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廖勇忙完一堆交接工作,从404基地指挥部的办公楼里出来的时候,天色都傍黑了。
第二大陆的黄昏来得很慢,太阳早在半小时前就沉到了山脉后面,但余晖仍然在天边拖出一道长长的橙金色光带,把整个机场的跑道都染成了一片柔和的暖色。
几架刚结束巡航任务的xtA-119S战斗机正在滑行道上排队等待入库,它们的机背在夕阳下反射着幽幽的银灰色光泽,发动机的热浪将跑道末端的地表空气蒸出一层微微扭动的蜃影。远处机库里传来气动扳手的哒哒声和无人机牵引车的低频蜂鸣,那是夜班地勤们开始接班的信号。
“大忙人忙完了?”
廖勇循声看去,发现娜塔莉亚正靠在一辆勤务车的车门边上。她显然是刚从整备室出来,飞行服还没换,那头耀眼的金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的头盔搁在车顶,手套塞在头盔里,整个人斜靠在车门上的姿态带着一种只有搭档之间才有的随意和默契。
“等多久了?”廖勇走过去,伸手帮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一个多小时吧,齐格和莱特下来的都比你早,我以为你也快乐,结果等了半天不见人影。”娜塔莉亚一边说着,一边拎起头盔钻进前排的座位里,语气里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一种见怪不怪的陈述,“交接很麻烦?”
“我也不想啊,但是流程总得走。”廖勇从另一侧坐进去,随手把装满了交接文件的公文包扔到后座上,“现在比以前好多了,诺埃尔阁下跟我说,二三十年前他刚服役那会儿,一次跨舰队借调光交接文书就得跑六七个科室,从参谋部到后勤处到人事档案室,挨个排队盖章,没个三四天下不来。”
“这么慢?”娜塔莉亚挑了挑眉,随后在自动驾驶系统上将目的地设置为她的宿舍楼。
“我这次在上面待了四五天,回来走流程也就半天,但我上去了四五天,累积下来的交接环节还是太多了,作战参谋的临时权限要注销,在上面的所有数据访问记录要归档,因为身份变更从而产生变动的人身保险单也要做状态变更。”廖勇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最后还在人事处门口等了快四十分钟,他们今天排了三批借调军官同时处理,处长下午开会,只留了一个中尉在那里手忙脚乱。”
勤务车的电动引擎无声启动,娜塔莉亚伸手拍了拍廖勇的肩膀以示安慰。
“今天的任务还顺利?”廖勇问。
“算是顺利吧。”娜塔莉亚靠在椅背上,手指活动了两下,那是她长时间握操纵杆之后放松的习惯动作,“上面的战斗在昨天基本上结束了,我上午下来之后,今天下午的任务是修司带队飞的,他这段时间,进步的很快。”
“顺利就好。”廖勇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我接下来没啥事,之后什么安排?”
“还能什么安排?我上午给听寒打了三个电话才把她从实验室里喊出来,今天你也回来了,一周不见,我们好好聚聚。”娜塔莉亚翻了个白眼。
“那必须的。”廖勇点了点头。
勤务车驶离办公的片区后,一路开向娜塔莉亚的宿舍楼,一路上,路边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跑道两侧的滑行道指示灯在暮色中闪烁着蓝色的光,远处有几架刚完成入库的战斗机正在接受自动检测系统的例行扫描,机身上的维护接口被打开,从里面透出淡淡的红色灯光。
搁以前,这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基地黄昏景象,但在贝奥武夫号那狭窄的舱室里闷了几天之后,这些景象对廖勇而言,也忽然变得格外亲切起来。
“听莱特说,她那边有重大突破,你们一个宿舍,她没和你透露点?”没话找话之间,廖勇开口问。
“听寒那边的突破还能是什么?肯定是和战斗机有关的。”娜塔莉亚扣上安全带,叹了口气,“我这几天基本上挂的都是夜班执勤,她每次都是一大清早就出门了,我们也就能在早上晚上各自出门的时候打个照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坦诚,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调侃语调,“怎么,你总不能让修司他们这些学生兵在高压环境下去值夜间的班吧?”
