打。咱们在黑龙江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朱顺再能打,他也是孤军深入。咱们背后是呼兰、海伦,有的是补给。他呢?他靠一条铁路,断了就完了。”

    巴英额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牙,说:“行。听你的。不撤。”

    英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就对了。传令,部队进入战斗状态。炮兵拉上去,做好射击准备。”

    命令传达下去,营地里立刻忙碌起来。士兵们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扛着枪,有的抬着弹药箱,有的推着炮车。军官们扯着嗓子喊,口令声此起彼伏。战壕在营地前沿被挖了出来,机枪架在掩体里,炮口对准了朱顺营地的方向。

    英顺和巴英额站在营地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望着朱顺的营地。朱顺那边也有了反应。士兵们正在从帐篷里往外搬东西,沙袋堆起来了,机枪掩体修起来了,架在了阵地前沿。更远处,几门山炮正在被推上高地,炮衣已经掀开,炮口缓缓转向他们的方向。

    巴英额放下望远镜,声音有些发虚:“他真敢打?”

    英顺咬了咬牙,说:“管他敢不敢。咱们已经拉开架势了,不能自己打自己脸。要是他们先开火,咱们就还击。”

    双方对峙了整整两天。白天,士兵们在战壕里瞪着眼睛,手指扣在扳机上,谁也不敢松。夜里,哨兵端着枪,在阵地前沿来回走动,脚步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偶尔有一声枪响,不知道是谁走火了,双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谁也没有发起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