“啊这。”廖勇一时语塞。
娜塔莉亚说得没错。修司虽然已经算得上经验丰富,技术上也是同批学员里拔尖的存在,但夜战终究是夜战。夜间巡航时传感器依赖度极高,视野受限,突发情况的处置窗口比白天窄得多,对飞行员的心理素质和经验储备要求完全不同于昼间作战。把这种人命关天的任务交给还没毕业、名册上军衔一栏还写着“临时征调”的学生兵,本身就是缺乏责任心的体现。如果廖勇这段时间在地面上,他也会做出和娜塔莉亚一样的选择。
事实上,廖勇刚才刚在心底默默推演了一下,发现自己甚至会做出比娜塔莉亚更保守的排班方案。
“嗐,又不差这几分钟,等会你见到她亲自问不得了?”看到廖勇不说话,娜塔莉亚翻了个白眼,伸手捅了他一下,“我们之间什么关系你也不想想,她怎么可能瞒着你?”
“这倒也是。”廖勇伸手锤了两下自己的脑壳,“这几天给我累够呛,脑子都不好使了,你是不知道,在舰上那几天我都没睡个囫囵觉。”
“你这叫‘还在贝奥武夫号上’——都已经落地了。”娜塔莉亚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车窗降下一条缝,让晚风灌进车厢,“瞅瞅你这样子,吹吹风好好清醒清醒,别一会趴桌上睡着了。”
几分钟后,勤务车停在军官宿舍楼下。
乘电梯上楼后,娜塔莉亚用门卡刷开房门。几乎是同一瞬间,一个略带一丝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客厅方向飘了过来。
“回来了?”
廖勇抬头看过去,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那个平素里哪怕是到隔壁机库串个门,都打扮得一丝不苟的李听寒,此刻正蜷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身明显大两码的睡衣,两只脚缩在沙发垫子下面。
她手里端着一个印着“寰宇科工第一研究所”logo的马克杯,杯子里飘出咖啡的苦香。她的眼睛底下挂着两团乌云似的眼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位姐心血来潮,画了个烟熏妆,眼眶里还泛着淡淡的血丝。甚至连平时保养得体、光泽动人的披肩发,现在也只是用一根不知道从哪扯来的橡皮筋草草扎了个低马尾,发梢胡乱地支棱着,几缕碎发贴在她的额角和脸颊上,大概是忙起来的时候随手往耳朵后面别了好几次又掉下来的结果。
“你这……这几天这么忙吗?”廖勇在门口站了足足三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啊?还好啦。”李听寒挠了挠头。她这个挠头的动作带着一种半梦半醒的慵懒,手指陷进发根里胡乱抓了两下,然后又揉了揉眼睛,“行了,在那站着干嘛,我好不容易腾出点时间,不要浪费。”
她说着,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但随即又塌了回去。
看到廖勇没动,她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一下廖勇后开口说:“而且,你说的好像你的状态能好到哪里去一样,要不要我给你几个眼贴啊?你黑眼圈也有点重诶。我这里有从首都带来的美容贴片,放在洗手间第二个抽屉里,你自己去拿。”
廖勇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点了点头,蹭进屋里。他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顺手把公文包搁在鞋柜边上,然后走到沙发边上,弯下腰,轻轻抱了李听寒一下。
她身上有咖啡味、打印机墨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实验室专用的清洁液的味道,那是她这些天来过的最多的地方留下的印记。她整个人陷在那一身大两码的睡衣里,肩胛骨摸上去比记忆中更突出了一点。
三人围坐在桌边,娜塔莉亚在餐桌上按了几下,桌子上的暗格一翻,三瓶冰镇的气泡水出现在几人面前,她把一瓶推到廖勇面前,一瓶拧开盖子放在李听寒手边,最后一瓶自己拿在手里,瓶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滴到桌面上。
“得得得,看上去,这几天,咱们几个就我休息得比较充分?”娜塔莉亚左看看右看看,最终没忍住,戳破了那层薄薄的体面。
“也还好吧。”廖勇一口气炫完一整瓶气泡水,碳酸在喉咙里炸开一道冰凉的痕迹,才觉得嗓子终于能正常说话了,“其实我在贝奥武夫号上休息时间还是挺充足的。但每次睡着不到半小时,贝奥武夫号的主炮就开始充能了,那玩意开火的时候,整艘舰的龙骨都会传上来一阵低频振动,它还不像战斗机的加力推背那么直接,它就像有人在你床底下敲一面巨大的鼓,频率低到你觉得内脏在跟着一起震动,我也不知道那些常驻舰上的人是怎么忍下来的,反正几天下来,好像就我休息的不是很充分。”
“哦?”李听寒皱了下眉,本能地又将杯子往唇边送了送,“你应该在贝奥武夫号上才对……我记得你在太空执行任务也不是一次半次了,这次怎么反而被吵醒了?”
“往常执行任务的时候,要么是我在驾驶舱里对付一下,要么就是我确实已经打完了回到舰内,换句话说,战斗结束了,但这次不一样,整整五天贝奥武夫号都在打,没有停火期,没有休整窗口,我也算是对自己这具身体比较了解的,但这次还是被贝奥武夫号的主炮折腾得够呛。”廖勇也颇为无奈,“更倒霉的是,如果我是一线作战人员,回来之后还能用睡眠机,之前在冥河之门那场打完就是这样,睡眠机一开深度模式,三小时顶八小时,但这次我是以特别参谋身份上去的,没作战人员的编制待遇,睡眠机轮不到我。”
“原来如此。”李听寒点了点头,随即又打了个哈欠。
她打起哈欠来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左手掩住嘴,这个动作在平时会显得很优雅,但现在穿着大两码的睡衣、头发散乱、眼袋浓重,显得整个人透出一种可怜巴巴的疲惫感。
“光问我了,那你呢?再要紧的项目也不至于这么赶吧,你不是总师级别吗?”廖勇抓住机会,挑起了话头。
“要是在新地球,那确实用不着我,第一研究所有完整的测试团队,材料分析组、热力学仿真组、装机验证组……反正这个组那个组的,我全说出来得说五分钟,他们各管一摊,我这个总师只需要每周开两次例会,听他们的进度汇报,然后在有分歧的地方拍板就行。”李听寒耸了耸肩,一口喝完了剩下的气泡水,然后伸手在餐桌上按了两下,从暗格里又升出一杯新的热咖啡,“但在这边人手不够,顾问团名额有限,我的整个团队只跟来了最核心的几个人,遇到需要大量处理数据的时候,数据处理的效率完全跟不上,出来的数据我得亲自盯,这倒不是我不放心他们的技术,实际上我这几天好歹能小睡一睡,他们有的人都熬两三个通宵了,全靠这东西顶着。”
说完,她举了举手里的咖啡。
“停停停,你都熬成这样了还喝咖啡?”廖勇急了,伸手就要去夺那个马克杯。
“我还有几组数据等着呢,今晚补燃系统那边的新测试数据应该就能跑回来,我不守着的话没人能在第一时间判断参数有没有跳出置信区间。”李听寒摆了摆手,将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避开廖勇的手臂,她的手腕很细,端着那只大号咖啡杯的时候,杯沿几乎要抵到她下巴。
她抿了一口咖啡,抬起那双被黑眼圈包围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你就不问问是什么项目?”
“我觉得比起我的好奇心,你先好好休息一下最重要。”廖勇严肃地说,但李听寒那副“我有话要说”的表情明摆着写在脸上,让他这句话的防线几乎瞬间溃败。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只不过你都说起来了,我不问反倒是不懂事了。说吧。”
“简单点讲,现在圣剑计划使用的发动机,也就是tRR-177E/A,实际上有几个不算特别严重的问题,说不算严重是指,这些问题放那不管,也不会影响圣剑最终在竞争胜出中标,但这几个问题一旦解决,对作战效能会有很大的提升。”李听寒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刚才那个窝在沙发里打哈欠的懒散女人切换成了寰宇科工cto应有的状态,即使她依然穿着大两码的睡衣,“第一个问题,是爆发推进模式在实际应用中,出现了轻度的热管理失衡。”
“热管理失衡?”廖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tRR-177E/A的设计大修工时是四千五百小时,但我们在对这段时间测试用的几架圣剑上的发动机进行例行拆解时,发现多台发动机的高压涡轮叶片根部冷却通道内壁出现了程度不等的微米级蠕变裂纹,裂纹本身不致命,不会导致叶片断裂或者发动机失效,但是对叶片的整体机械强度有影响,即使是最乐观的估计,tRR-177E/A的实际大修工时也会被压缩到三千九百小时。”
“原因呢?”廖勇立刻坐直了身子,声音里的疲惫感被专业本能驱散了一大半。
“核心问题就出在爆发推进模式的使用方式上,更准确地说,问题出在你的飞行风格上。”李听寒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廖勇,语气里带着一种工程师拿到确凿证据后不容置辩的笃定,“你对爆发推进模式的使用方式,本质上是把它当成加力推进的第二阶段来用的,对吧?这个判断在操作逻辑上没有问题,开启爆发推进模式本身就得把油门杆推过加力区间,但是,你在实际飞行中,往往会跳过FAdEc的推力自控制系统,手动接管推力管理,并且经常在两次爆发推进模式之间极大幅度地来回拉扯油门杆,这种操作带来的,是一条相当剧烈的瞬变推力曲线,每一次你这样做,都在发动机内部,尤其是高压涡轮叶片根部产生一个剧烈的不等温热循环,该处的温度会在极短时间内经历一次近乎垂直的急剧上升和骤然下降,而冷却系统对这种非周期性的瞬时脉冲完全没有做出响应,尽管单次热循环产生的微观损伤几乎不可测量,但次数一上来就会出现刚才说的问题。”
“呃,我以后可以改。”廖勇听完这段长篇大论,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不,你改了那我的测试就白做了。”李听寒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决,“圣剑现在处于测试阶段,测试阶段的目的本身就是探索平台在极限工况下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如果你不这么飞,这个问题就不会暴露,万一它在未来的实战中才暴露,代价就不是几根叶片了,你做得完全正确。”
“那解决方案呢?”廖勇问。
“我重新设计了高压涡轮冷却歧管内的冷却介质分配逻辑。”李听寒觉得光说不过瘾,顺手将自己终端的视觉图像接口接在了餐桌上内嵌的投影模块上,一张带着密集标注的阀体设计图在空气中展开,“在内部的歧管里,我增设了一系列微型的被动式三通阀,这批阀门的阀芯采用我们公司自研的一种双程形状记忆合金制造,这是我们公司的一种成熟技术,它利用金属的两种高温相态转变来实现位移驱动,不需要外接电源,也不需要任何控制信号。我将它的相变温度精确设定在发生蠕变现象的临界点附近。当剧烈的热循环来临时,阀内的记忆核心元件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从马氏体到奥氏体的固相转变,从而驱动阀芯切换工位,将冷却介质的流动分配路径进行临时重构,从而将更多的冷却流量调配到正在经历温度脉冲最剧烈的叶片根部区域,并在温度回落至相变阈值以下后自动复位到原来的分配状态。”
她说到这里,忽然拉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个廖勇极其熟悉的弧度——那是李听寒准备阴阳怪气时的标志性表情。
“并且,这套系统是完全物理性的、被动的。不依赖于任何数字化驱动系统,不需要FAdEc发指令,不需要传感器做反馈,电控接口都不需要,温度一到,它自己就能完成所有的工作。”李听寒慢悠悠地说完,剜了廖勇一眼,“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这意味着,不管你怎么手动接管推力控制,不管你怎么把FAdEc关进小黑屋,这一套被动冷却系统都不会被挂起,就算你手动跳过飞控系统的推力管理模块,它照样工作,因为它完全不和控制系统打交道。”
“啊这……”廖勇这下是真不好意思了。他挠了挠后脑勺,然后把手搁在膝盖上,换了个相对正式的口吻,“也就是说,以后可能的话,我还是尽量少手动干预飞控系统对推力的自控制?”
“这倒也不是不让你这么做。”李听寒放下咖啡杯,手指沿着杯沿缓缓画了小半个圆弧,像是在描摹某道曲线的包络线,“如果设计师不希望飞行员手动接管推力控制系统,我们根本就不会在飞控里做这个功能。这个功能最早被写进系统逻辑,是作为一种备用安全机制,毕竟谁也没办法保证FAdEc甚至飞控系统不会出问题,有个备用的手动机制总是好的,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作战里频繁从FAdEc中接管推力控制变成了一种被飞行员群体口口相传的小技巧,尤其是在AcE之间。”
她忽然收起那副调侃的表情,语气温和下来:“我不是在批评你这么做,我只想告诉你,这次我也允许我偷个懒吧,毕竟加了这一堆阀门之后,发动机的干重上升了大约三公斤,但我们也有意外惊喜,在我们的后续装机测试中,安装了这套被动式热管理歧管系统之后,高压涡轮叶片的基底温度在爆发推进叠加加力的极限工况下,比改进前降低了大约三十五开尔文,这三十五开尔文按你的数据算,大概能给你提供二十秒左右的热管理安全期,换句话说,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你现在可以在两次爆发推进模式之间把冷却间隔缩短二十秒。你懂我意思吧?”
“懂懂懂,原来还有这种被动的好处。”廖勇连连点头,“那其他的问题呢?”
“另一个问题是非火箭模态下使用氧化剂进行补燃时的预混不均匀。”李听寒切换了投影上的图片,将刚才那张阀体设计图替换成一张预混室的剖面图,然后用手指点了一下图上一个新加入的柱状模块,“tRR-177E/A为了追求更高的补燃效率,在对氧化剂和推进剂进行预混处理时,对二者比例做了微调,使混合气略微偏向富燃比例,以此来提升比冲,这种调整在五万米以下的高度里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因为在这个高度范围内,大气的密度足以支撑常规的对流扩散,氧化剂和推进剂在进入主燃烧室之前可以完成充分的均匀混合。”
她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发现杯里空了,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没再续,她将杯子推远了一点,像是在和某种倦意妥协,随后继续说:“但是随着高度进一步拔高,尤其是在五万米以上的甚高空,或者换句话说,就是你们平时说的高空态势交战区域,大气密度已经低到让常规对流扩散的效率急剧下降,推进剂和氧化剂在预混室里无法充分混合,出现了局部浓度不均匀的现象。这意味着混合气在进入主燃烧室被点燃后——”
“停停停,你直接说结论就行,我在这方面的知识储备没你们二位充足。”娜塔莉亚从桌边举起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打断了李听寒越讲越深的技术讲解。她和李听寒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很清楚如果不在这种时候及时打断,李听寒能顺着混合气流体力学这条线一直讲到明天早上。
“简单而言,就是现在的圣剑如果在五万米以上的甚高空开启补燃,最开始被点燃的是混合气里浓度恰好处于可燃区间的局部区域,浓度偏低或者偏高的部分要等湍流进一步搅拌之后才会被火焰前锋覆盖,这在宏观上的表现就是一个推力响应的延迟,大约零点几秒。”廖勇注意到李听寒说话时嗓子有点哑,大概是连续讲解和咖啡因共同作用的结果,于是主动接过话头给娜塔莉亚解释,给李听寒争取了一个找水喝的间隙。
“哦,这个我有感觉。”娜塔莉亚点了点头,表情是那种多年的训练和战场上累积下来的身体记忆被论文术语准确命中了之后的豁然开朗,“我说怎么在五万米以上开补燃的时候推力会慢那么一下子,哪怕油门推到底了,总感觉发动机先要深吸一口气才把劲儿吐出来,我还一直以为是圣剑的FAdEc在高空的自动补偿算法比我的定制机要保守一点,毕竟现在的圣剑还是量产机嘛,原来是这样啊。”
“对,因为预混室里的物理混合效率在稀薄大气条件下就这么多。”李听寒放下水杯,清了清嗓子,“解决方案是重新设计预混室,在里面增设了一套超声波驻波场发生器,简单地说,就是通过调谐过的高频声波在预混室内形成驻波节点,让氧化剂和推进剂的分子在进入主燃烧室之前,被迫在节点上剧烈振荡,从而在非常短的停留时间内达到比传统对流扩散高效得多得多的混合效果,这个方案目前还在攻关,主要卡点在于这批发生器不是航空口的对口产品,它的原型是化工领域用来处理高粘度流体快速混合的一种工业设备,我们拿过来做了小型化和抗震处理,但目前为止还没完成全部的飞行工况验证,我今晚要等的就是这套发生器在恶劣飞行工况下能不能稳定工作这一批测试数据。”她说到这里,瞥了一眼自己的终端。
然后,就好像被她的目光召唤一样,终端的提示灯亮了起来。
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李听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抓起终端,将屏幕翻转过来。她的眼神在接触到那行数据预览的瞬间就变了,那种被咖啡因强行撑着的困倦瞬间被某种更明亮的东西压了下去,她的手指飞快地划过屏幕,翻过几页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然后停留在其中一页上,瞳孔微微放大。
那不是什么夸张的反应,但廖勇认识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这段时间不长,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一年,但是这段时间也挺久,久到能从她眉梢的每一个微小的弧度变化里读出对应的情绪。
此刻那个弧度的含义是——成了?
“数据回来了?”廖勇问。
“回来了,驻波场发生器在预定的恶劣振动剖面下没有出现频率漂移,振幅衰减也在可接受范围之内。混合均匀度指标在模拟五万米等效密度的工况下提升了百分之九十一。”李听寒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宣读一份例行公事的报告。但她抱起终端往自己房间走的脚步,显然比刚回来时快了好几个节拍,“我需要用别的设备做几组交叉比对分析,先失陪一下。”
廖勇和娜塔莉亚对视一眼,互相撇了撇嘴,耸了耸肩。一声轻微的房门落锁声之后,客厅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
“她搞研究的时候总这样。”娜塔莉亚端起自己那瓶气泡水抿了一口。
“我知道,在苏格拉底星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廖勇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桌上那只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杯,以及边上那瓶还没拧开的气泡水。
他伸手将气泡水往李听寒的座位方向推了推,瓶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倾斜的弧面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